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刻意厚待降将,同僚都笑他假仁假义,等到阴谋败露才明白:他是在保护家族的安全
“父皇……儿臣……明白了。”
扶苏倚在长城冰冷的垛口,嘴角溢出的血丝在朔风中迅速凝成暗红的冰晶。
他手中紧攥着一卷磨损严重的皮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蒙恬单膝跪地,虎目含泪,想伸手去扶,却被扶苏用尽最后力气挥开。
这位以仁孝著称的长公子,此刻眼中没有将死之人的恐惧或悲愤,反而有种近乎荒诞的明悟。他望着南方咸阳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哭又像笑的气音。
“您对王翦……对蒙武……对那些降将遗孤的种种优容……原来……原来不是为了收买人心……”
他每说一个字,血沫就涌得更急。
“您是在……”
话未说尽,扶苏的头颅缓缓垂下,手中皮纸被塞外狂风卷起,如灰蝶般飘向万丈深渊。
蒙恬猛地起身想要抓住,却只扑到一片虚空。
他僵立在原地,望着公子逐渐冷却的躯体,再望向皮纸消失的深谷,一个从未有过的、令他骨髓发寒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陛下善待那些降将之后,难道真如朝中嘲讽的那般,只是假仁假义、收揽人心的表演?
还是说,这仁义的帷幕之后,藏着一盘连公子扶苏临死前才窥见一角的、真正关乎嬴姓宗庙存续的绝密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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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咸阳宫,章台殿。
熏香在青铜兽炉中袅袅盘旋,却驱不散殿内那股无形的紧绷。
十七岁的王贲——准确地说,他现在叫秦贲——身着黑色官袍,垂手立在殿柱的阴影里。袍服是崭新的,针脚细密,用料考究,乃少府亲制。这身装扮与他略显青涩的面容,以及掌心因长期握剑而留下的硬茧,格格不入。
他的父亲,曾经让六国闻风丧胆的赵国名将王龁,五年前在长平之役后期兵败投降,自刎于军前。秦王政力排众议,不仅未诛王氏满门,反而将当时年仅十二岁的王贲接入宫中,赐姓为秦,与诸公子一同读书习武。朝野私下议论,都说大王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彰显吞并六国后的“仁德”。
“假仁假义。”御史中丞隗状曾醉后嗤笑,“降将之子,豢养宫中,与虎狼同眠乎?与待宰羔羊何异?”
这话,王贲听过无数次。每一次,他都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此刻,王贲的目光落在御阶之上。
秦王政嬴政,尚未加冠亲政,但已初具威仪。他并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席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珩。相国吕不韦正慷慨陈词,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中。
“……故臣以为,对赵国残余贵族,当行雷霆手段。尤其是那几家曾与王龁交厚的世族,宜尽数迁入咸阳,严加看管,以防其心怀故国,滋生事端。”
吕不韦说到此处,眼角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王贲所立的阴影。
殿内几位将军,如蒙骜、麃公等人,皆微微颔首。昌平君熊启则捻须不语,目光深沉。
王贲感到脊背上爬过一丝寒意。吕不韦口中的“残余贵族”,有几家与他王氏确有旧谊。迁入咸阳,名为安置,实为囚禁。
“吕相所言,不无道理。”
嬴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私语瞬间消失。他依旧把玩着玉珩,目光却投向王贲。
“然则,寡人尝闻,‘杀降不祥’。昔日武安君白起坑赵卒四十万,邯郸至今犹有咒怨之声。我大秦欲一天下,非独恃兵戈之利,亦需收天下士民之心。”
他顿了顿,将玉珩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清脆一响。
“王龁将军,虽为赵将,然其用兵之才,寡人素来敬重。其子秦贲,入宫五载,勤勉恭顺,未尝有失。寡人以为,非但不应迁押赵地世族,反该择其才俊,量才录用,以示我秦之胸怀。”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吕不韦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随即恢复如常,拱手道:“大王仁德,思虑深远,老臣不及。只是……人心叵测,恐有养虎遗患之虞啊。”
“虎?”嬴政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在寡人的咸阳宫里,是虎得卧着,是龙也得盘着。吕相莫非觉得,寡人连几个赵地遗孤都镇不住?”
这话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吕不韦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连忙躬身:“老臣失言,大王英明!”
嬴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王贲:“秦贲。”
王贲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殿中,伏地行礼:“臣在。”
“你父王龁,昔年与赵国马服君赵奢,可算挚友?”
王贲心头剧震,伏地的身躯微微一颤。赵奢,那是赵国的军神,更是长平之战初期让秦军吃尽苦头的名将。父亲与赵奢的私交,在赵国也属隐秘,秦王如何得知?
“回大王,先父……确与马服君有旧。”他字字斟酌,如履薄冰。
“嗯。”嬴政点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赵奢之子赵括,纸上谈兵,葬送赵国四十万精锐,其族亦因此败落。寡人听闻,赵奢尚有一幼孙流落民间,你可曾听闻下落?”
王贲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脑中飞速旋转。大王为何突然问起赵奢的孙子?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臣……深居宫中,于宫外之事,所知甚少。”他选择最稳妥的回答。
“是吗?”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无妨。寡人已命人寻访。若寻得,或可接入宫中,与你为伴。都是将门之后,当有共同言语。”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脸色各异。
吕不韦垂下眼帘。蒙骜眉头微皱。昌平君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将赵国两大死对头名将的后人,一同养在秦宫?大王究竟意欲何为?怜悯?制衡?还是某种更深的、无人能看透的谋算?
王贲只能再次叩首:“大王隆恩,臣……感激涕零。”
“起来吧。”嬴政挥挥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今日议事至此。秦贲,你留下。”
众臣躬身退下。吕不韦经过王贲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旋即离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隔绝。
偌大的章台殿,只剩下嬴政与王贲二人。熏香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嬴政没有立刻说话,他起身,踱步到殿侧的窗边,望向远处宫墙的轮廓。夕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知道寡人为何留你吗?”他背对着王贲问道。
“臣不知。”
“因为刚才,你说谎了。”嬴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王贲,“你不仅知道赵奢之孙的下落,你父亲王龁降秦前,还曾将一批东西托付给赵氏。”
王贲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
嬴政一步步走近,少年的身躯已颇具压迫感。
“不必惊慌。寡人若想追究,你活不到今日。”他在王贲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寡人留你,是要告诉你——在这咸阳宫里,你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条时刻被提醒着‘你是降将之子’的狗,就得明白一件事。”
王贲的呼吸几乎停滞。
“寡人给你的‘仁善’,是甲胄,也是枷锁。穿上它,外人会嘲笑寡人假仁假义,也会轻视你,认为你不过是靠着大王怜悯苟活的废物。”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而这,正是寡人要的效果。因为只有让所有人都觉得你无害、可怜、甚至可笑,那些真正想让你死、想通过你挖掘旧事掀起风浪的人,才会放松警惕。”
王贲瞳孔骤缩,心脏狂跳。
“从今日起,好好穿着寡人赐你的这身‘仁善’。它会保护你,至少暂时如此。”嬴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王贲浑身一颤,“至于你父亲留下的东西……时候到了,寡人自会告诉你该如何做。现在,退下吧。”
王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章台殿的。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那身崭新的黑袍显得格外刺眼。宫道两旁,偶尔有内侍或低级官吏经过,对他投来的目光复杂难明——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怜悯与轻蔑的疏离。
果然,如大王所言。
他握紧了袖中的拳头,又缓缓松开。
父亲……您到底留下了什么?大王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流落民间的赵奢之孙……
王贲抬起头,望着咸阳宫上空逐渐聚拢的暮云。
山雨欲来。
第二章
三个月后,秋猎。
地点选在咸阳以西的雍地林苑。这是秦王亲政前的最后一次大规模秋狝,朝中重臣、宗室子弟、禁军将校乃至各国质子皆在扈从之列,场面浩大,旌旗蔽日。
王贲也在随行之列。他的身份尴尬,既非纯粹臣子,又非嬴姓宗亲,被安排在队伍中段,与一些中级郎官同行。那些人表面客气,言谈间却总隔着一层。王贲早已习惯,只沉默地控着缰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猎场深处,号角长鸣,马蹄如雷。
秦王嬴政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挽弓驰骋在最前。他年纪虽轻,骑射之术却已相当精湛,箭无虚发,接连射倒几头麋鹿野彘,引来身后将士阵阵欢呼。相国吕不韦、昌平君熊启等重臣紧随其后,笑容满面,不时高声赞颂。
王贲被分配在侧翼围赶猎物的小队中。他的任务简单,甚至有些边缘化。正当他驱使坐骑,将一群受惊的獐子赶往主猎方向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林间一道不同寻常的痕迹。
那是马蹄印,但印痕很新,且刻意避开了主猎场喧闹的区域,深入人迹罕至的密林。
王贲勒住马,心头生疑。秋猎区域早已清场戒严,何人会独自潜入此地?
他想起离宫前,一名与他略有交情的宦者曾低声提醒:“贲公子,此行多加小心。猎场非比宫禁,弓马无眼……”话未说尽,但忧色真切。
犹豫只在一瞬。王贲调转马头,脱离小队,沿着那行蹄印悄然跟了上去。他动作轻盈,尽量不发出声响,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剑的柄上。
密林愈发幽深,光线昏暗。蹄印在一处溪流边变得凌乱,似乎停留过。王贲下马,蹲下身仔细察看泥泞岸边的痕迹——除了马蹄,还有几个人的足印,大小不一。
有低语声顺风隐约传来。
王贲屏息凝神,借助灌木掩护,悄悄靠近声音来源。前方是一小片林间空地,溪水在此拐弯,形成一处浅滩。
四五个人影聚在那里,皆是寻常猎户或仆役打扮,但举止气度却不似寻常下人。为首一人背对着王贲,正低声对另外几人吩咐着什么。那人声音有些耳熟。
“……务必确保,箭是从那个方向射出。淬毒的箭镞已备好,见血封喉。”
“大人放心,弓手是燕地来的死士,擅长林中狙杀,百步穿杨。”
“好。事成之后,按约定,送他们从北面河道离开,自有船只接应。记住,无论得手与否,弓手绝不能留活口。”
“是!”
