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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可能现在很少有人知道这个《鸵鸟肉事件》案件,由于案件太过残忍恐怖,警方也把案子做了“修饰”,只是简单概括了案情。不过当地人提起这个案件,绝对是毛骨悚然!十多人被张永明杀害,分尸,部分尸体被当作“鸵鸟肉”外卖,一时间,云南“食人魔张永明”传遍全国。
1
2012年5月,云南省昆明市晋宁县晋城镇南门村的空气中飘荡着异样的气息。这个素有“滇中粮仓”美誉的村庄,距离昆明市区仅28公里,村外214省道车流如织,村内青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田间的水稻在初夏的风中泛起绿浪。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但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像暗流在村庄底部涌动。
“老李家那孩子,都五年了,一点音信没有。”
“谢家那小子也是,说是去学校拿成绩单,人就没了。”
“我听说,韩家那个大学生,在咱们村工地上实习,大白天的就不见了...”
从2005年开始,七年时间里,这个仅有千余人的村庄,竟陆续有17名男性离奇失踪。失踪者年龄集中在12岁至22岁之间,大多是身材瘦削的少年和青年。更诡异的是,所有失踪事件都发生在以南门大街225号为圆心、半径约700米的范围内——这个圆圈,像一个无形的死亡陷阱,静静吞噬着年轻的生命。
最先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是韩耀的母亲李玉莲。2012年4月25日,她19岁的儿子在距离工地办公室仅20分钟路程的路上人间蒸发。这个温顺孝顺的男孩,是云南工商管理学院的大三学生,正在一家工程公司实习。失踪前一天晚上,他还给母亲打电话:“妈,等我转正了,第一个月工资给您买件新衣服。”
李玉莲寻子的第八天,在晋城镇派出所门口遇到了另一个憔悴的中年妇女——谢顺生的妻子。两人交谈后惊恐地发现,她们的儿子都是在南门村失踪的。接下来的三天里,李玉莲走遍了南门村及周边三个自然村,竟然找到了16个有类似遭遇的家庭。
一张手绘的地图在李玉莲手中逐渐成形:17个失踪地点,全部密集分布在214省道东侧、鑫云冷库周围的狭小区域内。地图的中心点,是南门大街225号——一座不起眼的平房,住着一个沉默寡言的57岁老头,张永明。
村民们对张永明的印象模糊而矛盾:“不怎么说话”、“每天下午去公园下棋”、“养了三条很凶的狗”、“夜里经常推着板车到处走”。但没有人将他与失踪案联系起来,直到李玉莲将这些点连成线。
5月3日,李玉莲和其他五名失踪者家属再次来到晋城镇派出所,这一次,他们带来了一份联名信和那张令人不安的地图。接待民警皱了皱眉:“可能是去黑工厂打工了,年轻人不都这样吗?”
“我儿子才12岁!打什么工?!”李汉雄的父亲李建国吼道,他眼睛布满血丝。
“失踪要满24小时才能立案,你们这个...时间跨度太大,不好查。”
“七年!十七个人!这还不好查?!”谢顺生拍着桌子,声音嘶哑。
争吵声引来了派出所副所长。他看了看地图,脸色逐渐凝重。那张图上,17个红点像一串血色珍珠,紧紧缠绕着南门大街225号。
5月7日,一份题为《关于晋城镇南门村系列失踪案的情况汇报》被紧急送往昆明市公安局。同日,李玉莲拨通了云南电视台新闻热线的电话。
风暴,即将来临。
2
要理解2012年的张永明,必须回到1955年的春天。
那年4月,张永明出生在晋城镇南门村一个普通的农户家庭。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父亲张德贵是个木讷的庄稼人,母亲陈秀珍则性情暴烈,是村里有名的“悍妇”。
“张家那女人,发起疯来连自己都打。”村里老人回忆,“有年春节,因为二儿媳做的饭菜不合口味,她抄起擀面杖就打,把儿媳妇打得头破血流。要不是邻居拉住,怕是要出人命。”
更可怕的传闻在村中悄悄流传:陈秀珍年轻时曾在一场酒后冲突中,用酒瓶砸死了一个卖酒的小贩。虽然从未被证实,但这个阴影始终笼罩着张家。村民们路过张家时,总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孩子们被警告:“离张家远点,那家人不干净。”
张永明的童年是在这种压抑中度过。他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蹲在墙角玩石子。村里孩子玩捉迷藏、滚铁环时,他远远看着,眼神空洞。“那孩子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让人心里发毛。”张永明的小学老师回忆,“有一次上课,我发现他盯着我的脖子看了整整一节课,问他看什么,他说‘老师的血管在跳’。”
暴力在张家似乎是一种遗传。1980年秋天,张永明的二哥张勇在菜市场与邻村菜贩发生争执。争执中,张勇抄起摊位旁的锄头,狠狠砸向对方头部。“一下,两下,三下...”目击者回忆时仍心有余悸,“等拉开时,那人的头都快被砸烂了,脑浆流了一地。”
张勇最终被判无期徒刑。宣判那天,张永明也在旁听席上,面无表情。
家庭暴力的种子,在张永明心中悄然发芽。1974年12月25日,这颗种子结出了第一颗恶果。
那天晚上,19岁的张永明邀请小学同学陆士荣到家中过夜。两人自小相识,陆士荣是少数不排斥张永明的人之一。深夜,陆家人听到张永明家传来凄厉的惨叫,冲过去时,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陆士荣被绑在床上,张永明正机械地挥刀砍向他的颈部和面部,鲜血溅满了土墙。
“我在梦游。”面对审讯,张永明给出这个解释时,表情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个解释似乎被接受了。张永明仅被判处劳教六个月。陆家花了三百多元医疗费——这在当时是巨款,相当于一个工人三年的工资——张家最终只赔了四十元。
“他爹妈跪在地上求我们,说家里实在没钱。”陆士荣的哥哥多年后回忆,“我弟弟捡回一条命,但脖子上留下了一道二十厘米长的疤,天阴就疼。”
这次事件后,张永明更加孤僻。村民回忆,他常常在村后的乱坟岗一坐就是半天,对着坟堆自言自语。有小孩撞见过,说他当时“眼睛发直,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
1978年,张永明被安排到村瓦窑厂工作。在那里,他结识了外村青年杨树荣。杨树荣性格开朗,是少数愿意主动与张永明交谈的人。那年10月的一个傍晚,张永明说要去镇上卖米,邀杨树荣同行。
“我儿出门前还说,卖完米和张永明去吃碗米线。”杨树荣的母亲回忆时老泪纵横,“他爹死得早,我一人把他拉扯大,就盼着他娶妻生子...”
