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她们不但上桌了，还喝酒了呢

编者按：春节又是团圆时，《大声思考》特别策划“家宴人间”，从腊月廿七到大年初七，多位作者每日分享他们的家常烟火。今天，作家闫红聊聊家乡酒桌上的“新气象”：自己挣来的酒，藏着女性最舒展的生命力。

吾乡正月里总有很多家宴，各种规模，各种组合，曾经的场景大同小异，都是男人们在客厅里高谈阔论，女人和孩子待在厨房里，小桌子上摆着几个菜，算是客厅里那顿宴席的缩减版，比如半份炒蛋，半份炒肉丝，几块红烧鱼等等，不算太硬，但还比较合吃。

厨房里的氛围还不错，女人们说说笑笑的，时不时关照一下孩子。吾乡并没有女人不能上桌的说法，客厅里还会有人再三邀请女人入席，但是女主人多半会谦虚地笑着，说还有两个菜没炒好。女客人则是体贴地要在厨房里陪女主人，再说，她们说：“我们又不喝酒。”

听上去非常有道理，桌上男人们猜拳喝酒，举着一杯酒，能脸红脖子粗地打半天酒官司，非常地刺耳、聒噪。还有人抽烟，弄得乌烟瘴气的，真不如在厨房里清净。后来我在网上也看到有人说，不是不让女人上桌，是女人不喝酒，没必要奉陪那些酒鬼。

我那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我是到了这几年才发现，“因为不喝酒所以不上桌”的说法是建立在一个荒谬的设定上的，谁说女人就不喝酒？这个设定巧妙地将规训包装成一种体谅、一种选择。用一套看似合理的逻辑，让女性自己选择留在厨房。

这几年长辈们都已经衰老得无法再张罗家宴，召集人变成我的平辈，族中那些兄弟姐妹们。我发现一个新鲜事物，吾乡的女人们，不但上桌了，而且喝酒了。

最能喝的是我那个表妹，她平日里一个人也要浅酌上一两杯。我的理念是酒精一定是对身体不好的，不过，对于酒精的耐受度有个体差异。我这位表妹应该是耐受度比较高的那种，我每次见到她，都感到她血气旺盛生机勃勃。

在酒桌上，她简直是光彩照人，这首先是因为她酒量大，男人也不敢轻易跟她叫板。其次是微醺的她变得更生动更有趣，更加放得开，都有点挥斥方遒的意思了。乘着酒兴，她会讲点她这些年遇到的事，一个人总是被自己的故事变得更精彩的。

表妹原本在家乡做运输生意，做得还不错，这几年大环境不太好，生意萧条下来，她和几个朋友去了外省某个沿海城市，做海鲜电商。我刷短视频经常刷到她出镜，没有多少文化的她，介绍起产品滔滔不绝，非常有煽动力。好几次，我一边流口水一边飞快地下单，心里有一连串的惊叹，没想到来自小县城的她竟然有这样的能量。

在饭桌上她说起这很不容易的一路，供应链不稳定，物流损耗大，同行的恶性竞争，平台规则的瞬息万变。她内心也曾有过惊惧不安，半夜睡不着觉，看着账面上的数字发愁，差点认怂了想回家。但最后还是决定咬着牙扛下去——再苦，能有小时候苦吗？

她小时候父母离异，她跟着改嫁的母亲寄人篱下，要强的她不愿意再提那几年，到现在她经过通过继父家的高速路口心中都会掠过一阵阴影。她总听人家说“感谢苦难”，她觉得这话特别王八蛋，苦难是让她更加有韧性，但如果她可以选，她要像她女儿那样，在更加稳定丰裕的环境里成长，也像她女儿那样展翅高飞。

她说到激动处，有泪盈睫，我听得也是热泪盈眶。我知道她穿越怎样的艰难险阻才有这样的局面，到了这把年纪，她依然敢于面对命运的挑战，真是了不起的女性啊。还能说什么呢？当然是举杯致敬，那一瞬间，我在眩晕中感觉到了饮酒的快乐。

又有一位酒量不大的堂姐，平日里话不多，总是带着温顺的微笑，安静地照顾着每一个人，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一个旧式的人。

但两三杯酒下肚，她松弛下来，轻言细语讲她的人生观。她说，她知道很多人觉得她不争，还有点懦弱，但她心里清楚得很，不争，是因为很早就想明白了，她想要的是什么，她能得到的是什么。“我看着她们风风火火，心里佩服，但我自己守着我这一亩三分地，觉得也还行。”

