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先生这首诗……为何只写了半阕?”
油灯如豆。
年轻的门生沈忆跪坐在积满灰尘的书案前,指尖拂过一卷泛黄的旧宣。
纸上是熟悉的清峻笔迹,墨色却黯淡,仿佛被岁月吸走了魂魄。
首联题着:“盛年难再得,明眸何处寻。”
笔锋到此,陡然收住。
下半张纸,是一片空茫。
不,并非全然空白。
那“寻”字的末笔,墨迹被一团深褐色的水渍晕开,边缘毛糙,形如泪痕。水渍之下,纸面微微凹凸,似乎曾经压写过什么,又被竭力刮去,只留下些许纤维破损的痕迹。
沈忆凑近灯盏,鼻尖几乎触到纸面。
一股极淡的、几乎被檀木和霉味掩盖的气息,萦绕不散。
不是墨香。
是铁锈混合着某种药草的苦味。
他猛地抬头,望向书斋东墙。
那里悬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青衫磊落,眉眼温润,正是他已故的恩师,名满天下的清流领袖、太子少傅齐衡。
画像上的齐衡,嘴角噙着一丝永恒不变的、温雅而疏离的笑意。
三日前,齐衡于府中书房“自尽”,悬梁而亡。遗书仅八字:“心力交瘁,愧对君恩。”
举朝哀悼,天子辍朝。
可沈忆不信。
他颤抖的手指,再次抚过那团泪痕般的污渍。
灯光摇曳,将那污渍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竟像极了画像中齐衡喉间——那道被官方文书轻描淡写称为“自缢痕迹”的瘀伤轮廓。
恩师从不落泪。
这“泪痕”,从何而来?
那被刮去的字句,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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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寅时三刻,更鼓声穿透深秋的寒雾,沉沉敲在汴京城的街巷。
齐府门前白幡低垂,灯笼蒙着素纱,透出惨淡的光。吊唁的车马早已散去,只余下几个老仆缩在门房里,呵着白气,眼神空洞。这座昔日清流汇聚、谈笑有鸿儒的府邸,一夜之间,门庭冷落。
沈忆一身素服,立在书房外的石阶上,指尖冰凉。
他是齐衡晚年所收的关门弟子,亦是当朝户部侍郎沈缜的独子。这个身份,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父亲沈缜,是朝中“新贵”一派的旗帜,主张开源兴利、强化相权,与齐衡所秉持的“恪守祖制、清静无为”的旧党理念,早已势同水火。父子二人,因政见不合,近年几乎形同陌路。反倒是这位政敌恩师,对沈忆倾囊相授,视若己出。
“沈公子,夜已深了,您还是回府吧。”老管家齐福佝偻着腰走来,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愁苦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老爷……老爷的身后事,自有礼部和宗正寺操持。您毕竟是沈侍郎的公子,在此久留,恐惹闲话。”
“闲话?”沈忆的声音有些沙哑,“老师骤逝,疑点重重,学生在此守灵查证,何来闲话?福伯,老师‘自尽’前日,可有何异常?”
齐福眼皮低垂,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老爷那日从宫中回来,面色疲惫,只吩咐老奴闭门谢客,说要静思。晚膳也未用。子时前后,书房灯还亮着,老奴送过一次参茶……老爷他……他一切如常。”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仿佛没有分量。
“一切如常?”沈忆向前逼近一步,“既一切如常,为何要用‘自尽’这般决绝的方式?老师生平最重名节,岂会不明不白,留此污名于身后?遗书何在?我要看原迹!”
齐福猛地抬头,昏花老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悲戚掩盖:“遗书……已被宫中内侍取走,呈送御前了。沈公子,天威难测,老爷既去,您……您就让他安安生生地走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这话里藏着骨头。
沈忆盯着齐福躲闪的眼神,心头疑云更重。他不再追问,转身推开书房的门。
一股混杂着陈旧书卷、冷墨和淡淡异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书房陈设依旧,整洁得近乎刻板,齐衡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即便离去,也仿佛只是暂时出门。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镇纸压着一张未写完的公文。那“自尽”的梁下,地面光洁,连垫脚的凳子都没有留下。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沈忆的目光扫过四壁书架,最终落在书案一侧的多宝格上。那里摆放着几方古砚,几卷孤本,还有一只不起眼的青瓷笔海。他走过去,指尖逐一抚过。触到笔海内壁时,微微一滞。
内壁底部,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他小心地将笔海中插着的几支旧笔取出,伸手探入,指尖抠动。一块与瓷壁颜色质地几乎完全一致的薄木片被撬开,露出一个隐秘的浅槽。
槽内空空如也。
但槽底,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沈忆用指甲刮下一点,凑到鼻尖。
铁锈味,混合着几乎难以辨识的淡淡苦腥。
与那诗稿上“泪痕”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心脏狂跳,迅速将木片复原,放回笔支。转身正要仔细搜索书案,忽听门外传来齐福刻意提高的声音:“哎哟,张都知,您这么晚还过来?可是宫中有旨意?”
一个尖细而平稳的嗓音响起:“奉旨,查验齐少傅遗物。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沈忆瞳孔一缩,闪身躲入书房内侧的屏风之后。缝隙中,只见数名身着褐衫、脚踏官靴的内侍鱼贯而入,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皇城司副都知张茂则。此人掌管宫禁侦缉,心狠手辣,素有“阎罗哨”之称。
张茂则目光如电,扫视书房一周,最后落在书案上。他并未去动那些公文,径直走到多宝格前,拿起那只青瓷笔海,端详片刻,又放了回去。
“齐福,”张茂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少傅可还有未了的书稿、诗笺?尤其是……未曾示人的。”
齐福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都知,老爷的诗文稿件,大多已整理成册。散佚的……老奴实在不知。”
“不知?”张茂则轻笑一声,走到沈忆方才站立的位置,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屏风,“那就仔细找。陛下仁厚,念少傅清名,特旨准其门生故吏整理遗稿,刊印流传,以慰忠魂。但若有什么……不妥的文字流出,损了少傅身后名,那可就辜负圣恩了。”
他特意加重了“门生故吏”四字。
屏风后的沈忆,背脊渗出冷汗。他明白,这是警告,也是试探。皇帝既要彰显对故去老臣的优容,又要确保齐衡之死盖棺定论,不容翻出任何浪花。自己这个身份敏感的门生,早已落入某些人的视线。
张茂则带人又草草翻检一番,并未发现什么,这才离去。临走前,他深深看了一眼书房,目光最终定格在东墙齐衡的画像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沈忆才从屏风后走出,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齐福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对着沈忆连连叩首:“公子,您走吧!快走吧!这潭水太深了,老爷已经填了进去,您不能再……”
沈忆扶起齐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福伯,老师待我恩重如山。若他真是含冤屈死,我沈忆岂能独善其身,做那缩头乌龟?您告诉我,老师最后那几日,究竟见了谁?听了什么?那首诗稿,您可曾见过?”
齐福浑身发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他死死抓住沈忆的衣袖,嘴唇翕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诗……诗稿在……在老爷枕下的暗匣……他睡前……常看……那日……那日刮过……”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咔”声。
齐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将沈忆往书架后的暗门一推,自己则颤巍巍站起,提高了声音骂道:“该死的野猫!惊了老爷灵位,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沈忆隐入黑暗的瞬间,瞥见窗外檐角,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一闪而逝。
第二章
沈忆没有回侍郎府。
他在汴京城南的醴泉坊,有一处极少人知的私宅,是母亲留下的嫁妆。母亲早逝,这里便成了他偶尔躲避父亲掌控、与二三挚友清谈的所在。
宅子不大,一进院落,院内有一株老梅,此刻枝干虬结,尚未着花。
他点燃书房的灯,将从齐府带出的几卷“无关紧要”的旧书稿摊在桌上,做出一副整理遗文的样子。心脏却仍在狂跳,指尖冰凉。齐福最后那几句话,以及窗外那道鬼魅般的黑影,不断在脑中交织。
枕下暗匣?
那首诗稿,果然被齐衡刻意收藏,甚至可能修改过。而“刮过”二字,印证了纸上被刮削的痕迹。老师到底想隐藏什么?
还有张茂则。皇城司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老师书房。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未曾示人”的文字。那首诗,或者诗里藏着的秘密,宫里知道多少?
父亲呢?
沈忆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父亲沈缜,寒门出身,凭科举晋身,一路做到户部侍郎,掌管天下钱粮,是皇帝推行新政最得力的干将。他精明强干,亦深谙权术,与宰相章惇往来密切。而章惇,正是齐衡在朝堂上最激烈的反对者。就在齐衡“自尽”前半月,还曾因江淮水患赈灾款项之事,于御前与章惇、沈缜激烈争执,指责户部账目不清,中饱私囊,矛头直指沈缜。
如今,齐衡死了。
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沈忆不敢深想。那念头像一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窗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鸟鸣,两长一短。
他精神一振,迅速吹灭灯火,走到院墙边。一个矫健的身影翻墙而入,落地无声,正是他在皇城司当值的至交好友,校尉顾铮。顾铮出身将门,因性情耿直得罪上官,被排挤到闲职,与沈忆交好,常为他提供一些不便明察的消息。
“你怎么来了?”沈忆将顾铮拉入书房,压低声音。
顾铮面色凝重,解下腰间一个小皮囊,放在桌上:“你托我查的事,有眉目了。齐少傅‘自尽’那晚,皇城司确实有异动。副都知张茂则调了一队精干人手,亥时出宫,方向……正是齐府所在的崇明坊。但子时前便返回,记录上只写‘例行巡查’。”
“亥时到子时……”沈忆沉吟,那正是齐福送参茶前后,也是齐衡“一切如常”的时间段。
“还有,”顾铮声音更沉,“齐少傅‘自尽’的消息,是卯时初由齐府报入宫中。但据我在太医局的眼线说,丑时三刻,就有一位太医被急召入宫,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面色很不好看。召他的,是张茂则。”
丑时三刻!比齐府报丧早了近两个时辰!