杨树荣再也没有回来。半个月后,放牛娃在南门河下游的洞穴里发现了一具赤裸的男尸,手脚被折断,全身浮肿。杨母认尸时,凭着一颗虎牙认出了儿子。
警方在张永明枕头下找到了杨树荣的衣物。审讯中,张永明平静地交代:“我趁他不注意,用石头砸他后脑。他倒了,我又补了几下。天黑,我把尸体手脚折断,扔进了河里。”
南门村全村联名要求判处张永明死刑。但最终,法院以“认罪态度好”为由,判处死缓。
“那天宣判完,他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当年在场的村干部回忆,“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冷得像腊月的冰。”
3
云南省第一监狱的档案室里,保存着张永明的服刑记录。厚达两百多页的记录显示,这个沉默的犯人在19年牢狱生涯中,表现出乎意料的“良好”。
“他很少说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曾看管过张永明的狱警回忆,“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每次食堂吃肉,他总盯着别人碗里的肉看,眼神很瘆人。”
另一名狱警记得,有次张永明在监狱工厂做工时,盯着运转的切割机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这机器切肉应该很利索’。”
1997年6月,因“在改造期间认罪服法,遵守监规,积极参加劳动”,张永明获得减刑,提前释放。
出狱那天,没有人来接他。他背着破旧的行李,步行三十公里回到南门村。家中,父母早已过世,大哥入赘临县,姐姐远嫁,二哥还在狱中。祖屋因年久失修,房顶塌了一角,院子里杂草齐腰。
村民陈大爷是少数与张永明打过招呼的人:“我问他以后打算怎么办,他说‘种地’。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修房顶,他摇摇头,就关上了门。”
此后的张永明,像一颗钉子楔进了村庄的日常生活。他每天清晨下地,傍晚回家,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村里红白喜事,他从不参加;邻居家孩子满月,他连门都不出。
变化发生在2005年。那年春天,12岁的李汉雄在玉米田里消失。警方搜索三天无果,定为“失踪”。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李汉雄失踪后的第七天,张永明家飘出了炖肉的香气。
“那味道很怪,又香又腥。”邻居刘婶回忆,“我问他炖的什么,他说是狗肉。可我明明看见他那三条狗都在院子里。”
2008年,南门村土地被征用开发,张永明分到三万两千元补偿款。他用这笔钱做了一件让村民不解的事:在屋后建了一个小型冷冻库。
“村里有人问他建冷库干啥,他说要存肉卖。”村民小组长回忆,“可他从没见他卖过肉,倒是经常半夜推着板车出去,天亮才回来。”
更诡异的是张永明的作息。他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古滇文化公园,与退休老人们下象棋。“他棋下得不错,但从不说话。”常与他下棋的老王说,“有次他走了步妙棋,我夸他,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人跟棋子一样,该弃就得弃’。”
夜晚的张家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三条大狗彻夜狂吠,电视机音量开得极大。“我找他吵过几次,他说狗是看家的,电视声大才能睡得着。”隔壁的赵师傅说,“后来我也习惯了,就是那狗叫声...听着不像狗,像狼。”
2011年1月,15岁的谢海俊失踪。他父亲谢顺生寻子一年,几乎倾家荡产。有次在张永明家附近打听时,谢顺生注意到张家院子里的土是新的。“我问张永明是不是翻地了,他说‘埋了条死狗’。可我分明看见,那土里露出一角蓝色布料,和我儿子失踪时穿的夹克颜色一样。”
谢顺生报了警。民警来看了看,说:“老谢,我知道你着急,但人家埋条狗你也管?张永明是有前科,但也不能随便怀疑人家。”
怀疑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找不到破土而出的力量。直到2012年春天,韩耀的失踪,终于让黑暗中的一切浮出水面。
4
2005年3月,第一个失踪者出现。
18岁的刘伟是晋城镇一家摩托车修理店的学徒。3月12日晚9点,他下班后步行回两公里外的家中。路过南门村时,有村民看见他在小卖部买了包烟。“那孩子我还记得,递给我十块钱,说‘叔,来包红梅’。”小卖部老板回忆,“他沿着214省道往东走了,那边路灯暗。”
刘伟没有到家。第二天,家人报警。警方在省道旁的水沟里找到了他的工具包,但人不见踪影。“可能跟人出去打工了。”这是警方最初的判断。刘伟的母亲哭了三天:“我儿最孝顺,出门一定会跟我说...”
2007年5月1日,12岁的李汉雄在自家田里消失。
那天下午,李汉雄和父亲在田里插秧。5点收工回家,走到半路发现外套忘在田埂上,他折返回去取。“我看着他跑进玉米地的。”当时在田边看管抽水机的王老太说,“玉米杆子高,他一进去就看不见了。我以为他拿了衣服就从另一边走了。”
但李汉雄再也没有从玉米地另一头走出来。父亲等了半小时,觉得不对,进地里找,只找到儿子的一只鞋。报警后,警方和村民搜索了三天三夜,玉米地被踏平了,人却像蒸发了一样。
“警察说,失踪不到24小时不能立案。”李建国红着眼睛,“等满了24小时,又说什么证据都没有,立了案也破不了。我就一个儿子...”
