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帮“老老”！北京胡同里的养老实验

导 读

马年春节的北京，藏着万千基层工作者的坚守与温暖。 “问北京”新春走基层系列报道《民声伴春归・京味儿守岁时》踏访京城街巷，聚焦一线从业者，深度体验基层日常，挖掘暖心故事，追问政策落地。于烟火处见初心，在坚守中感温度，串联民生保障与城市守护，让新春温度浸润街巷，让民声与春光相伴归。今天请看第一篇《胡同里的“时间银行”：我为你理发，你教我变老》

胡同里的养老故事：以小老助老老

对于中国人来说，“理发”是迎接新年必不可少的仪式，剪去旧岁的风霜，以崭新的面貌祈愿来年。然而，在北京纵横交错的胡同深处，许多高龄、独居老人因为行动不便，让这件小事成了岁末的“头等难事”。在西城区大栅栏街道石头社区，一支由年过六旬的老人组成的“星光便民服务队”，以“小老助老老”，用无微不至的陪伴，填补了居家养老最细微的缝隙。春节前夕，“问北京”记者走进胡同，跟随理发师王敬琥和他的队友们一起上门服务，记录这群“年轻老人”如何用一双双温热的手，默默守护老街坊的晚年幸福。

两本小册子，写满“爱的故事”

春节前，西城区石头社区的胡同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忙碌起来了。他中等身材，穿黑色夹克，棒球帽下步子矫健，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王敬琥，石头社区星光便民服务队的理发师，又带着他的“老伙计们”出发了。左手一个迷彩布袋，装着推子、扫发刷、小梳子；右手一个白色帆布袋，里面是两本册子。那本泛黄的小册子已经“光荣退休”，新启用的这本，封面上印着一行英文，翻译过来是“爱的故事”。

王敬琥的记事本/记者摄

王敬琥2025年6月新启用的记事本/记者摄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胡同里上百位老人的生活状况：名字、住址、理发日期、是否出行困难、是否长期卧床。王敬琥一边翻一边念叨，像是在细数自家的亲人，“我这个已经写满了，2025年6月换的。我心里都有底，这个是出行困难的，这是新不能走的，这是卧床的，这老太太清风巷的，不是我们社区的，常上我们社区理发，她岁数也挺大了，九十一二岁了，挺困难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一直照顾我父母，什么活儿都干过，陪着洗涮，照顾自己家老人也有经验。”

记事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入户信息/记者摄

王师傅是出了名的好人缘，记者随王敬琥穿行在石头社区的胡同里，几乎每走几步，就会有人停下来和他打招呼。

一位居民远远看见他便笑了，声音爽朗：“主要是盲人，平常给老人理理发，给街坊四邻理理发，好人一个！”

王敬琥摆摆手，笑得有些腼腆：“那您忙吧，您先忙吧！好嘞，多保重啊！”

对方也不多客套，只留下一句：“有事儿就说话！”简短的寒暄里藏着最朴素的信任与亲近。

王敬琥（左）和刘亚军正在入户的路上/记者摄

理发的“分量”

这天的第一站，是81岁的李大爷家。李大爷独居，双目失明，王敬琥这次上门，除了理发，还带来了一条干净的裤子和一条枕巾。“我一般到盲人那儿，总给带点东西，给他换换裤子、换换枕巾，都是七八成新，也都是干净的”。

“问北京”记者随王敬琥拐进胡同口，远远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星光便民服务队队长刘亚军，队员刘秀云。刘亚军手里攥着给李大爷买的药膏，刘秀云拎着一副红彤彤的春联。三人前后脚进了门，小小的屋子，瞬间热闹起来。

三个人搭着手，换床单，换裤子，涂药膏。

从外到内依次是刘秀云、刘亚军、王敬琥/记者摄

王敬琥一边干活，一边凑到李大爷耳边念叨：“我给您带一条裤子来，您这裤子太脏了，您摸摸，到时候您脱下来。亚军给您带一床单，换一下床单，换一下枕巾，过年了，我给您洗一洗，好不好？”

老人看不见，却听得认真，嘴里应着：“好。”

