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周敏 文: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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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他躺在病床上,眼神空空的,看着天花板。
手术做了六个半小时,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过。我凑过去叫他,他没反应。护士说,别叫了,让他睡。
睡了四个小时,醒了。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
“腿……还在吗?”
我说,在,都在。
他闭了闭眼,又睡了。
这是四年里的第三场大手术。
第一次,是2022年3月。
那年他58岁,退休前是搬运工,身体一直很好。只是那段时间总说肚子疼,大便带血。他以为是痔疮,买了痔疮膏,用了没好。
我陪他去做肠镜,做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等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指着屏幕上的东西说:直肠癌,已经侵犯到周围组织,需要尽快手术。
2022年3月15日,第一次手术。直肠癌根治术,切掉了肿瘤,切掉了一段肠子,在肚子上做了个造口。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他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醒来第一句话,他问的是:
“那个袋子,要挂一辈子吗?”
我说,不一定,等恢复了,也许能还纳。
他点点头,没再问。
术后恢复比预想的慢。他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伤口才慢慢愈合。出院的时候,他瘦了二十斤,走路要扶着墙。但能回家,他还是很高兴。
2022年6月,他开始术后辅助化疗。医生说可以降低复发风险,要做六个周期。
那六个月,他遭了不少罪。恶心、吐、吃不下饭、白细胞掉、发烧、感染。但他都扛过来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笑着说,没事,熬过去就好了。
六个周期做完,复查CT,没有复发迹象。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观察。
那天他特别高兴。回家的路上,他说:
“等那个袋子拿掉,就好了。”
2023年4月,造口还纳手术。第二次手术。
手术不大,但也做了三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他肚子上那个袋子没了,终于像个正常人了。
他摸了摸肚子,说,这回好了。
我也以为这回好了。
2023年8月,他开始说累。不是一般的累,是那种睡一觉起来还是累的累。人也瘦了,吃不下饭。
复查CT,晴天霹雳:肝上发现转移灶,三个,最大的两厘米。
医生说,肠癌肝转移,常见情况。可以做手术切除,但要看位置和数量。
2023年9月,第三次手术。肝转移灶切除。
这次手术更大,做了六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切了两个,还有一个位置不好,挨着大血管,没敢动。先用介入治疗控制。
那次手术醒来,他第一句话是:
“没切干净?”
我说,切了俩,还有一个用别的办法治。
他沉默了。
从那天起,他的话越来越少了。
2023年10月到2024年5月,他做了四次介入,两次消融,又做了六周期化疗。
那段时间,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下去。从能下楼走到只能在家走,从在家走到只能下床,从能下床到只能躺着。
但他从来不抱怨。只是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很久。
有一次我问他,爸,你看啥呢?
他说,看树。
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绿了黄,黄了落,落了又绿。他看着那棵树,看了一年多。
2024年6月,复查CT,肝上又出新发了。四个,还有肺上一个。
医生说,不能再手术了,只能继续全身治疗。
从那以后,治疗就是一轮一轮的化疗,一次一次的复查,一回一回的希望和失望。
2025年,他用过靶向药,用过免疫治疗。有的管用几个月,有的完全没用。每一次换方案,他都要问我:
“这个多少钱?”
我说你别管。
他说,我问了心里有数。
2025年底,最后一个方案也耐药了。
医生找我谈话,说,已经没有标准方案了。可以试试临床试验,也可以考虑支持治疗。
我问,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
那天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没动。他也站在旁边,看着我。过了很久,他说:
“不治了。”
我说,不行。
他说,太累了。
我说,再试试。
他看着我,没说话。
2026年1月,他住进医院,不是为治疗,是为处理并发症。肠梗阻,肝腹水,黄疸,一样一样来。
医生说,这是终末期常见情况,只能对症处理,让他舒服一点。
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血色,眼睛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每天就是输液、抽腹水、止痛。
清醒的时候,他会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有不舍,有歉疚,有太多太多。
有一天,他忽然说:
“那棵树,还在吗?”
我说,在,等你好了去看。
他摇摇头,说,看不着了。
2026年2月初,他再次出现肠梗阻。这次很严重,吐,疼,肚子胀得鼓起来。医生插了胃管,引流,禁食。
插管的时候他很难受,皱着眉,忍着。插完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睁开眼,看着我,说:
“还想再手术不?”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医生找我谈过,说如果梗阻解不开,可以考虑手术,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手术风险极高,可能下不了台。
我问,不做呢?
医生说,做的话,有机会多活一段时间,但也可能死在手术台上。不做的话,就这样维持,时间不会太长。
我问他,爸,你想做吗?
他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说:
“你看。”
我不知道他说的“你看”是什么意思。是让我决定,还是让我看情况,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凉的,软的。我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手术醒来,问我“那个袋子要挂一辈子吗”。那时候他还有力气问,还有盼头。
现在他不问了。
2026年2月18日,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第四次手术。
早上八点进去,下午两点半出来。六个半小时。
医生说,梗阻解开了,但腹腔里情况很糟,到处都是转移灶,腹膜上像撒了沙子。手术只能解决梗阻,治不了病。
我说,谢谢您。
他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我站在床边,看着他,想起第一次手术那天。
四年前,他58岁,还能自己走进手术室。
现在他62岁,躺着出来,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术后第三天,他醒了。
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说:
“腿……还在吗?”
我说,在,都在。
他闭了闭眼,又睡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总问腿还在不在。也许在他心里,能站起来,就是还有希望。站不起来,就没有了。
第四天,他试着动了动腿。很慢,很吃力,但动了。
护士说,恢复得不错,慢慢来。
他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他一天比一天好一点。能喝点水了,能说几个字了,能自己翻一下身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肿瘤还在,还在扩散。下一次梗阻,下一次感染,下一次器官衰竭,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周,也许明天。
第八天,我去看他,他正在试着坐起来。护士扶着他,他咬着牙,脸憋得通红,一点一点往上撑。
撑到一半,没力气了,又躺下去。
他躺在那儿,喘着气,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
“站不起来了。”
我说,能,慢慢来。
他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
想起这四年。三场大手术,无数次化疗,介入,消融,靶向,免疫。房子卖了,存款没了,我妈瘦了二十斤,我三年没敢谈恋爱。
值不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动动腿,还能问“腿还在吗”。只要他还活着,我就得撑下去。
可他呢?他还想撑下去吗?
他最后一次清醒时跟我说的话,是:“站不起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我也不知道。
医生也不知道。
2026年2月21日,今天。
他还在床上躺着,还在试着动腿,还在看窗外那棵看不见的梧桐树。
第四次手术后的第八天,他还在。
但下一次,下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再进手术室,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这四年,他从一个能扛一百斤粮食的人,变成了一片纸。从能自己走进手术室,到躺着出来,再到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儿,变成了护士、护工、营养师、心理咨询师,还有——手术签字的人。
每一次签字,手都在抖。每一次等手术室的门打开,心都提到嗓子眼。
这一次,门开了,他出来了。
下一次,门还会开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试着站起来。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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