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前后,开封的春风里带着一丝燥意。朝堂内外的争论,已经不只是政见不合那么简单,而是关乎北宋这条大船,究竟往哪边拐弯。有人主张破冰,迎着风浪闯出去;有人宁愿掉头,退回熟悉的旧航道。站在风口浪尖上的,除了宰相王安石以外,还有一个名字——苏辙。
这个名字,在文学史上常常被放在苏轼身侧,被看作“二苏”“三苏”中的一环;可在北宋政治史上,他那几篇措辞尖锐的奏章,却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国家改革的门槛上,让本就艰难的新政,再也抬不起头来。
有意思的是,苏辙自己大概也没有想到,原本以为是在为社稷“把关”,回头看,却像是在把大门一把关死。文人的笔,写诗写词是风流,写到国计民生上,锋利得甚至比刀还要伤人。
一、被“文”托起的朝代
北宋的气质,与隋唐两朝完全不同。唐朝讲尚武,讲开拓疆土,讲“醉卧沙场君莫笑”;到了宋朝,画风一变,讲的是理学、词曲、士大夫风骨。若要用一句话来概括北宋朝廷的底色,可以说:对武将天生不信,对文人格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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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氛围,并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公元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一件黄袍把自己从节度使变成了皇帝。亲身经历过“武人夺权”的戏码,他比谁都清楚:刀握在别人手里,皇帝的位子未必坐得住。
于是,杯酒释兵权,成了宋朝开国故事里最鲜明的一幕。赵匡胤用软刀子,把那些手握兵权的将领一个个劝退,表面上是恩赏优渥,背地里是悄悄折断了他们的牙。这一套下来,武将们虽然还穿着铠甲,但腰杆已经挺不起来了。
与之相对的,是文官集团的迅速膨胀。科举成了寒门上升的通道,书生们一旦考中进士,便有机会踏进翰林、枢密院、尚书省。朝廷上的声音,越来越多地来自纸墨之间,而不是战阵边缘。这种情况一延续,就是一整朝。
不得不说,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种“重文抑武”的做法很符合赵匡胤的目标:天下相对稳定,地方藩镇难以坐大,内乱少了,外患暂时压着不动。只是,这样的结构有一个隐患——一旦风雨真正袭来,朝堂上善于讨论的人多,擅长决断的人就显得太少。
吴钩等史家曾经指出,宋代士大夫集团在政治风气上,崇尚议论、讲求名义,却往往缺乏面对危险时的魄力。这种性格底色,直接影响了后来对辽、西夏、金的态度,也影响了朝廷对内部改革的接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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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制度环境下,文人不只是“参与政治”,而是握着方向盘的一群人。他们能托起一个时代,同样也能把一个机会拦在门外。
二、从“苏家儿郎”到朝堂重臣
说到苏辙,很难绕开他那出名的家族。仁宗朝时的“嘉祐二年进士”,苏洵一门三父子,几乎成了文坛佳话。父亲苏洵,中年发愤自学成名;哥哥苏轼,以诗文驰名天下;苏辙年纪最小,却并不遮人光芒,在政论文章上甚至更显冷峻理性。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的制科考试,是宋代科举史上的一个高光时刻。这一科出了苏轼、苏辙这样的文坛巨擘,也让他们直接进入仁宗的视线。据《宋史·苏辙传》记载,苏辙在殿试中的策论,观点犀利,言辞直率,仁宗看了以后,反而觉得像见到旧时儒者,称之有“古之遗风”。
这一评价,给苏辙打开了仕途的门。他不再只是名士,而是进入政治核心的官员。历任集贤校理、馆阁校勘等职,后来又入中枢,成为可以在政事堂发表意见的一员。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这几乎是教科书式的人生路线:以文章立身,以政论得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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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与豪放浪漫的苏轼不同,苏辙在为政理念上更偏向稳健。他读经史,看重“先王之法”,强调制度的连续性、秩序的稳定性。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他更信旧法而不信急变,更怕“弄巧成拙”的后果,而不愿意冒大风险。
