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我九岁那年便被推上了太后的高位。
皇帝打心底里不愿认一个这般年幼的继母,只草草将我遣往城郊一座荒凉古寺,任其自生自灭。
没过多久,小太子也被送了过来,一顿饭竟吃尽了我们主仆三人整整三天的存粮。
他既不承认我这个名义上的后娘,又理所当然地把孩子丢给我照看?
这新帝的心思,当真算得滴水不漏。
老皇帝早已神志昏沉,执迷于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
他每隔三月便强征一名不足十岁的女童入宫,妄图借所谓“采阴补阳”续命延年。
而我,正是他迎进宫门的第三十个孩子。
可命运偏爱捉弄人——我连紫宸殿的门槛都未跨过,更别提见上那老朽一面,叛军已如黑云压境般攻破京城。
老皇帝惊惶失措,竟在龙椅之上活活吓断了气。
我和瑛姑蜷缩在宫墙下幽暗潮湿的密道中,足足躲藏了数日。
原以为会等来反军首领登基改元,谁知等来的却是三皇子率铁骑踏碎叛旗、肃清余孽的身影。
他登基为帝,我这未曾圆房的“先帝遗孀”,一夜之间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后。
新皇与皇后初次巡行京畿时,在云光寺山门前撞见了我。
两人怔在原地,仿佛才骤然记起——宫籍玉牒上,确有我这么一位年仅九岁的“母后”。
彼时我正蹲在破庙檐下,狼吞虎咽御膳房偷来的半块冷饼,忽见龙旗招展、甲胄森然,吓得手一抖,饼子直直掉进尘土里。
我慌忙拾起,拂去浮灰,狠狠咬了一大口。
这可是翻了三道院墙、躲过五拨巡夜侍卫才得来的,岂能糟践?
皇后掩鼻蹙眉,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嫌恶;
新皇则面色僵硬,唇线绷得极紧,仿佛吞下了一枚苦果。
不过数日,一道旨意便悄然落至寺中——将我迁往城外云光寺,赐居偏院,自此不闻不问。
瑛姑站在那方寸荒院前,望着四周倾颓的土墙、歪斜的柴门,再抬眼望向远处黑黢黢、林木虬结的苍茫群山,眉头越锁越深。
“大小姐……这山坳夜里,怕是有狼出没吧?”
我却毫不在意。
毕竟,若皇帝真想让我无声无息地消失,手段多的是:一杯鸩酒、一剂寒毒、一场“意外失足”……
如今肯留我一条性命,还分我一间遮风避雨的屋子,已是莫大的恩典。
瑛姑挽起袖子,踩着断砖爬上塌了一角的屋顶,用旧瓦片和泥灰细细补漏;
又将歪斜的窗棂重新楔紧,把朽烂的门轴换上新木,连灶膛都掏得干干净净。
我则拎着豁口的镰刀,在院中挥汗如雨,一茬一茬割尽疯长的野蒿、狗尾草与蔓生的藤萝;
锄头翻过板结的泥土,竟掘出一簇簇肥嫩的荠菜、蒲公英根、马齿苋,还有几丛埋得极深的野山芋。
“瑛姑瑛姑,咱们把东边那片平整些,开成菜畦吧!再搭个竹架种豆角,还能围个小圈养几只鸡——往后自己种粮、自己收菜,日子稳稳当当。”
这儿比从前在赵家的日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那时我在后院悄悄垦出一小片地,种些青椒与萝卜,娘却抄起扫帚劈头盖脸砸过来,骂我“丢了赵家百年清贵的脸面”。
可在这云光寺的山坳里,再没人盯着我的手、管我的脚、判我的命。
瑛姑默默凝望着我沾着泥点的小脸,喉头微动,忽然背过身去,肩膀轻轻颤着。
她抬起枯瘦的手背抹了抹眼角,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大小姐,您本该是锦衣玉食、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啊。”
我掰开一块刚蒸熟的野山芋,热气氤氲中笑起来,把最软糯的一块塞进她手里:
“大小姐也得吃饭,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没啥区别。”
爹和娘从没给过我一丝一毫的疼爱。
我尚在母亲腹中时,一位远近闻名的修行居士便断定我命格带煞,克损双亲,会给整个家族招来厄运。
起初母亲并不信这些话,可在我怀胎五个月那日,她踩着青苔湿滑的石阶失足跌倒,自此便整日卧在床榻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待到临盆之时,更是血崩难产,足足熬了两天一夜,才将我生下。
恰在此时,父亲因贪墨官银被人揭发,锒铛入狱,家中顿时树倒猢狲散。
母亲分娩之际无人照应,连一碗温水都无人递来,只能咬着被角,在冷汗与血污中独自挣扎。
我刚落地,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橘皮,脸色泛着青紫,嘴唇乌黑,母亲只匆匆瞥了一眼,便猛地偏过头去,喉头一紧,当场呕了出来。
“快把她抱走!这扫把星,光是瞧一眼都叫人反胃!”
我被匆匆裹进一块褪色的粗布里,交到了瑛姑手上。
瑛姑用攒下的几枚铜钱买下一只瘦骨嶙峋的老山羊,头几个月靠挤羊奶喂我;后来羊老得连牙都松动了,奶水枯竭,只好碾碎糙米熬成稀糊糊,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我长到三岁那年,妹妹降生,父亲恰好用重金打通关节,升任户部主事,喜不自胜,认定此女是天赐福气,亲自取名“嘉兰”;直到酒宴散尽、宾客归家,他才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个长女,随口吩咐管家:“那个大的,也起个名字吧。”于是便有了“青兰”二字。
名义上我是赵家嫡出的大小姐,实则活得连灶房烧火的丫头都不如。
我终日与瑛姑蜷缩在祠堂西侧那间漏风的耳房小院里,青砖缝里钻出细草,窗纸常年糊着补丁,每逢阴雨便洇开一片片深褐色水痕。
每日天未亮,我就得跪在祠堂冰冷的青石地上,对着祖宗牌位磕头诵经,抄写《地藏经》《金刚经》,说是替我洗刷与生俱来的罪孽。
他们说我生来就背负业障,是不祥之身,是赵家门楣上一道挥之不去的阴翳。
“你害得家里灾祸不断,如今能入宫侍奉天子,已是咱们赵家大发慈悲,给你一条活路——进了宫,安分守己,别再惹是生非!”
父亲把我塞进一辆蒙着灰布的旧马车时,声音冷硬如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瑛姑攥着我冰凉的小手,扑通一声跪在青石阶上,额头抵着地面,哽咽着说:“奴婢死也要跟着小姐进宫。”她终究还是随我进了宫墙深处。
她总在夜深人静时躲在柴房角落抹泪,泪水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哭我命薄如纸,哭我爹娘心硬似铁,哭我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却注定要在佛龛香火与木鱼声中孤苦终老。
我倒不觉得日子有多难熬,只是每每见她偷偷拭泪,心里便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哭过之后,日子仍要一日日过下去。我和瑛姑把那间破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满晒干的蒲公英与马齿苋,窗台上摆着几只陶罐,盛着新采的枸杞和野山枣。
我们常去后山砍枯枝、挖荠菜、采金银花,有时蹲在溪边翻石头,竟能寻到几颗青翠欲滴的野草莓;偶尔攀上歪脖子老槐树,还能掏到几枚温热的鸟蛋,壳上还沾着细绒毛。
瑛姑又托人弄来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养在院角竹笼里,一边喂食一边念叨:“等它们羽翼丰了,隔三岔五就能煮个蛋给你补身子。”
我们把挖来的野菜摊在竹匾里晾晒,又囤好陈年糙米和红薯干,连棉絮都拆开翻新过,细细铺进新裁的夹层棉衣里,预备着熬过第一个寒冬。
虽说皇帝将我逐出正殿,贬至偏僻宫苑,却也赏下几锭银子、两匹素绢、半袋精米,让我们不至于在初雪飘落时便饿倒在门槛上。
说起来,皇帝倒也算厚道。
可偏偏我们刚把炭盆烧旺、棉被缝严,太子便来了。
他踏进院门时,风卷起他玄色锦袍下摆,腰间玉佩叮当作响;一进屋便掀开锅盖,狼吞虎咽吃掉整整一大锅粟米饭,连锅底焦黄的饭痂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这哪里是储君,分明是个饿极了的灶王爷转世。
我收回先前那句“皇帝倒也算厚道”的话——他可太狡猾了。
太子的双眼不知缘何受了伤,蒙着一层灰白薄雾,目光涣散,旁人一开口,他便茫然地仰起脸,朝声音来处怔怔张望。
纵然视线模糊,却丝毫不妨碍他微微侧首、缓缓转动脖颈,仿佛在凭气息辨认方位。
不知为何,我总觉他正凝神望着我,那眼神里透着一种熟稔,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
他被皇帝逐出宫门,只因推搡了贵妃一把,致使贵妃小产失子。
“我没推。”
他只低低辩白这一句,再不肯多吐一字。
说话时还带着几分委屈,偏过头朝我这边轻颤着眨了眨眼,活像一只被雨淋湿后缩在檐下、巴巴等着人抚慰的小犬。
咦……
我忽而想起自己是他祖母,便顺手伸过去,轻轻揉了揉他乌黑柔软的发顶。
他霎时眉眼舒展,唇角微扬,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黯然与委屈?