王贲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淬毒?狙杀?目标是谁?今日在这猎场之中,值得动用燕地死士、布置如此周密杀局的,还能有谁?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死死锁定那个背对他的为首者。那人交代完毕,挥了挥手,几名手下迅速散入林中消失。为首者则独自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观察四周。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一阵山风吹过,撩起了他遮住侧脸的斗篷帽檐。
王贲看到了小半张脸,以及下颌上一颗醒目的黑痣。
中大夫令齐!
此人乃是昌平君熊启的门下心腹,颇受信重,常在宫中行走。王贲曾见过他数次。
昌平君?是昌平君要刺杀大王?不,不对……王贲脑中电光火石。昌平君是楚系外戚首领,与华阳太后关系密切,在秦王亲政前权势颇重。他有何理由,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未来的君主?除非……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或者,想阻止什么。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嫁祸?
王贲心跳如鼓。他必须立刻将消息告知大王!但此刻折返,时间是否来得及?杀手是否已经就位?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空地上的中大夫令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扫向王贲藏身的灌木丛!
王贲立刻伏低身体,一动不动。
令齐狐疑地看了片刻,并未发现异常,这才整理了一下斗篷,沿着溪流向下游快步离去。
待其走远,王贲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被冷汗浸湿。他不敢耽搁,迅速返回拴马处,翻身上马,狠狠一夹马腹,朝着主猎场方向狂奔。
必须赶上!必须在大王进入预设的伏击范围前示警!
林间道路崎岖,树枝不断抽打在身上脸上,王贲恍若未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前方传来更大的喧嚣声,猎犬吠叫,人马嘶鸣。主猎队伍显然正在朝这个方向推进。
王贲冲出一片矮树林,眼前豁然开朗,正是猎场边缘一处较为开阔的草甸。秦王嬴政的旗帜已遥遥在望。
“大王!有刺——”
他放声高喊,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扑他的面门!
王贲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一缕发丝,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剧颤。
不是针对大王的箭!是针对他!
对方发现了他!要灭口!
王贲心头冰寒,但动作未停,反而加速冲向王旗所在。更多的箭矢从侧后方林间射出,嗖嗖地钉在他马匹周围的地上。
“护驾!”
“有刺客!”
王贲的闯入和紧随其后的冷箭,终于引起了护卫的警觉。惊呼声四起,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反应,盾牌竖起,将秦王所在的区域团团护住。其余骑兵则朝着箭矢来向包抄过去。
王贲冲到盾阵前,勒马急停,因惯性差点摔下马背。他喘息着,脸上被树枝划破的血痕混合着汗水,显得狼狈不堪。
盾牌分开一道缝隙。
秦王嬴政在蒙恬等年轻将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面色沉静,目光先扫过钉在树干上那支兀自颤动的毒箭,然后落在王贲身上。
“秦贲?”嬴政眉头微皱,“何故惊呼?箭从何来?”
王贲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急声道:“大王!林中伏有燕地死士,意图不轨!臣亲耳听闻,其箭镞淬有剧毒,伏击方位应在东北方那片高地林线后!”他抬手一指。
嬴政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眼神陡然锐利如鹰。
几乎同时,东北方高地的密林中,传来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击与惨叫声。显然是前去探查的禁军与伏击者遭遇了。
嬴政看了王贲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他没有追问王贲如何得知,只是果断下令:“蒙恬,带你的人,包围那片高地,务必生擒首脑。麃公,封锁猎场所有出口,许进不许出!”
“诺!”蒙恬与老将麃公领命而去。
命令迅速传达,整个猎场气氛瞬间肃杀。原本欢腾的秋猎,转眼变成了森严的战场。
吕不韦、昌平君熊启等重臣也已赶到秦王身边。昌平君面露惊怒:“何方宵小,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定要严查到底!”
吕不韦则目光闪烁,先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惊魂未定的王贲,抚须不言。
嬴政没有理会他们,走到王贲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受伤否?”
“臣无碍,只是皮外伤。”王贲垂首。
“嗯。”嬴政点点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若非你机警,冒死来报,寡人恐已遭暗算。此功,寡人记下了。”
这话语气平淡,但落在吕不韦、昌平君等人耳中,却不啻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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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降将之子,竟然救了秦王?还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进入了秦王的视线中心?
昌平君脸上的惊怒微微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他瞥向王贲,仿佛第一次真正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吕不韦的笑容则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王贲能感到那些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针如刺。大王的“记下此功”,是赏赐,也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臣……不敢居功,分内之事。”他涩声道。
这时,蒙恬带着几名甲士,押着一个浑身是血、被捆缚结实的人从林中走出。那人穿着普通秦军皮甲,但面容阴鸷,身上有几处伤口,仍恶狠狠地瞪着四周。
“大王,伏击者共七人,六人顽抗被杀,此人为首,被臣击伤擒获。”蒙恬禀报,“确在其藏匿处搜出强弓与淬毒箭矢若干。观其体格手法,不似中土人士。”
嬴政走到那俘虏面前,冷冷注视着他。
“何人主使?”
俘虏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暴秦无道,天下共诛!何须人主使?”
“哦?”嬴政并不动怒,“天下共诛?那你是燕人?赵人?还是……楚人?”
听到“楚人”二字,俘虏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闭上嘴,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昌平君上前一步,厉声道:“大王,此等逆贼,死不足惜!应交由廷尉府严刑拷问,必能揪出幕后主使!”
嬴政看了昌平君一眼,忽然笑了笑:“昌平君所言极是。蒙恬,将此人押回咸阳,打入诏狱,着廷尉府会同郎中令,细细审问。记住,要活的。”
“诺!”
昌平君拱手:“大王圣明。臣愿协同审理此案,定将此獠同党一网打尽!”
“不必。”嬴政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昌平君年事已高,此等血腥之事,还是让年轻人去办吧。蒙恬,此案由你主理,直接向寡人禀报。”
蒙恬肃然应命。
昌平君面色不变,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躬身道:“大王体恤,老臣感激。”
秋猎就此草草结束。回銮的路上,气氛凝重。
王贲依旧被安排在队伍中后段,但这一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除了以往的复杂,更多了几分探究与警惕。他救驾的消息,显然已如风般传开。
马车内,嬴政闭目养神。
御者身旁,一名容貌普通、如同影子般的黑衣内侍低声禀报:“……中大夫令齐,一个时辰前已‘失足’跌入猎场西面的深涧,尸骨无存。其三名随从,两人‘感染急症暴毙’,一人‘不知所踪’。”
嬴政眼皮未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王贲公子那边……”
“继续看着。”嬴政淡淡道,“经此一事,有些人,该坐不住了。”
他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寡人倒要看看,这‘仁善’的幌子,还能钓出多少条藏在浑水里的鱼。”
第三章
秋猎刺杀风波,在咸阳城内并未掀起太大公开波澜。廷尉府的审讯似乎进展缓慢,蒙恬每日出入宫禁禀报,但具体内容无人知晓。官方只以“六国遗孽意图行刺”结案,处决了几名抓获的“燕地死士”,便不再深究。
然而,暗流从未停息。
王贲的生活,表面恢复了平静。他依旧每日去学宫读书习武,与几位公子伴读,但气氛已悄然改变。公子扶苏待他仍算温和,但其他宗室子弟,如嬴政的弟弟成蟜等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些疏离与审视。原先那些私下议论他“假仁假义得庇佑”的同僚,如今议论声小了,但眼神里的意味更深——那是一种混合着嫉妒、猜疑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听闻那日,是王贲率先发现刺客?”
“一个降将之子,哪来那般机警?莫不是……贼喊捉贼?”
“嘘!慎言!没见大王如今颇看重他么?”
“看重?呵,福兮祸之所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些闲言碎语,总会通过各种渠道,隐约飘进王贲耳中。他置若罔闻,只是更加沉默,行事愈发谨慎。他知道,自己已站在了悬崖边缘,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日散学后,王贲被一名面生的内侍叫住。
“贲公子,华阳太后召见。”
王贲心头一紧。华阳太后,庄襄王生母,楚系外戚真正的核心,昌平君熊启的姑母,在宫中地位尊崇,即便秦王嬴政也要礼让三分。她为何突然召见自己?
无法推辞,王贲只得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阙,来到华阳太后所居的芷阳宫。
宫殿并不十分奢华,但处处透着楚地的精致与柔美。熏香是清雅的兰草气息,与章台殿的沉郁截然不同。
华阳太后并未在正殿见他,而是在一处临水的小轩。她年纪已长,但保养得宜,衣着素雅,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碧玉簪,正凭栏喂食池中的锦鲤。昌平君熊启垂手侍立在一旁。
“臣秦贲,拜见太后。”王贲跪下行礼。
“起来吧,孩子。”华阳太后的声音温和,“近前些,让哀家瞧瞧。”
王贲起身,向前走了几步,仍垂着眼。
华阳太后打量着他,目光慈祥,却让王贲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像,眉眼间,确有几分你父亲王龁将军当年的英气。”太后轻叹一声,“只可惜,王将军明珠暗投,未能得遇明主,最终……唉。”
这话说得委婉,却直戳王贲心底最痛处。他指尖微颤,强行稳住心神:“先父命运使然,臣……不敢妄议。”
“是个懂事的孩子。”华阳太后点点头,示意宫人赐座,“你在宫中这些年,可还习惯?政儿待你如何?”