正是这种性格,让他在王安石变法之初,就抱着明显的疑虑。面对新法,他既不是完全不懂,也不是全盘否定,但在取舍上,总是倾向往回拉上一把。问题在于,北宋当时的状态,已经不是“稍加修补”就能维持的局面,而是积病太多,需要动大手术。
也正是在这种矛盾心态里,苏辙后来那篇著名的奏章,才显得格外刺耳。
三、“新法”与“旧法”的硬碰硬
熙宁年间(公元1068年之后),宋神宗赵顼登基,志向颇高。他不是那种满足于守成的皇帝,而是有心扭转积弱局面的君主。财政长期吃紧、边防防务吃力、冗官冗兵压得国家喘不过气,这些问题他都看在眼里。
王安石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召入相位的。史书中常用“有经世之志”来形容他。无论是《宋史》,还是后来清人评王安石,都强调他的改革思路并非单一,而是从财政、军备、基层治理等多个方向同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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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苗法、均输法、免役法、市易法……这些名字在今天常被简单归纳为“新法”,但在当时,每一条背后都有一整套逻辑。例如青苗法的本意,是在青黄不接时,由官方以较低利息贷谷给农户,避免他们被高利贷盘剥;免役法,则尝试把徭役折成货币摊派,以减轻零散小户的负担。这些政策,的确触动了地方豪强、旧有利益集团,也增加了基层官吏操作的复杂度。
苏辙看到的,恰恰是这种复杂度带来的风险。他认为新法把过多权力、资源集中到官府手中,而基层官吏的品行、能力并不可靠,一旦执行变形,百姓承受的压力可能比旧法更重。有一段话颇具代表性,大意是担心“下情不达,上意不行,终累于民”。
苏辙反对新法,并不是昙花一现,而是持续发声。他在熙宁、元丰年间,多次上奏,指出新法“变更祖宗成法,拂逆人心”,要求停罢或缓行。这种站位,使他逐渐被归入“旧党”,与以王安石、吕惠卿为主的新党针锋相对。
值得注意的是,当时反对王安石新政的人并不只有苏辙,司马光等大儒也极力批评。不同之处在于,苏辙后来在哲宗朝的那篇长篇奏章,将前朝新法从理念到具体措施几乎完全否定,用语之重,让人明显感到一种“必须彻底断绝再变之念”的决绝。
元祐年间(1086—1094),哲宗年幼,高太后临朝,以司马光为代表的旧党重新掌权,停罢新法,恢复所谓“祖宗成法”。苏辙也在此时被起用,官至尚书右仆射,成为实际上的执政重臣。这段时间,被史学界称为“元祐更化”。从表面看,是一场“拨乱反正”,把新法时期许多被视作“激进”的措施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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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短期效果看,朝堂表面上的确安静了许多,反对声少了,官场也一度自我感觉颇为良好;但从长期看,财政亏空问题依旧、军备积弱依旧、对外依赖岁币求和依旧。也就是说,王安石试图解决的病根,暂时被纸盖了回去,并没有真正被医治。
真正关键的一幕,发生在哲宗亲政之后。哲宗长大成人,重新思考父辈想要“变法图强”的初衷,有意再度起用部分新法措施、重整军政。此时,早已身居高位的苏辙,再一次站到了反对的一边。
四、一篇“雄文”,堵死了回头路
哲宗亲政后,有意摆脱高太后与旧党的影响,试图重拾改革旗帜。这在当时朝堂上,引发很微妙的气氛:新党旧部看到了希望,旧党中人则明显紧张。苏辙正是在这种气氛中,上了那篇意义极重的奏章。
这份奏疏,后人往往以“论熙宁元丰诸臣出入”之类的名称概括。它不只是在说某一条法令,而是对整个熙宁、元丰变法作了严厉总结。苏辙把新法时期出现的种种弊端、混乱、苛扰,都归因于“变更祖宗法度”,强调只要再走那条路,国祚必将更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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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年轻的哲宗想有所作为,志向不算小,却被连篇累牍的奏章围住。苏辙这样的重臣,口气又十分笃定,说什么“更张之患,远甚于因循之弊”。这类话,听上去很有说服力,却等于在皇帝面前摆出一个二选一的局——要么相信“变法误国”,从此不再触碰新法,要么与旧党彻底决裂,走一条风险极高的路。
