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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26年CES上人工智能无处不在的景象可以看出,全球科技产业正在经历从“技术驱动市场”到“应用与地缘政治重塑技术格局”的深刻转变。海银资本创始合伙人、前沿科技投资人王煜全做客《i听粉》播客,深度解析投资人看待前沿科技的逻辑。
2026年,人工智能不再是展会上的炫目概念,而已成为驱动产品与产业创新的核心引擎。在这场由技术渗透所引发的全球性产业变局中,中国科技企业如何识别机遇、应对挑战,并在日益复杂的国际竞争与合作中走出自己的路径?
我们与海银资本创始合伙人、长期深耕中美科技前沿的投资人王煜全展开了一次深入交流。从CES现场的前沿观察到AI技术演进的关键转折,从人形机器人的现实困境到自动驾驶的破局之道,从算力竞争的本质到健康科技的投资远景,王煜全系统剖析了人工智能在从技术突破走向全面产品化过程中所面临的机遇、陷阱与未来格局。
FT中文网:众所周知,王煜全先生是海银资本的创始合伙人,也是Frost & Sullivan的中国首席顾问。长期以来,您一直密切关注中国的科技投资,尤其是前沿科技的动态,被许多人视为持续跟踪产业发展的投资人。您刚刚从美国消费电子展(CES)回来,我们也注意到您在现场进行了大量调研。能否分享一下今年参展最深刻的体会?
王煜全:今年有两个现象尤其突出:第一是人工智能几乎已无处不在。坦白说,去年人工智能还像蛋糕上的糖霜,更多是一种点缀;今年则已变得非常实质,许多企业的核心已融入人工智能技术。这种扩散速度在过去较为罕见——以往是逐步渗透,今年则是全面铺开。第二是中国表现十分亮眼。前两年韩国势头较强,但今年中国在参展企业、技术和产品等方面实现了全面超越。
FT中文网:确实如此。本次CES上,中国在科技硬件与工程能力方面展示出系统性优势,包括系统工程、量产能力、数据闭环等,备受关注。但令人好奇的是,为何中国企业仍坚持前往美国参展,并且不少企业倾向于淡化中国背景,甚至包装为非中国公司?
王煜全:这主要是因为人工智能已成为全球性趋势。一方面企业需深耕本土市场,另一方面获取全球市场的支持也必不可少。不仅中国,美国、欧洲等地也在积极拓展人工智能应用。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强大工具,能有效助力市场开拓,因此企业自然会借此机会进入更多市场。在中美科技竞争的背景下,尽管中国企业实力强劲,但通过调整品牌形象以更好地进入美国市场,也是合理策略。总体而言,当前正是开拓疆域的最佳时机,人工智能确实为科技企业带来了显著的竞争优势。
FT中文网:如果简单回溯逻辑,中国是否有可能自行举办类似CES的消费电子展?如果在中国举办,会面临哪些挑战?
王煜全:从历史来看,疫情之前美国CES曾计划在中国举办亚洲CES展,但因疫情及之后中美关系的变化,该计划已被搁置,相关团队也已裁撤。但从产品实力来看,中国完全有能力举办自己的消费电子展。深圳等地的产品复杂度和创新程度实际上不逊于CES,许多本土草根创新虽然未能在CES亮相,却十分出色。
例如我最近体验的一款小机器人,虽不能移动,却是一个能连接多种大模型的语音互动硬件设备。中国还有一个优势,即大模型服务多为免费,而美国则多收费,这对硬件出海形成一定门槛。类似这样的创新,我在深圳见到不少,反倒在CES上未见得能见到。因此从产品丰富度和创新性来看,在中国(尤其是在深圳)举办展览,是有可能超越CES的。但另一方面,CES作为国际性展览,其“全球首发”的平台价值仍然突出。许多中国企业参展后,常会获得意外收获——国际渠道商、合作伙伴主动接洽,媒体曝光也大大助力其全球化进程。因此,我们鼓励中国企业继续借助CES拓展全球市场,同时也应关注本土创新力量,期待中国未来也能诞生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科技展会。
FT中文网:相信随着未来双边关系的改善或中国实力的进一步增强,这样的机会或许会出现。您长期观察中美科技产业发展,记得大约十年前您参加FT活动时,曾就虚拟现实(VR)技术发表演讲,也布局了相关投资。如何看待这类早期技术的投资回报?您目前用什么方法或框架来评估从技术到产业再到投资的逻辑?
