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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周璐瑶推开家门时,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气。
她眼眶微红,头发有些凌乱。
客厅里,沈俊朗和父亲孙永寿相对而坐。
茶几上的棋盘还未收起,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
孙永寿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抬眼看向女儿,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新婚夜怎么让你老公陪我下了一夜棋?”
周璐瑶愣在门口,手里钥匙“啪嗒”掉在地上。
沈俊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等了整整一夜。
01
婚礼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沈俊朗扯掉领带,长长舒了口气。
酒店宴会厅里,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
彩带和花瓣散了一地,几桌酒席还没撤干净。
周璐瑶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脸上的妆有些花了。
“累了吧。”沈俊朗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
周璐瑶睁开眼,朝他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疲倦,但眼睛还是亮的。
“还好。”她说,“就是脚疼,高跟鞋真要命。”
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沈俊朗无意间瞥见,通知栏里有条未读信息。
发信人的名字是“韩浩南”。
周璐瑶的手指顿了一下,快速滑掉了那条通知。
屏幕暗下去。
她站起身,动作有点匆忙。
“我去趟洗手间补个妆。”她说,“脸上都快掉粉了。”
沈俊朗点点头,看着她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成一片。
今天是他结婚的日子。
他和周璐瑶恋爱三年,终于走到这一步。
一切都很好。
除了那个名字——韩浩南。
沈俊朗知道这个人,周璐瑶的大学同学,所谓的“男闺蜜”。
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沈俊朗认识周璐瑶还要长。
周璐瑶提起过他几次,语气很自然。
“就是好朋友,你别多想。”
沈俊朗确实没多想,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是个软件工程师,性格里带着这个职业常见的理性。
吃醋、猜疑这些情绪,他总觉得有些幼稚。
可婚礼这天收到信息,还是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沈俊朗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个念头。
也许只是普通祝福。
洗手间方向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周璐瑶回来了,脸上的妆重新补过,口红色号换成了更淡的。
“走吧。”她挽住沈俊朗的手臂,“回家。”
家指的是酒店楼上的婚房。
孙永寿给他们订了套房,说新婚夜要有个像样的地方。
老人考虑得很周到。
电梯里,周璐瑶靠在沈俊朗肩上。
“终于结束了。”她小声说,“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沈俊朗揽住她的腰,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淡去。
电梯在二十八层停下。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
套房的门上贴着喜字,红得刺眼。
沈俊朗刷卡开门,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
房间里摆着鲜花,床头放着酒店准备的巧克力。
周璐瑶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
“我的脚终于解放了。”她倒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沈俊朗去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
两人并排坐着,一时都没有说话。
这一天太喧闹,此刻的安静反而有些不真实。
沈俊朗侧头看周璐瑶,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他伸手,想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就在这时,周璐瑶的手机响了。
铃声很急,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
周璐瑶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表情僵了一下。
沈俊朗看到了那个名字。
又是韩浩南。
02
周璐瑶看了沈俊朗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铃声还在响,固执地不肯停。
“接吧。”沈俊朗说,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周璐瑶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浩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即使没开免提,沈俊朗也能隐约听见。
是个男声,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哭腔。
周璐瑶的脸色渐渐变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俊朗。
“你慢点说……什么意思?”
“现在?你确定吗?”
“不是,今天是我结婚,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沈俊朗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听到周璐瑶说:“你等我,我马上过来。”
心往下沉了沉。
周璐瑶挂断电话,转身时脸上带着为难和焦急。
她走回沙发边,在沈俊朗面前蹲下,手放在他膝盖上。
“俊朗。”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满是歉意。
沈俊朗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浩南那边……出了点事。”周璐瑶说,“很严重的事。”
“什么事?”沈俊朗问。
“他电话里没说清楚,就是一直哭,说活不下去了。”周璐瑶咬了咬嘴唇,“我得过去看看。”
沈俊朗沉默了几秒。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他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周璐瑶握住他的手,“我知道这很不应该,但是……”
她顿了顿:“浩南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了。他现在这样,我不能不管。”
沈俊朗看着她眼里的恳求,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漫出来的。
“非去不可吗?”他问。
“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周璐瑶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俊朗松开她的手,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
他望着天花板,灯光明晃晃的。
“你去吧。”他说。
周璐瑶愣了愣:“你同意了?”