2011年1月27日,15岁的谢海俊的失踪,是系列案件中一个关键转折点。
那天是学校发期末成绩单的日子。下午3点,谢海俊和同学谢洋春打摩的到学校。谢洋春在教室拿到成绩单后,在校门口等谢海俊。“等了半个小时,打他电话,通了没人接。又等了半小时,再打就关机了。”
谢海俊的父母最初以为儿子去了同学家。“他成绩好,考了全班第三,可能和同学庆祝去了。”谢父谢顺生说。但第二天晚上,儿子还没回家,他们开始慌了。
谢顺生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有些社会关系。他托人到附近黑工厂打听,花了两万多元“打点费”,进了三家疑似使用童工的工厂,都没找到儿子。“有一次,我在一家工厂门口守了三天,看见一个背影很像,冲过去一看,不是...”
2011年3月,谢顺生偶然听村民说起张永明有前科,曾半夜推板车在村里转。“我立刻警觉了。”他找到派出所,反映这个线索。接待民警记录后说:“我们会调查的。”
一个月后,谢顺生再去问,得到的答复是:“调查过了,张永明精神有问题,但没证据证明和你儿子失踪有关。”
“精神有问题?”谢顺生质问,“精神有问题半夜推板车到处走,你们不觉得可疑?”
民警不耐烦了:“老谢,你要相信我们。没有证据,我们也不能随便抓人。”
谢顺生不知道,就在他离开派出所后,那名民警在值班记录上写了一行字:“失踪者家属谢顺生,怀疑同村张永明。经查,张永明有精神病史,但无作案证据。建议安抚家属情绪。”
2011年9月30日,17岁的陈涛失踪。
这个喜欢打篮球的男孩,左臂上纹着一朵玫瑰和一头小猪——玫瑰是母亲的生肖,猪是自己的生肖。“他说等赚钱了,要把纹身补上色。”陈涛的母亲泣不成声。
当晚9点,陈涛和三个朋友在鑫云冷库附近的山坡上玩。9点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在开车没接。11点回拨过去,已关机。朋友们说,陈涛说要去上厕所,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
警方在山坡下的公厕旁找到了陈涛的手机,屏幕碎裂。“像是被人摔碎的。”技术员说。但除此之外,再无线索。
2012年2月19日,16岁的采云伟的失踪,是张永明落网前最后一起案件。
这个性格内向的男孩,那天和两个同伴去鑫云冷库玩。上午9点,他说要去上厕所。公厕就在冷库后面一百米处。同伴等了二十分钟,觉得不对,进去一看,厕所空无一人。
“窗子是从里面插上的,门也是从里面锁的。”办案民警回忆,“但人就这么不见了。像是...像是从地里消失了。”
采云伟的父亲采国兴在儿子失踪后,做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实验:他测量了从厕所到张永明家的距离——320米。步行只需四分钟。
“我问过张永明,2月19号上午9点他在哪。他说在家看电视。”采国兴说,“但我记得那天上午,张家电视根本没开——他家的电视天线坏了,只有下午才能收到信号。”
这个疑点,同样被忽略了。
从2005年到2012年,17个家庭陷入绝望。他们跑遍了云南的劳务市场、黑工厂、传销窝点,甚至在街头贴了上万张寻人启事。有的家庭花光了积蓄,有的夫妻因此离婚,有的老人一病不起。
而所有这些失踪事件,都指向同一个中心点:南门大街225号。那个沉默的男人,每天下午依然准时出现在公园,楚河汉界,车马炮厮杀。傍晚回家,生火做饭,三条狗在院子里狂吠,电视机的声音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
直到韩耀的失踪,终于让这个死亡循环被打破。
5
2011年12月7日,晚上8点,南门村。
高一学生张建原下了晚自习,骑车回家。快到家的岔路口,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路边——是张永明,村里人都认识的“怪人”。
“他当时就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个编织袋。”张建原后来回忆,“我骑过去时,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一毛。”
张建原没多想,继续往家骑。家就在前面一百多米处,已经能看见窗户透出的灯光。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脖子一紧——一根皮带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喊不出声,气管被卡住了。他力气很大,把我从自行车上拖下来,往路边树林里拽。”
张建原拼命挣扎,脚踢到了路边的铁桶,发出“哐当”巨响。就在张永明把他拖进树林的瞬间,张家的门开了,张建原的父亲张建国冲了出来。
“我看见我儿子两条腿在树林边乱蹬,一个人正拖着他。”张建国抄起门边的铁锹冲过去,“放开我儿子!”
手电光照亮树林边的两人:张建原脸色紫红,眼睛凸出;张永明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手里死死勒着皮带。
“你干什么?!”张建国吼道。
张永明松了手。张建原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皮带在脖子上勒出了一圈紫黑色的瘀痕。
“抓贼。”张永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吃了”。
“贼?我儿子是贼?!”
“他偷我东西。”
“偷你什么了?你说!”
张永明不说话了,转身要走。张建国拦住他,报了警。
晋城镇派出所,晚上9点20分。
民警做了笔录。张永明的说法变了:“闹着玩的。我跟他开玩笑。”
“开玩笑用皮带勒脖子?!”张建国吼道。
民警示意他冷静,转向张永明:“你以前就杀过人,现在又干这种事?”
“我脑子有病。”张永明说,“精神病。控制不住。”
这句话,成了整件事的转折点。
“老张,”民警把张建国拉到一边,“他确实有精神病史,以前就因为这个判得轻。你看,孩子也没大事,就是脖子有点瘀伤。真要立案,精神病鉴定很麻烦,最后可能还是教育了事。”
“可他差点杀了我儿子!”