“大王待臣恩重如山,宫中一切皆好,臣感激不尽。”王贲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华阳太后微笑,“政儿年轻,有时行事难免急切。秋猎之事,哀家也听说了,真是凶险。多亏了你机警。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关切:“你毕竟身份特殊,经此一事,难免被推至人前。这宫中,人心叵测,你年纪尚轻,还需多加小心。若有难处,或听得什么不妥的言语,不妨来告知哀家,或寻昌平君相助。说到底,你父亲也曾是一代人杰,莫要让人欺辱了去。”
昌平君适时开口,声音沉稳:“太后所言极是。贲公子,你非嬴姓,在这深宫之中,无根无基,纵有大王一时眷顾,终非长久之计。太后怜你孤苦,有意照拂,此乃难得机缘。”
王贲心中警铃大作。太后与昌平君,这是在向他递出橄榄枝,邀他投入楚系外戚的阵营?还是说,这看似善意的拉拢背后,另有图谋?秋猎刺杀,昌平君的心腹中大夫令齐可疑殒命,如今他们反而来示好?
他迅速权衡,再次离席跪下:“太后与昌平君垂爱,臣感激涕零。然大王对臣有活命养育之恩,臣唯愿尽忠报答,不敢另有他想。宫中虽有流言,臣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便不惧风雨。”
婉拒,但态度恭谨,理由充分。
华阳太后喂鱼的动作微微一顿。
昌平君目光深沉地看了王贲一眼,淡淡道:“好一个‘无愧于心’。贲公子忠义,令人钦佩。但愿公子能始终记得今日之言。”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这时,一名宫娥匆匆入内,禀报道:“太后,大王来了。”
话音未落,嬴政已步入小轩。他并未穿朝服,只是一身常服,见到华阳太后,躬身行礼:“孙儿拜见祖母。”
“政儿来了,不必多礼。”华阳太后笑容慈和,“可是寻秦贲有事?”
“正是。”嬴政直起身,目光扫过王贲和昌平君,面色平静,“寡人欲往兰池宫查阅一些旧档,想起秦贲于赵国旧事或有知晓,故唤他同往。不想他正在祖母这里。”
“原是如此。”华阳太后颔首,“正事要紧。秦贲,你且随大王去吧。”
“臣告退。”王贲如蒙大赦,向太后和昌平君行礼后,跟随嬴政退出芷阳宫。
离开芷阳宫一段距离,嬴政脚步未停,也不看王贲,只淡淡问道:“太后与你说了什么?”
王贲略一迟疑,将方才对话简要复述,略去了昌平君那句隐含机锋的“但愿公子能始终记得今日之言”。
嬴政听完,嗤笑一声:“‘无根无基’?‘终非长久之计’?倒是会替人操心。”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贲,眼神锐利:“你回答得很好。在这宫里,你可以谁都不靠,但必须记住,你只能靠寡人。寡人给你的,才是你的。寡人没给的,你不能要,别人给的……更不能要。”
“臣明白。”王贲低头。
“当真明白?”嬴政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你告诉寡人,你父亲王龁,除了那些军阵图谱、赵国边塞布防图,究竟还留下了什么,值得那么多人惦记?甚至不惜在秋猎设局,一石二鸟?”
王贲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
大王……早就知道父亲留下东西?也知道秋猎刺杀可能另有所图?
“臣……臣不知大王所言何物。”王贲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知?”嬴政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灵魂深处,“王龁降秦前,见过马服君赵奢最后一面。赵奢给了他什么东西。此事,赵国王室秘档有零星记载。而赵奢之孙流落民间,恐怕也与这东西有关。如今,这东西成了悬在你头顶的剑,也成了某些人眼中可以用来扳倒你、甚至搅动风云的筹码。你以为,寡人留你在宫中,仅仅是因为‘仁善’?”
王贲脸色苍白,后背冰凉。原来自己从未逃离漩涡中心,反而一直是漩涡的关键。
“寡人最后问你一次。”嬴政的语气不容置疑,“东西,在哪里?或者说,如何找到它?”
王贲张了张嘴,父亲临终前苍白而复杂的脸庞在眼前闪过,那句含糊不清的遗言在耳畔回荡。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决绝。
“先父临终前,只留给臣一句话。”他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斤,“‘藏于骄阳之下,隐于故土之根,待云开月明,自有归处。’臣……至今未能参透。”
嬴政眯起眼睛,反复咀嚼这几句话:“藏于骄阳之下,隐于故土之根……”
片刻,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冷酷的玩味。
“寡人大概明白了。”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明日,你随寡人去一个地方。”
“去何处?”王贲忍不住问。
“去见一个人。”嬴政头也不回,“一个或许能帮你‘云开月明’的人。”
第四章
嬴政要带王贲去的地方,并非宫外,而是咸阳宫内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靠近西侧宫墙的旧库区。这里堆放着许多早已弃置不用的器物、陈年档案,平时少有人至,显得荒凉破败。
引路的是那名如同影子般的黑衣内侍。他沉默地走在前面,在一排低矮的旧库房前停下,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库房内光线昏暗,尘土气息扑鼻。角落里,一个穿着陈旧内侍服饰、头发花白的人,正背对着门,佝偻着身子,用一块抹布慢吞吞地擦拭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铜壶。
“赵高。”嬴政唤道。
那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他面容苍老,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看起来与宫中那些做粗活的老宦官无异。但当他目光扫过嬴政身后的王贲时,王贲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那浑浊眼底似乎有极锐利的光一闪而逝。
“老奴在。”赵高声音沙哑,躬身行礼。
“人带来了。”嬴政言简意赅,“交给你了。三日之内,寡人要看到成效。”
“老奴遵命。”赵高应道,语气平淡无波。
嬴政点点头,对王贲道:“这三日,你便留在此处,听从赵高吩咐。他会告诉你,该如何做。”说完,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黑衣内侍轻轻带上了库房的门。
库房内只剩下王贲与这个名叫赵高的老宦官。
昏暗的光线下,赵高慢慢直起佝偻的腰背,那老态龙钟的模样竟去了几分。他走到王贲面前,仔细打量着他,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王贲公子。”赵高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直无波,“大王有命,让老奴助你参悟令尊遗言,并找到那件东西。”
王贲心中惊疑不定。这个赵高是何人?大王为何将他交给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宦官?
“敢问……阁下是?”王贲谨慎问道。
“一个旧人罢了。”赵高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藏于骄阳之下,隐于故土之根,待云开月明,自有归处。’公子是如何理解这几句话的?”
王贲沉吟道:“‘骄阳之下’,或指明显、公开之处?‘故土之根’,当指赵国旧地,或与先父、赵奢将军故里有关?‘云开月明’……或许指时机?‘自有归处’……则不明。”
赵高缓缓摇头:“流于表面。若如此简单,东西早已被人寻得,公子也活不到今日。”
他走到库房唯一的小窗前,望着窗外一方狭窄的天空。
“令尊王龁,智勇双全,尤擅守城与地理。马服君赵奢,用兵奇正相合,更精于军械营造与秘道机关。二人皆是非常之人,所藏之物,又牵涉重大,其藏匿之法,岂会寻常?”
王贲心神一震,凝神静听。
“骄阳之下,未必是日光所及。”赵高转过身,目光如钩,“亦可指……灯火通明、众人瞩目之处。譬如,宫室、庙堂、市井繁华之地。”
“故土之根……”赵高顿了顿,“未必是乡土。赵之根本何在?邯郸?晋阳?或是……长平?”
听到“长平”二字,王贲眼皮一跳。那是父亲兵败之地,亦是赵奢之子赵括葬送赵国国运之地,更是四十万赵卒埋骨之所!
“至于‘云开月明’……”赵高嘴角扯出一个极淡、近乎诡异的弧度,“月明需待云开。云从何来?风起则云涌。这咸阳宫里的风,何时会起?又往哪个方向吹?”
王贲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个赵高,对局势的洞察,对隐语的解读,远超常人!
“阁下之意是……”
“老奴之意不重要。”赵高打断他,“重要的是,公子须自己‘看’明白。这三日,公子便在此处,与老奴为伴。这里有旧档千卷,杂物无数。公子可随意翻看,或许……能有收获。”
说完,赵高不再理会王贲,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那个铜壶,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出自他口。
王贲愣在原地。大王让他来此,就是让他翻看这些破旧东西?这算什么指点?
但他别无选择。定了定神,王贲开始打量这个库房。面积不大,堆满了蒙尘的箱篾、卷帙、破损的家具器皿,空气浑浊。他走到一个堆放竹简的木架前,随手拿起一卷,拂去灰尘,展开。
是多年前某处宫苑的物料支取记录,琐碎无味。
他又翻开几卷,多是类似内容。有些竹简因年代久远或保存不善,已经朽坏,字迹漫漶。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高始终在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几件旧铜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王贲渐渐有些焦躁。这样漫无目的地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父亲留下的谜语依旧毫无头绪。
他走到库房另一边,这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兵器架、褪色的旌旗、甚至还有几副残缺的甲骨。忽然,他的目光被墙角一只不起眼的、落满灰尘的漆木匣子吸引。那匣子样式普通,边角已有磨损,但材质似乎是上好的梓木。
鬼使神差地,王贲走过去,捧起那只匣子。入手颇沉。他吹去灰尘,发现匣子没有上锁,但扣得很紧。他用力扳开卡扣。
匣子里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卷保存相对完好的羊皮地图,以及几块黑色的、似石非石、似铁非铁的令牌。
王贲展开其中一幅羊皮地图。线条勾勒的是山川地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古体字。他一眼认出,这是赵国北部、与匈奴接壤的边境详图,其中几处关隘、水源、隐蔽小道的标注,极其精细,甚至有些是公开舆图上从未有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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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展开另一幅,是邯郸城及周边地区的秘道、暗渠、重要府库分布图!其中一些路径,明显是用于军事调动或紧急撤离的。
王贲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真正的军事机密!父亲身为戍边大将,掌握这些不足为奇,但为何要将它们绘制得如此详尽,并藏匿起来?又为何会出现在秦宫的旧库中?
他拿起那几块黑色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重,正面浮雕着复杂的蟠螭纹,背面则刻着古朴的篆字。王贲辨认了一下,一块刻着“代北”,一块刻着“晋阳”,还有一块刻着“邯郸司险”。
“司险……”王贲喃喃。周礼有载,“司险”掌九州之图,知山林川泽之阻,达其道路。这莫非是赵国负责秘密交通、险要关隘的职司信物?