“我要是不同意,你会不去吗?”沈俊朗转过头看她。
周璐瑶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俊朗苦笑了一下。
“去吧。”他重复道,“早点回来。”
周璐瑶猛地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保证很快就回来,处理完就回来。”
她松开他,快步走向衣柜,从里面拿出外套。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不是今天穿的礼服外套。
她换下旗袍,穿上牛仔裤和毛衣,动作很快。
沈俊朗就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看她把头发扎成马尾,看她往包里塞手机和钱包。
看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周璐瑶说。
门开了,又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沈俊朗一个人。
满屋的红色装饰,此刻显得格外讽刺。
03
沈俊朗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十分钟。
他盯着茶几上那盒没打开的巧克力,包装纸在灯光下闪着金边。
手机安静地躺在旁边,周璐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二十八楼的高度,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街道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光轨。
他不知道周璐瑶去了哪里,不知道韩浩南住在哪里。
甚至不知道这个所谓的“男闺蜜”,究竟长什么样子。
周璐瑶的手机里没有他的照片,至少沈俊朗没看到过。
她提起这个人时,总是轻描淡写。
“就是普通朋友。”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他帮过我很多。”
沈俊朗曾经问过,帮过什么。
周璐瑶想了想,说大学时她生过一场病,是韩浩南背着她去医院的。
“那时候我爸妈在外地,他照顾了我一个星期。”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坦然,沈俊朗也就没再多问。
谁没有几个要好的异性朋友呢?
他这样告诉自己。
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表情有些模糊。
沈俊朗转身回到沙发边,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周璐瑶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最后还是锁屏了。
如果她要联系自己,会联系的。
强迫打过去,显得很小气。
正想着,手机突然响了。
沈俊朗心头一跳,但看清来电显示后,又有些失望。
是孙永寿,他的岳父。
“爸。”沈俊朗接起电话。
“俊朗啊。”孙永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璐瑶在你旁边吗?”
沈俊朗顿了一下:“她……刚出去。”
“出去了?”孙永寿有些意外,“这么晚还出去?”
“有个朋友有点急事。”沈俊朗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啊。”孙永寿说,“那你自己在房间?”
“嗯。”
“下楼来吧,我在1708。”孙永寿说,“闲着也是闲着,陪我聊聊天。”
沈俊朗本想拒绝,但想到独自面对这个空房间,还是答应了。
“好,我马上下来。”
挂了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婚房。
床头柜上还放着交杯酒的酒杯,里面的酒一口没动。
沈俊朗关上灯,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缓慢跳动。
他忽然想起,孙永寿晚上是跟几个老同事一起住的。
老人说不想打扰新人,单独开了个标间。
1708房间在走廊尽头。
沈俊朗敲门,门很快就开了。
孙永寿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开衫。
他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进来吧。”他说。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其中一张已经铺好了。
窗边的圆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棋盘是木制的,棋子已经摆好了,红黑分明。
“坐。”孙永寿指了指椅子,“会下棋吗?”
“会一点。”沈俊朗说。
“那正好。”孙永寿在对面坐下,“陪我解解闷。”
沈俊朗看着棋盘,又看看岳父。
老人神色平静,好像真的只是想下棋。
“璐瑶她……”沈俊朗开口。
“年轻人有自己的事。”孙永寿打断他,“我们下我们的。”
他拿起红方的“炮”,走了一步当头炮。
沈俊朗只好收敛心神,走马应对。
棋子在棋盘上移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孙永寿下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想很久。
沈俊朗心不在焉,很快就丢了一个“车”。
“专心点。”孙永寿说,眼睛没离开棋盘。
沈俊朗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棋局上。
04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
沈俊朗的手机始终安静。
周璐瑶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信息。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明朗,沈俊朗这边节节败退。
孙永寿吃掉他最后一个“马”,把棋子轻轻放在一边。
“将。”他说。
沈俊朗看着自己的“帅”无路可走,只好认输。
“再来一盘?”孙永寿问。
沈俊朗点点头。
棋子重新摆好。
这次孙永寿没有走当头炮,而是走了“相三进五”。
“璐瑶小的时候,也喜欢看我下棋。”孙永寿忽然开口。
沈俊朗抬头看他。
老人手里捏着“兵”,目光落在棋盘上,像在回忆什么。
“但她坐不住,看一会儿就跑。”孙永寿笑了笑,“性子急,像她妈。”
沈俊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安静听着。
“这孩子重情义。”孙永寿走了一步棋,“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他抬起眼看向沈俊朗:“有时候太为别人着想,反而会伤到身边最近的人。”
沈俊朗手指一顿,“车”停在半路。
“爸,我……”
“该你走了。”孙永寿提醒道。
沈俊朗走了一步,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棋局上。
孙永寿吃掉他送上门来的“炮”,语气依然平和。
“婚姻这回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他说,“无非是两个人互相包容,互相理解。”
他顿了顿:“但理解不代表无条件退让,包容也不代表没有底线。”
沈俊朗感觉岳父话里有话。
“璐瑶她……那个朋友,您认识吗?”他试探着问。
“韩浩南?”孙永寿点点头,“见过几次。”
他把“车”沉底:“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命不好。”
沈俊朗心里一动:“命不好?”