沈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意味着,在齐府下人“发现”齐衡自尽之前,宫里很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死讯,甚至……已经查验过尸体?
“那位太医是谁?”
“姓温,名守拙,最擅验伤断症,尤其精通……辨别死因。”顾铮一字一顿。
“温太医现在何处?”
“昨日已告老还乡,天不亮就携家眷离京了。走得非常急。”顾铮眼中闪过一抹锐色,“我派人跟了一段,出了汴京五十里,在官道上……跟丢了。不是他们手段高明,就是有人接应,清理了痕迹。”
灭口?还是保护性隔离?
沈忆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老师的死,果然牵扯到宫闱深处。张茂则、温太医、急召、灭迹……这不是一个失意老臣自尽该有的规格。
“顾兄,再帮我查两件事。”沈忆声音干涩,“第一,我老师‘自尽’前几日,宫中何人召见过他?为了何事?第二,查一查一种药物,气味苦腥带铁锈味,可能……与伤口或毒物有关。”
顾铮点头:“第一件难,宫里口风紧。第二件我记下了。你自己千万小心,张茂则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今日我出皇城司时,感觉有尾巴,绕了好几圈才甩掉。”
送走顾铮,沈忆独坐黑暗中,久久不动。
老师的死,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网的中心,是那首未完的诗,和诗里藏着的秘密。而自己,已经站在了网的边缘。
他必须拿到那首诗稿的全貌,必须知道被刮去的字句。
但齐府已被皇城司暗中监控,枕下暗匣恐怕早已不在。即便在,也必是陷阱。
还有一个地方。
沈忆眼中光芒闪动。
齐衡除了府邸,在城西玉泉山还有一处别业,名曰“听松小筑”。那是他早年读书静修之所,近年来去得少了,但许多旧日文稿、书信,或许还存放在那里。齐衡曾对他提过,小筑书斋的暗道里,藏着一些“不合时宜”的旧物。
天色微明时,沈忆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戴上帷帽,从后门悄然离开私宅。
他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去了东市最大的书局“文渊阁”,购了几刀上等宣纸和一本新出的诗集,混在几个出门采买的书生中,看似随意地闲逛。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目光,隔着人群,不远不近地缀着他。
是皇城司的探子?还是父亲的人?
他不动声色,转入一条专卖文玩古董的巷子,借着打量摊位上铜器玉器的机会,从光亮的铜镜反射中,瞥见了跟踪者的衣角。一人着灰色短打,像是市井帮闲;另一人则做仆役打扮,但脚步沉稳,目光锐利。
沈忆心中冷笑,快步走进巷子深处一家门面狭小的裱画铺。这是他早年结识的一位江湖奇人“妙手张”的据点,铺子内有暗道通往隔壁的绸缎庄。
半炷香后,沈忆已从绸缎庄的后门走出,混入熙攘的人流。那两个跟踪者,此刻恐怕还在裱画铺门前苦等。
他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出西门,往玉泉山方向而去。
马车颠簸,沈忆闭目假寐,脑中却不断梳理线索。诗稿、泪痕、刮痕、铁锈苦腥味、提前知晓死讯的宫里人、匆忙离京的太医……这些碎片,似乎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齐衡并非自尽,而是他杀,且宫廷牵涉极深。动机呢?是朝堂政争?还是涉及更隐秘的宫闱禁忌?
“盛年难再得,明眸何处寻……”他默念着这半联诗。盛年,明眸……像是在追忆某个逝去的人或时光。老师一生未娶,亦无绯闻,这“明眸”所指,绝非寻常儿女私情。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深水下的暗影,悄然浮现。但他不敢确认。
马车在午后抵达玉泉山脚。沈忆付了车资,徒步上山。听松小筑位于半山腰一处清幽的谷地,竹篱茅舍,清泉绕屋,与齐府的书香贵气截然不同。
小筑果然无人。门扉虚掩,庭阶已生薄苔。
沈忆推开书房的门,尘埃在斜照的阳光中飞舞。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两架书,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题着“松风泉韵”四字,是齐衡早年手笔。
他的目光落在山水画下的条案上。案角有一方不起眼的澄泥砚,砚底似乎比寻常砚台略厚。沈忆记得齐衡说过,小筑的机关,“在乎日常,近乎无形”。
他上前,尝试左右旋转砚台。不动。又试着按压。
“咔哒”一声轻响,砚台竟向下沉陷半寸,紧接着,条案靠墙的那一面木板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狭窄入口。
暗道内漆黑一片,霉味扑鼻。沈忆点燃火折子,小心步入。阶梯向下延伸七八步,便是一间仅丈许见方的密室。四壁空空,只有正中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口不大的樟木箱子,箱子上没有锁。
沈忆心跳加速,走上前,轻轻掀开箱盖。
里面并非他期待的诗稿或密信。
只有几件孩童的旧物:一把小巧的桃木剑,剑穗已经褪色;一只磨得发亮的竹编蝈蝈笼;还有几本启蒙的《千字文》、《百家姓》,书页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箱底,压着一幅卷轴。
沈忆展开卷轴,是一幅工笔肖像。画上是一个年约四五岁的男童,锦衣玉冠,眉目精致,尤其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灵动非凡。画旁没有题款,只有一行小字,墨色与齐衡日常笔迹略有不同,更为柔和:“戊寅年春,甥童嬉于庭。”
甥童?
齐衡并无姊妹,何来外甥?
沈忆凝视画中男童的眉眼,越看越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眼睛……这神韵……
他猛地将画卷贴近火光,仔细看那题记的年份。
戊寅年。
那是……十九年前。
一个几乎被尘封的年号,一场牵连极广、震动朝野的宫闱巨变,骤然冲破记忆的闸门,涌入沈忆脑海。
十九年前,戊寅宫变。
当时的李皇后(后被废为庶人)被指控以巫蛊诅咒皇帝与太后,事发后,皇后宫中多人被诛,皇后本人被废黜幽禁,不久“暴毙”。而皇后所生的年仅五岁的嫡长子赵瑗,亦在混乱中“惊悸夭折”……
画中这锦衣男童的年纪、相貌,还有“戊寅年春”的时间点……
沈忆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火折子几乎拿捏不住。
难道……
就在这时,密室外,书房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有人进来了!
第三章
脚步声很轻,落地极稳,绝非普通山民或仆役。
沈忆瞬间吹灭火折,将画卷迅速卷好,连同那几件孩童旧物,一同塞入怀中。密室内伸手不见五指,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来人似乎只有一位。
脚步声在书房内徘徊,先是停留在条案附近,接着走向书架,翻动书页的窸窣声传来。片刻后,脚步声停在了密道入口附近。
沈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向密室更深的角落挪动,指尖触到冰冷粗糙的石壁。
入口处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那人并未立刻进入,似乎在观察。片刻,一点昏黄的光亮起,是灯笼。光影摇曳,将那人修长的影子投在密道的石阶上。
“出来吧。”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了然。
沈忆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是父亲,沈缜。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如何知道自己来了小筑?又怎会知道这间密室?
无数疑问炸开,但沈忆知道,此刻隐藏已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从黑暗中走出,踏上石阶。
沈缜提着灯笼,站在书房中央,一身深紫色常服,未戴官帽,鬓角已有霜色。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沈忆脸上,又扫向他怀中微微凸起的轮廓。
“果然在这里。”沈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早该想到,以齐衡的性子,这些东西,他不会留在府中。”
“父亲……”沈忆喉咙发干,“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沈缜打断他,走上前,将灯笼放在条案上,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父子二人,“从你昨夜擅离齐府,到你今早去文渊阁,甩掉眼线,出城上山,我都知道。忆儿,你是我儿子。”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沈忆胸口起伏:“所以,父亲一直派人跟着我?监视我?”
“是保护你。”沈缜的目光锐利起来,“齐衡的事,水深不可测。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查出什么?你能活到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姓沈,是我沈缜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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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护?”沈忆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老师待我如子,如今他死得不明不白,疑点重重!父亲,您告诉我,老师的死,到底和您有没有关系?和章相有没有关系?和……和宫里那位有没有关系?!”
沈缜的脸色,在灯笼光影下,骤然阴沉下去。他没有回答沈忆的质问,反而盯着他的胸口:“你怀里是什么?拿出来。”
沈忆下意识地护住胸口,后退半步。
“拿出来!”沈缜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这是老师的遗物!”沈忆倔强地昂起头,“我有权知道真相!”
“真相?”沈缜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与一种深沉的悲凉,“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齐衡不识时务,冥顽不灵!他守着那些过时的道理,挡了太多人的路,也保不住他想保的人!他的死,是必然!”
“所以……果然是你们?”沈忆的声音发颤,眼圈瞬间红了,“为了新政?为了权位?你们就……就害死了他?”
“愚蠢!”沈缜厉喝,一步跨前,抓住沈忆的衣襟,“害死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的固执,是他心里那个不该存在的‘念想’!你以为朝廷是什么?是你们书院里清谈道理的地方吗?是战场!不见血的战场!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齐衡他……他早就踏错了!”
沈缜的手劲极大,抓得沈忆生疼。他从父亲眼中,看到了愤怒,看到了急切,甚至……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那不是阴谋得逞者的眼神。
“父亲,”沈忆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问,“老师心里,到底有什么‘不该存在的念想’?这幅画上的孩子,是谁?”
沈缜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目光死死盯住沈忆从怀中取出的画卷。当画卷展开,露出那男童肖像时,沈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这东西……果然还在。”他喃喃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深重的无力感,“他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是谁?”沈忆追问,“是不是……是不是十九年前,戊寅宫变里,那个‘夭折’的皇嫡长子,赵瑗?”