“看来,公子有所发现。”
赵高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吓了王贲一跳。他不知何时已放下抹布,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近前。
“这些……是父亲留下的?”王贲急问。
“是,也不是。”赵高看着那些地图和令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这些是副本。真品,早已随着王龁将军的自刎,或毁或藏,不知所踪。这些副本,是当年随王龁将军降秦的部分亲卫,秘密绘制的。他们希望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派上用场,或许……能换他们自己或后人一条生路。”
“那些亲卫何在?”
“死了。”赵高语气平淡,“或死于战场,或‘病逝’于营中,或‘失踪’于迁徒路上。这些副本,几经辗转,最终被秘密送入宫中,封存于此。知道它们存在的人,不多。但总有人,从未忘记。”
王贲握紧了手中的令牌,指尖冰凉。父亲,您到底参与了什么?这些地图和令牌,仅仅是军事资料吗?还是通往那个更大秘密的钥匙?
“这些东西,与先父的遗言,有何关联?”王贲追问。
赵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公子可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驱匈奴,西略秦地,赵国一时强盛无匹。其倚仗者,除了精兵,还有何物?”
王贲思索道:“良马?边市之利?抑或是……对北地胡情、山川地理的掌控?”
“不错。”赵高点头,“赵之强,始于北地。而北地之重,在于代、雁门。那里不仅是养马之地、御胡前线,更是……沟通阴山南北、连接匈奴与中原诸国的隐秘通道所在。控此通道者,可获胡马、皮毛、筋角,亦可获塞外情报,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甚至可在必要时,引胡骑为援,或纵胡骑为祸。”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父亲和赵奢将军,与此通道有关?”
“马服君赵奢,早年曾任赵国的‘代田部吏’,掌管代地军马田赋,对北地了如指掌。后虽为将,其在代地经营的人脉网络,盘根错节。令尊王龁,长期戍守北边,与赵奢既是挚友,亦是同僚,许多事……心照不宣。”
赵高拿起那块刻着“代北”的黑色令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老奴猜想,令尊与马服君所藏之物,恐怕不止是地图、令牌,或者某个具体的物件。它可能是一个‘联系’,一个‘名单’,一套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掌控着赵国北地命脉与那条隐秘通道的‘钥匙’与‘锁’。谁能得到它,谁就能在关键时刻,影响甚至左右代北之地,进而牵动整个赵地乃至北疆的局势。”
王贲听得心惊肉跳。若真如此,这东西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它不仅是财富,更是权力,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利器!难怪大王如此重视,难怪那么多人暗中觊觎!
“那‘骄阳之下,故土之根’……”
“或许,那东西就藏在代北之地,某个看似寻常、人来人往、灯下黑的地方。”赵高缓缓道,“又或许,藏匿的地点信息,就分散在这些地图、令牌的细微之处,需要拼合解读。‘云开月明’,可能指某个特定的天象,也可能指……某个知晓内情的关键人物出现。”
“谁?”
赵高放下令牌,看向王贲,目光幽幽:“比如,那个流落民间的,赵奢之孙。”
第五章
三日之期将满。
王贲几乎不眠不休,反复研读那些地图,摩挲令牌,试图从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标注、每一处磨损中,找出隐藏的线索。赵高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会在他陷入死胡同时,提点一两句看似无关的话。
“舆图之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令牌信物,见令如见人。然人若不在,令归何处?”
“代北风沙大,有些痕迹,埋得深,也埋得久。”
这些话语零碎,却如黑暗中偶尔划亮的火星,让王贲的思绪不断碰撞、延伸。他开始注意到,几幅地图在拼接时,某些区域的线条走向、标注符号,存在极其细微的、不像是绘制误差的“错位”。而那块“代北”令牌的蟠螭纹底部,有一处极其隐蔽的、像是被特殊工具刻划过的浅痕,与“晋阳”令牌某处纹路隐约呼应。
他将自己的发现告诉赵高。
赵高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神色。
“公子已摸到门槛了。”他沙哑道,“但仅此还不够。‘云开月明’之人未至,时机未到,强求无益。这三日,大王要的‘成效’,并非立即找到东西,而是让公子你……‘看到’方向,并‘准备’好。”
“准备什么?”王贲不解。
“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赵高望向小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秋猎之事未了,有些人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公子如今已知晓此物分量,便成了真正的靶子。大王将你置于此地,既是让你寻找线索,也是将你暂时藏匿于这最不起眼的角落,避开外界耳目。”
王贲恍然。这三日,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已更加汹涌。自己被“禁足”于此,反而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那接下来……”
“接下来,公子该回去了。”赵高道,“按照大王的吩咐,做你该做的事。记住你在这里看到、想到的一切。等待时机。”
“时机何时会到?”
赵高缓缓摇头:“天机难测。或许很快,或许……还要等上一场更大的‘风’。”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脚步声。黑衣内侍推门而入,对赵高微一点头,然后对王贲道:“贲公子,大王召见。”
王贲看向赵高。赵高已重新佝偻下身子,拿起抹布,恢复了那副老朽宦官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言语机锋、洞察世情的人从未存在过。
王贲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些地图小心收好放回匣中(令牌他悄悄贴身藏起了一块“代北”的),向赵高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身跟随内侍离开。
重回阳光之下,王贲竟觉得有些刺目。短短三日,他却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洗礼。
章台殿内,只有嬴政一人。他正在批阅竹简,见王贲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如何?”
王贲将三日所得,以及赵高的提点,拣紧要的禀报了一遍,包括对地图、令牌的发现,以及对“代北通道”和赵奢之孙的猜测。
嬴政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赵高说得不错。”待王贲说完,嬴政缓缓开口,“你已看到方向。但那东西具体何在,仍需关键碎片。赵奢之孙,便是碎片之一。寡人已得到确切消息。”
王贲精神一振。
“人在何处?”
“就在咸阳。”嬴政语出惊人,“而且,已经被人‘找到’并‘保护’起来了。”
“被谁?”
嬴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猜猜看,如今这咸阳城里,谁最希望找到赵奢之孙,并通过他,找到你父亲留下的东西?谁又最不希望,那东西落到寡人手中?”
王贲脑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昌平君?……或是,华阳太后?”
“楚系外戚,树大根深。”嬴政没有直接承认,但意思已然明了,“他们找到赵奢之孙,并非为了献给寡人。要么是想掌控那条‘通道’,作为将来与寡人、与朝中其他势力博弈的筹码;要么,就是想利用那孩子,设局引你上钩,甚至……栽赃陷害,将‘私通赵裔、图谋不轨’的罪名扣在你头上,一举将你,连同你可能知道秘密的价值,彻底抹杀。”
王贲背脊生寒。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那大王,我们该如何应对?”
“将计就计。”嬴政眼中厉色一闪,“他们想引你上钩,寡人便让你去‘上钩’。但钩上的饵,要换成我们的。赵奢之孙,必须掌控在我们手中。那条‘通道’的秘密,也必须由寡人亲自揭开。”
“臣该如何做?”
嬴政从案几下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铜管,交给王贲。
“三日后,西市‘胡记’皮货店,会有人与你联络,告知你赵奢之孙的藏匿地点及相关暗号。你依计行事,设法接触那孩子,取得信任。但记住,你的真正任务,不是立刻带他走,而是确认他的身份,并传递一个消息给他。”
“什么消息?”
嬴政示意王贲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王贲听完,面露惊诧,随即化为坚定。
“臣,领命。”
“此事凶险,对方必有埋伏。”嬴政看着王贲,语气肃然,“寡人会派人暗中策应,但无法保证万全。你可惧?”
王贲跪下,昂首道:“臣之性命,本为大王所赐。能为大王效力,探明先父遗泽真相,臣万死不辞!”
“好。”嬴政将他扶起,“活着回来。寡人还需要你,去看清这场棋局最后的结局。”
三日后。
王贲换了身寻常士子服饰,悄然出宫,按图索骥,来到咸阳西市。这里商贾云集,人流如织,胡汉混杂,正是藏匿行踪、进行秘密交易的绝佳场所。
“胡记”皮货店门脸不大,里面挂着各种毛皮,气味浓重。王贲按照约定,选了一小块羔羊皮,付钱时,手指在铜钱上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掌柜是个精瘦的胡人,见状眼神微动,接过钱,低声道:“客官要的貂皮,库房有上好的,请随我来。”
王贲跟随掌柜穿过店面,进入后院,又拐进一间堆满货箱的里屋。屋内已有一人在等候,做商人打扮,面容普通。
“贲公子?”那人确认。
“是我。”
“人藏在城西渭水渡口附近的‘悦来’逆旅,天字三号房。看守有四人,明暗各二。这是识别那孩子的信物。”商人递给王贲半枚残缺的玉环,纹路古旧,“他持有另一半。暗号是:‘代北风急,可缓行?’他应回:‘月出雁门,正当时。’”
王贲接过玉环,仔细记下。
“大王另有一言:若事有不谐,以保全自身为要,信号发出,自有接应。”
“明白。”
离开皮货店,王贲融入人群,朝渭水渡口方向而去。他心跳渐快,手心渗出汗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可能踏在陷阱边缘。
悦来逆旅是渡口边一家较大的客栈,人来人往。王贲定了隔壁天字二号房,稍作安顿,便留心观察。三号房房门紧闭,廊下偶尔有伙计经过,看似无异,但王贲注意到,楼下大堂靠窗的位置,始终坐着两个精悍的汉子,目光不时扫向楼梯口。后院马厩附近,也有一个扮作马夫的人,行动间透着军伍气息。
防守果然严密。
王贲耐心等到黄昏时分,客栈内用饭的人多起来,嘈杂声渐大。他估算着时机,端起一盘伙计送来的饭食,走到三号房前,轻轻叩门。
“谁?”门内传来警惕的声音。
“送饭的。”王贲压低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戒备的脸。王贲迅速将半枚玉环在门缝前亮了一下。
门内人一愣,仔细看了看玉环,又打量王贲,犹豫了一下,将门打开些:“进来。”
王贲闪身入内,房门立刻关上。屋内除了开门的大汉,还有一人坐在桌旁,手按在腰间短刃上。靠窗的榻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衣衫朴素,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惊惶与倔强,正紧张地看着他。
王贲的目光落在少年脖颈间——那里用细绳挂着半枚玉环,纹路与他手中这半枚,正好相对。
“代北风急,可缓行?”王贲对着少年,沉声问道。
少年身体一颤,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紧紧盯着王贲手中的半枚玉环,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哑声回道:“月出雁门……正当时。”
暗号对上!
