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我昨天在电话里跟我爸说的。
他在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说,没事,爸有钱,你别惦记。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想起来十年前的事。
那年我大二,每个月的生活费是1500。我爸在建筑工地干活,一天挣二百,不是天天有活。这1500,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我不懂。
我看见宿舍里有人穿耐克,买苹果手机,周末出去吃大餐。我呢?吃饭算计着,买件衣服想半天,手机用了三年舍不得换。
有一回我打电话给我爸,说,1500不够花,能不能多给点?
他在那头说,行,下个月给你打1800。
我说,别人都两千多。
他说,爸再想想办法。
后来那个月,他给我打了2000。我高兴了几天,没想过这500块钱他从哪儿来的。
寒假回家,我妈跟我说,你爸为了多给你那500块,晚上去工地看大门,看了整整一个月。
我愣住了。
她说,他白天干活,晚上看门,一天睡三四个小时。有回差点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让人骂了一顿。
我没说话,进屋看见我爸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打着呼噜。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眼泪下来了。
后来我毕业了,工作了,月薪从三千涨到五千,再从五千涨到八千。八千块,在现在这个城市,不算多,也不算少。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交通五百,人情往来几百,杂七杂八一扣,剩不下多少。
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腰疼,去医院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养着。不能干重活了。
我问,那他还去工地?
我妈说,还去,不去咋办?
我听了,心里头一紧。
这个月发工资那天,我给自己留了五千,给爸转了三千。想着让他歇歇,别去工地了。
转完账,我算了算下个月的账:房租两千二,吃饭一千五,交通五百,话费一百,水电燃气两百,这就四千五了。还剩五百,买点日用品,偶尔应酬一下,月底就得啃馒头。
我盯着手机上的账单,愣了半天。
想起十年前,我嫌他给得少。现在我自己挣八千,给他三千,就得算着过日子。
他那时候挣多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给我1500,还给我多挣500。他把能给的都给了,我还嫌少。
昨天他打电话来,说,儿子,你给的钱收到了。别给了,爸有钱。
我说,爸,你腰不好,别去工地了。
他说,没事,小毛病。
我说,你听我的,别去了。
他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大学那会儿,嫌1500少,爸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他说,那时候爸心里难受。想多给你点,可实在拿不出来。后来去看了大门,一个月多挣八百,给你打五百,自己留三百。那三百块,够我抽两个月烟。
我听着,喉咙发紧。
他说,现在你给爸三千,爸心里更难受。你一个月挣八千,给爸三千,你咋过?
我说,我能过。
他说,你咋过?房租两千多,吃饭一千多,再有点别的,剩多少?你给爸三千,你月底吃啥?
我说,爸,你别管我。
他说,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不说话了。
他说,儿子,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啥。现在你给爸钱,爸拿着,心里不是滋味。
我说,爸,你把我养大,供我念大学,就是最大的本事。
他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说,行了,挂了吧。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抽了一根又一根。
想起小时候,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我坐前头大梁上,他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搂着我。风大的时候,他把外套解开,把我包进去。
想起他送我去上大学,扛着行李爬六楼,累得直喘,还说不累不累。走的时候塞给我一沓钱,说,省着花,不够给爸打电话。
想起他在工地上干活,手磨出老茧,腰累出毛病,就为了多挣那几百块钱。
想起他为了给我多打500块,白天干活晚上看门,一天睡三四个小时。
现在他老了,腰不行了,干不动了。我给他三千块,他舍不得花,还惦记着我月底够不够用。
今儿个早上,我给他又打了个电话。
我说,爸,你给我个卡号,我每个月固定给你转两千。
他说,不用,真不用。
我说,你听我的。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应该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儿子,爸这辈子值了。
我说,值啥,你还没享着福呢。
他说,有你这句话,就是享福。
挂了电话,我站那儿,眼泪流了一脸。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我想起来,今天周末,该去买点东西,给我爸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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