瑛姑面露不解,低声问道:“你终究是太子,生母又是当朝皇后,怎会落得被贬至这山寺清修的地步?”
太子垂眸不语,只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边缘。
随侍在侧的小太监吉祥眼圈泛红,喉头滚动几下,终于小声替他答道:“皇后娘娘刚诞下二皇子,身子尚虚,诸事繁杂,实在抽不开身照拂。”
瑛姑闻言,神色微黯,眉间浮起一丝怜惜;我亦心头微讶。
皇后膝下已有两子,中宫之位稳如磐石,按常理,护住储君本该易如反掌。
可太子竟真被逐至此地,其中缘由,唯两种可能:其一,皇帝素来厌弃皇后,连带对太子也心生嫌恶;其二,皇后本人并不钟爱这位长子,甚至有意弃之不顾。
可上回我在宫中偶遇,见帝后二人并肩缓步于御花园中,言笑晏晏,举止亲厚,并无半分隔阂。
如此看来,只剩第二种可能了。
呵,原来也是棵被霜打蔫的小白菜,和咱们一样。
我抬手又拍了拍他的头顶,语气沉静而熟稔,像抚过无数个相似的肩背:“习惯就好了。”
没有父母疼惜、无人撑腰庇护的日子,熬过几年,骨头缝里都会长出茧来。
虽则夜半惊醒时胸口仍会闷痛如压巨石,虽则偶有旧事浮上心头,仍会咬紧牙关暗自愤懑,但真的——会习惯的。
真的。
这世上,并非每一对父母,都会将慈爱均分给每一个孩子。
小太子被安置在我隔壁的青瓦院落里,日子过得比我们强不了多少。
离宫时身边仅带了一个名叫吉祥的小太监,不过十岁出头,灶上功夫生疏得很,烧出来的饭菜连院中那只老黄狗绕着转了三圈,最终甩着尾巴走开了。
堂堂国之储君,竟沦落至此,愈发印证了我的揣度。
因他日日蹭饭,几乎吃空了我们本就不丰裕的米缸,我便提议:不如按日结算,或付银钱,或折算成粮米,在我们灶上搭伙。
太子略一颔首,应允下来;吉祥则长长吁出一口气,肩膀都松快了几分。
让他掌勺,确是难为他了——昨日他煎蛋时油星四溅,锅底焦黑如炭,险些把整间厨房点着。
太子自报姓名为宋成钰,嘱我直呼其名“成钰”,莫再拘礼唤作“太子”。
“这东宫之位,怕是坐不了多久了。”
他双目尚未复明,言语间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怅惘。
彼时我正随瑛姑学揉花卷,面香氤氲在灶房暖雾里,听见这话,不由抬眼望去,指尖还沾着雪白的面粉,轻轻抚上他额角。
“无妨的,纵使卸下储君之衔,你仍是那个宋成钰。”
他侧过脸,灰翳蒙眬的眼珠转向我,唇边漾开一弯浅浅笑意。
可到了晚间,尝过我亲手蒸出的花卷后,那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碱面多放了一撮,面团泛起微黄,蒸熟后透出一股涩苦杂味,连吉祥都悄悄把花卷掰开,只挑着没碱气的边角吃。
宋成钰初来时只携几件单衣,寒风一刮,袖口都透着凉意;吉祥更是缩着脖子,牙齿打颤,像只淋了雨的小雀。
瑛姑见状,连夜翻出旧棉絮与厚实的靛青粗布,赶制出两件宽大厚实的棉袄,将他们裹得严严实实,活似两只憨态可掬的冬熊。
我也挽起袖子搭把手,用碎布头缝了两顶毛绒绒的护耳帽,针脚虽歪斜,却密密实实。
谁知戴上的头一日,我在帽衬夹层里竟摸出一根银亮细针——尖端还沾着一点未干的线油。
宋成钰不动声色地接过针,趁我转身舀水的工夫,悄悄塞进吉祥掌心,压低声音道:“快悄悄放回青兰的针线匣里去,万不可叫她瞧见,免得生出误会。”
吉祥垂首应下,喉结微微一动。
我佯装未见,低头搓洗面盆,耳根却悄悄烫了起来。
寒冬漫长,天地萧瑟,我们大多蜷在屋中避寒,炭盆里红烬明明灭灭,映得窗纸泛着暖橘微光。
宋成钰常坐在炕沿,声音清朗,讲些异域奇谈、边关轶事,或市井巷陌里的烟火趣闻。
他年岁与我相仿,却似踏过千山万水,见过星罗棋布的城池与人情,故事信手拈来,引人入神。
除夕将至,宫中杳无音讯,既未召我们返京,亦未遣人送来节礼,仿佛早已将偏僻小院里的三人忘得一干二净。
我倚着门框叹气,呵出的白气在冷冽空气里散开。
宋成钰挪近了些,语气温和:“宫宴其实索然无味,腊月天还端上冰镇凉菜,入口刺骨,肠胃都跟着打哆嗦。”
我瘪嘴摇头:“我是恼你爹太吝啬,不接我们回去也罢,好歹赏几贯钱贴补家用啊。”
不给我倒也罢了,连亲生儿子都撂在这荒村野舍,如今锅里煮的、碗里盛的,全是我与瑛姑省吃俭用攒下的陈粮。
那口存粮的大陶缸,缸底已隐隐可见褐色釉面,米粒稀疏得能数清颗数。
宋成钰静默片刻,忽而抬眼,目光灼灼:“等来日,我定挣下金山银山,尽数交予你。”
我随口应着,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暗笑:他眼下连棉袄都靠瑛姑施舍,哪来的金山银山?不过是少年心性,说些哄人的梦话罢了。
瑛姑捧着三个红纸包进来,纸面略显陈旧,边角微卷,却叠得整整齐齐,像三枚小小的火种。
“拿着吧,压在枕头底下,来年顺遂无忧,平平安安。”
“谢瑛姑。”
我伸手接过,见宋成钰与吉祥垂手立着,纹丝未动,便主动替他们取来,分别塞进各自掌心。
“拿着吧,从前再难,瑛姑也总想法子给我包个红包。”
其实每个红纸包里,仅卧着一枚铜钱,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压在我心上。
最窘迫那年,瑛姑掏空荷包也凑不出一枚铜板,只剪了方寸鲜红纸片,折成元宝模样,塞进我手心。
那张红纸我视若珍宝,夜夜压在枕下,睡得格外踏实,一夜酣眠,梦里尽是暖炕、厚被、新絮棉衣,还有堆成小山的肉馅包子,热气腾腾,香气钻进鼻尖。
吉祥接过红包时耳尖泛红,悄悄背过身,用袖口飞快抹了抹眼角。
宋成钰掂了掂手中红包,指尖探入,取出那枚铜钱,郑重放进自己常年贴身佩戴的靛蓝绣竹叶荷包里。
“谢瑛姑。”
瑛姑反倒局促起来,搓着围裙边:“就一枚铜钱,图个吉利喜庆罢了。想来太子见过的珍宝无数,这点薄礼,怕是入不得眼。”
宋成钰低头摩挲着荷包上细密的针脚,笑意温软,神情郑重得如同捧着一方传国玉玺。
冬尽春归,冻土松软,草芽悄然顶破枯叶,瑛姑天不亮就扛起锄头下地,在院墙边、篱笆角、屋檐下翻土撒种,青翠的菜籽与金黄的麦种埋进湿润泥土,仿佛把整个春天都悄悄种了进去。
我挽起裤管,赤脚踩进微凉的泥里,挥锄、覆土、浇水,动作利落。
吉祥蹲在田埂上,睁圆了眼睛,半晌才喃喃道:“赵小姐,您可是赵家嫡出的大小姐,怎的连犁沟、点豆、掐苗都这般熟稔?”
他原以为,纵使赵家再凉薄,也不至于让金枝玉叶挽袖执锄,沾一身泥腥。
我甩掉锄头上湿泥,笑着摇头:“不会可不行啊。从前在赵家,想种都不让种,如今想种多少种多少,没人拦着,也没人指指点点,心里反倒敞亮得很。”
早年饥肠辘辘时,我与瑛姑常趁夜潜入祠堂,偷取供桌上的糕饼果品;饿极了,瑛姑就在院角挖个小坑,埋下几粒野苋菜籽,盼着长出嫩叶果腹。
不料被我娘撞见,她抄起扫帚柄,三两下便将幼苗连根铲断,啐道:“赵家的脸面,倒叫你这灾星丢尽了!还嫌不够丢人?看着就倒胃口!”