“我知道,我知道。这样,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再赔点医药费。你看行不行?”
最终,张永明赔了200元医药费,事情不了了之。
事后,张建国在村里提醒大家:“离张永明远点,那疯子会杀人。”但提醒的效果有限——村民们只是不让自家孩子靠近张家,没人将这件事与之前的失踪案联系起来。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认真查,也许后面那些人就不会死。”2013年,张建国在接受采访时痛哭流涕,“我儿子捡回一条命,可其他孩子...我对不起他们父母...”
更令人痛心的是,当时处理此事的民警,在值班记录上只写了一句话:“村民纠纷,已调解。”他没有查询张永明的完整档案——如果查了,他会发现1974年张永明砍伤陆士荣时,用的也是“梦游”的借口;1978年杀害杨树荣前,杨树荣也曾是张永明“唯一的朋友”。
模式早已存在,只是无人连接那些点。
袭击事件后,张永明的行为更加怪异。他开始在深夜推着板车在村里转悠,车上有时是空,有时盖着帆布。有村民问,他说“捡破烂”。
另一个变化是,张永明开始频繁出现在村后的坟山。“我撞见过三次,他在坟地里转悠,像是在找什么。”村民老赵说,“有一次我问他,他说‘看看有没有值钱的陪葬’。”
村里开始流传:张永明盗墓。但没人报警——在农村,盗墓虽然缺德,但只要不盗自家祖坟,没人愿意多管闲事。
2012年春节,张永明家的春联成了村里的谈资。别人家贴“喜迎新春”、“阖家欢乐”,张家门上贴着白纸黑字,写的是“阴阳两隔”、“生死由命”。
“瘆人。”经过的村民都说。
但依然没人将这一切与失踪案联系起来。直到三个月后,韩耀的消失,终于撕开了这层麻木的面纱。
6
2012年4月25日,上午7点30分,19岁的韩耀和同事抵达南门村附近的工地。这是他在云南省工商管理学院毕业前的实习,公司派他来协助一项公路勘察。
“妈,我到工地了,晚上可能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7点40分,韩耀给母亲李玉莲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8点,项目经理让韩耀回两公里外的项目部取一份图纸。“快去快回,9点前要。”经理说。
韩耀应了声,沿着214省道向东走去。那是条两车道的乡村公路,两侧是农田和零散的民房。早晨8点的阳光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再也没有回来。
上午9点,经理打韩耀手机,无人接听。9点半,打到项目部,工作人员说“没看见小韩”。10点,经理意识到不对劲,报了警。
李玉莲接到电话时,正在家里准备午饭。“我儿子不见了。”经理在电话里说。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没了。我们找遍了,哪儿都没有。”
李玉莲瘫倒在地。半小时后,她出现在工地,脸色惨白:“我儿子呢?你们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
最初的搜索毫无头绪。警方调取了214省道的监控,但南门村路段恰好是盲区。工友们沿着公路找了三天,贴了五百多张寻人启事,悬赏从一万涨到五万。
第四天,一个放牛的老人提供线索:4月25日上午8点多,他看见一个“瘦高个年轻人”在南门桥头和一个“老头”说话。老人描述的老头特征:60岁左右,一米七多,很壮实,穿灰色外套。
“是张永明!”有村民脱口而出。
李玉莲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找到张永明家,敲门,无人应答。邻居说:“他每天下午去公园下棋,5点才回。”
下午5点,李玉莲等在张永明家门口。张永明推着自行车回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大叔,4月25号上午,你在南门桥头见过一个年轻人吗?大概这么高,穿蓝色夹克...”李玉莲比划着。
张永明摇头:“没见过。”开门,进屋,关门。
李玉莲没放弃。她在村里打听张永明,听到了各种传闻:有前科、杀过人、精神有问题、半夜推板车...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形。
5月1日,劳动节。李玉莲打印了五百份新的寻人启事,这次加了一行字:“有目击者称,最后一次见到韩耀时,他与一名60岁左右男子在一起。该男子特征如下...”
她在晋城镇各处张贴,在张永明常去的古滇文化公园贴了十张。那天下午,张永明没来下棋。
5月3日,转折点。李玉莲在派出所门口遇到了谢海俊的母亲。两个绝望的母亲抱头痛哭,交换了信息。那天晚上,她们找到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最终,十七个家庭聚在了一起。
“七年,十七个人,都在南门村附近失踪。”谢顺生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你们看,所有失踪地点,都围着张永明家转。”
地图上,十七个红点组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心是南门大街225号。
5月5日,十七个家庭集体到晋城镇派出所报案。接待民警看着厚厚一叠失踪报案材料,面露难色:“这个...时间跨度太大,而且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失踪案有关联,更别说和张永明有关了。”
“十七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失踪,这叫没关联?!”谢顺生拍桌子。
“老谢,你冷静。办案要讲证据,不能靠猜测。”
“那张永明有前科!他杀过人!”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已经服过刑了。法律上,他现在是清白的人。”
争吵持续了一小时。最终,派出所答应“调查”,但拒绝立案。
当晚,李玉莲做出了一个决定:找媒体。
5月7日,云南电视台记者来到南门村。镜头前,十七个家庭展示了十七张照片:刘伟穿着修理厂工作服傻笑;李汉雄系着红领巾;谢海俊捧着“三好学生”奖状;陈涛在篮球场上跃起;采云伟害羞地看着镜头;韩耀戴着学士帽...
