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上周我妈住院，我赶回去陪床。护士来量血压，她一直盯着我手机屏幕——我在回同事消息。她没说话，但当天晚上就把家里钥匙收走了，说“以后你来前先打个电话”。我没生气，只是觉得有点陌生。这不像从前那个不管我几点回家都要留灯的人。
其实变化早有苗头。去年我换工作，她问都不问我意愿，直接把存单塞给我：“别折腾了，妈这钱够你买房首付。”我说不急，她手抖了一下，把单子按在桌上，像按着什么怕跑掉的东西。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不是在帮我，是在把安全感往我身上塞。
我们家以前从不算这些。我小时候摔破膝盖，她背我去医院，路上还顺手给我买了根冰棍。现在她连我微信发个“在忙”都要截图保存，说“怕以后说不清楚”。
她开始学用智能手机，不是为了刷视频，是专门研究“意定监护协议”怎么下载。我说你瞎折腾啥，她抬头看我一眼：“不是折腾，是怕拖累你。”这话听着轻，我却没接住。
上个月我帮她装了个跌倒报警手环，她戴了三天就摘了，说“硌得慌”。我没再劝。后来在她抽屉里看见，手环充电器整整齐齐摆着，说明书折了页，停在“紧急联系人设置”那一页。
我不是不孝。我每月打钱，节日买药，视频时总挑她爱听的说。可有些事没法量化——比如她想听我说“妈你歇着”，但我脱口而出的是“你少操心”。比如她把存折放在我包里，我第一反应是摸出来还回去，不是收下。
昨天她又翻出我小学作文本，指着一篇《我的妈妈》念：“她说我做饭香，其实我烧糊过三次锅。”我笑了，她也笑，但笑完她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回铁皮盒。盒盖上有道旧划痕，是我十岁时拿小刀刻的。
她没再提手环，也没再提钥匙。只是昨天我走时，她往我车后备箱塞了两袋苹果，一袋红的，一袋青的。红的写着“给媳妇尝”，青的贴着便利贴：“酸，你小时候爱吃。”
我开车出门，后视镜里她没挥手，就站在楼道口，抱着胳膊，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站着。
苹果放副驾上，一个滚到脚边，我低头捡，没看见后视镜里她什么时候转身进楼了。
车开出去五百米，红灯停住。我打开青苹果那袋，里面压着一张纸条，字是钢笔写的，有点洇：“别嫌酸，酸过才记得甜。”
我捏着纸条，没看第二遍。
红灯变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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