自那以后,我们再不敢动土,只得重拾旧技,专挑年节前后溜进厨房与供堂,踮脚翻柜、撬箱、掀盖,只为寻一口油星儿、一块荤腥。
“年关最是欢喜,满屋蒸腾着肉香,供桌上堆着整只烧鹅、酱肘子,厨房案板上还剩半块猪油,白生生、亮晶晶,我总能悄悄剜下一小坨,藏进袖袋里。”
我得意扬扬地拿起那些“丰功伟绩”,却未曾留意,宋成钰垂眸坐在窗边,指节缓缓收紧,窗外一缕春阳照在他脸上,映不出温度,只余下眼底一闪而过的锋利恨意与深不见底的痛色。
我们的存粮日渐见底,铜钱也所剩无几,宫里仿佛彻底将我们抛在脑后,再没送来一文俸禄。
瑛姑忧心忡忡,生怕坐吃山空,连夜盘算生计,急着寻出路。
她翻出压箱底的绣绷,一针一线绣起香帕,拿到镇上集市去卖。
又托人牵线,接下几单细密的绣活,针脚密得连灯影都透不过。
我和她并肩伏在窗下缝补、描样,油灯昏黄,青烟袅袅,熬得眼眶酸胀发涩,睫毛上都沾了细汗。
宋成钰那边也断了供给,可总不能眼睁睁看他饿得面如金纸,只好连他带吉祥一起养着。
有时瑛姑挎着竹篮从市集回来,袖口还沾着肉铺的油星,顺手买回一小块肥膘,回家切成薄片,在铁锅里慢慢熬炼。
猪油滋滋作响,白雾升腾,满屋浮动着醇厚浓香,连墙角结的蛛网都被熏得泛黄。
偶尔舀一勺凝脂般的猪油拌进新蒸的米饭里,再撒上红糖碎,甜香裹着脂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猪油拌饭就好了。”
我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温热从腹中升起,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宋成钰静坐在土炕边,听见这话,缓缓抬起了头,那双常年蒙着薄翳的眼睛泛起水光,灰蒙蒙的瞳仁里浮起一层浅浅的红。
我还当他是馋极了,忙端起自己那碗,把底下沉着油星的半碗饭全拨进他粗陶碗里。
“你吃吧,我饱了,实在咽不下这么多。”
他向来食量惊人,一碗饭刚入口就见了底。
可他却愈发沉默,只低头扒完那碗饭,便扶着门框起身,摸索着回了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
不多时,他牵着吉祥的手,踏着晨霜出了门。
两天后归来,他怀里竟裹着个旧布包,解开一看,是沉甸甸一堆银子,粗略数来足有二十多两,银锭上还带着山风的凉意与铜钱铺的墨香。
“你该不会是去劫道了吧?”
我盯着那些银子直咂舌,指尖不敢真碰,只敢隔着衣袖虚虚比划。
万一沾了晦气,或是来路不正,往后怕是要遭报应。
宋成钰轻笑一声,嗓音低而稳:“我好歹也是东宫储君,怎会真沦落到身无分文?你们往后别碰针线了,伤神又损目力。”
他摸索着,把整包银子全塞进我微凉的掌心,铜钱边缘硌得指腹生疼。
我没推辞——他们日日在我家灶台边吃饭,这些银子,权当是伙食银子罢了。
他还特意嘱咐瑛姑多买些鲜肉回来,“专给青兰炖着吃,想吃多少,就做多少。”
自那日起,他隔三岔五便出门,有时晌午未归,有时披着暮色而返,每次回来,腰间布囊都鼓鼓囊囊,叮当作响。
他不准我再穿针引线,逼我顿顿夹肉,连碗沿都堆得冒尖。
我总觉得他举止异样,某日上山拾柴,远远瞥见他与吉祥鬼祟绕过槐树坡,便悄悄缀在后头。
只见他在山脚荒坪支起一张褪色布棚,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棚前斜插一根竹竿,挑着块旧布幡,墨字潦草却醒目:“瞎子算命”。
堂堂太子,竟扮作游方术士,在野风里替人掐指断运?
我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块酥软的桂花糕——是他昨日带回来的,说是宫里赏的,特地留给我解馋。
可若宫中真肯拨钱赐食,何须他这般折损身份,混迹于市井尘埃之间?
眼前忽地模糊一片,我慌忙抬手抹去泪水,却见他的卦摊已被掀翻在地,幡杆断裂,铜钱洒了一地。
一个锦袍少年正一脚踩在他脸上,靴底沾着泥,趾高气扬地骂道:
“臭瞎子,你说谁有血光之灾?”
我攥紧手中枯枝交错的柴捆,沿着陡峭山径疾奔而下,衣角被山风撕扯得猎猎作响。
一截粗粝木棍裹挟着呼啸声,狠狠砸在那纨绔少年脊背之上。
“滚!”
他猝不及防扑倒在地,脊骨撞上青石阶发出闷响,一时竟爬不起来,只嘶声叫嚷,命随从将我乱刀砍死。
宋成钰听见我的声音,倏然起身,双手在空中慌乱探寻,指尖急切地拂过空气,仿佛要抓住什么。
“青兰,快跑!快跑啊!”
我才不逃,反朝吉祥扬声催促:“快带他走!”
“我腿脚比你们利索。”
吉祥迟疑一瞬,一把拽住宋成钰胳膊就拖,见他固执不肯挪步,干脆俯身将人扛上肩头。
宋成钰却仍仰着脸,朝着我方向高喊:“你且记着——我断得准不准?你确有血光之灾,而这灾,才刚刚开头。往后一个月,你须步步留神。”
纨绔气得跳脚跺地,暴喝要将我们碎尸万段。
可宋成钰已被吉祥扛着,身影晃晃悠悠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
我懒得理会,抬脚猛踹他腰眼,顺势将他从石阶上掀翻下去;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只油纸包,抖手一扬,淡青色药粉如雾弥漫开来,转身便钻入密林深处。
那群侍卫全扑向阶下救人,呛咳声、呼喊声混作一团,哪还顾得上追我?
我一口气奔出老远,耳畔犹能听见纨绔在后头咬牙切齿地吼:“你给我等着!”
傻子才真等。
我虽在府中不受重视,却绝非懵懂无知之人。
恰恰相反,为求活命,早把防身保命的法子学了个透彻。
瑛姑教过:动手必先制首恶,力不能敌便速退,临走撒灰扬尘、甩药泼粉皆可,只要绊住对方脚步,便是赢了一半。
我刚拐过一道山坳,便见宋成钰一手扶着歪斜老松,踉跄着朝这边挪来,脚下虚浮,每走几步便被盘根绊得一个趔趄,险些栽进草窠里。
吉祥跟在后头苦劝,声音都哑了,却怎么也拉不住他。
我冲上前去,抬手一掌拍在他肩头,掌心触到粗布衣料下嶙峋肩胛。
“还不赶紧蹽,瞎转悠什么?”
宋成钰闻声猛然抬头,唇角瞬间扬起,虽双目空茫无光,脸上却盛满真切欢喜。
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片刻,终于攥住我的手腕,指节微凉,掌心却沁着汗。
“青兰,你可安好?”
我说无事,低头却见他手背上横着几道新鲜刮痕,渗着细血珠,心头火腾地窜起。
“我毫发无伤,倒是你,不抓紧逃命,偏往回凑,是嫌我命太硬,想连累我一起折在这儿?”
他此刻倒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垂着眼睫,声音轻软:“对不起……真不是有意的。”
我拽着他往林深之处疾行,边走边数落:“你也真是胆大包天,堂堂太子,竟混迹市井摆摊算命?你图的是什么?若被人识破身份,怕是要沦为满朝笑柄。”
他可是储君啊?
纵使失宠于宫闱,亦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之主,本当锦衣玉食、居高临下,受万民仰望。
宋成钰却浑不在意,语气平静:“无人识得我。世人只道我双目失明,此秘未泄,宫中更对外宣称我久病静养。”
我心里一沉。
莫非是欲借病掩其踪,待时日一长,悄无声息地……熬尽性命?
一个久不露面的太子,悄然病殁,怕是连哀诏都写不出几分悲意。
我侧眸看他,只见他雾蒙蒙的眼底泛着水光,湿漉漉地朝我这边望来,单薄得令人心头发紧。
我素来不擅宽慰,只能干巴巴问:“当真如此?那……你还打算继续算命么?”
今日已彻底得罪那纨绔,他必卷土重来,寻衅报复。
“你也太实诚,旁人算命都捡吉利话说,你倒好,句句戳心窝子,也不怕他当场掀摊子揍你。”
宋成钰却笑意笃定,眉宇间不见半分惶然:“因我所言句句应验,他挨过这一劫,定会跪着来求我救命。”
我至今也琢磨不透他心里究竟盘算着什么,反正我是半点不信那套。
最让我打心底里抵触的,就是那些装神弄鬼的算命把戏。
人这一生的路,本该是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哪能刚落地就被写进命格里,连喘气都得按着八字来?