“家里条件差,自己争气考上了大学,但运气总差那么一点。”孙永寿说,“工作不顺,感情也不顺。”
他看了沈俊朗一眼:“璐瑶帮过他不少,这我知道。”
沈俊朗等着他说下去,但孙永寿却转了话题。
“该你走了。”
棋局继续。
沈俊朗的“马”又被吃了。
“下棋不能只看眼前一步。”孙永寿说,“要走一步,想三步。”
他喝了口茶:“信任也是一样。今天的事,你现在可能不舒服。但日子还长,要看长远。”
沈俊朗沉默着。
他明白岳父在开导他,在劝他放宽心。
可心里那股憋闷,不是几句话就能消散的。
手机屏幕又暗下去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
周璐瑶离开三个小时了。
孙永寿泡了杯新茶,推到他面前。
“喝点茶,提提神。”老人说,“今晚我陪你等。”
05
凌晨三点,沈俊朗的耐心快耗尽了。
他又输了一盘棋,这次输得更快。
孙永寿的棋力远在他之上,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不下了。”沈俊朗把棋子一推,“我静不下心。”
孙永寿没有勉强,开始慢慢收拾棋盘。
他把红黑棋子分开,一个个放回木盒里。
动作很慢,很仔细。
“璐瑶妈妈还在的时候,也有过这么一次。”孙永寿忽然说。
沈俊朗看向他。
老人眼睛望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那时候璐瑶才五岁,发高烧,四十度。”孙永寿说,“我那天在学校值班,晚上回不来。”
他顿了顿:“璐瑶妈妈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路上打不到车,走了两公里。”
沈俊朗静静地听着。
“后来她跟我说,当时特别委屈,觉得我不管她们娘俩。”孙永寿笑了笑,“但我没办法,班上几十个学生要管。”
他转向沈俊朗:“那之后一个星期,她没跟我说话。”
“后来呢?”沈俊朗问。
“后来有一天,她看到我备课到凌晨三点。”孙永寿说,“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碗面,放了两荷包蛋。”
他把最后一枚棋子放进盒子,盖上盖子。
“她说,她不是不理解我,只是需要时间消化情绪。”
沈俊朗看着岳父,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夫妻之间,信任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孙永寿说,“是在一件件事里慢慢建立起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信任一旦碎了,再补就有裂痕。”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黑夜即将过去。
沈俊朗也站起来,走到岳父身边。
窗外能看到酒店大门,偶尔有车驶过。
没有一辆停下来。
“爸。”沈俊朗开口,“您觉得璐瑶现在在哪?”
孙永寿沉默了一会儿。
“在一个需要她的地方。”他说,“这点我相信她。”
“您不担心吗?”
“担心。”孙永寿点头,“但我更担心你们因为这件事,心里留下疙瘩。”
他拍拍沈俊朗的肩膀:“等璐瑶回来,好好跟她谈。不要猜,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沈俊朗点点头,但心里知道这很难。
他掏出手机,终于忍不住给周璐瑶发了条信息。
“还没处理完吗?”
