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护照翻开,递进窗口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冷的。朝鲜的秋天,风从图们江那边刮过来,透骨的凉。他在罗先待了四天,每天在厂里盯着出货,晚上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盖两件工作服。临走那天早上,食堂大姐给他煮了碗热汤,他喝完,把碗递回去,说:“下次来,给你带件羽绒服。”
大姐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想到,没有下次了。
黑章盖下去的那一刻,他没看见。他正低头收拾包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单据——出库单,结算单,还有一张工人写的请假条,字迹歪歪扭扭的,说家里老人生病了,想借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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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张纸条也塞进包里,想着回去后给她汇点钱。
然后他听见“砰”的一声。
他抬起头,护照递出来了。
他翻开,愣住了。
那个章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蓝色,也不是红色,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里掺了胶水,死死地洇在纸面上,洇进纸的纤维里。
他抬头看窗口里的人,那人已经不看他了。
“同志……”
那人摆摆手。
他想再问,后面的人开始往前挤。他被挤着往前走,走出那道门,走进中国的土地。他站在中国这边的广场上,风还是那么凉,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低头再看那本护照。
黑的。
三年,还是五年?
他不知道。但不管是几年,他都等不起。
回去的车上,他一句话没说。司机放了一路歌,朝鲜族的民歌,唱着阿里郎,唱着翻过那座山。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越来越远的村庄。
他想起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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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第一次去朝鲜那年,他一个人,背着两包样品,在口岸等了三天。那时候他谁也不认识,饿了啃方便面,困了睡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后来认识了会社的社长,一个五十多岁的朝鲜男人,第一次见面就请他喝酒,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们是同志。”
想起建厂那年,他一个人扛着设备进进出出,机器是从青岛买的二手的,针线是从义乌批发市场一箱一箱扛过去的。朝鲜工人没见过那么先进的设备,围着他问这问那。他一个一个教,手把手地教,累得嗓子都哑了。有个小姑娘学得快,第二天就能独立操作了。她高兴得跳起来,拉着他的手说:“老板,我能挣钱了!”
想起那个给他做泡菜汤的大姐。她姓金,五十多岁了,丈夫去世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她在厂里做质检,每个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两百多块。但每次他去,她都从家里带泡菜给他,用那种老式的铝饭盒装着,盖子一打开,酸辣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板,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多吃点。”她说。
想起那辆大客车。去年工人多了,上下班不方便,会社跟他商量能不能买辆车。他咬咬牙,花了二十多万从国内淘了一辆九成新的二手大巴,亲自开过去。工人站在厂门口等他,车一到,都围上来摸,笑,拍照片。有个男工爬上驾驶座,按了两下喇叭,全厂都笑了。
他想起这些,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做生意二十多年,赔过赚过,被人骗过,也从坑里爬出来过。他从来没哭过。
但那一天,在回国的车上,他哭了。
他哭不是因为那个黑章,不是因为那五年的禁令,不是因为那三百多万的货压在仓库里出不来。
他哭是因为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给他煮热汤的大姐了。再也见不到那个学机器最快的小姑娘了。再也见不到那些围着他喊“老板”的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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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过给大姐带羽绒服的。
他答应过帮那个男工申请调班的。
他答应过全厂,等这批货交完了,给大家发奖金,一人一桶豆油。
他都忘了。
他也忘不了。
回国后,他病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烧得说胡话。老婆在旁边伺候他,听见他迷迷糊糊地喊:“钱……钱到了……货发了吗……”
他醒过来那天,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会社社长的电话,打不通。
工厂负责人的电话,通了。
“钱到了,货就发。”那边说。
他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开始卖东西。
先卖那辆大客车。买家压价,八万。他卖了。
再卖那两条新生产线。折价一半。他卖了。
最后卖厂子。他把国内的公司转让了,连着那些跟了十几年的客户,一起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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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凑够了,打过去。
二十天后,货到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货一箱一箱卸下来。箱子上的朝鲜文标签,是他亲手设计的格式——工厂名称,品名,数量,交货日期。
他忽然想起,那批货里有几箱是大姐那个车间做的。她负责质检,每一件衣服她都会翻过来看看,摸摸线头,拉拉链,确认没问题了,才放进箱子里。
她的名字,写在哪一箱的质检单上?
他不知道。
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后来有人问他:后悔吗?
他想了很久,说:不后悔。
那人说:你都这样了,还不后悔?
他说:我答应过那些工人,让她们有活干,有钱挣。那四年,她们确实有活干,有钱挣。我没食言。
那人说:那你现在呢?
他说:我现在还活着。还能干。还能从头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出租屋里,桌上放着两碗泡面。老婆在旁边织毛衣,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远处的楼群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像极了那年他在朝鲜工厂里看到的,车间里通宵加班时透出来的光。
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恨那个黑章。”
老婆没抬头,问:“那你恨什么?”
他说:“我恨我自己,没能多攒点钱,没能早点把加工费结清。那大姐给我做泡菜汤的时候,我不知道,她可能也在等工资买米下锅。”
老婆停下手中的针,看着他。
他没再说下去。
窗外,夜色很深。但远处的灯还亮着。
他忽然想起那张请假条——那个工人写的,说家里老人生病了,想借点钱。
那张纸条,还在他的包里。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翻出那个包。包还是四年前那个包,皮面磨破了,拉链也不太好使。他把包打开,翻了半天,翻出那张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金明姬,借500元,母亲住院。
他拿着那张纸条,站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包里。
老婆在门口问:“你干嘛?”
他说:“留着。万一哪天能去了,还给她。”
老婆没说话,转身回了客厅。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个包。
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远处的山看不见了,那条通往朝鲜的路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条路还在。
那个给他做泡菜汤的大姐,还在。
那个学机器最快的小姑娘,还在。
那些围着他喊“老板nim”的工人,还在。
她们可能不知道,他被盖了黑章。
她们可能还在等他回去,等他说:“下次来,给你带件羽绒服。”
他站在那里,灯照着他的背影。
那张纸条,还放在包里。
那本护照,还压在抽屉底下,翻开的那一页,有一个黑色的章。
像一个句号。
也像一个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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