可转念一想,宋成钰奔波操劳,图的不过是替我们挣几文活命钱,我便把满腹牢骚咽了回去,没再吭声。
山风裹着草木清气拂过院门时,瑛姑正坐在檐下缝补旧衣,一抬眼瞧见我们仨浑身挂彩、衣衫撕裂、脸上还沾着泥灰和干涸血迹,手里的针线差点惊得掉在地上。
她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拎起我和吉祥,又扶住踉跄的宋成钰,急匆匆往屋里拽。
灶上温着清水,铜盆里浮着几片艾叶,她一边麻利地给我们清洗伤口,一边往破皮处敷药粉,再用干净细布一圈圈缠好;接着又翻出三套干净中衣,硬是把我们从头到脚换了个遍。
她边忙边数落,嗓音里带着心疼,又压着火气:
「你们仨莫不是上山跟黑瞎子摔跤去了?怎么弄得跟被狼群追了十里似的?」
宋成钰垂着眼,始终没开口。我也守着分寸,没把他在庙前摊开铜钱、掐指推演的事抖搂出来。
毕竟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太子,脸面比银子还沉三分。
瑛姑没再多问,只是自那日起,又悄悄从里屋取出搁置已久的绣绷与各色丝线,重新拾起了针线活计。
我想凑过去搭把手,她却轻轻推开我的手,只递来一小把五彩丝线,说:“你年纪小,先玩着,别伤着手指。”
我便坐在窗边小凳上,把丝线在指尖绕来绕去,编出一条细细的手绳;又削了块梨木,用小刀慢慢磨圆、钻孔,串进绳中当珠子;最后添上瑛姑除夕夜塞给我的那枚铜钱——边缘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左看右看,越瞧越欢喜。
「宋成钰你看……」
话刚出口,我才猛地记起他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连忙把手缩回袖子里。
他却一点没在意,反倒侧耳听着,温和地问:“怎么了?”接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腕上的手绳。
他微微低着头,声音轻缓,说“真好看”,可尾音却像被山雾压着,沉甸甸的。
我顺势拉过他的手,让他摸出荷包里那枚过年留下的铜板,说:“我给你也编一个。”
他怔了一下,随即笑开,小心翼翼解开系带,把那枚铜钱捧在掌心,像捧着一小片暖阳:「谢谢。」
几天后,他又挎着布包、拄着竹杖,踩着晨光出了门,在村口老槐树下支起摊子,摆开罗盘与黄纸,继续给人算命。
他双眼失明,身形又单薄,吉祥个头也不高,我实在放心不下,便抄起一根青竹棍、背上小药囊,悄悄溜进后山那片松林,在枝叶掩映的坡上蹲守着,目光始终没离开他那边。
日头渐高,陆续来了七八个人,有挑担的农夫、挎篮的老妪、还有两个穿绸衫的商贩,都围着宋成钰问东问西,他或闭目沉吟,或轻叩桌面,或低声细语,末了收下几枚铜钱、一小块碎银。
我躲在树后纳闷:他到底使了什么法子?那些饱经世故的大人,竟一个个点头如捣蒜,眼神里全是信服。
果然,龙子凤孙生来就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低头的气度。
正午刚过,那身着锦袍、腰悬玉佩的纨绔子弟竟又领着四五个随从,大摇大摆地上了山。
我霍然起身,竹棍横在胸前,药囊紧贴腰侧,蓄势待发。
「宋成钰,我们走吧。」
能避则避,能忍则忍,何苦硬碰硬?
可宋成钰却稳稳坐着,脊背挺直如松,神色从容得仿佛在等一场久约的茶会。
「无妨,青兰你且等着——我多赚些银钱,回头给你买个金镯子戴。」
谁稀罕金镯子?我只盼你们一个不少、囫囵个儿地回来。
「你是不是傻?钱能换命吗?人没了,金山银山堆成山也没用!」
他闻言回头一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细金粉,可脚步依旧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话音未落,那纨绔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膝盖一弯,“咚”地一声重重跪在宋成钰面前,额头几乎磕到青石阶上:
「大师救我。」
咦?
那纨绔子弟名叫张盛,此刻正死死抱住宋成钰的腿,哭得涕泪横流,鼻涕糊了一脸,衣襟都被泪水浸湿了。
“大师您可不知道啊,我最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前日刚踏进家门,就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得踉跄跌倒;昨儿夜里睡到一半,卧房那堵老墙突然轰然坍塌,砖石簌簌砸落,就差那么一寸没砸中我的脑袋!”
他一边抽噎一边抹脸,声音发颤:“再这么下去,我怕是活不过这个月了……大师,您说,我是不是无意间触怒了哪路神灵?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
我站在一旁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忍不住侧过头去看宋成钰。
难不成真有命运这回事?
那我的命呢?
宋成钰端坐不动,神色沉静如古井,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深邃。
“你并非被邪祟缠身,而是身边藏着居心叵测之人,在暗中使坏。”
张盛一怔,眼睛瞪得溜圆:“小人?谁?!”
宋成钰缓缓颔首,随后闭目凝神,右手拇指在其余四指关节上缓缓推演,指尖停顿数次,却始终缄默不语。
张盛急得直搓手,忙不迭从袖中掏出两锭沉甸甸的赤金与几块银元宝,双手捧至宋成钰面前:“大师!我是家中三代单传的独苗啊!求您务必救我一命!我家祖上传下的万贯家业,还等着我来承继呢!”
宋成钰略一点头,伸手掂了掂金锭分量,又垂眸沉吟片刻,依旧未开口。
张盛咬咬牙,又取出三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恭敬递上。
他这才招手示意张盛凑近,压低嗓音,用一串似懂非懂、似谶似咒的言语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盛皱着眉反复咀嚼那些话,眼神由茫然渐转为若有所思,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待人影消失在街角,宋成钰才慢条斯理收起摊布,将那些金银银票仔细叠好,摸索着朝我这边走来。
“青兰,这些都给你。”
我接过银票,指尖微凉,却怎么也提不起半分欢喜。
宋成钰虽看不见,却仿佛能感知我情绪的起伏,轻声问:“青兰,怎么了?不喜欢吗?”
我摇摇头,仍不死心地追问:“宋成钰,你刚才……是在骗他吗?万一他识破了回来寻你麻烦,咱们要不要立刻收拾东西逃出城去?”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头顶,掌心温厚而安稳:“放心吧,不出三日,他定会亲自登门道谢——到时候,我给你打一副纯金的全套头面,好不好?”
我弯起嘴角笑了笑:“我更想要满仓的粟米、糙面和晒干的咸菜。”
有吃食填饱肚子,才真正踏实;金银再亮,在封城禁足的日子里,也换不来一个热腾腾的粗面饼子。
宋成钰的手微微一顿,指节悄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疼惜。
“青兰,再等等,我会让你这辈子,再也不用为柴米油盐提心吊胆。”
我笑着接话:“那你先顾好自己——万一骗术穿帮,被人当街拖去打板子,可没人替你喊冤。”
他只是轻轻一笑,再没多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天色微阴,檐角悬着几缕薄雾,张盛果然登门而来。
他满面感激,双手捧着几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里头装的全是金玉绸缎、成锭银子与上等药材。
“大仙,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若不是您点破迷津,我至今还被那奸佞之徒蒙在鼓里,浑然不觉自己早已命悬一线。”
他时而掩面哽咽,时而仰头大笑,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反复念叨着——谁曾想,那个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百依百顺的人,背地里竟早将毒计盘算多年。
“爹娘与祖母向来严苛,训诫我读书习武、修身立德;祖父却从不约束我,连我夜半偷饮烈酒、纵马闯市也只笑着摇头……我那时真以为,唯有祖父才是真心疼我。可谁料,他不过是在养虎为患,好等我一朝暴毙,便把外头养大的私生子接进府中,承袭张家香火、掌管全部田产。”
他越说越悲愤,喉头滚动,声音发颤:“他一个入赘的女婿,当年穷得连鞋都穿不起,全靠祖母倾尽嫁妆扶持,才有了今日地位。非但不知恩图报,反倒暗中勾结外人,构陷嫡孙,谋夺家业……呜呜呜……我从前还怨祖母太狠心,如今才懂,她说得对极了——男人啊,没一个靠得住的。”
话音未落,他竟连自己也骂了起来,骂完又掏出三张银票与一只嵌宝金镯塞进我手里,最后抹着眼泪,踉跄着跌出门去。
自那以后,他整个人似被抽去了浮躁筋骨,再不见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走路低头,说话轻声,连衣袍都换成了素净的青灰锦缎。
宋成钰将那些贵重物件尽数搬进我房中,摆满整张梨花木案,温声道:“你喜欢什么,尽管挑,买多少都行。”
我静立案前,窗外梧桐叶影摇曳,风拂过纸窗发出细微簌簌声,可我心中却如压着一块浸透雨水的旧棉絮,沉得发闷。
我伸手将木匣一一推回,声音低而清晰:“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吧。”
我不能收。
他算命准得惊人,那居士所言便未必是虚妄——我果真是个灾星,靠近我的人,终将厄运缠身。宋成钰已因我卷入风波,往后怕只会更甚。
他再次推来,我仍推回。
“你们如今宽裕了,再雇两个伶俐的仆妇,日后起居饮食,就莫再过来打扰了。”
宋成钰忽地跨前一步,袖口带翻了案角一只青瓷茶盏,“哐当”一声碎在地上。他一把攥住我的小臂,指节泛白,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青兰,你怎么了?你要同我划清界限?”