沈缜霍然抬头,眼神如刀,厉声道:“住口!这个名字,也是你能提的?你想给沈家招来灭门之祸吗?!”
他的反应,无疑证实了沈忆最可怕的猜想。
沈忆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一步,扶住条案才站稳。老师齐衡,一生清流领袖,太子少傅,他心中藏着的,竟是前朝废太子的遗孤?他竟敢私藏逆犯的画像旧物?这若是被坐实,莫说齐衡自己,就是整个齐氏宗族,都要灰飞烟灭!
“老师他……一直在暗中寻找,或者……保护这个孩子?”沈忆声音干涩,“所以,他的死,是因为这件事泄露了?”
沈缜没有直接回答,他背过身,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松林,良久,才沉沉开口:“十九年前那场祸事,牵连甚广。李皇后是否真的行巫蛊,早已死无对证。但皇嫡长子赵瑗,当时确实在混乱中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先帝震怒之下,也只能以‘夭折’定论。但有些人,始终不信。”
“老师就是其中之一?”
“齐衡……他曾是李皇后为赵瑗选定的启蒙师傅之一,虽未正式履职,但有半师之谊。”沈缜缓缓道,“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认定那孩子无辜,更不信他会轻易夭折。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他从未停止过查访。你以为他为何屡屡与章相,与我,乃至与陛下唱反调?赈灾款项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他怀疑当年宫变的真相,怀疑有人借此清除异己,甚至……怀疑今上得位……”
“父亲!”沈忆惊骇欲绝,几乎要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沈缜苦笑,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这些话,我本不该对你说。但事已至此,你卷入太深,若再不知利害,只怕下一个横死的,就是你了。齐衡的执念,宫里早就有所察觉。陛下仁厚,念他是老臣,多次容忍。但容忍,是有限度的。尤其当这种执念,可能威胁到社稷稳定、触及皇室最不堪的旧伤时……”
“所以,是宫里……赐死了老师?”沈忆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没有证据。”沈缜目光幽深,“齐衡是‘自尽’。太医温守拙验过,颈间只有一道缢痕,符合自缢特征。遗书笔迹无误。现场干净。皇城司查过,没有外人闯入痕迹。一切,都合乎‘心力交瘁,愧对君恩’这八个字。”
“可那首诗!那首未完的诗!还有那铁锈苦腥的气味!”沈忆急道,“老师枕下的暗匣,里面一定有东西!”
“暗匣?”沈缜眉头紧锁,“什么暗匣?齐衡枕下有暗匣?”
沈忆将齐福的话复述一遍。
沈缜听完,脸色变幻不定,在书房内踱了几步:“齐福这老奴,未必全然可信。但若真有暗匣,只怕早已不在原处。张茂则那晚亲至齐府,你以为真是为了查验遗物?恐怕,就是为了清理掉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那首诗稿,若真有什么玄机,也必定是他们首要销毁的目标。”
“但老师提前刮去了部分字句,还留下了带有气味的‘泪痕’。”沈忆思维飞快转动,“他在示警!或者,他想留下线索!那气味,是关键!”
沈缜停下脚步,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执拗光芒,知道自己无法再将他完全拉出这漩涡。他长叹一声:“那种气味……我似乎有点印象。很多年前,刑部处理一桩涉及宫中药物的旧案时,曾提及一种来自南疆的稀有草药,名曰‘断肠萝’,其汁液干涸后,气味苦腥似铁锈,有微毒,可致人麻痹昏聩,但更大的用处是……因其色泽暗红近褐,常被用来伪造陈旧血渍,或掩盖某些痕迹。”
伪造血渍?掩盖痕迹?
沈忆脑中灵光一闪。诗稿上的“泪痕”,难道不是泪,而是掺入了“断肠萝”汁液的……血?或者其他需要掩盖的液体?老师刮去字句,是不想让人看到那些字,还是不想让人看到字被某种液体污染后的样子?
“父亲,您能否查到,当年那桩涉及‘断肠萝’的旧案详情?以及,宫中何人可能接触或使用此物?”
沈缜沉吟片刻:“时过境迁,案卷恐怕已封存或销毁。但我可以试着从太医院旧档或当年经手的老人那里打听。不过忆儿,此事你必须答应我,在得到确切消息前,不可再轻举妄动,尤其不可再接近齐府,更不可再去查那幅画的事!将画给我,我替你处理掉。”
沈忆下意识地护住怀中画卷,摇了摇头:“不,父亲。这幅画,是老师留下的重要物件,或许还有其他线索。我不能交给您。我答应您会小心,但让我就此罢手,我做不到。老师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沈缜看着儿子倔强的脸,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般不顾一切。他知道,强压无用,反而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
“罢了。”沈缜疲惫地挥挥手,“画你可以暂时保管,但绝不能示人。我会设法去查‘断肠萝’的事。你也需谨记,从此刻起,你身边危机四伏。张茂则的人,章相的人,甚至宫里其他势力的眼睛,都可能盯着你。回城之后,住回侍郎府,哪里都不要去。我会加派人手护你周全。”
“父亲,”沈忆忽然问,“您为何……要帮我查这些?您与老师政见不合,甚至……”
沈缜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复杂:“我与齐衡,政见相左,道路不同,这是事实。但……我敬他为人。朝堂之上,像他这样至死不改其志的‘愚人’,不多了。他的死,若真是因为那陈年旧事……非朝廷之福,非天下之福。我帮你,是不想看到更大的动荡,也是……为了沈家。”
这个理由,沈忆无法完全信服,但此刻也无力深究。
父子二人沉默着下山,乘上沈缜安排在山脚的马车,一路无话,返回汴京城。
马车直接驶入侍郎府侧门。沈忆回到自己久未居住的院落,沈缜果然加派了护卫,明哨暗岗,将小院守得如铁桶一般。
夜深人静。
沈忆在灯下再次展开那幅孩童画像,仔细端详。越看,越觉得那眉宇间的灵动,与自己记忆中的某个影像重合。他起身,从书架深处翻出一本旧画册。那是宫中画师为各位皇子皇孙绘制的岁时图,因沈缜曾任翰林,得以留存一本。
他快速翻到十九年前,戊寅年的部分。
图画上,是当时几位年幼皇子公主共庆新春的场景。其中被簇拥在中心、最受先帝喜爱的,正是时年五岁的皇嫡长子赵瑗。画师笔墨精工,将孩童的样貌描绘得栩栩如生。
沈忆将两幅画并排放在灯下。
虽然一幅是宫廷群像,一幅是单人肖像,笔法风格迥异,但画中男童的眉眼、脸型、甚至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
一模一样。
齐衡珍藏的,果然是前废太子赵瑗的画像。
那么,“盛年难再得,明眸何处寻”……这“明眸”,指的就是画中这双眼睛?老师在追忆这个孩子?还是在感叹寻找这个孩子的渺茫?
“盛年”又指什么?是那孩子本该拥有的锦绣年华?还是指老师自己辅佐明君、致君尧舜的抱负,随着那孩子的“夭折”而破碎?
被刮去的字句,是否直接点明了这孩子的身份或下落?
那铁锈苦腥的“泪痕”,又暗示了什么?
沈忆正沉思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三下,两轻一重。
是顾铮的暗号。
他心头一紧,顾铮竟然能找到这里,避开父亲布下的守卫?
他悄悄推开后窗,一个黑影灵猫般滑入,正是顾铮。他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你怎么进来的?”沈忆低声问。
“沈侍郎布的岗哨,防外不防内,更防不住有心算无心。”顾铮语速很快,扯下面巾,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凝重,“长话短说,你让我查的两件事,都有发现。”
“第一,齐少傅‘自尽’前三日,最后一次被召入宫,并非陛下召见,而是去了……庆寿宫。”
庆寿宫!当朝刘太后的居所!
沈忆倒吸一口凉气。刘太后并非今上生母,但抚养今上成人,地位尊崇,且与当年李皇后不睦,戊寅宫变后,她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所为何事?”
“不清楚。但那次召见后,齐少傅出宫时,面色极其难看,据宫门守卫说,他脚步虚浮,几乎要人搀扶。回去后,便闭门不出,直到‘自尽’。”
“第二件事呢?‘断肠萝’?”
顾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些许暗红色、已经干结成颗粒的粉末:“我在太医局旧档房蹲了一整天,差点被巡夜的发现。终于在一份十九年前、记录戊寅年宫中药材出入的残损旧档里,找到了这个。”
他将纸包凑近沈忆:“你闻闻。”
沈忆轻轻一嗅。一股苦腥气,夹杂着熟悉的铁锈味,虽很淡,但与诗稿上的气味、笔海暗槽中的粉末,如出一辙!
“旧档记载,戊寅年夏,也就是宫变发生后不久,庆寿宫曾以‘驱除疫气、镇安宫闱’为由,从御药房提取了少量‘断肠萝’汁液。经手人是当时的庆寿宫总管太监,姓孙,如今早已病故。但提取记录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注明此物‘性烈,慎用,已遵懿旨封存’。”
庆寿宫!又是庆寿宫!十九年前取走了“断肠萝”!
而齐衡死前,最后去见的,也是庆寿宫的刘太后!