王煜全:虚拟现实目前看来仍不够成熟,其产业链较为复杂,涉及硬件、软件平台、应用生态等多方面配合。其中硬件普及始终是个挑战,因为它并非刚需。与电脑不同,VR设备更像是一台为特定用途(如游戏)设计的设备,使用场景相对局限:一是必须佩戴头显,不如传统游戏平台开放;二是尽管 VR游戏数量逐渐增加,但与传统游戏相比仍差一个数量级。当然,目前已有年收入过亿美元的单机VR游戏,市场也算可观。但对比人工智能,尤其是大模型领域,部分企业年收入已达百亿美元级别,两者相差一至两个数量级。因此,AI的影响范围和深度远超VR。
FT中文网:近年来您在科技产业投资方面的逻辑或方法是否有变化?
王煜全:我们的投资风格一直较为独特,注重产业纵深。许多投资人从行业外部寻找机会,对他们而言不同领域区别不大,无论是VR、AI、传统制造还是零售电商。而我们则始终深耕产业,尤其聚焦科技前沿,追踪技术风口。VR此前风口不大,而AI正处大风口,因此在布局时,我们更注重产业的未来方向,以及如何从资源和支持层面推动AI发展。以AI发展阶段为例,目前正处于转折期:第一个转折点是ChatGPT的出现,此前AI偏重学术、应用门槛高;ChatGPT大幅提升了可用性。然而应用推广仍需配套完善。
过去三年,从大模型本身到多模态、Agent、记忆存储等功能陆续成熟,使其逐渐成为实用工具。但更重要的转折正在发生,且意义更为深远:前阶段以内容为核心,大语言模型本质是“大内容模型”,处理文字、声音、音乐等可Token化的数据流,实现内容交互。下一阶段将进入“行为模型”,关注从内容中解析行动意图,不仅理解人的行为,更能提供行动支持。过去大模型仅能建议,未来则能代办,例如直接完成订餐等操作。这一转变的关键在于,互联网以往积累了大量内容数据,AI可从中提取经验提供服务;而如今手机等终端正成为行为数据的汇聚点。
人工智能通过分析行为数据,可实现更智能的服务,例如预判用户需求、提前叫车等。随之而来的是数据隐私问题,用户往往不愿将行为数据上传云端。因此,终端侧或用户侧应用将兴起,在本地处理数据并提供服务,既保障隐私,又提升体验。但这要求终端具备更强算力,对手机厂商提出新挑战,也意味着移动产业将面临洗牌:以往代表企业的APP(如淘宝、美团)可能逐渐被代表用户、从用户角度出发的新型APP取代。商业模型也将随之演变:从广告模式转向交易抽成——因为直接提供服务即可从成交中抽取佣金。这将推动人工智能进入收入与利润的快速增长期。
FT中文网:这一领域消费者的支付意愿似乎较高,您认为其落地前景如何?
王煜全:关键在于这类服务对应的是用户本就存在的消费需求。例如购物,AI可帮助用户更科学、理性地决策,过程中替代了原有低效的抽成方,以更高效率满足客户,自然能享有相应的收益权利。因此,一批新兴企业和应用将随之崛起。
FT中文网:这或许也能降低用户成本,从人力抽成转向机器抽成。本次CES上AI已无处不在,但您也提到,例如英伟达发布Rubin芯片后,中国AI公司因高端芯片出口限制,与美国公司的研发差距似乎再次拉大。即便布局第三方产业链,相关协议也相当复杂。在您看来,AI产业链后续将如何发展?
王煜全:我认为局面仍相对乐观,因为竞争焦点正逐渐向应用侧转移。黄仁勋固然希望凭借更快的芯片保持其影响力,但大势难以阻挡——或许硬件优势还能维持几年,但十年后决定胜负的绝不会仅是硬件。IT产业的核心规律是软硬分离,用户并不关心里层是什么硬件,只需算力足够。因此,试图通过硬件控制软件的道路难以走通,这也是英伟达大力投入软件和应用的原因。
然而,即便如此,其掌控力仍有限。对中国而言,短期内硬件算力仍是挑战,但并非无解:一方面,中国算力正在崛起,推理能力已基本可用,训练能力也有望随时间提升;另一方面,算力常是集群问题,华为等通信企业在构建计算集群、优化数据互通方面更具经验。未来高带宽缓存将成为瓶颈,而华为在降低端到端延迟方面积累深厚。假以时日,预计三至五年内中国在计算集群层面有望赶上。此外,人工智能本身具有软硬分离、云端化的特点,数据可通过加密等方式在境外计算后返回,完全从技术上封锁并不现实。因此,尽管短期内可能面临困难,但中国不会被彻底卡住。
FT中文网:今年CES上,有哪些值得警惕的“伪风口”或“伪概念”?