我说不是。
他不信,手攥得更紧,连肩头都在微微发抖,嗓音绷得极细,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弦:“青兰,别走。”
我垂眸望着他袖口沾的一星泥痕,良久,才缓缓抬眼,声音沉得如同坠入深井:“你会算命,能不能替我算一算……我是不是天生克亲,生来就是个灾星?”
若答案是肯定的,我便彻底死心。
宋成钰怔住,抓我的手骤然收紧,仿佛怕我下一瞬便化作青烟散去。
“别胡说!”他忽然拔高声音,又立刻压低,语气斩钉截铁,“你怎么会是灾星?青兰,你是这世上最干净、最温厚、最不该受半分委屈的姑娘。那居士定是骗你娘的——你爹贪墨官银,被人实名揭发,那是他利欲熏心、自取其祸。”
“你娘摔那一跤,是她治家失察,底下仆妇偷懒懈怠,廊下青苔未及时铲除所致;生产时受苦,更是因她重伤未愈便贪食滋补之物,腹中胎儿过大,胎位不正,这才难产。”
“况且——让你娘怀上孩子的,是你爹;她真正该怨、该恨、该撕咬的,从来都是他!他行事跋扈,目中无人,连妻儿安危都不放在心上,才是彻头彻尾的罪魁祸首。”
他说得字字分明,句句入理,可我指尖仍冰凉,心底那团疑云并未散开。
“那你呢?”我抬眼直视他,“你算得那样准……”
宋成钰忽地朗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轻轻松开我的手臂,拍了拍袖口浮尘:“我骗他的。他家那点腌臜事,我早从街坊口中听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是借机演场戏罢了。”
宋成钰靠在青砖院墙边,指尖捻着一枚枯叶,语气淡得像秋日拂过檐角的风。
“我压根儿不懂卜卦推命。”
他抬眼望向远处街口——那里支着三五顶褪色布棚,算命先生们摇着蒲扇,铜铃在风里叮当轻响,却无人驻足。
“满街挂招牌的,哪个真通阴阳?来问吉凶的,十有八九是家里压着事,心慌意乱。你只消顺着他们话缝儿往下接,再添几句人尽皆知的道理,譬如‘孝顺长辈,家宅安宁’‘勤勉持家,日子自会宽裕’,他们照着做,境况便慢慢松动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若还是没起色?那便是心不诚,信得不够深。”
他侃侃而谈,仿佛在教人熬一帖温补的药,火候、时辰、配伍,样样讲究。
我怔在原地,喉头发紧。
“所以……全是假的?”
宋成钰点头,动作很轻,却斩钉截铁。
“所谓命格,不过是人心投映的影子——他们信什么,命就显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而噤声,似觉失言,又想补一句温软的话。
我却已听懂那未出口的余味。
正因我娘笃信我是克亲的灾星,我才真成了她眼中挥之不去的阴翳。
倘若她从不曾动摇,任谁指着香炉说“此女大吉”,也撼不动她心底那根锈蚀的铁钉。
可一个母亲,怎会本能地将骨血视作祸根?
她本该是我最暖的炉火,最厚的屋檐啊。
宋成钰忽然伸手,掌心温热,裹住我冰凉的手指。
“青兰,你看着我——这世上,并非所有父母,都生来懂得如何爱孩子。”
我眼睫一颤,身子微微晃了晃,像被抽去筋骨的纸鸢。
他立即将我揽进怀里,衣襟上沾着淡淡松墨香,是白日抄书留下的气息。
“青兰,无妨。他们吝于给你的疼惜,是他们的亏欠。你还有我,还有瑛姑。”
“嗯哼!”
一声清亮的咳嗽劈开寂静。
瑛姑不知何时立在门框下,手里还攥着半块擦窗的旧帕子。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一把将我从宋成钰怀中拽出,顺势把我护在身后,目光如刀,直直剜向宋成钰。
宋成钰认出是瑛姑,唇角微扬,耳根却悄悄泛起薄红,垂手立着,像挨了训的学童。
夜深了,烛火在窗纸上投下轻轻摇曳的暖影。
瑛姑坐在我床沿,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手掌厚实而安稳。
“那小子说得不差。大小姐,瑛姑守着你长大,你是不是灾星,我比谁都清楚——你是我的福星,打小就是,从来不是什么扫把星。”
可我分明记得,这些年她总在半夜惊醒,摸黑点灯查门窗;记得她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夹袄留给我穿,自己裹着洗得发硬的旧棉袄熬冬;记得灶房漏雨时,她蹲在积水里用陶盆接水,一边咳一边笑:“接满三盆,够煮一顿热汤面啦。”
她太懂我了。见我埋着头不吭声,她突然抬手,“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拍在我背上。
“管他灾星福星!旁人越踩你一脚,咱们越要活得挺直腰杆、亮敞敞的!今儿瑛姑把话撂这儿——你爹娘,都不是良善人,迟早遭报应。”
这话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块青石,终于被掀开。她一口气倒出积攒半生的怨怼,字字灼烫,句句带刺,却痛快得如同暴雨倾盆。
“你娘打小就眼皮子浅,抠搜得连针尖大的便宜都要攥紧。不止对我们刻薄,府里洒扫的、浆洗的、喂马的,哪个没被她拿话扎过?年节赏钱?呵,她连蜡烛都掐着时辰吹,哪舍得掏铜板!”
“她吝啬,底下人自然懒怠。不然你以为,咱们怎么回回都能从灶房顺出白面馒头、腌脆萝卜?看灶的刘婆子早懒得盯梢,你一猫腰钻进去,她就扭头数米缸里的虫眼儿。”
“你爹更不必提——面上对嘉兰千依百顺,心里盘算的,不过是个带把儿的继承人。偏生求不来,便把气闷在肚里,拿茶盏砸碎三回,都不敢摔给你娘听。”
“至于嘉兰?活脱脱是你爹娘的合体——她娘的小气,她爹的算计,全长在骨头缝里。将来谁娶了她,怕是要替她担一辈子晦气。”
我初时愕然,听着听着,嘴角竟不受控地翘起来。
“对!她总端着京中第一贵女的架子,走路都嫌尘土脏了绣鞋。我就等着她跌进泥坑那天,连粗粮饼子都啃不上嘴!”
“哈哈哈,这才像话!咱们先把日子过成金镶玉的,再悠哉等他们摔得鼻青脸肿!”
瑛姑与我絮叨半宿,窗外竹影移过窗棂,月光悄然漫进门槛。
她忽而收了笑,侧过脸打量我,眼神锐利如银针。
“不过……宋成钰这小子,倒怪得很。他看你的眼神,不像初识,倒像守了你十年八年。”
她看着我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及笄簪花,我认识谁、疏远谁、惦记谁,她闭着眼都能数清。
我和宋成钰,确确实实,素昧平生。
可他待我,偏偏不像陌生人。
我们端上热腾腾的米饭和吉祥特意蒸的软糯饭团给他,他执意要报答,倒也合乎人之常情;只是对我那份过分殷勤,未免显得有些突兀。
次日清晨,宋成钰踏着薄雾而来,眼眸湿润朦胧,像蒙着一层未散的晨霭,神情怯生生的,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青兰,倘若你当真厌烦那些算命先生,我往后便不去了——我另寻别的营生法子,总能挣出一份安稳来。”
我轻笑一声,指尖拂过袖口微皱的布纹,“并非厌烦,我早已想通了。只是……有点纳闷,你为何待我这般上心?”
本是一句无心之问,宋成钰却垂眸敛神,郑重其事地答道:
“那是因为,咱们前世便已结缘啊——上辈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只可惜……”
“胡扯!”
我抬脚踹过去,力道不重,却毫不留情,随即扭过头去,再不看他一眼。
这都什么混账话?
他挨了一记,反倒笑得更欢,也不辩解,只挠挠后脑勺,任由衣襟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
自那以后,他果真再未踏进半步算命摊子,反而背回一摞摞泛黄纸页的旧书,在窗下灯前一页页细读,眉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纵使手头宽裕了不少,我们仍过得极尽简朴,从不敢铺张挥霍,连添置新衣都反复思量。
宋成钰曾执意让我挑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我攥着银钱在铺子门口踟蹰良久,终究转身离去。
我们开垦荒地种粟麦、栽青菜,搭起竹篱养几只芦花鸡,日常所需,十之八九皆出自双手,仅偶尔买些盐、针线、粗纸之类。
如今我已熟稔山中每处坡坳——哪片松林下蕨菜最嫩,哪道溪涧边荠菜最密,何处灌木丛里野鸡爱栖,哪片草甸上野兔惯走;有时运气好,还能拎回一只肥硕的山麂腿,炖一锅浓香扑鼻的汤。
日子确乎一日日厚实起来,像春泥里悄然拔节的禾苗。
可就在这一天,我在归途的山径上,远远望见赵嘉兰立在院门之外。
我肩挎竹篮,手里拎着尚带余温的野鸡,另一只手提着半筐沾着露水的野菜,刚跨进院门,便见她负手而立,裙裾纤尘不染,瑛姑却被两个粗壮婆子死死按在地上,额头紧贴泥地,一只绣鞋正狠狠踩在她灰白鬓角旁。
菜畦翻得七零八落,几垄将熟未熟的小麦横七竖八倒伏着,穗子沾满泥浆,像被踩烂的叹息。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老奴才,竟敢对大小姐出言不逊!今日若不活活打死,倒显出大小姐心太软了!”