诗稿上带有“断肠萝”气味的“泪痕”……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链条,逐渐在沈忆脑中连接起来。
“还有更蹊跷的。”顾铮压低声音,几乎贴在沈忆耳边说,“我查到,齐少傅‘自尽’那晚,皇城司张茂则调动人手之前,曾秘密进宫一趟,去的就是……庆寿宫。而在他离开庆寿宫大约半个时辰后,温守拙太医才被急召入宫。”
时间顺序:齐衡见太后——三日后“自尽”——张茂则见太后——温太医被召——张茂则带队“巡查”齐府。
这绝非巧合。
“顾兄,你能确定,温太医离京后,是真的跟丢了,还是……被人截走了?”沈忆声音发寒。
顾铮眼神一黯:“我派去的是最得力的手下,除非遇到顶尖高手或军队拦截,否则不可能跟丢得那么干净。我怀疑……他们根本没走出多远,就遭遇了不测。对方手脚极快,清理了现场。”
灭口。又是灭口。
齐衡、温守拙、可能还有齐福……所有可能触及核心秘密的人,都在被迅速清除。
“沈兄,此事牵涉宫闱最深处的隐秘,甚至可能动摇国本。”顾铮握住沈忆的手臂,力道很大,“听我一句劝,收手吧。齐少傅的仇,未必能报。再查下去,你,我,还有我们的家人,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沈忆看着他眼中真挚的担忧,心中感激,但那股执念却如野火燎原,无法熄灭。
“顾兄,你的情义,沈忆铭记。但老师不能白死。那些被掩盖的真相,那些枉死的魂魄,需要有人记得。我已有计较,不会连累你。今日之后,你我暂时不要联系。”
顾铮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沈忆眼中不容动摇的决绝,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沈忆独立灯下,看着那包“断肠萝”粉末,又看看孩童画像,再看看自己默写下来的那半联诗。
风暴的中心,已经清晰。
庆寿宫,刘太后。
十九年前的旧案,与如今的死局,通过“断肠萝”和那幅画像,纠缠在了一起。
老师齐衡,到底发现了什么?或者说,他坚持要追查的“赵瑗下落”,触碰到了哪位贵人绝不能揭开的逆鳞?
那首被刮去字句的诗,全貌究竟是什么?
他必须看到。
即使用最冒险的方式。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要看到完整的诗稿,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能还有线索——齐衡常年办公的枢要之地,翰林院藏书阁。齐衡曾任翰林学士承旨,有权调用、存放一些私人札记或未定稿的诗文于藏书阁的特定密阁,那里或许有备份,或未及销毁的草稿。
而三日后,正是翰林院每月一次集中整理、曝晒藏书的日子,人员混杂,守卫相对松懈。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第四章
三日来,沈忆深居简出,除了每日例行的晨昏定省,几乎不出院门。他表现得异常安静,甚至开始着手整理一些齐衡早年公开发表的诗文,做出一副遵从父亲安排、专心整理遗稿、不问外事的样子。
沈缜见他如此,稍稍放心,但护卫并未减少。
第三日清晨,沈忆向父亲提出,想去翰林院查阅一些旧档,以便更完善地编纂老师文集。沈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翰林院鱼龙混杂,你持我名帖去,早去早回,莫要多生事端。”他派了两名得力家将随行,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隅,殿阁宏丽,古木参天。沈忆递上父亲名帖,声称奉旨整理齐少傅遗文,需查阅相关旧档。当值的翰林学士见是沈侍郎公子,且事涉已故的齐衡,不敢怠慢,又得了些许打点,便允他进入藏书阁外围的阅览室,并指派一名老书吏陪同。
沈忆让两名家将在阁外等候,自己随老书吏入内。
藏书阁内书香墨韵弥漫,高耸的书架如同沉默的森林,光线从高大的窗棂透入,在飞舞的微尘中形成道道光柱。他按照计划,先索要了几卷齐衡参与编修的先朝实录和礼部旧仪,坐在靠窗的案几前,装模作样地翻阅,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藏书阁深处,那不对普通官员开放的“秘阁”区域。
据齐衡生前偶然提及,秘阁之中,有一处编号“丙字七号”的柜格,是他存放私人未定稿及一些紧要抄件的地方,钥匙仅他本人和掌管秘阁的资深典簿才有。如今齐衡已逝,钥匙多半已收回或封存。
老书吏年迈,精神不济,在一旁打起了瞌睡。
沈忆观察四周,阅览室内仅有寥寥两三人,各自埋头故纸堆,无人注意他。他悄悄起身,装作寻找另一本参考书,向着通往秘阁的侧门挪去。
侧门虚掩,里面是一条幽深的廊道,两旁皆是厚重的铁木柜门,编号以天干地支排列。廊道尽头有光线和人声传来,似乎是典簿值班之所。
他屏住呼吸,快速扫视柜门编号。
甲、乙、丙……
丙字区到了。
丙一、丙二……丙七!
就是这里!
丙字七号柜格,是一排柜子中偏下的一个,柜门紧闭,挂着一把黄铜小锁,看上去并无异常。
沈忆心跳如鼓,他蹲下身,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长的、顶端带钩的钢针——这是顾铮早年所赠,说是江湖上“妙手空空”一脉的用具,他一直带在身边以防万一。插入锁孔,凭感觉轻轻拨动。
时间仿佛凝滞。廊道尽头的谈笑声隐约可闻,随时可能有人过来。
“咔嗒。”
一声轻响,锁簧弹开。
沈忆迅速拉开柜门。里面并非如想象中堆满卷轴,只有寥寥三四卷用青绸包裹的文书,以及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
他首先拿起木匣,入手颇沉。匣子没有上锁,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旧信,封皮已褪色,收信人皆是齐衡,寄信人落款处,却只有一个小小的、朱砂绘制的葫芦图案。
沈忆心中一动,迅速拆开最上面一封。信纸脆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刚劲:
“衡兄台鉴:瑗儿啼哭不止,恐是受了惊吓。前日所赠安神散已用,稍安。然宫中流言日炽,俱言‘巫蛊’事起于椒房,妹日夜忧惧,如履薄冰。兄在外朝,万望相机周旋,保全此一缕血脉。妹李氏泣笔。”
李氏!李皇后!
这竟是当年李皇后在宫变前夕,写给齐衡的求救密信!信中明确提到了“瑗儿”(赵瑗)受惊,以及她自身的恐惧,并恳求齐衡保全孩子!“葫芦”图案,或许是李皇后与齐衡约定的密记。
沈忆手指颤抖,又抽出下面一封,字迹更为仓促凌乱:
“事急矣!昨夜有阉人持白绫至,称奉上命。妹自知不免,然瑗儿何辜?幸得忠仆冒死,已携瑗儿从西苑狗窦出,往……(此处字迹被一大团污渍浸染,模糊难辨)方向去。兄若得见此书,瑗儿或有一线生机。永诀!妹绝笔。”
这封绝笔信,证实了赵瑗当年确实未死,而是被忠仆救出宫外!但逃往何处,关键信息被污渍遮盖了!
那污渍的颜色……暗红近褐,沈忆凑近细闻,虽然年代久远气味淡薄,但那股熟悉的苦腥铁锈味,依然隐约可辨!
是“断肠萝”汁液!有人故意污损了这封信,掩盖了赵瑗的逃亡方向!而能接触到这封密信,并使用“断肠萝”的……
沈忆脑中嗡嗡作响,将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放回木匣。又去拿那几卷青绸包裹。
第一卷,是齐衡历年查访赵瑗下落的笔录,零零散散,跨越十几年,足迹涉及南北数省,但均无确切结果,只有一些模糊的线索和疑似信息,最后几条记录停留在三年前,指向江淮某地。
第二卷,是一些朝臣之间关于戊寅旧事的私下议论抄录,其中多次提及庆寿宫刘太后及其家族在宫变前后的异常举动和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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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正是沈忆苦苦寻找的——齐衡的诗稿杂录。
他飞快翻动,很快找到了那首未完的诗。
纸张、笔迹,与齐府那张残稿一致。但这里的是完整草稿!
诗题:《戊寅旧事感怀》
全诗如下:
“盛年难再得,明眸何处寻。
血浸罗衣冷,魂牵宫漏沉。
遗孤匿草莽,孤臣泣丹襟。
廿载风和雨,真相付瑶琴?”
沈忆的目光,死死盯在第三句和第四句上——“血浸罗衣冷,魂牵宫漏沉”!
罗衣!宫漏!
这分明是在描述当年宫变之夜,李皇后遭遇逼迫(可能被赐白绫)的场景!“血浸罗衣”,是直接指出了暴力与血腥!而“魂牵宫漏沉”,那夜的宫漏声,成了冤魂不散的背景!
这才是被刮去的诗句!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如此致命!一旦流传出去,等于直接指控宫变并非简单的“巫蛊案”,而是一场流血的宫廷阴谋!
齐衡在府中诗稿上刮去这两句,是不想连累家人?还是察觉危险,故意留下被污损的残稿作为线索?那“泪痕”,或许根本不是泪,而是他在书写或隐藏这首诗时,不慎沾染的什么……或者是有人后来滴上去,试图模糊字迹?
而“遗孤匿草莽,孤臣泣丹襟”两句,则点明了他寻找赵瑗(遗孤)的艰辛与忠心。“真相付瑶琴?”最后的问句,充满悲愤与无奈,真相是否能随着琴声(或许指他的调查、他的奏陈)上达天听?
全诗读完,沈忆只觉得一股悲怆与寒意交织,涌遍全身。老师将这诗藏在秘阁,是留待后世,还是作为某种证据?
他必须带走这些!