开门的大汉与桌边的汉子对视一眼,神色稍缓,但戒备未消。
王贲上前几步,对少年低声道:“我受人之托,前来寻你。你可知道,你是何人之后?”
少年咬牙,眼中涌出泪光,重重点头:“我……我是赵奢将军之孙,赵翊。你们……是秦人?为何有我祖父的信物?”
“此事说来话长。”王贲快速道,“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抓你之人,并非真心保护你。我此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并问你一句话。”
赵翊看着他,满是怀疑。
王贲不管那两个汉子,径自说道:“告诉你的事是:当年你祖父赵奢,与我先父王龁,曾共同守护一个关乎代北安危的秘密。这个秘密,如今被多人觊觎。抓你的人,是想利用你得到它,而后患无穷。”
赵翊脸色变幻。
“问你的话是:你祖父临终前,可曾留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告诉过你什么特别的地点、口诀?”
赵翊沉默片刻,缓缓道:“祖父只告诉我,若有朝一日,有人持半枚‘蟠螭环’来寻,并说出那句关于代北和雁门的暗语,便可信任。他还说……‘东西在太阳晒得最久的老地方,根连着根’。其他的……没了。”
太阳晒得最久的老地方,根连着根!
这与父亲“骄阳之下,故土之根”的遗言何其相似!而且指向更为具体!
王贲心脏狂跳。就在他欲再细问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店伙计惊慌的喊叫:“官爷!官爷您这是……”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几名身着廷尉府皂衣的差役闯了进来,为首一人面色冷厉,目光如电,扫过屋内众人,最后定格在王贲和赵翊身上。
“奉廷尉府令,缉拿私通赵裔、图谋不轨之要犯!”差役头目厉喝,“将此屋内所有人,一并锁拿!”
屋内两名大汉脸色剧变,立刻拔刀。差役们也纷纷抽刀。
王贲心中雪亮——中计了!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故意引他来此,并通知了廷尉府,要人赃并获!好一个栽赃陷害!
他猛地看向赵翊,用最快的语速低喝道:“记住!去‘太阳晒得最久的老地方,根连着根’!找……”他报出了一个地名,那是他结合地图和令牌信息,刚刚在电光火石间推测出的,最有可能的地点之一。
话音未落,差役已扑了上来。两名大汉挥刀抵抗,顿时与差役战作一团,桌椅翻倒,碗碟碎裂。
王贲趁乱将赵翊往窗口一推,自己则拦在差役面前,拔出腰间短剑,格开劈来的一刀,高声叫道:“赵翊快走!”
赵翊惊慌失措,看看王贲,又看看窗户,一咬牙,推开窗户,爬上窗台。楼下便是客栈后院,堆着些杂物。
“逆贼休走!”差役头目见状,舍了王贲,扑向窗口。
王贲奋力掷出手中短剑,迫得那差役头目回身格挡。就是这一瞬耽搁,赵翊已纵身跳了下去,落地一个翻滚,爬起身便往后院小巷狂奔。
“追!”差役头目怒吼。
一部分差役冲下楼去追赶,剩下几人将王贲和那两名已受伤的大汉团团围住。
王贲背靠墙壁,赤手空拳,看着迫近的差役,心中飞速盘算。大王说过有接应,但现在……
就在此时,客栈外突然传来更大的喧哗,马蹄声急如骤雨,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嘈杂:
“大王有令!所有人住手!”
蒙恬一身甲胄,率一队精锐禁军铁骑,如狂风般卷入客栈庭院,瞬间控制住场面。廷尉府的差役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蒙恬目光冷峻,扫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被差役围住的王贲身上,眉头微皱,却未多言,只是高举一枚令牌:“奉王命,此案涉及宫禁机密,现由郎中令府接管!一干人等,全部带回宫中讯问!廷尉府所属,即刻退下!”
差役头目脸色难看,但不敢违抗王命与兵锋,只得悻悻收队。
王贲被两名禁军扶起,他急切地望向赵翊逃跑的方向,却已不见人影。蒙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王已知晓此处变故。赵奢之孙,另有人接应,不必忧心。你先随我回宫。”
王贲稍稍安心,但心中疑云更重。廷尉府来得如此“及时”,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是谁?昌平君?还是朝中其他势力?大王又似乎早有预料,布置了后手……
回宫的路上,气氛凝重。王贲被直接带到了章台殿的一处偏殿。嬴政已在殿中,负手而立,望着墙上的九州舆图。昌平君熊启、相国吕不韦,竟也都在殿内,只是面色各异。
“大王,人已带到。”蒙恬禀报。
嬴政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王贲:“秦贲,廷尉府奏报,你在宫外私会赵奢余孽,密谋不轨。你有何话说?”
王贲跪倒,沉声道:“臣奉王命,追查先父遗物线索。得知赵奢之孙下落,前往查证,只为完成大王所托,绝无二心!廷尉府突然出现,臣以为,恐是有人欲陷害臣,阻挠大王查明真相!”
“王命?”昌平君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疑惑与一丝严厉,“大王,老臣愚钝,竟不知大王何时下了此等王命?让一个降将之子,私自接触赵国重要遗孤?此等大事,难道不应交由有司,或至少与朝中重臣商议?万一走漏风声,或此子心怀故国,与之勾结,岂不酿成大祸?”
吕不韦也捻须道:“昌平君所言,不无道理。秦贲身份特殊,行事确需谨慎。如今闹出这般动静,廷尉府介入,街巷皆知,恐于大王声誉有损啊。”
两人一唱一和,将矛头直指嬴政擅自行动,并暗示王贲有通敌之嫌。
嬴政面色不变,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寡人行事,自有分寸。秦贲所为,确是寡人授意。至于为何不交有司……”他目光转向昌平君,锐利如刀,“乃因寡人收到密报,朝中有人,早已与赵地残余势力暗通款曲,甚至可能知晓赵奢之孙下落,却隐匿不报,其心叵测。寡人不得已,方行此策,引蛇出洞。”
昌平君脸色微微一变:“大王此言……莫非怀疑老臣?”
“寡人怀疑一切可能危及大秦之人。”嬴政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包括在座的每一位。今日之事,正好是个检验。廷尉府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出现在悦来逆旅?是谁走漏了风声?还是说,有人本就与那埋伏的看守,是一伙的?”
殿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昌平君袖中的手紧握,面上却露出悲愤之色:“老臣对大王、对大秦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大王若听信谗言,怀疑老臣,老臣……老臣唯有以死明志!”说着,竟要向殿柱撞去。
旁边侍从连忙拉住。吕不韦也劝道:“昌平君息怒,大王并非此意……”
一番混乱。
嬴政冷眼旁观,待场面稍定,才道:“昌平君不必如此。寡人并未指名道姓。真相如何,一查便知。蒙恬,悦来逆旅抓获的那两名看守,审讯得如何了?”
蒙恬出列:“回大王,那二人嘴极硬,但刑讯之下,已初步招认,他们乃受雇于人,任务是看守赵奢之孙,并等候‘特定之人’前来接触,然后……擒杀或擒拿,制造事端。至于雇主身份,他们只知是咸阳城中的贵人,具体不详,但提供了接头地点与信物特征。”
“何处?何特征?”
“接头地点在城东‘雅韵’琴馆。信物是……一枚背面刻有‘楚山’二字的私印。”
“楚山……”嬴政慢慢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再次投向昌平君。
昌平君熊启,乃楚国宗室,封于昌平,但其在楚地的别业,常以“楚山”为号。这私印特征,指向性太强了!
昌平君面色终于彻底变了,失声道:“不可能!此乃栽赃!老夫从未有此印信!定是有人仿造,陷害老夫!”
吕不韦也皱紧眉头,此事发展,出乎他的预料。
嬴政不再看他,对蒙恬道:“持寡人手令,即刻搜查昌平君在咸阳所有宅邸、别业,寻找此印。同时,封锁‘雅韵’琴馆,所有人等,隔离审讯。”
“诺!”
昌平君浑身颤抖,指着王贲,厉声道:“是他!定是这降将之子,与幕后之人勾结,伪造证据,陷害忠良!大王!切莫被此子蒙蔽啊!”
王贲跪在地上,感受到昌平君那怨毒的目光,心头凛然。他知道,自己已被彻底卷入这场顶级权力的绞杀之中,再无退路。
嬴政走到王贲面前,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秦贲,有人说你勾结外人,陷害重臣。你可有辩解?”
王贲抬起头,迎着嬴政的目光,也迎着昌平君等人冰冷的注视,一字一句道:
“臣之忠心,唯天可表,唯大王可鉴。臣愿与昌平君,及任何被怀疑之人,当面对质,接受任何查验。臣只问一句——”
他转向昌平君,目光灼灼:
“若君果真清白,为何对寻找赵奢之孙、追查先父遗物之事,如此忌惮,甚至不惜设局陷害于臣?难道君……早就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早就知道,那‘东西’一旦现世,会对谁不利吗?”