她们口中的“大小姐”,自然是指赵嘉兰——赵家从未认我为嫡长女,只奉她为唯一正统。
赵嘉兰斜睨着这方低矮土墙围起的院落,鼻尖微蹙,语气里裹着冰碴:“赵青兰还真是命硬,宁肯窝在这连猪都不愿拱的破地方苟延残喘,也不肯干脆利落地死了,真真是把赵氏门楣的脸面,丢到了千里之外。”
瑛姑喉头滚动,拼尽力气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锋利如刃:“你们既不认她是赵家血脉,又凭什么逼她以死全你们的体面?——呸!真正不知羞耻的……嗯……”
话音未落,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嬷嬷飞起一脚,狠狠踹向她小腹,紧接着又是两脚,重重砸在她蜷缩的脊背上。
我脑中嗡的一声,竹篮脱手砸地,野菜滚落泥中;我冲出去的瞬间,风卷起发丝,野鸡扑棱着翅膀跌进草堆。
我抄起地上那只空筐,兜头扣在赵嘉兰脸上——她惊叫未出口,已被我猛力掀翻在地。
我骑坐其上,拳头裹着山风与怒火,一下、又一下,砸在她涂着胭脂的面颊上。
“放开瑛姑——否则,我亲手拧断你的脖子。”
赵嘉兰被横生的野草层层压住,连呼救都发不出,喉咙里只余下沉闷而急促的哼声。
暮色渐浓,风卷着枯叶掠过院墙,几缕残阳斜斜照在她扭曲的脸上。
那些仆从猝然一惊,下意识朝我奔来,想掀开草堆救人;可刚迈两步,见我又挥拳砸向赵嘉兰面门,便齐齐顿住,脚底像生了根,再不敢上前半寸。
“快放开大小姐!”有人颤声喊道,声音里裹着惧意与迟疑。
我反手又是一记重拳,砸得她耳畔嗡鸣,“你们先松开瑛姑!”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终是松开了攥着瑛姑胳膊的手,退后三步,垂首噤声。
我这才松开赵嘉兰,却没依言罢手,反而揪住她衣领,照准腰腹与肩背接连狠揍。
反正横竖她不会放过我——既如此,不如痛快打一顿,替瑛姑讨回那口被踩进泥里的气。
趁我牢牢制住赵嘉兰,众人屏息僵立,无人敢动;瑛姑已悄然闪身入屋,片刻后拎出一把豁了刃的砍柴刀,怀里还紧揣着青布包着的药包。
她朝我微一点头,眼神沉静如深潭。我见她站定、刀握稳、药包系牢,才缓缓松开赵嘉兰。
她被人七手八脚扶起,发髻歪斜,鬓角沾着草屑与灰土,手指直直戳向我,嗓音尖利如裂帛:
“给我活活打死她!我要她血溅当场!”
我旋身疾退,躲至瑛姑身后,顺手抄起灶膛边那根烧得焦黑、油亮发亮的硬木棍,也不管旁人如何惊呼,只死死盯住赵嘉兰,劈头盖脸就是一棍。
那棍子久经烟火熏燎,表面浮着厚厚一层乌黑油垢,一挨皮肉,便留下紫褐印痕,再添一道黏腻污迹。
赵嘉兰惨叫着踉跄后退,裙裾扫翻陶盆,碎陶片扎进脚踝也顾不上疼:“我要你死!我要你不得好死!”
可她终究杀不了我——光天化日之下,赵家再跋扈,也不敢真弄出人命。
我可以自己赴死,但绝不能倒在赵家人的刀下、绳上、毒里。
赵嘉兰最后是被人搀着走的,步子虚浮,裙摆拖地沾满泥浆,回头那一眼阴冷如蛇信,分明写着:这事没完。
瑛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眉间皱成川字:“往后怕是难安生了。”
我也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又把你拖进这滩浑水里了……”
瑛姑抬手在我肩头不轻不重拍了一记,声音温厚却坚定:“胡吣什么?哪来的拖累?咱们眼下要紧的,是盘算接下来怎么走。”
我心里翻腾着念头:若由着赵嘉兰打我一顿,或许她能消些火气;可今日我反手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她怕是恨不得剥了我的皮、抽了我的筋。
宋成钰踏着夜露归来时,已听闻整件事,脸色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铅云。
“赵家,当真是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他摸索着伸出手,指尖先覆上我的脸颊,再缓缓滑至手腕,最后停驻在我左肩——那里还留着老嬷嬷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红痕——声音低哑:“疼不疼?”
我连连摇头:“真没事,真没事。”边说边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酸涩压回去。
他却不信,指腹在我肩头反复摩挲,眉头越锁越紧:“怎会不疼?那些老嬷嬷,最擅往死里下阴手。”
瑛姑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带着旧伤复发的涩意:“可不是嘛,那几双手,比铁钳还狠。”
她本是随口一叹,哪知宋成钰听了,呼吸骤然一滞,脸色更白了几分。
“到底打在哪儿了?吉祥——速去请郎中来!”
我急忙攥住他微凉的手腕,拉他在矮凳上坐下:“真没伤着骨头,你别急……倒是你,怎么知道老嬷嬷下手这般阴毒?”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那神情,像被谁猝不及防揭开了陈年旧痂。
一个失宠的孩子,哪怕生在金玉堆里,也照样被底下人踩着脊梁骨使唤、磋磨。
吉祥还是请来了郎中。那人须发花白,诊了我和瑛姑的脉,又细细查看淤伤,开了几帖活血散瘀的膏药,用油纸仔细包好。
我拽住郎中袖角,恳切道:“烦您也给宋公子瞧瞧眼睛。”
郎中摇头,捻须长叹:“姑娘,这双眼睛……非药石可医。”
我默默松开手,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
本以为赵嘉兰需缓上几日才来寻衅,没想到她行事果决得令人胆寒——当天入夜,她的人便摸黑来了。
黑衣蒙面,动作迅疾如鬼魅,悄无声息围住房屋,旋即点燃浸油棉布,火舌舔上窗棂,噼啪作响。
瑛姑一把将我揽进怀里,跌跌撞撞朝外奔去,嘴里骂声不断:「老天不开眼!我熬了多少个日夜才把这屋子拾掇妥当!」
来时这屋子屋顶漏雨,墙皮剥落,每逢下雨便滴滴答答淌水,瑛姑闲下来就搬砖、和泥、补瓦,一寸一寸地修,终于让屋梁稳了、窗纸新了、门槛平了。
可刚冲到门口,一道黑影横在门前——门被死死堵住,连条缝都不留。
瑛姑啐了一口,声音发冷:「我就说赵嘉兰那丫头心肠比墨还浓,年纪轻轻,手段却阴得渗人。」
她转身踹向屋门,门板纹丝不动;又抄起凳子砸向东窗,木棂咔嚓断裂,碎纸簌簌飘落。
可窗外院中,早已立着七八条黑衣人影,刀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寒光,像一群无声蛰伏的夜枭。
瑛姑没说错,赵嘉兰的心,真真是黑透了。
屋内屋外僵持不下,忽听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宋成钰与吉祥气喘吁吁奔至院口。
我这才惊觉——他竟能腾挪闪避、掌风凌厉,袖口翻飞间已劈倒一人。夜色浓重,火光摇曳,彼此都看不真切,却打得拳脚生风、招招带劲。
回想此前我攥着擀面杖冲进柴房救他,此刻只觉自己莽撞又可笑。
可宋成钰终究寡不敌众,肩头、腰侧接连挨了两记重击,身形一晃。
我与瑛姑从破窗翻出,抄起扫帚、铁锹就往上扑——
结果越帮越乱!
一名黑衣人飞起一脚,直踹他额角。
轰然一声闷响。
我眼睁睁看着他仰面栽倒,后脑磕在青砖上,溅起一小片灰尘,再无动静。
刹那间,眼前光影撕裂——一个高大的宋成钰倒在血泊里,玄色衣袍被染成暗褐,胸前、手臂、脖颈全是翻卷的伤口,他嘴唇翕动,目光却牢牢锁在我身上,满是痛楚与眷恋。
「青兰,对不起……」
不知怎的,耳边竟浮起他从前低语过的话:「上辈子,你是我媳妇。」
我抄起棍子就冲过去,扑跪在他身侧,手指颤抖着拍他脸颊:「宋成钰!宋成钰!」
最终是寺中僧人闻讯赶来,提桶泼水、挥铲扒瓦,扑灭了灶房蹿起的火苗,也挡下了那些黑衣人。
纵使太后失势、太子蒙尘,名分仍在——他们不敢真让我们葬身火海。
僧人们寻来懂医理的老和尚,剪开宋成钰衣襟,敷药包扎,又煎了三副安神汤。
院子塌了半边,砖石堆成小山,僧人连夜运来新梁、新瓦、新窗棂,叮叮当当敲打整修。
我们搬进了西跨院,瑛姑一趟趟扛箱拎柜,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嘴里骂声不歇:骂赵嘉兰歹毒,骂黑衣人野蛮,骂这世道连口安稳饭都难咽。
这一年多积攒下的家当,全毁在这场火里。
俗话讲「破家值万贯」,那些油亮的铁锅、细密的竹筛、厚实的棉被、浆洗得发软的粗布衣裳……哪一样重置起来不是一笔沉甸甸的开销?
