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走的那天,距离他最后一次体检报告出来,刚好两个月零三天。
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说:“秀梅,我对不住你,年年体检都正常,咋一查出来就没法治了呢?”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
其实那年的体检报告,有个指标不正常。
但我们都没在意。
2023年3月,老张单位组织体检。他57岁,在粮库干了三十五年,年年体检,年年报告都是“未见明显异常”。他常说,我这身体,机器一样,再干二十年没问题。
体检报告寄到家里那天,我翻着看了看。有一项指标叫“癌胚抗原”,后面跟着一个向上的箭头,数值是6.8,参考范围是0-5。我问老张,这个高了一点,要不要去医院问问?
他接过报告扫了一眼,说:“高那么一点点,能有啥事。去年不也高过吗?后来复查又正常了。可能是最近累的,过阵子自己就下去了。”
我想想也是。老张那阵子确实累,粮库赶着出库,连续加班半个月。再说了,他年年体检都正常,身体比我还好,能有什么事?
那份报告被我收进抽屉,再没拿出来过。
4月,老张说有点咳嗽。他说可能是抽烟抽的,少抽点就好了。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5月初,咳嗽没见好,反而重了。有天晚上他咳得睡不着,坐起来喘了半天。我急了,第二天硬拉着他去了医院。
挂了呼吸科。医生听了听肺,问抽烟多少年。老张说三十多年。医生说先拍个胸片看看。
胸片出来,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很久,然后开了一张CT单子。
CT那天是我陪着去的。做完出来,老张还开玩笑,说这机器转得我头晕。我没笑,心里隐隐有点慌。
结果等了三天。那天下午医生打电话来,让家属去一趟。
我一个人去的。医生办公室很小,墙上挂满了人体解剖图。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说:“右肺上叶有个占位,大约4.5公分,边缘毛糙,有分叶。纵隔淋巴结也大了。高度怀疑是恶性肿瘤,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我站在那里,耳朵嗡嗡响。我问:“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先做穿刺明确病理,然后做全身检查看看有没有扩散。”
那天怎么回的家我不记得了。只记得老张看见我进门,问怎么样。我说没啥,有点小问题,要住院查查。
他没再问,但我看见他眼神暗了一下。
穿刺等了一周。那一周里,老张的咳嗽越来越重,开始痰中带血。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原来紧绷绷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我每天给他做吃的,他吃几口就放下,说没胃口。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把我叫进去。病理报告上写着:肺腺癌。基因检测需要等,但CT显示,已经有多发转移:纵隔淋巴结、肝脏、骨骼。
“晚期。”医生说,“已经失去手术机会。接下来考虑全身治疗,靶向或者化疗,要看基因检测结果。”
我问:“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这个很难说。有些人对治疗敏感,能拖一两年。但……情况不太乐观。”
一两年。老张今年57,退休金刚办下来,还说要带我去桂林。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三月份的体检报告,指着那个6.8的箭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秀梅,这是不是就是那个癌?”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是那时候去查一下,是不是就不一样?”
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出声,但我知道他在哭。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基因检测结果回来,有EGFR突变,可以用靶向药。医生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有了治疗方向。
6月初,老张开始吃靶向药。第一个星期,咳嗽好了一点。第二个星期,精神好了一点。第三个星期,复查CT,医生说肿瘤有缩小,效果不错。
我们都以为有希望了。
6月底,他忽然开始发烧。高烧,39度多,退烧药压不下去。送到医院,查血,白细胞低得吓人。医生说,可能是药物引起的间质性肺炎,是靶向药的严重副作用之一。
进了ICU。隔着玻璃,我看着他躺在里面,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他看见我,想抬手,抬不起来。
我在外面守了七天。第七天,医生出来,说情况不好,多器官功能衰竭,问要不要进气管插管,要不要做心肺复苏。
我蹲在走廊里,那张同意书签了又划掉,划掉又捡起来。最后签了。
但没用了。
7月8号凌晨,他走了。
从确诊到离开,一共64天。从那份体检报告到他走,刚好三个月。
丧事办完,我把那张体检报告拿出来,看了很久。6.8,就比正常值高了那么一点点。要是当时我们去复查了,是不是就能早发现?要是早发现,是不是就不是晚期?
没人能回答我。
后来我去问医生,那个癌胚抗原是什么。医生说,是一种肿瘤标志物,很多癌症会升高,但不是绝对的。有的人癌症晚期也不高,有的人高一点但没事。单看这个指标不能确诊,但持续升高或者明显升高,需要进一步检查。
我问,6.8算不算高。
医生说,轻度升高,需要动态观察。如果持续升高,要警惕。如果只是偶尔一次,也可能是炎症或者其他原因。
我说,要是他那时候来查了呢?
医生说,可能会早两三个月发现。但肺癌的发展速度因人而异,有些类型就是进展很快,两三个月就从早期到晚期也有可能。
我点点头,没再问。
其实我知道,问了也没用。老张回不来了。
现在家里的抽屉里,还放着那盒他抽了半条的烟。他走之前说,戒了,不抽了。但那半条烟还留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可能是舍不得扔。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习惯性地往旁边摸。空的。
老张在的时候,嫌他打呼噜,嫌他抽烟呛,嫌他不讲卫生。现在没人打呼噜了,反倒睡不着了。
那天收拾他手机,发现他最后搜索的记录,是“癌胚抗原6.8严重吗”。时间是3月20号,体检报告寄到家的那天晚上。
他查过了。但他没告诉我。
可能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可能他也觉得,就高一点点,能有啥事。
就那一点点,要了他的命。
医生说,老张这种,叫“爆发性进展”。有些人得了癌症,能拖好多年。有些人的癌症,像洪水猛兽一样,来了就挡不住。
老张是后者。
64天,从能走能动,到躺在床上动不了,到走。快得像一场梦。有时候我恍惚觉得他还没走,只是出远门了,过两天就回来。
但门口那双他常穿的布鞋,一直摆在那儿,再也没人穿。
今年清明,我去坟上烧纸。烧了那半条烟。一边烧一边说,老张,你在那边少抽点,别再把肺抽坏了。
火苗舔着烟盒,发出噼啪的响声。烟灰飘起来,飘得老高。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想起那年他追我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在粮库门口等我,车把上挂着一兜苹果。看见我出来,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那口牙,最后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
人呐,真不经老。也不经病。
回来的路上,碰到邻居老赵。他问我,老张走了多久了。我说三个月了。他说,这么快。我说,是啊,快。
快得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快得有时候经过医院门口,还会下意识往里看,觉得他还在里面等我。
快得让我想起那份体检报告,还会想,要是那天我坚持让他去复查,是不是就不一样?
但没有要是。
老张走了。那份报告还在抽屉里。6.8那个数字,印在上面,像一个永远过不去的坎。
现在我逢人就说,体检报告上的箭头,不管大小,都去医院问问。不是吓唬人,是万一呢?
万一那个箭头,真的是信号呢?
万一早一点,就来得及呢?
老张没赶上那个万一。我希望别人能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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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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