此言一出,昌平君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嬴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寒的笑意。
殿外,惊雷骤起,暴雨倾盆而下。
第六章
搜查的结果,震惊朝野。
在昌平君位于咸阳城南的一处隐秘别业中,不仅找到了那枚刻有“楚山”二字的私印,更搜出了大量与楚国旧贵族往来的密信,以及……部分赵国边境的军事布防图副本,其中一些标注,竟与王贲在旧库中发现的地图有重叠之处。
铁证如山。
昌平君熊启被当场褫夺爵位,打入诏狱。其门下亲信、党羽被牵连者众,楚系外戚在秦廷的势力遭到沉重打击。华阳太后闻讯,一病不起,再无力干预朝政。
然而,在审讯中,昌平君对私通赵裔、谋害王贲等罪供认不讳,却坚决否认知晓王龁与赵奢所藏之物的具体内容与下落。他只承认,得知此物存在后,欲抢先掌控,作为政治筹码。
“那东西……是诅咒!谁碰谁死!”诏狱深处,形销骨立的昌平君对着前来问话的蒙恬嘶哑吼道,“王龁藏它,赵奢藏它,都死了!秦王政想找它?哈哈……他也迟早会被它吞噬!还有那个王贲小子……他以为他在追查父辈荣光?他是在掘自己的坟墓!”
这些话被原封不动禀报给嬴政。
章台殿内,烛火通明。嬴政听着蒙恬的汇报,面无波澜。
“诅咒?”他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案几上摊开的那几幅从昌平君处搜出的赵国边境图,“寡人只信,力量无分善恶,唯看执于谁手,用于何处。昌平君败,非败于诅咒,而是败于贪欲,败于看不清大势。”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贲。
“赵翊找到了吗?”
王贲回答:“蒙恬将军的人,在渭水下游一处渔村找到了他,已秘密安置。他受了惊吓,但无大碍。臣已按大王先前吩咐,将那个地名告知于他。”
嬴政点点头:“很好。你猜得不错,‘太阳晒得最久的老地方,根连着根’,结合地图与令牌所示,最有可能之处,便是代郡治所代县旧城,那座被赵武灵王改为‘日光殿’的旧宫遗址之下。那里曾是赵国经营北地的核心,也是赵奢早年常驻之所。”
王贲心头一震,果然如此!
“然宫殿遗址范围甚广,且历经战火,恐难寻觅。”王贲道。
“所以需要赵翊。”嬴政道,“赵奢将线索留给孙子,必有深意。那孩子身上,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更具体的指引。准备一下,三日后,你随寡人北巡。”
“北巡?”
“对,巡狩北边,检阅边军,安抚代地。”嬴政眼中光芒闪动,“也是时候,去会一会那个‘诅咒’,看看它究竟是何模样了。”
三日后,秦王仪仗出咸阳,北上巡边。队伍浩大,但核心成员精简。王贲以近侍郎官身份随行,赵翊则被伪装成一名小内侍,混在队伍中。
一路经栎阳、过龙门、穿太原郡,直趋代地。越是往北,景色越发苍凉雄阔。王贲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高山深谷,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在此戍守时的风霜。
旬月之后,抵达代县。当地官员早已将旧城“日光殿”遗址区域清空戒严。
这所谓的宫殿,早已不复往日辉煌,只剩断壁残垣,淹没在荒草之中。唯有一些高大的夯土台基,还能依稀看出当年规模。据当地耆老说,此殿因坐落在城中地势最高处,且建筑布局奇特,能从日出到日落,大部分宫室都能得到日光照射,故赵武灵王命名为“日光殿”。
嬴政亲至遗址勘察。王贲与赵翊紧随其后。
站在残破的主殿台基上,嬴政环视四周,问道:“赵翊,你祖父可曾提过,这日光殿中,有何特别之处?或者说,有何处是‘太阳晒得最久’,且‘根连着根’的?”
赵翊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的甲士和王贲鼓励的眼神,努力回忆:“祖父……祖父好像说过一个故事。他说赵武灵王当年在此殿召见大臣,议胡服骑射之事。殿中有块‘听政石’,王坐于其上,可感觉一日阳光移动,温暖始终相伴。还说……那石头下面,连着代地的‘根’。”
“听政石?”王贲与嬴政对视一眼。
“去找。”嬴政下令。
众人散开,在废墟中仔细搜寻。然而,所谓“听政石”并无特定形制记载,遗址中碎石遍地,难以辨认。
搜寻半日,一无所获。天色渐晚,朔风骤起,卷起尘土。
赵翊有些沮丧,低头踢着脚边的碎石。忽然,他被一块半埋土中、形状略显规整的青色石块绊了一下。他蹲下身,拂去石块表面的浮土。
石块表面粗糙,但隐约有些人工凿刻的痕迹,像是某种基座。更奇的是,石块朝西的一面,因常年风吹日晒,颜色明显比另一面浅淡,呈现出一种被长久炙烤后的灰白色。
“太阳晒得最久……”赵翊喃喃道,用手摸着那颜色差异明显的石面。
王贲闻声过来,仔细察看。这石块体积不小,深埋土中,似乎只是某处台基的组成部分。他示意两名甲士用工具挖掘四周浮土。
随着泥土被清理,石块的全貌逐渐显露。这并非一块独立的石头,而是一个巨大的、与下方夯土台基连为一体的石质凸起,形状并不规则,但顶部较为平整。其朝西的斜面,色泽浅白,与周围石料迥异。
“难道这就是‘听政石’?”王贲疑惑。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建筑构件。
嬴政也走了过来,观察片刻,忽然道:“撬开它。”
甲士们用铁钎插入石块与夯土台基的接缝处,用力撬动。然而,石块仿佛与台基浑然一体,纹丝不动。
“大王,似乎是一体的。”蒙恬回禀。
嬴政眉头微皱,绕着石块走了一圈,目光落在石块与台基连接处那些模糊的刻痕上。他蹲下身,用手仔细抚摸那些刻痕。
王贲也凑近去看。刻痕很浅,饱经风霜,大多已难以辨认,但隐约能看出一些扭曲的线条,像是……地图上的河流?或是……
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从旧库中找到的那些地图,以及那几块黑色令牌上的蟠螭纹!
“大王!看这纹路,是否与‘代北’令牌背面的部分山水走向,以及蟠螭纹的某段弧线相似?”王贲急道。
嬴政眼神一凝,立刻命人取来令牌和地图副本对照。
果然!那些浅淡刻痕的局部,竟能与地图上代县附近的山川简图,以及令牌蟠螭纹的某个特定回环,隐约对应!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嬴政站起身,目光灼灼,“这是一个‘锁’!需要对应的‘钥匙’来开启!”
钥匙?地图?令牌?还是……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赵翊颈间挂着的那半枚玉环。
赵翊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王贲上前,温声道:“赵翊,可否借玉环一观?”
赵翊犹豫了一下,解下玉环,递给王贲。王贲将自己的半枚也取出,两半拼合,形成一枚完整的、纹路古朴的蟠螭环。
他拿着完整的玉环,蹲到那块“听政石”前,仔细比对玉环上的蟠螭纹与石头上的刻痕。慢慢地,他将玉环贴向石面上某处纹路最为集中、也最为深邃的区域。
严丝合缝。
玉环上的凸起纹路,竟与石面上的凹痕,完全契合!
王贲用力将玉环按入凹痕。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括触动的脆响,从石头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块看似与台基一体的巨大石块,朝西的那面浅白色石壁,竟然缓缓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土石与金属气息的风,从洞内涌出。
洞口约一人高,内有石阶,不知通往何处。
“果然在此!”蒙恬惊叹。
嬴政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静。他看向洞口,眼神深邃。
“点起火把。”嬴政命令道,“蒙恬,带人先行查探。王贲,赵翊,随寡人来。”
“大王,下面情况不明,还是让臣等先……”蒙恬劝阻。
“无妨。”嬴政摆手,“既是先人遗泽,寡人当亲往迎之。”
火把点燃,驱散洞口附近的黑暗。蒙恬率精锐甲士先行入内,确认初步安全后,嬴政才迈步踏入。王贲紧紧跟随,赵翊既害怕又好奇,也跟在后面。
石阶陡峭,向下延伸很深。两侧石壁开凿粗糙,但颇为坚固。空气流通尚可,并无窒息之感。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个较为开阔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几个包铜边的木箱,此外空无一物。
蒙恬检查后禀报:“箱子未上锁,也无机关痕迹。”
“打开。”嬴政道。
甲士上前,撬开箱盖。
火把的光芒照入箱内。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骇人的机关陷阱。
第一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大量捆扎好的羊皮卷。王贲拿起最上面一卷展开,呼吸顿时一窒——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标注着阴山南北数百条隐秘小路、水源、胡人部落聚居点、季节性牧场,乃至走私商队常用路线的超大型舆图!其精细程度,远超宫中旧库副本!
第二个箱子里,是数十卷竹简与帛书。随手翻阅,内容庞杂:有对匈奴各部族历史、习俗、首领更迭、内部矛盾的详细记录;有对塞外物产、气候、草场变化的观测总结;更有大量与塞外部落进行贸易(包括军马、铁器、粮食等敏感物资)的账目、渠道、关键人物名单!其中一些交易记录,时间跨度长达数十年,牵扯到的中原势力,远不止赵国一家,甚至隐约能看到秦、燕、乃至更远的齐国某些贵族的影子!
第三个箱子较小,里面是几枚样式各异的令牌、印信,有些明显是胡人部落首领的信物,有些则是中原不同国家的通关符节。还有几封已经泛黄的书信,落款竟是……已故的秦国王室成员,以及赵国、燕国多位显赫人物的私章!
王贲越看越是心惊肉跳。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秘密通道”资料?这简直是一个庞大的、跨越国界、纠缠着军事、经济、情报与政治的灰色网络数十年的完整档案与操控工具!谁掌握了这些,就等于扼住了北地经济与情报的咽喉,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影响草原与中原之间的力量平衡!
赵翊也看呆了,他年纪虽小,也隐约明白这些东西的分量。
嬴政默默地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拿起一卷记录着与匈奴某部交易军马的竹简,目光在几个熟悉的秦人名字上停留片刻,眼底寒意凝聚。
“好一个‘代北之根’。”嬴政缓缓放下竹简,声音在石室中回荡,“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原来不止是强兵,更是布下了如此深远的局。赵奢、王龁……他们不仅是执行者,更是关键的守护人与……可能的,最后的清算者?”
