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东乡记忆——老家的“破五”

原创 陈大愚

在我老家，“年”过到正月初五要改换一种新的方式，这一天叫“破五”，打小儿就听老人们念叨，却始终闹不明白“破”字何来——是破了什么规矩，还是破了什么忌讳？只知道这一天有铁打的习俗：必吃饺子，不串亲，全家围坐，把饺子边儿捏得严严实实。

年节的流程在我们村里向来井然有序。初一要上坟祭祖，再挨家挨户给同族长辈磕头拜年，村里满是晚辈们匆匆的脚步；初二原不是“姑娘回门”的主流，反倒多是侄子、外甥们提着糕点礼盒，去看望出嫁的姑姑、姨母，村口的土路上人来人往，洋溢着问候与欢笑；直到近些年，才渐渐有了刚出阁的姑娘携夫带子回娘家的新风尚，娘家的炕头挤得满满当当，添了更多热闹。初三初四则忙着招待登门的亲戚，桌上的饭菜换着花样，酒肉香里混着家长里短的闲谈。唯有破五，是彻底属于自家的日子，不待客、不串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桌肉馅饺子上。

村里人包饺子，除夕和破五有着截然不同的讲究。村子的北半部以我们老陈家为代表，除夕的饺子必是素馅的，豆腐、白菜、粉条、木耳掺着馃子，煮得热气腾腾，取“一年素素静静、平安顺遂”之意，老人们称之为“年饺子”，说能粘住福气。而村西南的端木家却是另一套规矩，他们祖上是习武之人，据说原姓段，因劫皇杠遭朝廷追捕才改名换姓躲到村里，世代传下来的习俗是除夕必吃肉饺子，还要用祖传的一把宝剑亲手杀一只公鸡，让宝剑见血，图的是“杀伐决断、镇宅辟邪”的武家气场。这村落里的习俗差异，像一幅鲜活的市井画，藏着各自的过往与信仰，却在破五这天，齐齐奔向了肉馅饺子的香气里。

破五的饺子馅，必须是肉多菜少，咸香入味，像是要把春节几天的素淡都补回来。老人们说，这饺子最关键的讲究是“捏小人嘴”——新的一年里，全家盼着争气过好日子，怕日子过得红火遭人眼红，被小人背后说三道四、暗中作祟，也怕自己过得不顺遂被人笑话。这和不犯太岁是一个道理，都是乡亲们对安稳日子的祈愿，说白了，就是用自家的平安顺利，堵住那些闲言碎语。所以包饺子的时候，一定要把边儿捏得紧实，最好捏成麻绳状的褶子，每个褶子都要捏牢，仿佛这样就能把小人的嘴严严实实封住，新的一年便能少些是非，多些清净。这朴素的想法儿，藏着乡亲们对和谐人际关系的向往，也透着面对无常命运时，那份无能为力却又不肯放弃的祈愿。

包饺子时一般是全家齐上阵，非常热闹。面要提前和好，醒上大半天，直到面团柔软得能拉出薄丝，这样擀出的皮儿才筋道，煮的时候不容易破。母亲和姐姐们围坐在炕桌旁，案板上撒着薄薄的补面，擀面杖转得飞快，一张张圆溜溜的皮儿铺开来，边缘薄中间厚，刚好能兜住饱满的肉馅。包的时候格外用心，不仅馅儿要放得匀称，褶子更是捏得一丝不苟，像是要把所有防小人、求顺遂的祈愿都捏进这纹路里。偶尔，母亲会偷偷包上一两个红糖馅的饺子，或是在某个饺子里藏一枚洗得发亮的硬币，这是给孩子们的小惊喜，也是藏在寻常日子里的小期待。

煮饺子时，全家都透着几分小心翼翼。水烧开后，父亲用笊篱轻轻将饺子拨入锅中，动作慢而轻，生怕碰破了皮儿。“三滚三激”是祖辈传下来的诀窍，水沸一次便点一勺凉水，反复三次，饺子便煮得透透儿的。这时候谁都不说话，盯着锅里翻滚的“小白胖子”，若是有一个破了皮，母亲便会轻轻叹口气，说一句“来年可得多加小心呐”，那份对顺遂的期盼，都藏在这细微的情绪里。

捞饺子时，碗要先盛上温水涮一涮，饺子盛进去才不会粘。大人们总盯着自家孩子的碗，若是哪个孩子吃到了红糖饺子，全家都会笑着说“这孩子今年日子甜甜蜜蜜，事事顺遂”；若是吃到了硬币，更是天大的好彩头，长辈们会赶紧叮嘱“把硬币收好，来年财源广进”。后来我终于发现，原来是父母把藏着红糖或硬币的饺子，悄悄夹到我的碗里，他们总盼着自己疼爱的孩子，能沾这饺子的福气，新一年顺顺利利。

不同于除夕的饺子要先上供给祖宗鬼神，破五的饺子全是自家人吃，热热闹闹地围坐一桌，说笑间，一年的期盼与祝福都融进了饺子里。这一天，村里的街巷格外安静，只有各家各户飘出的饺子香，混合着偶尔响起的鞭炮声——那是送穷神的信号，把积攒了几天的垃圾倒出去，再放一挂鞭炮，便意味着把穷气送走，财神爷就能进门了。

后来长大离家，才慢慢查到“破五”的来历。原来这一天古称“马日”，东方朔在《占书》中记载“正月五日为马”，古人以天气阴晴占卜农事顺遂；更有“破而后立”的深意，春节以来的诸多禁忌至此皆可破除，既送穷神、接财神，也寓意打破旧岁的不顺，开启新一年的烟火寻常。那些小时候不懂的讲究，原来都藏着老祖宗的生活智慧。

年纪大了才明白“破五”从不是什么繁琐的仪式，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团圆记忆——是一家人围坐在案板前的默契，是捏褶子时的虔诚，是咬开饺子时的喜悦。那些紧紧捏实的花边，是乡亲们对安宁日子的守护；那些藏在馅里的甜与盼，是父母最直白的疼爱。一碗热饺下肚，便懂了老辈人传下的不只是习俗，更是把寻常日子过好的勇气与智慧。这便是老家的破五，在烟火氤氲里，把旧岁的尘埃拂去，把新岁的希冀包进面皮儿，岁岁年年，温暖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