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妈那个褪色的红本本走进社保局时,阳光正烈,晒得人头皮发麻。红本本是妈的退休证,封皮上的金字都磨成了淡金色,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纸片,写着“工龄33年,月退休金896元”。
“同志,麻烦您再查查,是不是算错了?”我把退休证推过去,指尖有点抖。窗口的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半天键盘,抬头看我时眼神里带着点同情:“没错,1990年入职的集体企业,后来改制过三次,养老保险断缴过两年,按最低标准核算,就是这个数。”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896”,突然想起妈退休那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蓝布衫,站在厂门口拍了张照片,背后的“红星纺织厂”几个字掉了一半漆。她当时笑盈盈地说:“终于能歇着了,每月领钱养老,不给你添麻烦。”
走出社保局,手机响了,是表哥发来的照片——他爸刚办的退休手续,红本本上印着“某机关单位”,退休金那一栏写着“16800”。表哥还发了条语音,带着得意的笑:“我爸说以后每月给我添点油钱,叔,你妈退休金多少啊?”
我没回,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妈这33年,每天天不亮就去车间,手指被纺织机卷过三次,留下三道永远消不掉的疤。最忙的时候,她带着馒头在机器旁蹲着吃,说这样能多织两米布。有次我半夜发烧,她背着我往医院跑,鞋跟跑掉了一只,光脚走了三里地。
去年冬天,妈总说膝盖疼,我要带她去大医院,她死活不肯,说“老毛病,贴点膏药就好”。后来才知道,她是怕花钱,说“退休金攒着给你娶媳妇”。那天我在她枕头下翻到个铁皮盒,里面全是毛票和零钱,加起来刚好够买半只老母鸡。
手机又响了,是社保局的小姑娘打来的,语气急乎乎的:“先生,刚才忘说了,您母亲有笔补充养老金,之前单位统一办理时她没登记,现在补登的话每月能多领300多。”
我谢过她,心里却没松快多少。33年的晨光暮色,33年的机器轰鸣,最后就换来一串数字。可妈从来没抱怨过,每次领完退休金,都会买两斤我爱吃的糖炒栗子,笑眯眯地说:“看,这是妈挣的。”
回家时,妈正在择菜,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咋样?没算错吧?”她抬头问,眼神里有点小期待,像个等成绩的孩子。
“算错了,”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她摘菜,“人家说您工龄长,得再加500,每月能领1400呢。”
她眼睛一亮,手里的豆角都掉在了筐里:“真的?那能给你多买两盒好烟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掉的豆角捡起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或许妈要的从来不是数字,是“我还能为孩子做点啥”的踏实。而那个拿着16800退休金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懂,为什么有人拿着896元,还能笑得那么满足。
晚饭后,妈把退休金红本本小心地放进铁皮盒,和我的奖状放在一起。月光照在红本本上,那磨掉的金字,倒比任何数字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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