他转向王贲:“现在,你明白了吗?你父亲留下的,是什么。也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包括昌平君,甚至可能包括寡人秦廷中的某些人,都对它志在必得,又讳莫如深。”
王贲声音干涩:“这些东西……足以挑起边衅,也能平息祸端;能富国强兵,也能腐蚀权贵;能成为掌控北疆的利器,也能成为……颠覆朝堂的罪证。”
“不错。”嬴政点头,“它是一把双刃剑,威力无穷,却也反噬其主。赵奢、王龁将其藏匿,或许并非单纯为了留给后人财富或权力,而是……他们预感到,这个网络已经失控,或者即将被卷入更大的风暴,他们无法左右,只能选择封存,等待一个他们认为合适的时机,或者……合适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王贲和赵翊身上。
“你们二人,一个是网络关键守护者的后代,一个是其缔造者之一的后代。如今,这东西在寡人手中。”嬴政语气肃穆,“寡人不会销毁它。因为它本身并无罪过,罪在人心,罪在滥用。寡人要做的,是接管它,清理它,让它真正为我大秦稳固北疆、洞察胡情、富足边民所用,而非成为某些人里通外国、牟取私利、甚至动摇国本的温床!”
王贲跪倒:“大王圣明!先父若在天有灵,必欣慰于此物终得明主!”
赵翊也连忙跪下,稚嫩的脸上带着迷茫与震撼。
“起来吧。”嬴政道,“王贲,这些东西,由你初步整理归档。蒙恬,调派绝对可靠之人,将此间所有物品,秘密运回咸阳,不得有误。此地入口,暂时封存,但保留机关。”
“诺!”
走出地下石室,重回阳光之下,王贲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胸中块垒,似乎消散不少。父亲留下的谜团,终于解开。那沉重的负担,如今移交到了更强大的君王手中。
然而,他心中仍有一丝疑惑未解。
大王为何从一开始,就似乎笃定东西与代北有关?为何对赵高那般信任?赵高究竟是何人?还有,昌平君最后那关于“诅咒”的嘶吼,真的只是败犬哀鸣吗?
北巡队伍在代地停留数日,安抚地方,检阅边军,处理了一批与旧网络有牵连、贪腐渎职的官吏,提拔了一些实干之人,随后启程返京。
回咸阳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七章
返回咸阳后,嬴政雷厉风行,依据从代地带回的档案线索,掀起了一场针对北疆事务与相关朝臣的整顿风暴。
数名与匈奴部落有非法大宗交易、或泄露边情的官员被下狱论罪,其中不乏职位不低者。一批囤积居奇、操纵边市价格的商贾被抄没家产。与此同时,朝廷加强了对合法边市的管控与扶持,设立了更系统的胡情搜集机构,北疆防务与民政为之一新。
王贲因在此事中立功,被正式授予官职,虽非显赫,但有了实权,不再是宫中尴尬的“伴读”。他负责协助整理、甄别那些带回的档案,并参与新北疆政策的制定建议。嬴政时常召他问对,信任日增。
朝中氛围却愈发微妙。昌平君倒台,楚系外戚失势,吕不韦似乎更加谨慎,但其门客遍布朝野,势力依然庞大。其他派系也在暗中观察、调整。
这日,王贲被单独召至兰池宫一处僻静书房。嬴政正在翻阅他近期整理的档案摘要。
“这些与匈奴交易的记录中,涉及的中原物资,尤其是铁器、铜料、弓弩部件,数量远超寻常边贸所需。”嬴政指着竹简上一处,眉头紧锁,“寡人已令少府与治粟内史核对历年相关物料产出、调拨与库存,发现多有亏空对不上账之处。这些差额,恐怕不止流向了匈奴。”
王贲心中一震:“大王之意是……朝中有人,借由此网络,私蓄武备?”
“未尝可知。”嬴政放下竹简,“北疆网络,盘根错节,历时数十年,牵扯进去的人与事,恐怕比我们目前看到的更深。昌平君或许只是其中一环,甚至可能并非最关键的一环。他口中的‘诅咒’,或许并非虚言。任何试图彻底清理这个网络的人,都可能触碰到某些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引来反噬。”
“那大王……”
“寡人既已动手,便无回头路。”嬴政目光决绝,“但需谋定后动。王贲,你父亲与赵奢,既是网络的守护者,或许也是……最早察觉其危险,并试图留下制衡手段的人。除了这些档案,他们是否还留下了其他东西?比如……一份名单?记录着网络中所有关键节点、核心人物,乃至其把柄、弱点的名单?”
王贲愕然:“臣……不知。石室中所获,已尽数在此。”
“或许,不在石室。”嬴政沉吟,“‘藏于骄阳之下,隐于故土之根’。我们已经找到了‘根’。那‘骄阳之下’呢?是否还有另一重含义,另一处藏匿点?”
王贲苦思。父亲遗言,赵翊补充的“太阳晒得最久的老地方”,都已应验在代县日光殿。难道还有别的解释?
这时,那名黑衣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低声禀报:“大王,赵高求见。”
“宣。”
赵高依旧是一身旧宦官服饰,躬身入内,向嬴政行礼后,默默立在一旁。
嬴政对他道:“赵高,你曾侍奉孝文王,对宫中旧事、旧人最为熟悉。依你之见,这咸阳宫中,何处可称‘骄阳之下’?何处既是众人瞩目之地,又可能暗藏玄机?”
赵高垂首,声音沙哑:“回大王,宫中殿宇无数,若论日光充沛、地位显赫,莫过于章台、兴乐、咸阳诸正殿。然若论‘骄阳之下’别有深意……老奴斗胆猜测,或指……祭天之台,宗庙之所。因其承天受日,为万众仰望之‘阳’;亦因其供奉先祖,为血脉传承之‘根’。”
宗庙!
王贲脑中轰然一响!秦之宗庙,供奉嬴姓先祖,自然是“根”!而祭祀之时,万众瞩目,岂不是“骄阳之下”?难道父亲遗言中的“故土之根”,并非单指赵国故土,也可能暗指……秦之宗庙?毕竟,父亲最终降秦,自己亦被赐姓为秦,某种意义上,秦也成了“故土”?
这个想法太大胆,王贲不敢贸然说出。
嬴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眼中精光闪烁。
“宗庙……”他缓缓重复,“确有道理。赵高,你立刻去查,自先庄襄王以来,宗庙可有过不同寻常的修葺、增建?尤其是……与赵国降臣有关的部分。”
“老奴领命。”赵高退下。
嬴政看向王贲:“你也想到了,是不是?”
王贲点头:“只是……此事实在匪夷所思。宗庙重地,先父如何能……”
“事在人为。”嬴政打断他,“王龁降秦后,虽未得重用,但一度负责过咸阳城防与宫禁修缮事宜。若他借职务之便,在宗庙某处动些手脚,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况且,若有宫内之人协助……”
他没有说下去,但王贲明白,那个协助之人,很可能就是赵高,或者赵高所代表的、某股隐藏在更深处的先王势力。
等待赵高回报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三日后,赵高再次悄然而至。
“大王,老奴查阅了所有工官记录,并暗中勘察了宗庙建筑。”赵高禀报,“发现一处异常。在宗庙偏殿西侧外墙基处,大约五年前——正是王龁将军负责部分宫禁修缮那年——曾因‘雨水侵蚀,墙体微裂’进行过一次小规模补葺。主持补葺的工匠头目,是王龁将军从北地带回的旧部,工程结束后不久,此人便因‘旧伤复发’亡故。而修补的那处墙基,使用的砖石颜色、质地,与周围略有差异,若非仔细分辨,极难察觉。”
嬴政与王贲对视一眼。
“可能取出来查看,而不惊动他人?”嬴政问。
“老奴已安排妥当,今夜子时,可动手。”赵高答道。
是夜,月黑风高。
宗庙区域戒备森严,但赵高显然早有布置,带着嬴政、王贲以及两名绝对心腹的黑衣内侍,如鬼魅般避开巡逻卫队,来到偏殿西侧墙基。
那里已有一块砖石被小心撬松。赵高示意,一名内侍将砖石轻轻抽出。
墙洞内,并非砖石泥土,而是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狭长铁盒。
赵高取出铁盒,奉给嬴政。
嬴政就着内侍手中微弱的灯火,打开铁盒。里面没有机关,只有一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防腐防蛀的羊皮,以及一枚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青铜钥匙。
展开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竟是一份名单与简要记录!名单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网内人”,详细列出了数十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在北疆网络中的角色、掌握的资源、参与的关键事件,以及……一些足以致命的把柄或隐秘。其中一些名字,让嬴政眼神骤冷——果然有秦廷现任官员,且职位不低!
另一部分是“知情人”或“监察者”,名单很短,只有寥寥数人。王龁、赵奢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有一个名字,被特别圈出,旁边注有一行小字:“若事不可控,或吾与赵奢皆亡,可寻此人,持钥往‘阳泉’密室,可制衡全局。”
那个被圈出的名字是——郑国。
“郑国?”王贲吃惊。这不是那个来自韩国、主持修建泾水渠的水工吗?他怎会与此事有关?
嬴政盯着那个名字,又看了看那枚青铜钥匙,若有所思。
“阳泉……可是泾水渠畔的阳泉邑?”他问。
“正是。”赵高回答,“郑国主持修渠,常驻阳泉邑督工。”
“看来,我们还得去见见这位郑国先生。”嬴政收起羊皮与钥匙,语气深沉,“这份名单,比地下石室的档案更致命。它直接点出了网络中活着的、有影响力的节点。王龁与赵奢,果然留下了最后的制衡手段。”
他将名单交给王贲:“誊抄一份,原件妥善保存。誊抄件上,将‘郑国’之名及注释隐去。”
“诺。”王贲接过,感觉手中羊皮重逾千斤。这份名单一旦公开,必将引起朝野巨震,腥风血雨。
“赵高,将此处恢复原状,不可留下痕迹。”嬴政吩咐。
“老奴明白。”
众人悄无声息地撤离宗庙。
回到章台殿,嬴政屏退左右,只留王贲。
“你可知,寡人为何一定要找到这些东西?”嬴政忽然问。
王贲想了想:“为了掌控北疆,清除隐患,巩固大秦?”