就在他迅速将诗稿、密信木匣往怀中塞时,廊道尽头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个身影挡住了去路。
不是老书吏,也不是典簿。
来人一身靛蓝色宦官常服,身材中等,面皮白净,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如蛇。
皇城司副都知,张茂则。
“沈公子,好雅兴啊。”张茂则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沈忆耳中,“不在阅览室用功,怎地跑到这秘阁重地来了?还撬锁开柜,这可不是侍郎公子该有的行径。”
沈忆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他强行镇定,将最后一份稿纸塞入袖中,站起身,微微颔首:“张都知。学生整理恩师遗稿,听闻恩师有些未定诗文存于秘阁,特来寻访,以备编纂。一时情急,唐突了,还望都知海涵。”
“哦?寻访遗稿?”张茂则缓步走近,目光扫过敞开的丙字七号柜格,又落在沈忆微微鼓起的胸前和袖口,“都寻到了些什么?可否让咱家也开开眼?齐少傅的文章道德,咱家也是素来钦仰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沈忆大脑飞速转动。硬抗无疑死路一条。张茂则在此出现,绝非偶然,他很可能一直派人盯着自己,甚至早就知道这个柜格的存在,只是在等自己上钩。
“都是一些恩师的读书笔记和诗稿草样,杂乱无章。”沈忆一边说,一边慢慢将手伸入怀中,却并未去拿那些密信和关键诗稿,而是摸出了另外两卷之前翻看过的、相对不那么致命的查访笔录和朝臣议论抄录,递了过去。
张茂则接过,并不急于打开,只是掂量了一下,似笑非笑:“就这些?”
“就这些。”沈忆垂目道,“恩师为人谨慎,重要文稿想必早已处理。这些残篇断简,让学生睹物思人,心下凄然罢了。”
张茂则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一笑,将两卷文稿递回:“沈公子孝心可嘉。既是齐少傅遗泽,你便好好收着吧。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这秘阁重地,非诏不得入,更遑论擅开柜格。今日之事,咱家可以当作没看见。但若再有下次,或是有什么不该流传出去的文字……流落在外,恐怕沈侍郎的面子,也护不住公子。”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威胁。
“学生明白,谢都知提点。”沈忆躬身。
张茂则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阅览室那边,你的人似乎寻你寻得急了。沈公子,请吧。”
沈忆握紧袖中那份真正的诗稿和怀中木匣,稳住脚步,从张茂则身边走过。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自己背上,直到他走出侧门,回到阅览室。
两名家将果然已等得有些焦急,见他出来,松了口气。老书吏也醒了,嘟囔着时辰不早。
沈忆不敢久留,匆匆借阅了那两卷无关紧要的笔录抄录(作为掩护),便告辞离开翰林院。
马车驶离皇城,沈忆靠在车厢壁上,冷汗这才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内衫。
张茂则放过了他?为什么?
不是放过。是欲擒故纵。
对方显然知道他已经拿到了关键东西,但或许因为是在翰林院,或许因为他是沈缜的儿子,或许……他们想放长线,看他下一步联系谁,将证据交给谁。
自己已经成为钓饵。
怀中的密信和诗稿,此刻烫得像火炭,也重得像山岳。
回到侍郎府,沈忆将自己关在房中,仔细研读那封被污损的李皇后绝笔信。污渍覆盖了关键的地名,但依稀能辨认出被遮盖的笔画轮廓。他尝试用清水轻轻晕染边缘,又对着阳光透视,勉强看出,被污损的字,似乎是一个“淮”字,或者带有“三点水”偏旁的字。
江淮?
这与齐衡查访笔录中最后指向的“江淮某地”吻合!
赵瑗很可能被带到了江淮一带藏匿!
而齐衡死前,最后查到的线索,或许就在江淮。他是否将线索告诉了某人?或者,他的调查,惊动了藏在江淮的什么人,或者……一直在关注此事、并竭力掩盖的什么人?
庆寿宫。刘太后。江淮。
刘太后的母族,似乎就是江淮大族,根基深厚……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如果赵瑗真的还活着,并且藏在江淮,那里是刘太后势力的范围,这意味着什么?是刘太后当年暗中救下了他(出于某种复杂心理)?还是……赵瑗一直生活在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敌人的眼皮底下?齐衡的调查,是否已经接近了真相,从而引来了杀身之祸?
“真相付瑶琴?”老师诗中的最后一句,此刻读来,充满了血泪。
他知道真相吗?他是否已经通过某种方式(比如那最后一次入庆寿宫),将真相呈递了上去?然后,换来了“自尽”的结局?
沈忆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与愤怒。
他要揭穿这一切。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老师坚守的道义,为了那可能还活着的、无辜的皇嗣,也为了十九年前那场血案中湮没的真相。
但如何揭穿?证据何在?仅凭这几封密信和一首诗?对方可以轻易否认,甚至反咬他伪造证据、诬陷太后、图谋不轨。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活着的证人,或者……需要让该看到这些证据的人,不得不看。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三日后,是宫中举办“重阳内宴”的日子。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将入宫赴宴。这也是少数能相对接近宫廷核心人物的场合。
他要利用这个机会。
第五章
重阳内宴,设在宫苑深处的琼林苑。
菊蕊流金,丹桂飘香,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皇室宗亲、宰执重臣、勋贵命妇,依序而坐,华服彩衣,珠光宝气,一片升平气象。
沈忆作为户部侍郎之子,本无资格列席此等宫廷盛宴。但沈缜近日颇得圣眷,皇帝特旨允其携子赴宴,以示恩荣。沈缜虽觉不妥,但君命难违,只得将沈忆带在身边,再三叮嘱他谨言慎行,勿要离席乱走。
沈忆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清俊,却掩不住眼底的沉郁与一丝决绝。他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目光低垂,仿佛在专心欣赏案上的菊花,实则眼角的余光,不断扫视着御座方向。
皇帝赵顼年近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穿着赭黄常服,正与身旁的刘太后低声说着什么。刘太后已年过六旬,保养得宜,满头珠翠,凤目含威,嘴角总是挂着一丝端庄得体的微笑,但偶尔扫视群臣的目光,却锐利如鹰。
皇后、妃嫔、诸位成年皇子依次在列。太子赵煦年幼,并未出席。
宴至半酣,歌舞暂歇,皇帝兴致颇高,命内侍宣旨,今日不论君臣,只叙家常,许各臣工子弟献艺助兴,或诗词,或书画,或琴棋,优异者皆有赏赐。
这给了沈忆等待已久的机会。
陆续有几家公卿子弟上前,或吟诗作对,或挥毫泼墨,虽不乏佳句妙笔,但在见惯风雅的帝后面前,也只是寻常。
沈缜微微侧首,以目光示意沈忆勿要出头。沈忆却恍若未见。
当又一位宗室子弟献上一幅工笔花鸟后,沈忆整理衣冠,离席而出,走到御阶之下,躬身行礼:“臣子沈忆,蒙恩赴宴,愿献丑一曲琴技,为陛下、太后娘娘助兴。”
皇帝目光落在沈忆身上,似乎记起他是沈缜之子,也是齐衡的门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微微颔首:“准。”
刘太后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内侍抬上一张古琴。沈忆净手焚香,端坐琴前。
他弹奏的,并非时下流行的柔靡之音,而是一曲古调《猗兰操》。琴音起初低沉婉转,如幽谷兰生,诉说着高洁与孤寂。这正是齐衡生前最喜弹奏的曲子,沈忆得其亲授,指法深得其中三昧。
御座上,皇帝凝神细听,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节拍。刘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眼帘低垂。
琴音渐转,由孤寂而生彷徨,由彷徨而趋激越。沈忆的指尖力度加大,琴弦震动,发出金石之音,仿佛幽兰遭遇风雨,虽飘摇而不折其志。
宴席间渐渐安静下来,不少精通音律的大臣露出欣赏之色。沈缜却是手心冒汗,他知道儿子琴艺不凡,但此刻弹奏此曲,在此场合,未免有些不合时宜的悲怆。
就在琴音攀至一个高点,即将转入尾声之际,沈忆的右手小指,看似无意地重重划过一根特定的琴弦。
“铮——!”
一声极其尖锐、近乎破裂的杂音,陡然迸发!
仿佛美好的画卷被骤然撕裂。
琴声戛然而止。
满场皆惊。帝后蹙眉。一些臣子露出愕然或不满之色。在御前献艺失手,可是大不敬之罪。
沈忆离座,伏地请罪:“臣子学艺不精,御前失仪,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皇帝看了他片刻,缓缓道:“年轻人,紧张在所难免。起来吧。”
“谢陛下隆恩。”沈忆起身,却并未立即退下,而是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臣子骤闻恩师齐衡少傅噩耗,心神恍惚,以致琴弦有误。恩师一生忠直,常以《猗兰操》明志,今曲未终而弦断,臣子……臣子思及恩师抱憾而终,心中悲恸难抑,更有一事不明,斗胆恳请陛下、太后娘娘圣裁!”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沈缜脸色剧变,猛地站起,厉声喝道:“逆子!胡言乱语什么!还不退下!”他快步出列,跪倒在沈忆旁边,“陛下,太后,犬子年少无知,思念师长过度,以致神思昏聩,口不择言,臣教子无方,恳请陛下降罪!”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沈缜和沈忆之间逡巡。刘太后放下茶盏,凤目微睁,看向沈忆的眼神,已带上了一层冰冷的审视。
“沈忆,”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有何事不明?齐衡乃是自尽,遗书朕已看过,朝廷恤典优厚,有何抱憾?”
沈忆抬头,直视御座,尽管心脏狂跳,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回陛下,恩师‘自尽’前,曾留下一首未完之诗。诗中有‘血浸罗衣冷,魂牵宫漏沉’之句。臣愚钝,不知恩师因何作此血泪之语?更不知恩师诗稿之上,为何有宫中秘药‘断肠萝’之痕迹?恩师临终前三日,曾蒙太后娘娘召入庆寿宫,臣斗胆请问太后娘娘,当日恩师可曾有何异常言行?恩师之死,是否与十九年前戊寅旧事有关?与……与当年‘夭折’的皇嫡长子赵瑗有关?!”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道惊雷,劈在琼林苑上空!