据《续资治通鉴长编》等史料记载,哲宗对这些奏疏并非全然接受,他曾对近臣抱怨,说一些大臣“惟知言熙宁之非而不言其是”。这句抱怨,道出了他的无奈:朝堂上的声音,要么全盘肯定旧政,要么全盘否定新法,很少有人愿意承认,新法之中固然有过度之处,却也有值得保留、调适的部分。
苏辙的奏章,被后世说成“雄文”,不仅是因为文笔老辣,更因为态度异常坚决。他反复强调,祖宗法度不是轻易可改的,变法之害一旦显现,将难以挽回。某种意义上,这篇文章给哲宗套上了一层精神枷锁:若再次推动变法,似乎就等于违背“先帝成宪、祖宗之法”,要承担极重的历史罪名。
试想一下,一个真正热血的改革者,在这种氛围下也会犹豫,更何况哲宗这样本就缺少足够实践经验的年轻皇帝。朝堂上最有声望的一批大臣,都在提醒他“切勿蹈覆辙”,一旦改革不顺,天下舆论立刻就会指责他“再造熙宁祸乱”。
从结果上看,这篇奏章的确起到了“压舱石”的作用,但压住的不是动荡,而是重振国力的最后一线勇气。哲宗一怒之下,贬斥苏辙,表面上是对其顶撞皇威的惩戒;深层来看,也反映了统治者内心的矛盾:既不甘心全盘躺平,又摆脱不了旧党观点的束缚。
苏辙此后辗转贬谪,远至雷州,政治生命基本终结。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言辞,就这样留在了史册里。多年以后,回看北宋由盛而衰的轨迹,这篇奏章的影响,很难轻描淡写地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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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文人的执念与王朝的命运
苏辙的一生,极具宋代士大夫的典型意味。他忠于经典,重视名节,敢于直言,料事也并非全无道理。单从个人品格来看,很难把他归类为“奸臣”或“误国之徒”。问题在于,他所坚持的那套逻辑,在特定历史节点上,与国家急需改变的方向正好顶在了反面。
不得不说,这种张力,在宋史里屡见不鲜。士大夫被赋予了极高的政治话语权,他们可以凭文章进身,可以凭议论左右政策,可以在皇帝面前高声辩驳,却往往对风险有着近乎本能的反感。对某些人而言,“守成”不光是政治选择,更像一种道德姿态。
从苏辙的视角看,祖宗成法好比宗庙社稷的梁柱,轻易不该拆动;王安石新法过于激进,动摇了“根基”;哲宗若再提变法,似乎又要把国家推向混乱深渊。这样的推理并非完全无据,只是过于强调“稳”,忽视了“变”的必要性。
北宋当时的现实是:对辽、西夏连年岁币,对内财政窘迫,军队战斗力不足,边关多凭谈判支撑。这样一个国家,如果没有大幅度的制度调整,想要“保留现状”本身就是奢望。守成有时是一种幻觉,因为不前进,本身就是在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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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从后人的角度看,苏辙那篇让人拍案叫绝的“雄文”,在文辞上可称典范,在政治结果上却变成了一个沉重的符号。它没有直接毁掉大宋,却在关键时刻削弱了统治阶层重拾改革勇气的可能。此后朝廷一遇风波,就更倾向于把责任推给“变法之祸”,而不是反思自身长期积累的问题。
“文人误国”这四个字,听上去有些刻薄,但在宋代语境下,却并非无的放矢。并不是说文人天然有错,而是当他们掌握话语权与决策权的时候,一旦把个人学理上的成见,强行盖在国家选择上,造成的后果往往比一两场败仗要深远得多。战场上的失败,尚可用再战来弥补;方向上的错判,一旦成形,整个王朝都被拖着走。
苏辙的悲剧,也在于此。他没有贪墨之污,没有卖国之嫌,却在重大问题上,以为自己堵住了灾祸,其实堵住的是一丝生机。那些写得极漂亮的文字,在外人读来有士大夫的气节,在历史进程里,则显得有几分冷峻的讽刺意味。
北宋灭亡之前几十年,党争不断,新旧相轧,南北相持。许多机会从指缝里溜掉时,当年的那些奏疏仍被奉为“正论”。这也提醒后人:当一个时代里,最响亮的声音,都是在劝人“不要动、不要改”时,衰弱往往已经悄然铺开。
苏辙的那篇雄文,之所以被后人反复提起,不仅因为其文字精妙,更因为它折射出一个更大的命题:当文人走上决策高位,手中的笔,就不再只是清谈之具,而是会在无形之间,决定一个王朝是向前迈一步,还是止步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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