王煜全:我们无法保证判断绝对正确,但始终保持警惕。例如今年涌现的近40家人形机器人企业中,一半以上来自中国。这背后与中国成熟的产业链有关——正如造车一样,深圳已有企业专门从事人形机器人的OEM/ODM,可快速实现产品化。这导致产业需求尚未明晰,供应链却已完备。我并非反对机器人,实际上我非常看好机器臂等方向,但反对盲目追求“人形”,尤其强调严格模仿人类外形。人体结构受进化限制,但机器人可自由设计,何必拘泥于两臂两腿?从实用性看,移动能力上四条腿比两条腿更稳,而机器人的核心价值在于手眼脑协调与执行能力。因此,应更关注具身智能在具体任务中的效用,而非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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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T中文网:您认为机器人未来会像智能手机一样成为通用平台,还是长期停留在碎片化的行业应用中?
王煜全:这里存在一个常见误解:认为“人形”即等于“通用”。实际上,通用性并非理所当然。以汽车为例,不同车型差异很大,并不存在真正通用的车型。个人电脑之所以能成为通用工具,是因为它首先抓住了文字处理这一巨大市场需求,击败了王安电脑等专用设备,随后才逐渐扩展至游戏、上网等应用。
换言之,通用性往往源于在某一主流应用上的成功,再逐步拓展至其他场景。人形机器人目前缺乏这样的主流应用:酒店送货、室外配送、自动驾驶等场景均已存在更专注、更经济的解决方案。家庭管家或老人照护等需求看似合理,但人机交互的核心难点在于,人类拥有颞顶联合区等脑区,能直觉理解他人意图,而机器人目前远未具备这种能力。因此,人形机器人或许在硬件上已相当精巧,但在智能互动层面仍十分初级,更像“动作能力强但缺乏智力”的状态。其发展仍需在具体应用中积累演化,而非一蹴而就实现通用。
FT中文网:关于您提到的自动驾驶领域,目前车辆自动化进展迅速,特斯拉领先,中国公司也在车端算力、传感融合等方面积极投入。您如何评价当前自动驾驶技术的成熟度?听说您近期在加州体验了多款自动驾驶车辆。
王煜全:我认为技术已基本成熟,主要问题在于监管。目前有两类路线:一是车厂主导的渐进式升级(L2-L3-L4),二是自动驾驶公司直接运营的L4服务。前者以特斯拉为代表,通过海量数据训练端到端模型,不依赖激光雷达,但获批难度大;后者如Waymo、Zoox,在限定区域内运营,安全性高但扩展缓慢。特斯拉近期尝试以量产车申请自动驾驶出租车服务,凭借其强大的环境适应能力,能在更大范围内运营,与Waymo形成竞争。这种模式或许能突破监管困境:车厂可通过提供“终身使用权”等形式,让车主在使用自动驾驶出租车服务时实际享受L4级体验。因此我呼吁中国车厂(如华为、比亚迪、蔚小理等)应积极在大城市申请自动驾驶出租车试运营,通过区域联网实现事实上的高级别自动驾驶。这或许是当前最可行的破局路径。
FT中文网:您的投资范围广泛,近期也关注生命健康领域。如何在短期项目与具有长期影响力的科技布局之间取得平衡?
王煜全:我们目前更侧重长期布局。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短期项目易被迅速替代。以生命健康为例,人工智能极强的数据解读能力,使得以往被忽视的健康数据信号变得有价值。只要数据能连续采集、与体征相关且噪音可控,便可能通过AI分析提供新洞察。这本质上是一场健康革命,我们正以十年为周期进行布局,而非追求短期技术突破。
FT中文网:最后,对于正在观望AI投资或考虑进入AI领域的产业观察者与投资者,您有何建议?
王煜全:在当前阶段,评估项目时除考察其当前状态,更应关注其演化能力。AI技术迭代极快,若项目缺乏持续演进的能力,几年后便可能落后。创业者需具备“以终为始”的思维,设想十年后的终局,并据此规划路径。人工智能发展可分三波:一是基于大语言模型的生成式AI,对应智能服务;二是行为智能,关注状态与行动;三是物理智能,专注于机器臂等专项任务。这三者将相继成熟,投资者需辨别方向、把握节奏,在快速变化的环境中提前布局。
FT中文网:这正是您通过敏锐的产业观察,在快速演进中捕捉前沿机会的方法。
王煜全:是的,这也是当前时代最需要的能力——预见趋势,提前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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