“戊寅旧事”、“皇嫡长子赵瑗”,这些禁忌词汇,被沈忆在重阳御宴上,当着皇室宗亲、满朝文武的面,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数道目光骇然地看着跪在御阶下的那个年轻身影,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沈缜面无人色,浑身发抖,伏地不敢再言。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扶着御案的手指关节发白。
刘太后的笑容彻底消失,凤目之中寒光爆射,一股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怒意,混合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弥漫开来。她没有看沈忆,而是缓缓转向皇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斤重压:“皇帝,这就是你如今朝廷的栋梁之后?在重阳佳节,皇家内宴之上,公然以臆测之词,诽谤宫闱,质疑先帝定案,污蔑哀家?齐衡自己行事不端,心魔作祟,以致自戕,竟还有如此不知死活的门生,敢拿这些陈年鬼话,来搅扰天家清静?”
“母后息怒。”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沈忆,“沈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凭一首残诗臆测,一些捕风捉影的气味,就敢妄议宫闱,牵连太后?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就是教你如此狂悖犯上、构陷尊长的吗?!”
“臣子不敢妄议,更不敢构陷!”沈忆豁出去了,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在秘阁抄录的、完整的《戊寅旧事感怀》诗稿,以及那封李皇后的绝笔密信(他事先已抄录关键部分),双手高举过头,“此乃恩师遗诗全稿,以及……以及当年李皇后娘娘在宫变前夕,写给恩师的求救密信抄件!信中明言皇嫡长子赵瑗被忠仆救出宫外,逃往江淮!信上关键处,同样被‘断肠萝’汁液污损!恩师追寻赵瑗殿下下落近二十载,最后线索亦指向江淮!而‘断肠萝’之物,十九年前,正是庆寿宫以‘驱疫’之名提取!”
他每说一句,御座上帝后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尤其是刘太后,那端庄的面容上,已隐隐透出一股煞气。
“恩师死前见太后,出宫后神情恍惚,三日后便‘自尽’身亡!现场干净,遗书寥寥,太医匆匆验看即告老离京,皇城司连夜清理遗物!陛下,太后娘娘!这桩桩件件,岂是‘心魔作祟’四字可以掩盖?恩师之死,戊寅旧案,皇嗣下落,三者纠缠,迷雾重重!臣子人微言轻,本不敢置喙,但恩师待我如子,今日纵是粉身碎骨,也要为恩师求一个明白!为那可能尚在人间的皇嗣血脉,求一个公道!为我朝纲常正气,求一个朗朗乾坤!”
沈忆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琼林苑中,字字铿锵,句句泣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赤裸裸的指控,将一场可能的宫廷阴谋、弑君(先帝皇孙)隐案、谋害大臣的罪行,直接摆在了台面上,矛头隐隐指向了垂帘听政多年、德高望重的刘太后!
这是翻天覆地的大事!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波动。他猛地一拍御案:“放肆!来人!”
数名殿前侍卫应声上前。
“将此狂悖之徒,拖下去,押入皇城司诏狱!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皇帝的声音冰冷刺骨。
“陛下!”沈缜泪流满面,连连叩首,“陛下开恩!犬子无知,受人蛊惑,臣愿代子受罚!求陛下开恩啊!”
皇帝看也不看沈缜,挥了挥手。
侍卫架起沈忆。沈忆没有挣扎,只是最后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又看了一眼面沉似水、凤目含威的刘太后,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笑意。
他被拖了下去。
宴会不欢而散。皇帝拂袖而去。刘太后在宫人搀扶下起身,临走前,冷冷地瞥了瘫软在地的沈缜一眼,那一眼,让沈缜如坠冰窟。
消息如狂风般席卷朝野。
沈忆御宴撞柱(虽未真撞,但其言辞激烈堪比撞柱)死谏,揭露齐衡疑案,牵连戊寅旧事、皇嗣下落,直指太后!举朝震惊!
有人骂他狂生找死,有人赞他忠义敢言,更多的人则嗅到了政治风暴来临前的气息,噤若寒蝉。
皇城司诏狱,地下三层,水牢隔壁的单人囚室。
沈忆被铁链锁在墙上,囚室内阴暗潮湿,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微光。他衣衫单薄,身上带着侍卫拖拽时的淤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
他成功地将炸弹,扔到了皇帝和太后面前,扔到了满朝文武面前。此事再也不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下去。无论皇帝信不信,无论太后多么愤怒,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必须做出回应,必须“彻查”,至少是表面上的彻查。
而他要的,就是这一丝缝隙。
他将自己作为祭品,投入这深潭,不是为了立刻扳倒谁,而是为了搅动这潭死水,让下面隐藏的东西,有机会浮上来。
接下来,就看父亲沈缜,看顾铮,看那些或许还对当年真相存有疑虑、对齐衡抱有同情的大臣,看……皇帝本人,会如何反应了。
他赌皇帝对当年之事并非全无疑虑,赌皇帝对太后及外戚势力并非全然放心,赌皇帝心中,或许还存着一丝对可能活着的兄长血脉的复杂情感。
更赌自己怀揣的、那份真正李皇后密信原件和齐衡查访笔录的藏匿之处,除了他,无人知晓。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铁链冰冷刺骨。
囚室外的甬道里,传来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狱卒?还是……张茂则?
脚步声在囚室铁门外停下。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缓缓推开。
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料中的张茂则,也不是寻常狱卒。
昏黄的狱灯,将来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潮湿的地面上。
那人身形挺拔,穿着内侍省高阶宦官的紫色圆领袍服,胸口绣着精致的蟒纹,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蕴藏着旋涡。
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步履从容地踏入囚室,对身后挥了挥手。两名跟随的小黄门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铁门。
囚室内只剩下沈忆和这位不速之客。
来人将食盒放在地上,目光扫过沈忆身上的锁链和淤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打开食盒上层,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酒,香气顿时冲淡了牢狱的霉腐气味。
“沈公子,受苦了。”来人的声音不高,平和甚至略带一丝温和,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忆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他在快速思索此人的身份。紫色蟒纹袍,这是内侍监级别的大太监才有资格穿戴,地位更在张茂则之上。内侍监中,有如此气度,且能在此时轻易进入诏狱重地探望他这“钦犯”的……
“咱家姓梁,名怀吉,忝为内侍省都都知。”来人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自报家门,语气淡然。
梁怀吉!
沈忆心中剧震。这可是宫中最具传奇色彩、也最神秘的大太监之一。他服侍过两朝皇帝,资历极老,虽不直接参与政事,但深得皇帝信任,掌管宫内诸多机要,连张茂则都要礼让他三分。传闻他性情孤高,很少与外界往来,更从不介入朝臣纷争。
他为何会来?
“梁都知此来,是奉旨问话,还是……”沈忆声音沙哑。
梁怀吉没有回答,反而从食盒下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件。他解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卷画轴。
正是沈忆从听松小筑密室带走的那幅——皇嫡长子赵瑗的孩童画像!
沈忆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这幅画他明明藏在了醴泉坊私宅最隐秘的夹墙里,除了他自己,绝无第二人知晓!
梁怀吉如何得到?!
“沈公子不必惊讶。”梁怀吉将画卷放在食盒旁,并未展开,语气依旧平静,“这世上,只要存在过的东西,总会留下痕迹。有些痕迹,你以为藏得深,但在某些人眼里,却如掌上观纹。”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直直地落在沈忆脸上,那古井般的眸子里,仿佛有暗流涌动:“你今日在御宴之上,掷地有声,将十九年的尘封旧案,血淋淋地撕开了一道口子。勇气可嘉,但……也愚蠢至极。”
沈忆抿紧嘴唇,没有反驳。
“你以为,你抛出那些诗稿、密信抄件,就能逼得陛下和太后不得不彻查?就能为你老师申冤?就能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梁怀吉缓缓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这潭水下的黑暗与盘根错节,远超你的想象。”
“所以,梁都知是来告诉我,我死定了?还是来替某位贵人,劝我闭嘴?”沈忆冷笑。
梁怀吉不以为意,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酒香醇厚。“咱家谁也不替。咱家只替官家看着这宫里宫外,看着这江山社稷,不要出大乱子。”他顿了顿,将酒杯推到沈忆面前,“你是个聪明孩子,像你老师。但你老师错在太执着,你错在太急切。”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沈忆盯着他。
“真相?”梁怀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更让人无法承受。尤其是宫廷里的真相,从来都沾着血,缠着无数人的身家性命。”
他拿起那幅画卷,指尖轻轻抚过卷轴:“你可知,这幅画为何能留存至今?又为何会落到齐衡手中?”
沈忆摇头。
“因为当年画这幅画的画师,在宫变当夜,就‘失足’落井而亡。而这幅画,本该随李皇后宫中其他物件一并焚毁。”梁怀吉的声音压低,仿佛怕惊醒什么沉睡的鬼魂,“是有人,冒死从火场里抢出了它,又历经周折,才送到了齐衡手上。”
“是谁?”沈忆追问。
梁怀吉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可知,齐衡临终前,在庆寿宫,对太后说了什么?”
沈忆心跳加速:“说了什么?”
梁怀吉凝视着沈忆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说,他知道赵瑗在哪里。”
“他还说,他手里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当年宫变的真相,证明是谁主导了那场阴谋,又是谁,一直在暗中追查、甚至可能控制着那个孩子的下落。”
“他给了太后两个选择。”
沈忆屏住呼吸,连铁链的冰冷都仿佛感觉不到了。
“第一,太后主动向官家坦白部分旧事,恳请官家下旨,公开寻回流落民间的皇兄血脉,妥善安置,以全皇家骨肉之情,也免后世史笔如刀。”
“第二,若太后执意掩盖,他便将手中所有证据,包括那孩子的确切下落,直接呈送御前,并……联络朝中清流,以及可能对太后专权不满的宗室亲王,联名上奏,彻查戊寅旧案。”
沈忆倒吸一口凉气。老师这是……在逼宫!以命相搏!
“太后……如何回答?”