从左至右依次为王敬琥、刘亚军、李大爷/记者摄

说话间，王敬琥已经把老人换下来的裤子、枕巾泡进盆里。泡沫一点点漾开，他蹲在地上，搓洗得仔细。洗完衣服，又拿起抹布，擦桌子、归置屋子，一刻没闲着。

王敬琥帮李大爷洗衣服/记者摄

王敬琥帮李大爷整理桌子/记者摄

那边，刘亚军顺手打开冰箱，见菜不多了，转身出了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大兜子蔬菜——胡萝卜、白菜、茄子，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刘亚军为老人买来各样蔬菜/记者摄

刘秀云帮李大爷试裤子/记者摄

屋里收拾妥当，王敬琥从布袋里掏出那把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推子。他先给老人披上挡布，细细修剪头发，又一点一点帮着整理胡须。推子嗡嗡响着，碎发轻轻落下。

王敬琥给李大爷理发/记者摄

“头发再让他利落利落，我顺便把胡子也给您推推得了。”他凑到老人耳边念叨，“勤洗脸，勤洗手，洗完了趁热乎就抹上亚军给您带的药膏，这样效果更好。这不是也过节了嘛，焕然一新。有句老话叫‘理理发刮刮脸，有点忧愁也不显’。”

刘亚军给李大爷擦药膏/记者摄

在王敬琥和助老队出现之前，理发这件小事，对于81岁的李大爷来说，是一场艰难的跋涉。双目失明的他，只能凭着记忆一点点挪向理发店，半小时的路程，常常走得满身是汗。

如今，生活被悄悄改写。王敬琥定期上门，一把推子、一把梳子，为老人理去长发，也照亮了他孤单的日常。穿衣吃饭、看病拿药、说说家常，那些旁人轻易就能完成的小事，都有人替他记着、帮他跑着。

被细致照料的李大爷，忍不住念叨：“唉呀，你们这么对待我，我太过意不去了。”刘亚军应道：“没事啊，应该的。您知道吗？我们也有老，我们给自己积分呢。”

离开李大爷家时，阳光正好，斜斜地洒在胡同口。老人站在门边，面朝着助老队员们离去的方向。他看不见，却站了很久。

“回见了啊。”王敬琥回头招呼。

“好，谢谢你们，再见，谢谢你们。”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大爷在门口久久目送助老队员/记者摄

记者与王敬琥的相识，始于一通电话。2022年5月，“问北京”栏目组接到李大爷的老伴儿牛奶奶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说，王师傅经常上门给他们理发，理完发还帮着收拾屋子、归置东西。通话时，老人反复念叨着一句话：“特别好，从心里头就特别感动。”

这句朴素的话，是石头社区许多老人共同的心声。

两年过去了，牛奶奶已经离世，但星光便民服务队的脚步从未停下。从2017年3月5日“学雷锋日”成立至今，这支队伍的助老服务一天没断过。上门理发、收拾屋子、更换灯管、修补屋顶——只要老人开口，他们从不推辞。

“我主要是理发，实际咱们什么都能干。”王敬琥说，“只要人家提出来，他有需求，咱们就帮着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老人啊我知道，一到老，就老没辙。”

从剃刀到推子：理发师的“传承”

这群六七十岁的“年轻老人”，日复一日照料着胡同里更年长的老人。他们说，这份爱心，早已在队伍里悄悄传承。当天，王敬琥前往的第二站，便是老队员戴红章的家。

“现在去这家，就是原来助老队的队员，夫妻俩都是。”王敬琥、刘亚军边走边说，“现在呢，就是服务他们了。”

戴红章是这支服务队里最早拿起理发工具的人。当年没有电推子，他用的是剃刀，刀片在荡刀布上蹭几个来回，就能在阳光下给老街坊剃一个清爽的头。

后来，戴红章病了，一只手行动不便，再也拿不稳剃刀。他卸任了理发师的活儿，却闲不下来。记者见到他时，他正弯着腰，用那只能动的手，一颗颗捡起地上的烟头。

王敬琥远远看见，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亲热：“戴哥！这就是戴哥，过去我们最早的理发师。”