“他们还都是孩子啊...”李玉莲对着镜头,眼泪流干了,“最小的12岁,最大的22岁。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5月9日,节目播出。当晚,云南省公安厅值班室的电话被打爆。
5月10日上午,由公安部刑侦专家、云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昆明市公安局组成的联合专案组进驻南门村。组长是刑侦专家陈建国,有三十多年刑侦经验。
“这个案子不简单。”看完材料,陈建国说,“要么是建国以来最大的失踪悬案,要么...是惊天大案。”
专案组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勘查所有失踪现场。第二件事,是调查张永明。
“他有重大嫌疑。”陈建国在案情分析会上说,“第一,有杀人前科;第二,独居,有条件作案;第三,活动范围与失踪区域高度重合;第四,有村民反映他深夜推板车活动,这很不正常。”
“但没有直接证据。”有组员说。
“那就找证据。”陈建国说,“申请搜查令,搜他家。”
5月11日上午9点,搜查令获批。二十名民警包围了南门大街225号。张永明正在院子里喂狗,看见警察,他放下狗食盆,拍了拍手。
“张永明,因涉嫌与多起失踪案有关,现依法对你家进行搜查。”陈建国出示搜查令。
张永明点点头,让到一边。三条大狗狂吠,被他呵斥住。
搜查,从这一刻开始,将揭开的是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7
上午9点15分,搜查开始。
张永明的家是三间平房,院子约五十平米,杂乱地堆着农具和柴火。三条大狗被拴在角落,对着警察狂吠不止。
“从厨房开始。”陈建国说。
厨房很简陋:土灶、水缸、一张旧桌子。但民警很快发现了异常——灶台旁的地面,有几块砖的颜色与周围不同。
“撬开。”
砖被撬开,下面是一个用空心砖砌成的平台。移开最上面的砖,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腐肉的甜腥,混合着石灰的刺鼻。
手电光照进黑暗。五个白色塑料桶整齐排列。打开第一个桶盖,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桶里,是密密麻麻的肉块。暗红色,纹理清晰,浸泡在暗黄色的液体中。
“是肉。”法医戴着手套,捞出一块,“有皮肤组织,是...人肉。”
第二个桶,装的是内脏:心脏、肝脏、肾脏...已经变色,但形状可辨。
第三个桶,是四肢:手掌、脚掌、小臂...
第四个桶,第五个桶...分类整齐,像肉铺的冷柜。
“拍照!固定证据!”陈建国声音发颤。从警三十年,他从未见过如此场景。
平台下的空间里,还发现了六个麻袋。打开,里面是衣服、裤子、鞋子、书包...还有手机、钱包、学生证。
“这是...谢海俊的校徽!”一个民警拿起一枚徽章,声音哽咽——他参与了谢海俊失踪案的调查。
“这是陈涛的手机!”另一人举起一部诺基亚手机,手机壳上贴着篮球贴纸。
“韩耀的实习证...”
证物一件件被取出,在院子里铺开。十七个失踪者,至少十一个人的物品被找到。
但最骇人的发现在卧室。
卧室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几个不锈钢盘子一字排开,里面盛着已经风干的肉块。墙上,一块透明胶带粘着一片皮肤——上面纹着一朵玫瑰和一头小猪。
“陈涛...”陈建国闭上眼睛。那个17岁男孩的母亲说过,儿子左臂纹了玫瑰和猪,玫瑰是妈妈的生肖,猪是自己的。
搜查范围扩大到院子。在墙角,民警发现一片泥土颜色异常。挖掘开始。
第一铲下去,碰到硬物。是骨头。
第二铲,第三铲...更多的骨头。股骨、肋骨、椎骨...都被砍成十几厘米长的碎块。
“叫法医!叫支援!”陈建国吼道。
增援的民警和法医赶到时,院子已经被挖开一片。泥土被筛出,剩下的几乎全是骨头碎块。法医初步判断,属于至少五个个体。
“菜地!”陈建国指向屋后。
菜地里种着白菜和萝卜。挖掘机开来,翻开土壤。更多的骨头,更深,更多。有些骨头上还连着肌腱,有些有明显的切割痕迹。
“像...像屠宰场。”一个年轻民警忍不住跑到墙角呕吐。
下午3点,在张永明家旁的枯井里,民警找到了相对完整的骸骨。四具,都是青少年,但都没有头颅。
“头呢?”陈建国问。
张永明被戴上手铐,坐在警车里。从始至终,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家院子被挖开,看着一袋袋证物被搬出,看着民警在菜地里筛出白骨。
“张永明,”陈建国拉开车门,“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张永明抬头,眼神空洞:“哪些人?”
“那些失踪的孩子。”
沉默。
“说话!”
“我不记得了。”张永明说,“你们找到了多少衣服?”
“什么?”
“衣服。”张永明重复,“你们找到了多少件衣服,大概就是多少人。”
陈建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们在哪?那些头在哪?”
张永明转过头,看向窗外:“喂狗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所有民警如坠冰窟。
搜查持续到深夜。在张永明家搜出的人体组织,最终确认属于11名失踪者。另外6人,可能早已化为黄土,或散落荒野。
三条大狗被带走。解剖发现,它们的胃容物中有人体组织残留。
“他用人肉喂狗。”法医报告写道。
5月12日凌晨,张永明被正式刑拘。消息传开,南门村炸了锅。
“怪不得他家的狗那么凶...”
“我闻过他家的炖肉味,还以为是羊肉...”
“我孙子失踪前,说看见张永明在路边对他笑...”
恐惧、愤怒、后怕,在村庄弥漫。而更大的疑问是:这个恶魔,究竟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杀戮七年?
8
2012年5月12日上午9点,昆明市公安局审讯室。
张永明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审讯椅上。他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即将被审讯的不是自己。
主审是陈建国,副审是省厅刑侦专家李文。记录员小王坐在一旁,手指微微发抖——他参与了搜查,见过那些塑料桶里的内容。
“张永明,知道为什么抓你吗?”陈建国开门见山。
“知道。”声音平稳。
“为什么?”
“杀了人。”
“杀了谁?”
沉默。
“说!”