信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孙永寿泡了第三壶茶,茶叶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两人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街道上开始有清洁工扫地,早餐店陆续开门。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俊朗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想起昨天晚上,周璐瑶穿着婚纱走向他的样子。
她笑得那么好看,眼睛里全是他。
可现在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俊朗猛地拿起来,但只是新闻推送。
他失望地锁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孙永寿看看他,欲言又止。
最后老人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06
清晨六点十分,门被敲响了。
沈俊朗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过去开门。
周璐瑶站在门外。
她穿着昨天那件米白色风衣,肩上被露水打湿了一片。
头发比离开时更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眼睛是红的,肿得厉害,像是哭过很久。
看到沈俊朗,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在这里。
“俊朗?你怎么……”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到房间里的孙永寿。
孙永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端着。
“爸?”周璐瑶的声音有点慌,“您怎么……”
孙永寿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回来了?”孙永寿问。
周璐瑶点点头,走进房间。
她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经过沈俊朗身边时,他闻到淡淡的烟味。
不是她平时抽的那种女士烟。
“处理完了?”沈俊朗问。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一夜没睡的缘故。
“嗯。”周璐瑶低声应道,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手指绞得很紧,骨节泛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孙永寿慢慢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周璐瑶的头越来越低。
然后孙永寿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璐瑶猛地抬起头。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微微颤抖。
眼睛里的血丝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爸,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向沈俊朗,眼神里有愧疚,有慌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沈俊朗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眼前的妻子有些陌生。
那个昨晚还穿着婚纱对他笑的人,现在却满身疲惫地坐在这里。
身上带着别人的烟味。
眼睛为别人哭红。
“浩南他……”周璐瑶终于找回声音,“他出了点事,很严重的事。”
“什么事?”孙永寿问。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力。
周璐瑶咬了咬嘴唇。
“他……感情上受了刺激,情绪不太稳定。”她说得很模糊,“我怕他做傻事,所以……”
“所以在新婚夜,把丈夫一个人扔下,去陪另一个男人?”孙永寿打断她。
这话说得很重。
周璐瑶的脸色更白了。
“不是陪!”她急着辩解,“是……是看着他,怕他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俊朗具体情况?”孙永寿问,“为什么不让他跟你一起去?”
周璐瑶哑口无言。
她转头看向沈俊朗,眼里有泪光。
“对不起。”她说,“我真的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
沈俊朗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很多情绪。
生气,失望,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问,那个韩浩南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连新婚夜都可以抛下他?
但他没问出口。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孙永寿看看女儿,又看看女婿,摇了摇头。
“璐瑶,你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他说,“做事之前,要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周璐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掉,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知道错了。”她哽咽着说,“对不起,俊朗,真的对不起。”
沈俊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很凉。
“你到底去哪了?”他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周璐瑶避开他的目光。
“就是……浩南他前女友来找他,闹得很厉害。”她说得断断续续,“那女的情绪很激动,要死要活的。浩南处理不了,就叫我过去。”
“为什么叫你?”沈俊朗追问,“你没有别的朋友吗?为什么偏偏在新婚夜叫你?”
周璐瑶说不出话来。
她的沉默像一根刺,扎进沈俊朗心里。
孙永寿叹了口气。
“先回去休息吧。”他对两人说,“都一夜没睡了。”
沈俊朗扶着周璐瑶站起来。
她的手还在他手里,冰冷,微微发抖。
走到门口时,孙永寿又叫住了他们。
“璐瑶。”他说,“好好跟俊朗解释清楚。”
顿了顿,又补充道:“所有的,都说清楚。”
周璐瑶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07
回到二十八楼的婚房,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是昨晚的样子。
交杯酒没喝,巧克力没吃,床铺整整齐齐。
周璐瑶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
她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颤抖。
沈俊朗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现在能说了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周璐瑶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痕。
“说什么?”她问。
“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沈俊朗说,“你说韩浩南前女友去找他闹,然后呢?闹了一整夜?”
周璐瑶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女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她说,“一直说要自杀,我们没办法,只能看着她。”
“我们?”沈俊朗抓住这个词,“除了你,还有谁?”