“是,也不全是。”嬴政走到窗边,望着夜空,“自孝公商鞅变法以来,大秦日强,然内部纷争从未止息。惠文王杀商君,昭襄王逼杀白起,宗室、外戚、功勋、客卿……各方势力纠缠角力。父王庄襄王在位日短,吕不韦权倾朝野。寡人年少即位,如坐火山。北疆网络,看似边患,实则是内政腐败、权力失控的缩影。它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大秦躯体里,连着腐肉,也碰着筋骨。”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寡人欲扫平六国,一统天下,必先肃清内部,整合国力。此网络牵连甚广,若处置不当,易引发动荡,甚至动摇国本。故寡人不能仅靠强权碾压,需借力打力,顺势而为。善待降将之后如你,既是示天下以仁,争取人心;也是以此为饵,稳住赵国旧部,并引出对网络知情的各方势力。昌平君只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王贲心中豁然开朗,许多疑惑瞬间贯通。原来大王对自己的“仁善”,从一开始就是庞大棋局中的一步!不仅是保护,更是利用,是诱饵,也是试探!
“那如今名单在手,大王准备如何处置?”王贲问。
“名单上的人,未必都该死,也未必都能立刻动。”嬴政冷静道,“有些人,其罪当诛;有些人,或可戴罪立功;有些人,背后牵扯更深,需徐徐图之。这份名单,是利器,也是烫手山芋。寡人要用它,但不急于一时。眼下,寡人更感兴趣的是……郑国,以及那‘阳泉密室’。”
他看向王贲:“明日,你随寡人出宫,去阳泉邑,见郑国。”
第八章
阳泉邑位于泾水畔,因修建水渠,此处汇聚了大量民工、匠师与官吏,显得嘈杂而忙碌。
嬴政与王贲微服而来,只带了少数精锐护卫,扮作巡视渠务的少府官员。郑国闻讯,从渠堤上匆匆赶回治所。
郑国年约四旬,面容黝黑粗糙,双手结满老茧,一身尘土,与寻常民工无异,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执着与智慧的光芒。他听闻是少府来人,不敢怠慢,恭敬行礼。
嬴政示意王贲出示那枚从宗庙墙基取出的青铜钥匙。
郑国看到钥匙,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他猛地抬头,仔细打量嬴政与王贲,尤其是看到王贲年轻却刚毅的面容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二位……请随我来。”郑国声音干涩,屏退了左右。
他领着二人来到治所后院一间堆放杂物工具的仓房,移开几个沉重的木箱,露出地面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郑国用那枚青铜钥匙插入石板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孔,轻轻一拧。
“咔哒。”
石板连同下方一块区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竟又是一处密室!
“此处是修渠时,为存放重要图纸、应对突发状况而秘密修建,知者极少。”郑国低声道,当先引路。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柜、一灯。柜子上锁,郑国用另一把钥匙打开,取出一个密封的铜匣。
“此物,是多年前,一位故人托付于我。”郑国将铜匣放在桌上,看向嬴政,目光复杂,“他言道,若有一天,有人持‘蟠螭钥’来寻,便将此物交出。并说……‘后世若有明主能终结乱世,当以此助之;若不然,则永埋尘土’。”
蟠螭钥?王贲想起那青铜钥匙上的纹饰,确有蟠螭之形。
“那位故人是?”嬴政问。
郑国深吸一口气:“赵国马服君,赵奢。”
赵奢!果然是他!
“郑先生与马服君是旧识?”王贲问。
郑国点头,眼中露出追忆之色:“我本是韩人,年轻时游历各国,研学水利工造之术。在赵国时,曾与马服君有一面之缘。他与我探讨边塞防御与水工之事,见解独到,令我受益匪浅。后来我入秦修渠,不料马服君竟暗中寻到我,将此匣托付。他说……此中之物,关乎北地万千生灵,亦可能影响天下走势。他信我为人,且我身为韩人,在秦无根基,不易被卷入纷争,故托我保管,等待有缘之人。”
嬴政打开铜匣。里面没有名单,也没有地图,只有几卷帛书。
展开帛书,内容让嬴政与王贲再次动容。
这并非具体的网络资料或罪证,而是赵奢与王龁二人,基于他们对北疆网络数十年的观察与参与,写下的深刻反思与终极建议!
帛书中详细剖析了此网络何以形成、何以壮大、何以逐渐失控。指出其根源在于各国中央权力对边陲控制力不足,边将、豪商、部族首领为利益自发勾结;更在于中原长期分裂战乱,各国竞相利用边外力量制衡对手,形成恶性循环。
赵奢与王龁认为,此网络已成痼疾,单纯打击或取缔,只会逼其转入更隐秘的地下,或引发剧烈反弹,酿成边患。他们提出的解决方案是——疏导与重构!
具体而言:承认部分合法边贸的必然性,将其纳入官方严格监管渠道;利用网络中原有的、可信的中间人,逐步转化、吸纳胡人部落,给予其一定的边境贸易特权,换取其情报、马匹,并约束其劫掠行为;在关键通道设立官营驿站、货栈,控制物流与信息流;最重要的是,以强大的、统一的中央政权为后盾,彻底改变中原各国竞相拉拢胡制衡邻国的局面,转而以整体力量维护北疆秩序,使任何部落或势力都无法通过左右逢源获取暴利。
帛书甚至提出了初步的机构设置、法规框架、人员选拔构想,其思路之缜密、眼光之长远,令人叹服。这已不仅仅是一份制衡名单,而是一套完整的、针对北疆问题的“治本之策”!
最后,赵奢写道:“此策施行,非强力一统之雄主不能为。若天下终归一统,望后来者能思之、鉴之、行之。我与王龁,身陷网中,知其害,亦知其利,无力回天,唯留此策,以待将来。名单罪证,可清积弊;此策蓝图,可开新局。相辅相成,或可解北疆百年之困。”
王龁则在末尾补充了一句,笔迹略显潦草,似是在最后时刻匆匆写就:“吾儿若见,当知父志。非为藏私,实待其时。秦王政,非常之主,或可托付。”
看到最后一句,王贲眼眶发热。父亲……原来您早已看到这一步。
嬴政久久凝视着帛书上的文字,沉默不语。密室内,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郑国忐忑地站在一旁。
良久,嬴政缓缓卷起帛书,长长吐出一口气。
“马服君、王龁将军……真国士也。”他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敬意,“寡人今日,方知何为‘深谋远虑’。他们看到的,不止是一时一地的利害,而是百年之患与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向郑国:“郑先生,护持此策多年,辛苦了。”
郑国连忙躬身:“老朽不敢居功。唯愿此策能遇明主,造福苍生。”
“寡人既得此策,必当行之于天下。”嬴政语气坚定,“然施行之前,需先廓清朝堂,整肃边吏。名单之上,该清理的,一个不留。该转化的,给予机会。郑先生,修渠之事,关乎关中富庶,亦是我大秦根基,望先生继续尽心竭力。待渠成之日,寡人必不吝封赏。”
“老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郑国激动道。
离开阳泉邑,返回咸阳途中,嬴政对王贲道:“你父亲与赵奢,留给寡人的,是两把钥匙。一把打开脓疮,刮骨疗毒;一把指明前路,建设新肌。如今,该是用第一把钥匙的时候了。”
王贲明白,一场更猛烈、更精准的风暴,即将在秦廷内部掀起。
第九章
依据从宗庙获得的那份名单,嬴政开始了精准而迅猛的清洗。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分步骤、有选择地进行。
首先被开刀的,是名单上罪行确凿、且职位相对次要、牵连较小的官员。他们或以贪腐、或以渎职、或以里通外国等罪名被迅速拿下,证据确凿,审理快捷。此举既敲山震虎,又避免过早触动核心。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人人自危,不知下一个会轮到谁。吕不韦称病不朝的次数多了起来。其他派系也噤若寒蝉。
王贲作为嬴政的得力助手,参与了许多秘密调查与审讯。他见识到了这个网络的触角之深、影响之广,也见识到了大王手段之果决、心思之缜密。许多看似不起眼的线索,在大王的串联下,往往能挖出意想不到的大鱼。
这日,王贲正在官署整理卷宗,那名黑衣内侍悄然出现,低语几句。王贲脸色一变,立刻随他入宫。
章台殿密室中,嬴政面色冷峻,面前摊开着一份新的供词。
“看看吧。”嬴政示意。
王贲拿起供词,越看越是心惊。这是一名刚刚被捕的、名单上的中级军官的供述。他不仅承认了自己参与非法边贸、泄露军情,更供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内幕:
大约在十年前,也就是王龁降秦后不久,当时还是秦国王子的嬴政之父——庄襄王异人,曾秘密接见过一名来自代北的使者。使者带来了赵奢与王龁的联名密信,信中似乎提出了关于北疆网络的某些“合作”或“监管”建议。具体内容此军官不知,但他记得,当时负责安排此次接见、并担任翻译与中间人的,正是当时权势正盛、担任丞相的——吕不韦!
而在此次接见后不久,庄襄王便突然病重,数月后驾崩。死因蹊跷,传言纷纷。
这名军官当时是吕不韦门下的一名舍人,偶然听到些许风声,一直深埋心底,如今在严讯之下,为求活命,才和盘托出。
王贲手一抖,供词险些落地。
庄襄王之死……吕不韦……北疆网络……父亲与赵奢的密信……
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嬴政的声音冰冷彻骨:“寡人一直怀疑,父王壮年崩逝,必有隐情。如今看来,或许与这北疆网络,与吕不韦,脱不了干系。父王若真有与赵奢、王龁合作整顿北疆之意,必然触及以吕不韦为首、通过此网络牟取暴利的集团的核心利益。吕不韦当时权倾朝野,若他从中作梗,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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