宋成钰昏睡着也不安生。
他额角青紫,却总在梦里挣扎,喉间挤出嘶哑的「不要」,又突然拔高声音喊:「青兰快跑!」
我坐在檐下编草席,指尖绕着柔韧的蒲草,随口应他:「跑了跑了,青兰早蹽远了,宋成钰你快些去接她,她一个人怕得直抖呢。」
本是哄人的胡话,他竟似听见一般,喃喃接道:「青兰等我……我来了。」
我抬头瞪他,哭笑不得:这人是晕得迷糊,还是装得入戏?
我用指甲在他手背轻轻一弹,他毫无反应。
又拽了拽他腕上那串铜钱——铜钱相撞,叮当轻响,他眼皮都没颤一下。
看来,确确实实是昏死了。
两天后清晨,他忽然睁眼。
那一瞬,我心头一紧——
整只右眼,空茫茫一片陌生,瞳仁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杀意,和烧不尽的恨。
我猛地往后一缩,脊背撞上身后廊柱。
宋成钰眸中翻涌的寒光如潮水般倏然退散,他身形一晃,疾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
“青兰,果真是你?真的是你?”
他撑着床沿坐直身子,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身,声音发颤,“青兰,我日日念你、夜夜思你……今日终于又见着你了。青兰,青兰……是我对不住你啊……”
他将脸埋在我衣襟前,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听得我脊背发凉,心口狂跳。
他怎会一眼就认出我来?
我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脸上也覆着灰烬与烟痕,他根本未曾见过我真正的模样。
更令人惊疑的是,他望向我的眼神,仿佛已守候我半生,早已熟稔我眉梢的弧度、呼吸的节奏。
我心头一紧,又忆起他提过的“前世”,还有那夜火光冲天时,他攥着我手腕低吼的片段。
“宋成钰……”
他动作一顿,缓缓松开手,稍稍后仰,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一圈,又扫过这间被熏得发黑的偏殿、塌了一角的窗棂、地上未扫尽的焦木碎屑。
神色几番变幻,最终牵起一抹略带窘迫的笑,低声解释:“眼睛忽然能视物了,一时欢喜过头。”
我狐疑地盯着他——那笑意浮在唇边,却未落进眼底,像一层薄薄的纸,底下压着太多我看不透的东西。
这场大火终究没能瞒住宫里。
一位穿墨绿比甲、鬓角霜白的嬷嬷踏着青砖小径而来,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手里托着一只乌木匣子。
她只将匣子搁在案上,数出几锭银子推过来,嘴上说着皇后娘娘如何挂念太子安危,字字斟酌,句句熨帖,却像隔着三尺厚的锦缎说话,温软无骨,听不出半分真心。
那神情,与其说是探病问安,不如说是奉命走个过场,点个卯罢了。
至于我,连一句问候都未曾落到头上,仿佛只是屋角一株无人修剪的枯草。
宋成钰却执意整衣跪倒,面朝皇宫方向,叩首再叩首,言辞恳切,字字含泪,仿佛真把那点施舍当作了再生之恩。
嬷嬷只微微颔首,嘴角绷着一丝矜持的弧度,转身离去时裙裾拂过门槛,连余光都未在我身上停留一瞬。
她对宋成钰的态度,竟似主仆易位,倒像是他在仰她鼻息而活。
瑛姑立在廊下,指尖捻着帕子冷笑一声;吉祥垂手侍立,牙关咬得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把满腹讥诮咽了回去。
待那抹墨绿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转角,吉祥才啐了一口,低骂道:“狗仗人势的奴才!”
我侧目看他——这话从他嘴里迸出来,竟莫名带着几分滑稽的违和感。
宋成钰将皇后赏下的银钱细细分出一半,轻轻放在我掌心。
“青兰,拿去打副镯子。”
也不知是哪来的执拗念头,只要手中有了银子,第一桩想做的事,便是替我添一副镯子。
我垂眸看着那几块沉甸甸的银锭,没伸手去接,“你自己留着使吧。”
自那场大火烧尽梁柱的那个夜晚起,我便夜夜入梦。
梦里,我和宋成钰皆已长成大人,彼此陌路,竟是在风沙卷地的北境边关重逢。
他眉宇凌厉,肩宽臂阔,披着玄色大氅策马而来,带我在旷野纵马驰骋,在雪原围猎追鹰,渐渐将目光停驻在我身上,郑重跪于朔风之中向我求娶,后来我们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再往后的情景,便如雾中观花,影影绰绰,灼热得令人心慌,我不敢细想,也不敢再忆。
那场大火之后,我们安稳度过了两年光阴。
赵家似乎也遭到了上位者的警示与压制,赵嘉兰自此销声匿迹,再未踏足此处半步。
此时,二皇子已近四岁,聪慧伶俐,深得宫中上下喜爱。
皇后日日亲自照拂,寸步不离,眉眼间满是慈爱;更早早延请当世大儒入宫,为他开蒙授业。
而整座紫宸宫内,再无一人怀胎诞子——
二皇子成了皇室血脉中唯一存续的幼苗,孤零零地立于万般荣宠中央。
太子宋成钰,早已被朝野悄然淡忘,仿佛只是史册里一个模糊的旧称。
他却毫不介怀,每日埋首于泛黄书卷之间,或策马入深山围猎,或于晨雾中挥剑练武,日子充实得连喘息都带着风声。
某日我穿林而过,忽见他在一片松影斑驳的林间伫立,身侧围着数名黑衣人,垂首肃立,姿态恭谨至极。
他背对着我,身形挺拔如松,肩线沉稳,衣袍在微风中轻扬,竟透出几分不容逼视的威仪——
那气度,竟与高坐龙椅、俯瞰天下的帝王,隐隐重叠。
我心头一跳,急忙敛息屏气,装作什么也没瞧见,转身悄然离去。
他自然知晓我曾驻足,却并未追来,亦未提起。
只是此后,他常带些新奇小物归来:
一只雕工精巧的竹蜻蜓,几块裹着糖霜的桂花糕,一包刚焙好的碧螺春,还有一小匣温润生光的南珠。
瑛姑每每皱眉劝他:“省着些吧,留着将来用。”
他只笑着应下,手却不停——一边把东西塞进我怀里,一边又往瑛姑手中塞进几枚沉甸甸的银锞子。
有一回,他摊开一张泛着墨香的绢本舆图,铺在青石案上,指尖轻点山川河流。
“青兰,你瞧瞧,喜欢哪一处?若由你挑,最想去哪里安顿余生?”
我伸手指向地图东南方那一片水网纵横之地:“就这儿吧。听说江南沃野千里,稻浪翻涌,仓廪丰实,断不会饿着肚子过冬。况且那儿四季温润,冬日纵无厚棉裹身,也不至于冻得指尖发紫、夜夜蜷缩发抖。”
幼时寒冬,我和瑛姑只有一床破絮薄被,冷得牙齿打颤,只好紧紧相拥,用彼此单薄的体温去煨暖对方。
挨饿的日子更难熬——腹中空鸣如鼓,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像吞着刀片。
宋成钰静默片刻,喉结微动,声音低哑了几分:“好……江南好。你去江南,也好。”
这话听着蹊跷,像是托付,又像诀别。
可谁心里都清楚:我们这样的身份,怕是一辈子也踏不出这重重宫墙半步。
然而不过数日之后,某个深夜,我沉睡正酣,却忽觉头重脚轻,神思混沌,四肢如坠泥沼,软绵无力。
紧接着,身子一轻,竟被人扛了起来。
是谁?
要往何处去?
第一个念头便是赵嘉兰——她终究还是来了,又一次布下毒局。
可我连张口呼救的力气都没有,嘴唇翕动,只余无声的喘息。
斜眼瞥去,另一人正扛着瑛姑疾行,她双目紧闭,面色青白,毫无知觉地垂着头。
我心口骤然一紧,急得五脏俱焚,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拼尽全力扭头回望——
那座栖身两年的小院,此刻正烈焰腾空,赤红火舌舔舐着夜幕,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整座古寺都在燃烧,梁木断裂声、瓦砾崩塌声、远处凄厉的嘶喊与兵刃相击的铿锵声,混作一片惊心动魄的喧嚣。
宋成钰和吉祥,还在里面……
“宋成钰——!”