“浩南,我,还有……还有他一个邻居。”周璐瑶说,“三个人轮流劝,一直到凌晨四点多,她才平静下来。”
沈俊朗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他问,“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
身后传来周璐瑶的声音,很轻。
“我怕你误会。”
“我现在就不误会吗?”沈俊朗转过身,“你新婚夜跑去另一个男人家里待了一夜,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周璐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想拉他的手,但沈俊朗避开了。
“俊朗,我们真的只是朋友。”周璐瑶的眼睛又红了,“浩南他现在……很困难。工作丢了,钱也借不到,前女友还这样闹。我真的没办法不管他。”
“你可以管。”沈俊朗说,“但你可以用别的方式管。你可以打电话报警,可以通知他家人,可以让我陪你一起去。”
他顿了顿:“但你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
周璐瑶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知道。”她哑着声音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浩南在电话里哭得那么惨,说他撑不下去了,我……”
她说不下去了。
沈俊朗看着她,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又涌上来。
他爱周璐瑶,爱了三年。
他知道她善良,知道她重情义。
可这份善良和重情义,现在成了伤害他的刀。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沈俊朗问,“我们的新婚夜,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等,等了一整夜。”
他指着窗外:“你知道我看了多少次手机吗?你知道我想给你打多少个电话吗?但我怕你觉得我不信任你,怕你觉得我小气。”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我该不该信任你。”
“你什么意思?”她问,“你觉得我和浩南有什么?”
“我不知道。”沈俊朗诚实地说,“我真的不知道。”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周璐瑶才开口。
“我和浩南,从来都没有越过界。”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你可以不相信我,但这是事实。”
沈俊朗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我累了。”他说,“先去洗个澡。”
他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俊朗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
水很冰,刺激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岳父说的话。
信任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在一件件事里建立起来的。
可现在这件事,正在摧毁他们之间本就不算牢固的信任。
门外传来周璐瑶打电话的声音。
声音压得很低,但沈俊朗还是能听见几句。
“嗯,我回来了。”
“没事,你好好休息。”
“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沈俊朗的手停在半空中。
钱的事?
08
从浴室出来时,周璐瑶已经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
看到沈俊朗,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按熄。
这个小动作,沈俊朗看得很清楚。
“谁的电话?”他问。
“浩南。”周璐瑶说,“他问问我情况。”
沈俊朗擦着头发,没说话。
他在梳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着周璐瑶。
她看起来很疲惫,不只是身体上的疲惫。
那种疲惫是从内而外的,像是背着重担走了很久。
“他刚才说钱的事。”沈俊朗开口,“什么钱的事?”
周璐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就是……他最近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借他一点。”
“你借了?”
“还没。”周璐瑶避开他的目光,“我说我要跟你商量。”
沈俊朗转过身,面对她。
“他为什么会找你借钱?没有其他朋友吗?”
“他……”周璐瑶犹豫了一下,“他欠了债,其他朋友都不肯借了。”
“什么债?”
周璐瑶沉默了。
她的沉默让沈俊朗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璐瑶。”他叫她的名字,“我们结婚了。夫妻之间,应该坦诚。”
周璐瑶抬起头,眼里又涌上泪水。
“不是我不想说。”她哽咽道,“是这件事……很复杂。”
“有多复杂?”沈俊朗坚持问。
周璐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浩南之前投资了一个项目,亏了很多钱。”她说,“他借了网贷,现在利滚利,已经还不上了。”
沈俊朗皱起眉头:“多少?”
“三十万。”周璐瑶的声音很低。
沈俊朗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他一个上班族,怎么会欠这么多?”
“他说当时被朋友骗了,项目是假的。”周璐瑶说,“现在催债的天天打电话,还找到他住的地方去。”
沈俊朗忽然想到什么。
“昨晚他前女友去闹,跟这个有关吗?”
周璐瑶点点头。
“那女的……之前也借了钱给浩南,现在要他还钱。”她说,“闹得很凶,说要是不还钱就死在他家里。”
沈俊朗终于明白昨晚为什么那么紧急了。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不舒服。
“所以你去,是去帮他处理债务纠纷?”他问。
“不全是。”周璐瑶说,“主要还是怕出事。”
她看着沈俊朗,眼神恳切。
“现在你都知道了。浩南真的很困难,我想帮他,可以吗?”