梁怀吉脸上那悲悯的弧度加深了,眼中却毫无笑意:“太后当时,只是笑了笑,对他说:‘齐衡,你老了,也开始说胡话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然后,三日后,齐衡“自尽”。
“所以,老师是被灭口……”沈忆声音发颤。
“没有证据。”梁怀吉重复了沈缜说过的话,但语气更深沉,“现场是自尽,遗书是真的,太医验过。皇城司查过。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指向自尽。至于暗地里的交易、威胁、恐惧……那都不算证据。”
他放下画卷,重新看向沈忆:“现在,你明白了?你老师的死,是必然。他触碰了绝对不能碰的底线。而你,正在步他的后尘。你在御宴上说的那些,太后此刻,必定已雷霆震怒。张茂则正在外面,等着咱家出去。接下来,诏狱里的手段,恐怕就不是锁链这么简单了。他们会让你开口,问出你藏匿的真正密信和证据在哪里,问出你还知道什么,然后……让你‘病故’,或者‘畏罪自尽’。”
沈忆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强迫自己镇定:“梁都知告诉我这些,是想救我?”
“救你?”梁怀吉摇头,“咱家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或者……官家。”
“官家?”
“你以为,官家今日在御座上,只有愤怒吗?”梁怀吉的目光变得深邃,“齐衡追寻赵瑗下落近二十年,官家难道真的一无所知?太后在宫中的势力,官家难道真的全然放心?戊寅旧案,一直是先帝和官家心头的一根刺。只是这根刺埋得太深,牵扯太大,轻易动不得。”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你今日之举,虽然莽撞,却歪打正着,给了官家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顺水推舟’,敲打太后一系,甚至重新审视当年旧案的机会。但官家也需要台阶,需要更确凿的东西,需要……一个既能达到目的,又不至于引起宫廷剧震的‘妥当地’的解决方式。”
沈忆脑中灵光一闪:“梁都知的意思是……”
“交出你藏匿的真正证据。”梁怀吉直截了当,“不是那些抄件,是李皇后的亲笔密信原件,齐衡的完整查访笔录。交给该交给的人。然后,说出你所有的推断,但不要指向任何人,只陈述事实。剩下的,官家自有圣裁。”
“我如何相信你?如何相信官家?”沈忆警惕道。这可能是陷阱,是套取他最后筹码的阴谋。
梁怀吉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食盒盖上。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琢成龙纹,玉质温润,但在龙睛处,却有一点天然的血沁,形如泪痕。
沈忆的目光猛地凝固。
这玉佩……他在齐衡收藏的、赵瑗的旧物中见过描述!是赵瑗周岁时,先帝亲赐的贴身玉佩!齐衡的笔录里提到,这是寻找赵瑗最重要的信物之一!
“这玉佩,是数年前,有人秘密送入宫中,呈到官家御案上的。”梁怀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送玉佩的人,没有留下姓名,只附了一句话:‘血脉未绝,寄望圣君。’官家一直将此玉秘密收藏,从未示人。此事,连太后也不知。”
梁怀吉拿起玉佩,递到沈忆眼前:“官家若真对那孩子毫不在意,若真想将往事彻底抹去,又何必留着这玉佩?又何必……让咱家来走这一趟?”
沈忆看着那枚龙纹血沁玉佩,又看看梁怀吉深不可测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
交,可能万劫不复,也可能有一线生机。
不交,必死无疑,老师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时间仿佛凝固。囚室外,隐约传来张茂则不耐烦的咳嗽声。
终于,沈忆抬起头,直视梁怀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
“证据,藏在……”
他刚说出藏匿的地点,囚室铁门忽然被猛地敲响,张茂则尖利的声音传来:“梁都知,时辰不早了,下官奉旨,要提审沈忆!”
梁怀吉迅速将玉佩收回怀中,对沈忆极快地点了一下头,眼神意味深长。然后,他提高声音,恢复了那平和疏离的语调:“张都知稍候,咱家这就出来。”
他提起食盒,最后看了沈忆一眼,转身走向铁门。
就在梁怀吉的手触到门环的瞬间,沈忆用尽力气,低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梁都知,当年从火场抢出画像,送给老师的人……是不是你?”
梁怀吉开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铁门打开,外面是张茂则阴鸷的脸和几名如狼似虎的皇城司狱卒。
梁怀吉侧身而出,对张茂则淡淡道:“张都知,沈公子是朝廷命官之子,又是举人功名,即便有罪,也该依律问讯,莫要失了体统。”
张茂则皮笑肉不笑:“梁都知放心,下官省得。”
梁怀吉不再多言,提着食盒,身影缓缓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
张茂则踏入囚室,冰冷的目光落在沈忆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沈公子,咱们……慢慢聊。”
第六章
诏狱的“聊”法,沈忆早有耳闻,却从未亲身经历。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是沈忆生命中最漫长、最黑暗的时光。没有皮开肉绽的酷刑,张茂则用的是更阴狠的法子——饥饿、干渴、强光照射、无休止的噪音干扰、反复的盘问与诱供,以及时不时的冷水浇头。他们不让他睡觉,一旦他因极度疲惫而合眼,立刻会有刺耳的铜锣在耳边敲响。
张茂则亲自坐镇,问题翻来覆去,核心只有一个:真正的密信和证据藏在哪里?齐衡还告诉过你什么?关于赵瑗,你知道多少具体线索?你在宫中或朝中,还有哪些同党?
沈忆的意志在一点点被消磨。身体极度虚弱,精神濒临崩溃,好几次,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每当此时,梁怀吉那双古井般的眼睛,还有那枚龙纹血沁玉佩,就会在模糊的意识中闪现。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问题都引向已经公开的诗稿和抄件,反复声称自己只是一时激愤,并无更多证据,所有推断皆基于那些材料。对于藏匿地点,他只字不提。
张茂则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知道沈忆在硬撑,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宫里似乎有不同的声音,皇帝那边一直没有明确的“尽快了结”的旨意传来。
第三天清晨,就在张茂则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动用更“有效”手段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打乱了一切。
旨意并非来自皇帝,而是来自庆寿宫,刘太后。
太后懿旨:沈忆御前失仪,妄议宫闱,本应严惩。但念其年幼,且出于对师长的一片赤诚,其情可悯。着即释放,交由其父沈缜严加管束,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齐衡遗稿整理之事,交由礼部会同翰林院办理,旁人不得再插手。
这道懿旨,看似宽宏大量,实则暗藏机锋。它轻描淡写地将沈忆的惊天指控定性为“妄议宫闱”、“御前失仪”,将齐衡之死和戊寅旧案彻底摘开。释放沈忆,并非原谅,而是将其置于其父监管之下,等于软禁,且剥夺了他继续调查的资格和名义。将遗稿收归官方,意味着所有可能存在的证据,将被彻底“规范化”处理。
张茂则接到懿旨,脸色变幻不定,但终究不敢违抗太后,只得悻悻然放人。
沈忆是被抬出诏狱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沈缜早已等在狱外,看到儿子这般模样,老泪纵横,上前紧紧抱住,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到侍郎府,沈忆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身体极度虚弱,但神志却异常清醒。他知道,太后的“宽宥”绝非善意。这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展示,一种“此事到此为止”的强势宣告。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他是否识趣,是否会在恐惧和“恩典”下闭嘴。
父亲沈缜守在他床边,面容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忆儿,”沈缜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听爹一句劝,到此为止吧。太后已经给了台阶,陛下也没有深究。齐少傅……就让他安息吧。那陈年旧事,不是我们能碰的。爹只有你一个儿子……”
沈忆看着父亲眼中深切的恐惧与哀求,心中刺痛。他理解父亲的担忧,沈家如今看似安稳,实则已在悬崖边缘。
“父亲,”沈忆轻声问,“梁怀吉梁都知……您了解多少?”
沈缜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梁怀吉?他可是宫里的老人精,历经两朝,深不可测。他从不站队,也从不轻易插手外朝之事。但他若有所动作,往往意味着……官家有了更深层的考量。你怎么问起他?”
沈忆没有提及诏狱中的会面,只是道:“听闻他在宫中颇有影响力。父亲,您能否想办法,让我再见他一面?不,不是明目张胆地见,是……传递一个消息。”
沈缜脸色一变:“你还要做什么?忆儿,你刚从鬼门关回来!”