星光便民服务队的两代理发师戴红章（左）和王敬琥（右）/记者摄

戴红章抬起头，笑着摆摆手。他告诉记者，在星光便民服务队成立之前，他就经常在胡同里给人义务理发。服务队成立后，他和老伴儿李玉英都成了队员，一起助老为老。后来，两位老人都因病在家休养，当年他们用心守护过的集体，反过来稳稳托住了他们。

说起那段最难的日子，李玉英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酸涩：“我本身有高血压，得了半身不遂以后，那会儿我没信心了。后来助老的队员们都上这儿来看我，唉呦，来了好几个人！这么着我信心就起来了，我说我得爬起来，我必须得起来！我现在挺好，他们到时间就全来瞧我们。您说这种感情，您上哪儿处去？”

从上中学时参与“向雷锋同志学习”活动开始，理发就成了王敬琥坚持了大半辈子的“副业”。加入便民服务队后，社区老人的需求越来越多，他不满足于只理男发，又主动学着剪女发，手艺越练越精。曾经参与志愿服务的李玉英，如今成了被服务的对象。爱心就在这一理一梳之间，默默传承。戴红章看着正在给老伴儿理发的王敬琥，缓缓说了一句：“他是咱们石头社区的活雷锋。”

王敬琥为李玉英理发/记者摄

剪落最后一缕碎发，几个老人围过来，左看右看，啧啧称赞。

“真精神！这一下不一般了。”“王老师，您这手艺真是越来越提高了。”戴红章笑着问，“这几年理了有4000多人了吧？”

王敬琥笑笑：“反正不少了，一个月四五十人。”李玉英在一旁补充说，“净给人上家里理去了。”

刘亚军站在一旁，感慨万千。当年轻的“小老人”接棒照顾更年长的“老老人”，这不仅是服务的延续，更是善意的回流，是社会最温情的底色。

“要不我们说是传承呢。”她说，“他们当时也就60来岁，现在已经70好几岁了。现在就是‘小老拉老老’的问题，所以必须要传承，要让大家知道，我现在为人服务，将来我也是被服务对象。”

胡同里的“相对论”

这份爱心，不只在一支队伍里传递，也在社区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王延英是石头社区的老住户，独自收养着五只流浪猫。刘亚军常上门帮她喂猫、量血压，日子久了，两人处得像家人。而王延英自己，也被这份“以小老助老老”的精神悄然感染着。

“从我心里特别佩服她们，我也特别心疼她们。”王延英说，“包括王师傅，他能够一心想着那些走不动的，上人家去帮忙，太难得了。谁有病了，一个电话，下雨天他都去，下雪天都挡不住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石头社区的氛围，是亚军这些党员给烘起来的，王师傅他们全是党员。社区像一个特别温暖的大家庭，我说的不只是助老的，包括一些居民都这样了，大家就是互帮互助，风气都已经带动起来了，所以挺难得的，我从心里赞赏。”

刘亚军给王延英（图中）量血压，还为她买来了蔬菜/记者摄

有人说，相对论就是：把手放在滚烫的炉子上一分钟，感觉像一小时；陪在在意的人身边一小时，感觉像一分钟。在老北京的胡同里，也有属于自己的相对论——时间被善意重新换算，平凡的日子，因此有了最温暖的重量。新的一年，“以小老助老老”的故事还在继续。让居家老人更安心，让邻里守望更有温度，也让这份爱心在代际之间静静传递。

石头社区的胡同/记者摄

“希望我们这个大家庭，石头社区，大栅栏的老人们，越来越幸福，越来越有家的感觉。”刘亚军说，“居家养老，我们继续往下提倡。”

王敬琥接过话头：“新的一年就是想让这些老人们，感到更幸福。经过我们的努力，让这个社区更和谐。”

小 问 说

一把推子，理去岁月风霜；

两代接力，传承邻里情长。

小老助老老，守望长相帮；

我心换你心，温暖永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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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丨一铭 忆忻 编辑丨一铭

值班主编丨紫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