沈俊朗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新婚第一天,本该是甜蜜的开始。
可现在他们却在讨论要不要借钱给妻子的男闺蜜。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荒谬。
“你想借多少?”他问。
“五万。”周璐瑶说,“先帮他应急,把最急的那笔还了。”
“我们刚结婚,婚礼花了不少钱。”沈俊朗提醒她,“账户里剩下的,是准备付房子首付的。”
“我知道。”周璐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就这一次,好吗?浩南答应我,找到工作就慢慢还。”
沈俊朗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周璐瑶的脸贴在他背上,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
“俊朗,求你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能看着他被逼死。”
沈俊朗转过身,看着她哭红的眼睛。
“如果我不同意呢?”他问。
周璐瑶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可能。
“你……你不愿意帮吗?”她问。
“不是不愿意帮。”沈俊朗说,“是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韩浩南欠债,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一次次找你。”
他顿了顿:“而且昨晚的事,让我觉得我们的婚姻,在他面前似乎没那么重要。”
周璐瑶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帮朋友,和我们的婚姻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沈俊朗说,“因为你在应该陪我的时候,选择去陪他。因为你在应该跟我商量的时候,选择先答应他。”
他看着周璐瑶:“这不是第一次了,对吧?以前你也经常这样,把他的事放在我的事前面。”
周璐瑶脸色煞白。
“你……你调查我?”
“我需要调查吗?”沈俊朗苦笑,“你手机一响,看到是他的信息,就会放下手里的事去回。我们有约会,他一个电话你就说改天。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只是没说。”
他摇摇头:“我以为结婚后你会改变,会把我放在第一位。但昨晚的事告诉我,是我想多了。”
周璐瑶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愧疚的眼泪,是愤怒的。
“沈俊朗,你太自私了!”她提高声音,“那是人命关天的事!难道你要我见死不救吗?”
“我没有要你见死不救。”沈俊朗也提高了声音,“我是要你在做决定之前,先考虑一下我的感受!考虑一下我们!”
两人第一次这样争吵。
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耳膜嗡嗡响。
周璐瑶抓起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去哪?”沈俊朗问。
“我去冷静一下。”周璐瑶头也不回地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分开想想。”
门被重重摔上。
沈俊朗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满整个房间。
可他觉得冷,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09
周璐瑶走后,沈俊朗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周璐瑶时,她在咖啡馆里跟朋友谈笑风生,眼睛弯成月牙。
想起她答应他求婚时,哭着说“我愿意”,眼泪滴在戒指上。
想起昨天婚礼上,她穿着婚纱走向他,手捧花在微微颤抖。
那么多美好的记忆,可现在都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是孙永寿发来的信息。
“来我房间一趟,一个人。”
沈俊朗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
1708房间,孙永寿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服。
看到沈俊朗,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水已经烧开了。
“璐瑶呢?”孙永寿问,开始烫茶杯。
“出去了。”沈俊朗说,“我们……吵了一架。”
孙永寿倒茶的手顿了顿,但没有太意外的表情。
“因为韩浩南?”他问。
“嗯。”沈俊朗点头,“她要借钱给他,我不同意。”
孙永寿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茶汤澄澈,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尝尝,今年的新茶。”
沈俊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但此刻他尝不出滋味。
“爸,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他问。
孙永寿也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璐瑶妈妈去世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他慢慢说,“她从小就善良,看不得别人受苦。这点随她妈。”
他看着沈俊朗:“但有时候,善良过了头,就会伤到自己人。”
沈俊朗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韩浩南那个孩子,我见过几次。”孙永寿说,“实话说,我不太喜欢他。”
这个表态让沈俊朗有些意外。
“为什么?”他问。
“眼神不对。”孙永寿说,“看璐瑶的眼神,不像普通朋友。”
沈俊朗心里一紧。
“但他从来没越界过,这点我可以确定。”孙永寿继续说,“璐瑶对他,更多是同情和愧疚。”
“愧疚?”
“嗯。”孙永寿点点头,“大学时候,韩浩南帮过璐瑶很多。璐瑶心里总觉得欠他的,所以现在才这么尽力帮他。”
他顿了顿:“但这种‘还债’式的关系,是不健康的。”
他想问,既然您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提醒璐瑶?