“不记得了。”张永明抬起头,“太多了,记不清。”
李文接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2005年吧,也可能更早。”张永明歪着头,像在回忆,“第一个...是个修摩托的,晚上在路上走。我跟着他,到没人的地方,用皮带勒住脖子。他没怎么挣扎,一会儿就不动了。”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没问。”
“尸体呢?”
“拉回家,拆了。”张永明语气平淡,像在说杀鸡,“肉剔下来,骨头扔地里。头...头喂狗了。”
记录员小王的手开始抖。李文按住他,继续问:“为什么要杀人?”
张永明想了想:“他们瞧不起我。”
“谁?”
“所有人。”张永明说,“村里人,都瞧不起我。说我坐过牢,是杀人犯。那些小孩,看见我就跑。”
“所以你就杀他们?”
“嗯。”张永明点头,“杀了,就安静了。”
审讯持续了三小时。张永明交代了11起命案,细节与现场物证吻合:
1.2005年3月,刘伟,用皮带勒死,分尸,部分肉“腌起来了”。
2.2007年5月,李汉雄,扼颈致死,尸体埋在菜地,“后来挖出来重新处理过”。
3.2011年1月,谢海俊,诱骗至家中,用锤子击打后脑,“他挣扎了一会儿”。
4.2011年9月,陈涛,在公厕用绳子勒死,“他手机响了,我砸了”。
5.2012年2月,采云伟,同样在公厕,“从后面勒住,他踢倒了水桶”。
6.2012年4月,韩耀,“那个大学生,很瘦,没费什么劲”。
每交代一起,张永明就停一会儿,像在回忆细节。说到分尸过程时,他语气甚至有些“专业”:
“要先放血,不然肉不好吃。关节要卸开,脊椎最难砍...我买了把新斧头,好用。”
“你吃人肉?”李文问。
张永明沉默。
“说话!”
“吃过。”张永明说,“不然浪费了。”
“怎么吃?”
“炖,或者炒。放辣椒,去腥。”张永明舔了舔嘴唇,“人肝最好吃,嫩。”
记录员小王冲出去呕吐。陈建国脸色铁青,李文的手在桌子下握成了拳。
“为什么要吃?”
“好奇。”张永明说,“想尝尝什么味。后来...就习惯了。”
“还做了什么?”
“卖过。”张永明说,“冒充鸵鸟肉,在镇上卖。便宜,买的人多。”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能听见记录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总共杀了多少人?”陈建国最后问。
张永明想了很久:“不记得了。你们找到了多少件衣服?”
“我们在问你!”
“二十多个吧,可能三十个。”张永明说,“有些是很久以前的了,记不清。”
“头呢?那些头在哪?”
“喂狗了。狗爱吃脑。”张永明说,“有时候埋了,有时候扔河里。”
“那些失踪的人,都是你杀的?”
“大部分是。”张永明说,“有几个不知道,可能跑了,或者被别人杀了。”
审讯结束,张永明被押回看守所。走出审讯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说:“我枕头底下,还有本日记。”
民警在他枕头下找到一本硬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2005年3月12日,今天弄了个修车的。肉有点老。”
“2007年5月1日,小孩,嫩,好吃。”
“2011年1月27日,学生,戴眼镜,挣扎得厉害。”
“2012年4月25日,大学生,瘦,没多少肉。”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人就是动物,杀了就杀了。”
看日记的民警当场崩溃,痛哭失声。
9
2012年7月28日,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能容纳三百人的旁听席座无虚席。前排,十七个失踪者家庭的家属,手捧遗像,神情悲戚。韩耀的母亲李玉莲抱着儿子的学士服照片,谢海俊的父亲谢顺生捧着“三好学生”奖状,陈涛的母亲抚摸着手臂——她在儿子纹身的位置,纹了同样的玫瑰和小猪。
“传被告人张永明到庭!”
法警押着张永明走入法庭。他穿着橘色囚服,戴着手铐脚镣,步伐缓慢。经过家属席时,有人发出压抑的啜泣,有人咬牙切齿。
“畜生!”一个中年妇女喊道,被法警制止。
张永明面无表情,在被告席坐下。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2008年3月至2012年4月间,被告人张永明分别在晋城镇南门大村附近、鑫云冷库附近、蓉辰冷库附近等地,先后将谢海俊、陈涛、采云伟、韩耀等11名被害人杀害,并将尸体拉回住处分尸、毁尸...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
每念到一个名字,家属席就传来一阵哭声。陈涛的母亲晕倒在地,被扶出法庭。
举证环节,公诉人出示了五桶人体组织、六麻袋衣物、菜地里的骸骨、枯井中的尸骨、墙上的纹身皮肤...照片在投影屏上闪过,旁听席响起阵阵惊呼和干呕。
“经DNA鉴定,上述人体组织分别属于谢海俊、陈涛、采云伟、韩耀等11名被害人...在被告人张永明家中搜出的衣物、手机、证件等物品,经家属辨认,确属失踪者所有...”
张永明的辩护律师试图做精神鉴定辩护,但被驳回——司法鉴定显示,张永明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最后陈述环节,审判长问:“被告人张永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永明缓缓站起,手铐哗啦作响。他环视法庭,目光扫过哭泣的家属,扫过愤怒的群众,扫过表情凝重的法官。
“我认罪。”他说。
三个字,平淡,冰冷。
“请求法庭从轻处罚。”辩护律师补充。
“驳回。”审判长敲下法槌,“现在休庭,合议庭评议。”
休庭的三十分钟,是家属们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谢顺生握紧妻子的手,李玉莲闭上眼睛祈祷,陈涛的父亲盯着天花板,不让眼泪流下。
“嘭!”法槌再响。
“全体起立!”
法庭肃静。审判长宣读判决书:
“...被告人张永明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坏,应依法严惩...虽如实供述罪行,但不足以从轻处罚...”