她说起自己年轻时没读多少书，有点遗憾，但如今她跟着女儿学用智能手机，跟短视频里学做菜，还临帖练字。她说：“我不要求有啥成绩，就是每天晚上躺下来，觉得这一天没白过，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这话也让我肃然起敬，我知道每天躺下来确认自己没白过有多不容易。在这个崇尚成功的时代，能安于自己的节奏，在平凡的日子里感知成长，在微醺之时坦然说出对自己的认可，也是一种强大。

在酒桌上，我的那些姐妹们，都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活，大家调侃戏谑，妙语如珠，谈育儿，谈理财，也谈自己的生活感悟。我认识她们那么多年，竟然不及这几年她们上桌后对她们了解得多。

有趣的是，桌上男性大都低调，像那位表妹夫，就一直安静坐在妻子身边，看她神采飞扬，时不时干点拾遗补缺的小事，比如替她把茶杯续上水，在过去，这是很难想象的。

上桌喝酒不只是关乎食物或酒精，而是关乎表达的权力——谁有资格发声，谁必须保持缄默。谁可以放浪形骸，谁必须温顺得体。在一个将女性工具化的社会中，女人的声音、欲望、情绪乃至身体，都被预设为“他者的领域”。她们被期待成为容器——盛放男人的荣誉、家族的子嗣、日常的劳作，唯独不能盛放自己蓬勃的生命力。

酒精是一种隐喻。 它解构理性，释放本能，瓦解界限。一个喝酒的女人，意味着有可能说出不合时宜的真相，拒绝被安排的命运，可能大笑，可能痛哭，可能将隐形的枷锁摔碎在地上。这种不可控的“表达”，让旧秩序感到威胁——因为这预示着工具有了自己的意志。

《红楼梦》里，尤三姐就是借喝酒来表达反抗，她说：“喝酒算什么”，拎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便反客为主，把控了局面。她“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

那杯酒，让她短暂地夺回身体与话语掌控权，她不再被贾珍他们玩弄，而是嘲弄地审视着他们，这种目光，让他们不安和恐惧。

酒精亦能释放纯粹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欢愉。还是《红楼梦》，宝玉生辰那夜，怡红院关了门，女孩子们在灯下饮酒歌唱，连平日里矜持稳妥的袭人也唱了一曲。那一刻，没有主仆，没有尊卑，只有一群年轻的生命，在酒精的庇护下，暂时逃离了秩序，实现了纯粹的表达与快乐。

酒还能帮助女人完成自己的故事，我的姐妹们的杯中酒，就是她们为自己挣来的一个小小的天下。当她们坦然举杯，饮下的也不仅是乙醇溶液，更是对自身那份混沌而强大的生命力的确认与接纳——在古希腊神话里，酒神狄俄尼索斯正代表着颠覆秩序、解放本能，承认并颂扬生命那混沌、丰沛、乃至危险的原力。

这种转变背后，是几代女性走出厨房、走入世界的努力。是什么具体力量，冲垮了这个小县城酒桌的旧秩序？是姐妹们的经济独立，还是人口流动带来的观念冲刷，又或者是各种短视频平台的启蒙？也许兼而有之，当女性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喝酒与谁共饮时，她们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主人。

但我不觉得这就是男性不得已的退让，家族中的那些带着欣赏的微笑倾听的男性也让我刮目相看，甚至改变了我某些刻板印象。我也很高兴看到他们中有一些也加入了交谈，道出不少真知灼见——不用在餐桌上刻意扮演成功的角色后，大家都松弛了很多。

我曾经觉得思想进步一定更多地发生在较大城市，传递到十八线小县城会晚很久。实际上新思潮不是由上至下地传递，也不完全是思想启蒙，而是时移世易，经济倒逼观念。就像我前面说的那位酒量可观的表妹，他们家的情况就是，更加有闯劲的表妹走南闯北，寻求更大的生存空间，妹夫的性格相对内向，选择更加稳定的工作。这符合他们家庭的最大利益，妹夫也因此甘于做那个微笑倾听，并在宴席散去后开车回家的人。

当现实中的女性终于有机会表现出自己的独立、强健与开放性，女人上桌与喝酒就变得顺理成章。男女之间可以达成新的协作——相互倾听，适当退让，女人固然可以活得更加舒展，男人也能不必扮演社会要求的角色，将自身解放出来，去欣赏女性的故事。只有这样，当他们开口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就不会还是那套陈词滥调，会有更真诚的表达。

当然，我还想知道，酒醒之后，杯盘狼藉的餐桌前，不知道起身收拾的会是谁。表达之后，生活仍在继续，也许上桌与喝酒，远非终点，而是一条更加漫长的道路的开始。

写在最后：如果你也有动容的家宴瞬间想和大家分享，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你的故事会被同样在“大声思考”的朋友们温柔看见。我们将选择10位读者，在节后寄出一份心意礼品，愿你的日子，始终有热气腾腾的烟火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