孙永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些事,要自己经历才能明白。”他说,“我说得再多,不如让她自己看清楚。”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递给沈俊朗。
屏幕上是微信界面,有一个地址。
“这是韩浩南现在住的地方。”孙永寿说,“你自己去看看,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俊朗看着那个地址,又看看岳父。
“您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信任需要建立在事实基础上。”孙永寿说,“你现在心里有疙瘩,是因为不了解全部情况。去看了,了解了,再做决定。”
“但俊朗,你要记住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女婿,“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回来都要跟璐瑶好好谈。夫妻之间,最怕猜疑和隔阂。”
沈俊朗点点头,把地址存进自己手机。
“我现在就去。”
“去吧。”孙永寿说,“好好看,好好想。”
10
韩浩南住在一个老小区里。
楼房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沈俊朗按地址找到四栋302室,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敲门。
周璐瑶的丈夫?来质问的陌生人?
最后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沈俊朗想象中要憔悴得多。
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身上穿着皱巴巴的T恤,脚下是双旧拖鞋。
“你是?”韩浩南问,声音沙哑。
“沈俊朗。”沈俊朗说,“周璐瑶的丈夫。”
韩浩南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关门,但又停住了。
“你……你好。”他有些局促,“有什么事吗?”
“能进去说吗?”沈俊朗问。
韩浩南犹豫了几秒,侧身让开。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乱得不成样子。
地上到处是外卖盒和空酒瓶,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
空气里有股烟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
韩浩南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块地方。
“坐……坐吧。”他说,“家里有点乱,不好意思。”
沈俊朗在沙发上坐下,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
“我来,是想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他开门见山。
韩浩南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握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璐瑶她……都跟你说了?”他问。
“说了一部分。”沈俊朗说,“但我想听你说。”
韩浩南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他忽然说,“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昨天是你们结婚的日子,我不该打扰。”韩浩南的声音很低,“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
“我前女友昨天来找我,说要是不还钱,她就从这跳下去。”他指了指窗户,“我劝不住她,只能给璐瑶打电话。”
“你为什么不报警?”沈俊朗问。
“报警有用吗?”韩浩南苦笑,“她不是第一次闹了。警察来了,劝两句就走。之后她会闹得更凶。”
他点燃一支烟,手在微微发抖。
“沈先生,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他说,“我也看不起我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混成这个样子。”
沈俊朗看着他,心里那股怒气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同情?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疑惑。
“你欠了多少钱?”他问。
“网贷二十万,朋友那边十万,前女友五万。”韩浩南报出一串数字,“加上利息,滚到快四十万了。”
他猛吸一口烟:“工作丢了,找不到新的。催债的天天打电话,亲戚朋友都躲着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俊朗问。
“我不知道。”韩浩南摇头,“真的不知道。”
他掐灭烟,看向沈俊朗。
“璐瑶说要借钱给我,但我没要。”他说,“至少现在还没要。”
沈俊朗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们刚结婚,要用钱的地方多。”韩浩南说,“而且……而且我不想再欠璐瑶更多了。”
他顿了顿:“这些年,她帮我太多了。找工作,借钱,甚至帮我劝女朋友。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小孩玩耍的声音。
“你爱她吗?”沈俊朗忽然问。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让韩浩南愣住了。
“爱过。”他说得很轻,“大学时候,我爱过她。”
沈俊朗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她只把我当朋友。”韩浩南继续说,“所以后来我放弃了,试着去爱别人,去好好生活。”
他苦笑:“只是我运气太差,什么都没做好。”
“昨晚你们……”沈俊朗没说完。
“什么都没发生。”韩浩南立刻说,“璐瑶一夜没睡,一直在劝我前女友。我也在劝。邻居阿姨也在。我们三个人轮流守着那女的,怕她真的跳楼。”
他看着沈俊朗:“沈先生,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我可以用我爸妈发誓,我和璐瑶之间,从来都是清白的。”
沈俊朗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破旧的小区花园。
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孩子在追着跑。
很平常的生活场景。
“那五万块钱,你不用还了。”沈俊朗说。
韩浩南愣住了。
“我会借给你。”沈俊朗转过身,“但这是最后一次。之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为什么?”韩浩南问,“我以为你讨厌我。”
“我确实不喜欢你。”沈俊朗诚实地说,“但更不喜欢璐瑶夹在中间为难。”
他顿了顿:“而且你说得对,她帮过你太多,这种‘欠债’关系该结束了。”
