这话刚说出口时,一屋子亲戚都僵在原地,没人敢接话。医生早就反复叮嘱,肠癌晚期要清淡饮食,少油少肉,化疗虽然遭罪,但能拖一天是一天。可我舅把诊断书往抽屉里一塞,转头就去菜市场买了半扇猪、几条大鲤鱼,冰箱塞得满满当当,锅灶从早到晚没停过。
我妈背地里抹眼泪,说他是破罐子破摔,好好的身子非要往火坑里跳。家里人轮番劝,有讲道理的,有哭着求的,还有搬来老辈压他的,可我舅油盐不进,筷子往桌上一拍:“活了六十五年,憋屈了一辈子,临了还不能吃口顺口的?化疗扎得浑身是眼,吐得胆汁都出来,最后人财两空,我不干那傻事。”
这话听着犟,可细想又扎心。我舅这辈子过得苦,年轻时候下苦力,省吃俭用供孩子读书,老了又帮着带孙子,一口好酒好菜都舍不得往嘴里送,衣服穿的都是儿女淘汰的,兜里从来没揣过超过一百块钱。好不容易熬到孩子成家立业,本该享清福,却查出了这个病。在他眼里,那些忌口、治疗,不过是另一种委屈自己,与其躺在病床上熬日子,不如痛痛快快活几天。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啃着酱肘子,油顺着手指往下滴,见我来,乐呵呵地往我碗里夹肉。碗里的肉香得晃眼,可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心里堵得慌。他嘴上硬气,可夜里我路过他房间,总能听见他捂着肚子闷哼,疼得厉害时就咬着牙扛,不肯吃止疼药,说怕吃了迷糊,连肉都尝不出味。
有人说他糊涂,放着正规治疗不做,偏要糟蹋自己;也有人偷偷佩服他,活成了很多人不敢活的样子。我们这些晚辈,一边心疼他的身体,一边又理解他的执拗。化疗的痛苦我们没经历过,长期忌口的煎熬我们没体会过,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劝他坚持,其实站着说话不腰疼。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依旧顿顿大鱼大肉,没事就去村口和老伙计下棋、聊天,脸上的笑比生病前还多。以前总愁眉苦脸,担心房贷、担心孩子、担心人情世故,现在什么都不想,只盯着眼前的一口吃的,一顿热饭。
有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远处的夕阳,突然轻声说了句:“其实不是不怕死,是怕活着比死还难受。”
那一刻,没人再劝他。我们忽然明白,他选择的不是放纵,而是最后的尊严。比起病床上插满管子、靠药物维持的苟延残喘,他更想要有滋有味、有骨气的最后时光。
没人知道癌什么时候会找上门,也没人能说清他的选择是对是错。只是看着他大口吃肉、坦然说笑的样子,我们心里的纠结慢慢散了,只剩下说不清的心酸和共情。
人生到了尽头,原来最奢侈的不是长命百岁,而是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完最后一程。风轻轻吹过院子,他端起碗,又夹了一块肉,日子还在继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此刻的他,活得比谁都清醒。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