“判决如下:被告人张永明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话音未落,家属席爆发出痛哭。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仰天大喊,有人紧紧拥抱。
张永明面无表情。法警押他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动了动,像在笑。
2013年1月10日,清晨7点,昆明市看守所。
张永明吃了最后一餐:一碗米线,两个包子。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7点30分,法警验明正身。
“有什么遗言?”
张永明摇头。
7点45分,押赴刑场。沿途戒严,但仍有群众聚集。有人举着横幅:“恶魔伏法,告慰亡灵”。
8点整,枪声响起。
消息传回南门村,村民放起了鞭炮。但很快,鞭炮声停了——他们意识到,这没什么可庆祝的。17个生命永远消逝,17个家庭支离破碎,正义迟到了七年。
李玉莲捧着儿子的骨灰盒——从菜地里筛出的,属于韩耀的只有几块趾骨——去了滇池边。她把骨灰撒进湖水,轻声说:“儿子,妈带你回家。”
谢顺生辞去了教师工作,开了个小卖部。他说:“讲了一辈子数学,最后发现,有些东西算不清。比如,为什么是我儿子?为什么是17个?”
陈涛的父母搬离了晋城镇。“每一条街,每一个巷子,都有他的影子。”陈母说,“我受不了。”
南门大街225号被推平,原地建起了社区健身广场。但村民们很少去那里锻炼——他们说,夜里能听见狗叫,能闻见奇怪的味道,虽然那只是心理作用。
而张永明的日记,被锁在公安局档案室最深处。最后一页,法医添加了一行字:
“恶魔伏法,但恶魔留下的问题,我们该如何回答?”
10
张永明被处决了,但案子留下的疑问,像幽灵一样在南门村游荡。
第一个谜:到底有多少受害者?
法院认定的被害人是11人,但失踪者是17人。另外6人——包括最早的刘伟——下落如何?
“从张永明家搜出的衣物、鞋子超过50套。”参与办案的民警透露,“有些很旧了,可能是90年代的衣服。但时间太久,无法做DNA鉴定。”
更令人不安的是,在张永明的供述中,有这样一个细节:“有几个,埋在后山了。后来盖了房子,挖不出来了。”
晋城镇在2008年后进行了大规模开发,南门村周边建起了住宅小区和商业街。如果张永明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些遗骸,可能永远埋在了高楼大厦的地基下。
第二个谜:人头去了哪里?
11名确认的受害者,无一发现完整头颅。张永明说“喂狗了”或“扔河里了”,但警方在三条狗的粪便残渣中并未发现大量头骨成分,南门河的打捞也一无所获。
“可能被处理掉了。”法医推测,“头骨比较硬,要彻底销毁需要专业工具。张永明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处理方式。”
有村民回忆,曾看见张永明深夜在自家院子烧东西:“火很大,烟是黑的,有怪味。”但当时以为他在烧垃圾。
第三个谜:有没有同伙?
张永明坚持说所有案子都是他一人所为。但警方在调查中发现几个疑点:
第一,部分受害者体重超过70公斤,而张永明已年近六十,如何独自制服、运输?
第二,菜地和枯井中的骸骨,有些埋藏深度超过1.5米,一人挖掘难度很大。
第三,有村民反映,曾在深夜看见张家“有不止一个人影”,但无法确认。
“不排除有同案犯的可能。”陈建国在案件总结中写道,“但由于张永明已死,且物证不足,难以继续深挖。”
第四个谜:为何能持续七年?
从2005年到2012年,17人失踪,警方为何没有并案侦查?
晋城镇派出所的接警记录显示,几乎每起失踪案,接警民警的初步判断都是“可能外出打工”或“与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直到韩耀失踪引发媒体关注,才引起重视。
“基层警力不足是事实。”一位退休老民警说,“但更重要的是,没人往连环杀人那方面想。总觉得,这种电影里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自己辖区?”
第五个谜:村民真的毫无察觉?
案发后,村民们纷纷表示“没想到”、“太可怕了”。但真的毫无蛛丝马迹吗?
张永明家的狗异常凶猛;夜里经常有推板车的声音;偶尔飘出的“炖肉”怪味;菜地里的土经常翻新;张永明经常在坟地转悠...
“其实大家都觉得不对劲。”村民老赵在采访中说,“但农村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他坐过牢,谁敢惹?”
这种“不敢惹”的心态,无形中成了张永明的保护伞。
第六个谜:精神病?反社会?
庭审中,张永明的精神鉴定结果是“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但报告也指出他“有明显反社会人格障碍,缺乏共情能力,对生命漠视”。
心理学专家分析,张永明的犯罪可能源于几个因素:遗传(家族暴力史)、童年创伤(母亲暴力、被歧视)、长期孤独、以及第一次杀人后未受到足够惩罚的心理强化。
“他可能从杀人中获得了掌控感和权力感。”专家说,“在长期被歧视、被边缘化后,杀人成了他证明自己‘强大’的方式。”
但所有这些分析,都无法完全解释张永明为何会发展到吃人、卖人肉的程度。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连环杀手的范畴,进入了“恶魔”的领域。
2013年3月,在张永明被处决两个月后,云南省公安厅发布了《晋城系列杀人案调查报告》。报告承认“基层公安机关在前期处置中存在重视不够、排查不力的问题”,并宣布在全省开展“重点人员排查管控专项行动”。
但这一切,对那17个家庭来说,已经太迟了。
2014年清明,李玉莲在儿子墓前放了一束花。墓碑上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韩耀的遗体大部分没有找到,墓里只有那几块趾骨。
“妈每天都会想起你最后那条短信。”她轻声说,“‘妈,我到工地了’。如果那天我没让你去实习,如果那天我让你请假,如果...”