韩浩南的眼睛红了。
他站起来,对着沈俊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的声音哽咽,“这钱我一定会还,一定。”
沈俊朗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以后有事,可以直接找我。不要再打扰璐瑶了。”
韩浩南用力点头。
“我保证。”
离开那个破旧的小区,沈俊朗在街边站了很久。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
要亲眼看了,才能明白。
现在他看到了,韩浩南确实可怜,但也确实有问题。
璐瑶的帮忙,某种程度上是在纵容他的依赖。
这种关系必须结束。
沈俊朗拿出手机,给周璐瑶发信息。
“你在哪?我们谈谈。”
信息发出去,这次很快就有了回复。
“在家。”
沈俊朗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酒店地址。
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
怎么告诉她他去见了韩浩南,怎么告诉她他同意借钱,怎么告诉她他的底线。
车停在酒店门口时,他还没想好。
但他知道,必须谈。
电梯升到二十八楼,走廊里很安静。
沈俊朗刷卡开门,周璐瑶坐在沙发上。
她换了身衣服,洗了脸,但眼睛还是肿的。
看到沈俊朗,她站起身,有些局促。
“你回来了。”她说。
“嗯。”沈俊朗关上门,“我们谈谈。”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一道鸿沟。
沈俊朗先开口。
“我去见了韩浩南。”
周璐瑶猛地抬起头:“什么?”
“你爸给了我地址,我去了。”沈俊朗说,“跟他聊了聊。”
“你怎么能……”周璐瑶的声音有些生气,但很快又低下去,“算了。你见到他了,然后呢?”
“然后我决定借他五万块钱。”沈俊朗说。
“你……你同意?”
“同意。”沈俊朗点头,“但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他的事,我们不再管。”
周璐瑶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次不是生气,是复杂的,混合着愧疚和感激的眼泪。
“俊朗,对不起。”她说,“真的对不起。”
沈俊朗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璐瑶,我理解你想帮朋友的心情。”他说,“但我们是夫妻了,以后有什么事,要先跟我商量,好吗?”
周璐瑶用力点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保证。”她哽咽道,“以后不会了。”
“还有。”沈俊朗继续说,“你要学会分清界限。帮朋友可以,但不能牺牲我们的生活。”
周璐瑶靠在他肩上,小声啜泣。
“我知道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黄昏的光线柔和地洒进房间。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祝福新婚礼的电话。
他们一个都没接。
现在他们需要的是彼此,而不是别人的祝福。
晚上九点,有人敲门。
沈俊朗去开门,门外站着韩浩南。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过了,但脸上的憔悴遮不住。
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璐瑶,沈先生。”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我来……道个谢,也道个歉。”
周璐瑶走过来,站在沈俊朗身边。
“浩南,你……”
“钱我筹到了。”韩浩南把信封递过来,“不用借了。”
沈俊朗和周璐瑶都愣住了。
“你怎么筹的?”周璐瑶问。
“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韩浩南说,“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够还清债务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
“我想通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债还清了,我就去南方,重新开始。”
他看着周璐瑶:“谢谢你这些年帮我。但就像沈先生说的,这种关系该结束了。”
他又看向沈俊朗:“谢谢你的好意。钱不用借了,我自己能解决。”
沈俊朗接过信封,里面是五沓现金。
“你这是……”
“这是之前借璐瑶的,两万。”韩浩南说,“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不打扰你们了。新婚快乐。”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沈俊朗和周璐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周璐瑶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沈俊朗搂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两人回到房间,关上门。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沈俊朗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拉着周璐瑶在沙发上坐下。
“结束了。”他说。
周璐瑶靠在他怀里,点点头。
“嗯,结束了。”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些故事圆满,有些故事遗憾。
有些故事在裂痕中寻找愈合的可能。
沈俊朗低头看怀里的妻子,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轻轻擦掉那些眼泪,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周璐瑶睁开眼,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俊朗。”
“嗯?”
“我爱你。”
沈俊朗抱紧她。
“我也爱你。”
阳台外,孙永寿在楼下的花园里散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十八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
是《龙凤呈祥》的选段。
夜风很轻,带着初秋的凉意。
吹过花园,吹过街道,吹向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吹过那些刚刚开始,或正在进行的故事。
窗内,沈俊朗和周璐瑶相拥着。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一次没有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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