“正是因为刚从鬼门关回来,我才更不能停下。”沈忆眼神坚定,“老师用命换来的线索,我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太后此举,恰恰说明她心虛,她害怕真相继续被追查下去。父亲,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梁怀吉或许是唯一能沟通内外的桥梁。”
沈缜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梁怀吉深居简出,寻常人根本见不到。但他每月十五,会去城北的‘慈恩寺’进香,为已故的某位故人祈福,雷打不动。那是他少数离开宫禁的时候,护卫虽严,但或许……有机会递上话。”
今日是十二。还有三天。
沈忆心中有了计较。
接下来的三天,沈忆“安心”养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表现得极为顺从。沈缜稍稍安心,但护卫依旧森严。
十五日,天未亮,沈忆便起身。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从床下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里面是一套夜行衣,一些易容用的材料(顾铮早年所赠),还有一小包迷香——同样是顾铮留下的“江湖物件”,他从未想过自己真的会用上。
他必须甩开府中护卫,独自前往慈恩寺。
天色微明,正是护卫换岗、最为松懈的时刻。沈忆利用对府内地形的熟悉,从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借助一株老树,翻墙而出。落地后,迅速闪入隔壁巷子,在一处早已看好的废弃柴房里,换上了夜行衣,并用易容材料简单改变了肤色和面部轮廓,粘上假须,看上去像个病恹恹的中年文士。
慈恩寺位于城北,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清幽。沈忆提前赶到,在寺外不远处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粗茶,默默观察。
辰时三刻,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停在山门外。前后护卫皆着便衣,但眼神锐利,步伐稳健,显然是宫中好手。
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梁怀吉一身深蓝色常服,头戴东坡巾,仿佛一位寻常的退休老儒,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目光平和地扫了一眼四周,便径直向寺内走去。护卫们分散开来,守住山门和各处要道,但并不紧随入内,似乎对寺内环境很放心。
沈忆放下茶钱,压低斗笠,混在几个早起进香的百姓中,走向寺庙侧门。侧门也有护卫,但检查并不如正门严格。沈忆低头,哑着嗓子说了句“还愿”,便顺利进入。
寺内古柏参天,梵音袅袅。梁怀吉并未去大雄宝殿,而是绕过后殿,走向一处更为僻静的偏院,那是供奉往生牌位的“往生堂”。
沈忆远远缀着,心跳加速。他必须找到一个护卫视线盲区,又能在梁怀吉进入往生堂前接近他的机会。
机会出现在通往偏院的月亮门附近,那里有一小片竹林,正好能遮挡一部分视线。而梁怀吉似乎对路径很熟悉,走得并不快。
沈忆深吸一口气,从竹林后闪出,快走几步,在即将与梁怀吉擦肩而过时,用极低的声音迅速说道:“梁都知,醴泉坊私宅,东厢房第三块地砖下,有您要的东西。另附学生新近所得线索,指向江淮庐州府,地名‘白石镇’。”
他语速极快,说完便装作咳嗽,用手帕掩住口鼻,低头加快脚步,转眼拐进了另一条小径。
梁怀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依旧步履从容,走进了往生堂。
沈忆不敢回头,迅速从寺庙另一个侧门离开,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回到那处废弃柴房,换回原来的衣服,卸去易容,又绕了一大圈,从侍郎府正门回去——声称自己早起心烦,去附近书店逛了逛。守门护卫虽有疑惑,但见他安然回来,也未深究。
当夜,沈忆辗转难眠。他不知道梁怀吉是否收到了信息,更不知他会作何反应。
第二天,风平浪静。
第三天,依旧平静。
第四天傍晚,沈缜下朝回来,脸色有些异样。他将沈忆叫到书房,屏退左右。
“今日朝会上,出了一件事。”沈缜压低声音,“监察御史刘安世,突然上书,弹劾江淮转运使王珪贪墨修河款项、纵容家奴欺压百姓,并附上了部分账目证据。陛下震怒,下令彻查,并派钦差前往江淮。”
沈忆心中一动。江淮转运使王珪,是刘太后娘家的远房亲戚,也是太后在江淮一带的重要财源和耳目之一。刘安世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但他此前与齐衡并无深交,为何突然在此时发难?还精准地打向了太后的钱袋子?
“还有,”沈缜继续道,“陛下以‘体察民情、磨砺皇子’为由,下旨让二皇子赵颢(非太子,年已十六)前往江淮巡阅漕运,并……顺便查访一些地方古迹文教。旨意中特意提到,可请教当地宿儒,了解风土民情。”
二皇子赵颢?这位皇子素有贤名,好学仁厚,但并非太子,也一向远离权力中心。皇帝派他去江淮,还特意提及“请教宿儒”、“查访古迹文教”……这隐约的指向,让沈忆呼吸急促起来。
“另外,”沈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置信,“陛下今日还下了一道中旨,申斥了皇城司副都知张茂则‘行事躁进,有失体统’,罚俸半年,令其闭门思过半月。而接替他暂时署理部分皇城司事务的,是梁怀吉梁都知举荐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太监。”
沈忆眼睛猛地睁大。
一连串的动作:打击太后江淮势力,派皇子出京“查访”,敲打张茂则,梁怀吉的人暂掌部分皇城司权力……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梁怀吉收到了他的信息,并且……行动了!以某种他无法完全看清的方式,影响了皇帝的决策!
老师藏匿的证据,以及自己提供的“白石镇”线索,显然已经通过梁怀吉,摆在了皇帝面前。皇帝开始出手了,既敲打太后,又为可能的“寻亲”或“真相调查”做铺垫,手法老辣而谨慎。
“父亲,”沈忆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或许……转机真的要来了。”
沈缜却忧心忡忡:“忆儿,这潭水被搅得更浑了。太后岂会坐视?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会更加猛烈。我们沈家,已是在刀尖上跳舞。”
“父亲,我们已无退路。”沈忆坚定道,“唯有向前,或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为老师正名,也为朝廷除掉隐患。”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来报:“老爷,公子,门外有一位公公求见,说是……慈恩寺的香火道人,受梁居士所托,送来一些旧书。”
梁居士?旧书?
沈忆与父亲对视一眼,忙道:“快请到花厅。”
来者是一位面目普通、毫无特点的中年太监,确作道人打扮。他带来一个不大的布包,交给沈忆,并不多言,只说:“梁居士说,此书或许对公子编纂齐先生文集有所助益,望公子善加利用。居士还让带一句话:‘静待佳音,勿再妄动。’”
送走来人,沈忆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常见的儒家经典,并无特殊。但当他翻开最上面一本《孟子》的封皮夹层时,手指触到了一张极薄的、折叠起来的纸笺。
抽出纸笺展开,上面是梁怀吉那熟悉的、瘦硬清峻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物已妥收。”
“白石之事,已有人去。”
“陛下有问:齐衡当日,可曾提及‘瑶琴’暗指何人?”
沈忆心中一震。陛下果然注意到了老师诗中那句“真相付瑶琴?”!他在怀疑,齐衡是否将最关键的证据或线索,托付给了某个代号“瑶琴”的人?这个人,可能是朝臣,可能是内侍,也可能是在野的隐士,是齐衡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或者……是传递真相的渠道。
齐衡从未对他提过“瑶琴”。但此刻细思,老师精于琴艺,“瑶琴”或许并非虚指,而是一个与琴相关的、具体的联络方式或人物代号。
他将自己的推断,以及齐衡生前交往密切、且精通琴艺的几位好友的名字(包括几位致仕的老臣、一位隐居嵩山的琴师),写在纸笺背面,重新夹回书内。他相信,梁怀吉自有办法再来取走。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流汹涌。
刘安世弹劾王珪的案子,在朝中掀起波澜。太后一系的官员极力辩护,但皇帝态度坚决,要求严查。二皇子赵颢也已离京南下。
张茂则被罚闭门,皇城司内部似乎也有了些微妙变化,对齐衡旧案的相关调查,明显放缓,甚至停滞。
沈忆继续“闭门思过”,但他通过父亲和顾铮(两人已暗中恢复联系)的渠道,密切关注着朝局和江淮方面的消息。
半个月后,江淮传来惊人消息:钦差在查办王珪贪墨案时,意外在其一处别业中,发现了囚禁的几名“疯癫”仆役,经辨认,其中一人,竟是当年李皇后宫中的旧人,一位姓崔的老嬷嬷!她似乎受过极大刺激,神志不清,但偶尔会念叨“小主子”、“荷花池”、“白石头”等词语。
而几乎同时,先期抵达江淮“查访古迹”的二皇子赵颢,也传来密奏,他在庐州府白石镇走访时,听闻当地二十年前曾有一户外来人家落脚,家主是个落第秀才,带着一个体弱多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幼子。那孩子眼睛极为漂亮,但深居简出。数年后,这户人家又悄然搬走,不知所踪。镇上老人回忆,那秀才似乎姓崔。
线索,开始汇聚!
白石镇!崔姓秀才(可能是崔嬷嬷的亲属)!体弱多病、明眸善睐的幼子!
皇帝在接到密奏后,在朝会上沉默了许久,随即下旨,以“体恤老宫人”为由,命人将那位崔嬷嬷妥善接回京城诊治,并令二皇子继续在江淮“寻访贤才”,暗中扩大查访范围。
太后的反应异常沉默。庆寿宫一连数日宫门紧闭,称太后凤体欠安。
风暴的中心,似乎正在从齐衡之死、沈忆死谏,悄然转向十九年前的宫闱谜案和皇嗣下落。皇帝利用这个契机,正一步步地,将探查的主动权抓回自己手中。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真相即将随着崔嬷嬷的回京和江淮的深入查访而大白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将一切拖入迷雾。
第七章
崔嬷嬷被接回京的当夜,并未直接送入宫中,而是暂时安置在皇城司名下的一处僻静宅院,由太医诊治,并由梁怀吉指派的人手看护,戒备森严。
沈忆得知消息,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崔嬷嬷是当年李皇后身边的人,很可能知道赵瑗被救出宫后的具体去向,甚至可能见过成年后的赵瑗。她是目前最接近核心真相的活口。
然而,第二天拂晓,一个噩耗传来。
崔嬷嬷死了。
不是死于旧疾或惊吓,而是死于中毒。一种罕见的、发作极快的南疆蛇毒,混在她的汤药中。下毒者,是宅院内一个负责煎药的小太监,得手后立刻服毒自尽,未留活口。
所有线索,再次戛然而止。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但那个小太监身份干净,查不到任何幕后指使的痕迹。皇城司内部清洗了一轮,几个可能失职的官员被贬斥。但明眼人都知道,能在梁怀吉和张茂则(虽被罚闭门,但其势力仍在)双重监管下,如此精准地灭口,绝非寻常人所能为。
庆寿宫依旧沉寂,但那种沉寂,此刻却散发出令人不安的压力。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太后一系的官员开始反击,指责刘安世、二皇子等人“兴狱构陷”、“搅扰地方”,要求停止对江淮王珪案的无谓深究,并暗示有人借齐衡旧事,行离间天家母子、动摇国本之实。
皇帝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太后执政多年,树大根深,尤其在宫廷内外的势力盘根错节。若强行推动,恐引发不可测的动荡。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封来自江淮的八百里加急密奏,再次打破了平衡。
密奏并非来自二皇子赵颢,而是来自另一位皇帝秘密派往江淮的心腹——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杨文广。杨文广是皇帝潜邸旧人,忠诚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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