没有如果。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像叹息。
11
张永明伏法了,但他留下的创伤,在南门村、在晋城镇、在那17个家庭中,永远无法愈合。
家庭之殇
谢顺生,那个曾经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数学老师,现在整天坐在小卖部门口发呆。“我教了三十年书,教学生要诚实、善良、相信正义。”他苦笑着,“可我自己的儿子,就消失在我相信的这个世界里。”
他的妻子在儿子失踪后得了抑郁症,几次自杀未遂。案发后,她病情加重,被送进精神病院。“她总说听见海俊在喊‘爸爸救我’,可我叫不醒她。”
陈涛的父母卖掉了晋城镇的房子,搬到了昆明。但逃离并不能治愈伤痛。陈母在手臂上纹了和儿子一样的玫瑰与猪,她说:“这样,他就永远和我在一起了。”但她再也没打过篮球——那是儿子最爱的运动。
李汉雄的父亲李建国,在儿子失踪后开始酗酒。2013年冬天,他醉倒在雪地里,再也没醒来。死时手里攥着儿子12岁生日照片,背面写着:“爸找你找到死。”
韩耀的母亲李玉莲,成了失踪者家属互助会的负责人。她帮助其他类似家庭寻找亲人,推动“失踪人口快速反应机制”的建立。“我不能让其他母亲经历我的痛苦。”她说,但每个夜晚,她仍然会惊醒,梦见儿子在黑暗中呼喊。
村庄之变
南门大街225号被推平后,原址建起了健身广场。但村民们很少去。“总觉得阴森森的。”有村民说,“尤其到了晚上,好像还能听见狗叫。”
实际上,张家的三条狗在被解剖后,尸体被焚烧,骨灰深埋。所谓的狗叫,只是心理作用。
但阴影是真实的。村里的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不愿回来。“名声坏了。”村干部叹气,“一说晋城南门,人家就问是不是那个吃人村。”
旅游业受到重创。原本规划中的“古滇文化乡村旅游项目”被搁置,投资商撤资。“谁愿意来这种地方玩?”镇领导无奈。
更深远的影响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危机。村民不再让孩子单独外出,见到陌生人会立刻警惕,邻里间的串门也少了。“谁知道身边还有没有第二个张永明?”有村民私下说。
制度之问
张永明案暴露出的,不仅是个人之恶,更是系统之失。
第一,重点人员管控的漏洞。
一个有两次暴力犯罪前科(其中一次致死)的人,出狱后竟没有任何有效监控。司法所的“定期回访”流于形式,派出所的“重点关注”只是纸面文章。
“我们社区就两个人,要管三千多人,哪顾得过来?”晋城街道司法所工作人员辩解。但事实是,在张永明出狱后的15年里,司法所的回访记录只有薄薄三页,最近一次是2009年——“表现正常,务农为生”。
第二,失踪人口报案机制的僵化。
“失踪24小时才能立案”的规定,在基层被机械执行,甚至演变成了“不到24小时不接警”。刘伟、李汉雄的家属都曾因“未满24小时”被拒。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云南省公安厅在事后检讨中承认,“对有明显疑点的失踪案,应当立即介入。”
第三,并案侦查意识的缺失。
7年,17起失踪案,发生在同一区域,受害者特征相似(年轻男性),竟没有并案侦查。各派出所各自为政,信息不共享。
“如果早一点并案,早一点发现模式...”陈建国在退休前写的反思材料中写道,“但历史没有如果。”
第四,基层治理的麻木。
村民的“不敢惹”,村委会的“不想管”,派出所的“不重视”,形成了纵容犯罪的温床。张永明能在众目睽睽下杀人七年,不是因为他多高明,而是因为所有人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承认,我们村委会也有责任。”南门村老村长在案发后辞职,“总觉得‘疯子’嘛,不惹他就行了。没想到...”
张永明被处决后,网络上掀起激烈讨论。有人呼吁恢复酷刑,有人要求追究警方责任,更多人则陷入深层的恐惧:如果张永明就在我们身边,我们该如何识别?如何防范?
心理学家指出,绝大多数连环杀手都有一些共同特征:童年创伤、社交孤立、虐待动物、对暴力着迷...但具备这些特征的人,绝大多数不会成为杀手。
“关键不是识别‘潜在杀手’,而是建立有效的社会支持网络和监控体系。”犯罪学专家说,“让有心理问题的人能得到帮助,让有犯罪倾向的人受到约束。”
在张永明的童年和青年时期,如果有心理干预;在他出狱后,如果有有效监控;
在第一次失踪案发生时,如果有认真调查...悲剧或许可以避免。
但所有这些“如果”,都已随风而逝。
2015年,晋城镇立了一块警示碑,上面刻着17个名字。碑文最后写道:“勿忘悲剧,敬畏生命,守望相助。”
每年清明,都有家属来献花。但更多的日子,石碑孤零零立在风中,像在质问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们,真的从这场悲剧中学到了什么吗?
李玉莲还在为其他失踪者家庭奔走。2021年,她推动建立了“云南省失踪者家属互助基金”,为那些寻找亲人的家庭提供法律和心理援助。
“我儿子回不来了。”她说,“但我希望,其他孩子能回来,其他母亲不用经历我的痛苦。”
但她也知道,有些伤害无法弥补。有一次,她遇到一个同样失去儿子的母亲,两人抱头痛哭。那位母亲说:“我宁愿我儿子是死了,而不是被...”
话没说完,但李玉莲懂。死亡是终结,但那种死法...是连想象都不忍的噩梦。
2022年春天,李玉莲再次来到南门村。健身广场上,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晒太阳。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妈!”
一个小孩跑过,扑进母亲怀里。年轻的母亲笑着抱起孩子,亲了亲他的脸。
李玉莲转过身,泪流满面。
在离开的车上,她看到路边立着一块新的标语牌,上面写着:
“邻里守望,平安晋城。”
但愿如此,她想。
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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