我们抵达了江南,在一座青瓦白墙、临水而居的僻静小镇安顿下来。
春日的柳枝垂在河面,风一吹便漾开细碎涟漪,石桥下乌篷船缓缓摇过,橹声欸乃,如一首低回的旧调。
我和瑛姑有了自己的小院,粉墙黛瓦,竹篱围出一方天地;后院辟作菜畦,种着青翠的韭菜、嫩绿的生菜和几架攀藤的豆角;前头是间临街铺面,木门斑驳却干净,檐角悬着褪色的蓝布招子。
瑛姑支起了小店,卖些温热的糯米糕、酥软的梅花酥、清甜的桂花糖藕,还有她亲手熬的陈皮红豆沙。
我日日跟着打下手,揉面、蒸糕、熬糖、装匣,指尖沾满面粉与蜜香,手艺也在烟火气里悄然长进。
我们领了新发的户帖与路引,纸页泛黄,墨迹端方——上面写着瑛姑是我的母亲,名唤秦英;我是她膝下独女,名唤秦兰。
我第一次唤她“娘”时,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麻雀;瑛姑正低头切姜丝,刀顿了一下,耳根微红,却只应了一声“嗯”,转身去掀蒸笼盖子,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她嘴角悄悄翘起的弧度。
起初她总在灶后、院角、晾衣绳旁偷偷抿嘴笑,肩膀微微耸动;后来应得自然了,可每回听见我唤她,眼尾仍会舒展成弯月,眼角细纹里盛满暖光。
京城的消息,是一封封裹在油纸里的密信,由镇上茶馆跑堂的老周悄悄递来。
送我们南下的那几人,身手利落,话极少,连茶都不多喝一口,办妥差事便如夜鸟般隐入雨幕,再寻不见踪影。
他们从不提主家姓名,也不留片语只字,可我心里清楚——这世上待我最细密、最妥帖的人,除了宋成钰,便是瑛姑。
他既已决断,便将所有退路都替我们铺好,却连半张字条、一封短笺也未曾留下。
瑛姑说,这是护我们周全。
若他失势败北,便如断线纸鸢,再无人能循迹追索到我们身上。
她常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缝补,针线细细穿过粗布,声音沉静:“咱们得好好活着,一日三餐不潦草,四季衣裳不单薄,日子过得稳当,才不算辜负他那一片心。”
京中风云骤变:太子与二皇子竟于同日遇刺,血染宫墙。
太子被抬回东宫时已气息奄奄,面色青灰,太医束手三日,只道“九死一生”。
二皇子亦重伤卧榻,药石难继。
整整一月过去,二皇子终究没挺过来,溘然长逝;太子却在第四十九日睁开了眼,指尖微动,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
皇后闻讯当场昏厥,醒来后整日以泪洗面,缠绵病榻数月,鬓边新添霜色;皇帝亦受惊甚重,咳喘不止,接连二十日未临朝听政。
待龙体稍愈,圣旨一道接一道:太子迁回毓庆宫,随驾左右,晨昏定省,亲授经义兵法;御前奏对,准其列席,遇事可直陈己见。
朝臣渐渐发觉,这位曾久居深宫、少露锋芒的储君,腹有诗书而不骄矜,通晓韬略而不凌厉,待人接物温厚持重,处事决断从容不迫。
众人心中石头落地,暗道:大兴国运,尚有可托。
只是太子年近弱冠,朝野目光又悄然转向婚配之事。
礼部老尚书在朝会上颤巍巍跪奏:“国本宜固,皇嗣当早立。”
大臣们纷纷附议,唯恐宗庙香火不继,皇脉单薄难承社稷。
皇后亦收起哀容,亲自翻阅世家闺秀名录,命内务府备下厚礼,为太子择选良配。
赵家动作最快,将赵嘉兰遣至京郊别院“偶遇”宋成钰;传言她琴棋书画皆通,谈吐清雅,宋成钰数次邀其共赏秋菊、同品新焙龙井,眉目间似有松动。
我的真实身份,知者寥寥,如沉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波澜。
赵家不愿认我这个“早夭”的庶女,皇室更讳莫如深,视我为一段亟须抹去的旧痕。
尤其在我“暴病身亡”之后,宗人府悄然删去玉牒中我的名字,宫中档册焚毁誊抄,连我幼时所居的偏殿,也改作了藏书阁。
正因如此,那场假死才得以无声无息,如落叶归水,不留痕迹。
瑛姑听闻赵嘉兰得宋成钰青眼,鼻尖一皱,连啐三口:“呸!呸!呸!”
待晓得赵家因此扬眉吐气,我那父亲竟还擢升工部侍郎,她更是冷笑连连,夜里点起三炷清香,在观音像前双手合十,低声祝祷:“菩萨保佑,让他明日就贪墨事发,后日抄家问罪,全家流放宁古塔,冻饿三年才好!”
她日日焚香,月月叩首,虔诚得连供果都换得格外勤快。
三个月后,刑部快报抵镇——我父贪墨巨款、强占民田、勾结盐商、私铸铜钱,罪证确凿,革职查办,阖家流徙三千里。
瑛姑怔住,手中蒲团滑落在地,半晌没动。
老天爷竟然长眼了。
瑛姑又在檐下摆好香案,青烟袅袅升腾,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对着灰蒙蒙的天空一遍遍低语祈愿——愿我们平安无虞,愿我长命百岁,愿宋成钰此生顺风顺水、无灾无难。
我也跪在她身侧,指尖微凉,心口却滚烫,默默重复着同一句话:愿宋成钰长命百岁。
那年我十七岁,春寒料峭,宫中忽传皇后暴毙于凤仪殿,白幡一夜挂满朱墙,连枝头未谢的梨花都似染了霜色。
又过两年,北境烽烟骤起,铁蹄踏碎边关积雪。太子奉旨披甲出征,亲率三十万虎贲奔赴朔漠。
朝堂之上群臣跪谏如潮,言其年少轻狂、不谙兵事,更恐皇嗣有失动摇国本。
他却只将剑鞘往龙柱上一叩,声如裂帛:“敌已压境,岂容迟疑?”
此后整整一年,战报频传——敌军粮道屡遭截断,伏兵尽被识破,营垒接连溃散。他竟率精骑深入敌腹三千里,踏平王帐,斩将夺旗,直取敌国中枢。
世人这才惊觉,他仿佛能窥见敌军每一步动向,未战先知,未谋先胜。
自此,满朝文武再无人敢以旧日眼光看他,连最傲慢的老尚书,见他入殿亦垂首屏息。
凯旋之日,金銮殿上传来退位诏书。新帝登基,龙袍加身,山呼万岁的声浪震得宫墙簌簌落灰。
又过一年,江南梅雨初歇,我正蹲在小店门槛上择豆角,竹帘外忽飘来一阵沉稳脚步声。
抬眼望去,他撑着一把黑油纸伞立在斜阳里,玄色劲装裹着挺拔身姿,衣角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收拢羽翼的鹰。
我怔住,手里的豆角滑落在地,滚进青砖缝隙——那一瞬,我竟毫无迟疑地认出了他。
他与我梦中那个眉目深沉、肩扛风霜的少年郎,分毫不差:同样的衣衫,同样的站姿,只是眼中不再盛满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倦意。
梦里,我唤他“钰哥”,他唤我“青兰”。
他说要翻越雪岭猎最厚的紫貂皮,给我缝一件暖过三冬的袄子;还要多卖几件换银钱,买一对沉甸甸的赤金镯子,戴满我两只手腕,让整条街的姑娘都踮脚张望。
我笑着推他去多换些糙米和粗盐,再请银匠打个长命锁,给肚子里那个尚未睁眼的小家伙压惊安魂。
他朗声应下,阳光洒在他飞扬的眉梢,笑容干净得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
可那场梦太短,短得像一声叹息,短得来不及听孩子第一声啼哭。
不知从哪涌来的黑衣人如潮水般围拢,刀光劈开暮色,血雾弥漫。他把我死死护在身后,脊背被砍出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仍不肯松手。
最后倒下的刹那,我蜷缩在泥泞里,一手紧按小腹,另一手徒劳地伸向他——庆幸孩子尚在胎中,未曾见过这人间刀兵与寒凉。
他挣扎着爬来,指尖离我的掌心只有半尺,指甲抠进泥土,指节泛白,却终究没能触到。
黑暗吞没一切前,我听见他在漫天神佛前嘶哑许愿,声音破碎却执拗:
“若她此生平安顺遂,健康喜乐……纵使我永世不得相见,亦甘之如饴。若有违此誓,愿天雷焚身,万劫不复;愿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想喊他别发这样的毒誓,可喉咙被血堵住,出口只剩呜咽。下一刻,我们一同坠入无边混沌。
梦醒时,我不是那个假死脱身、孤身奔赴边关的太后,没有在风沙漫天的戈壁遇见那个眼神灼灼的少年郎;我只是江南水乡一个寻常妇人,在青石巷口支起小摊,蒸笼里白雾氤氲,瑛姑坐在藤椅上摇扇,絮絮叨叨盘算着今晚该去听哪出《牡丹亭》。
而宋成钰,也并非那个被弃如敝履、被迫远走边陲求存的皇子——他是新朝天子,是百姓口中“明烛照夜、仁泽四方”的圣君。
他朝我笑了笑,步履从容走进小店,买了四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又放下一个沉甸甸的靛蓝布包,转身离去时衣袂未扬,背影却如松如岳。
我张了张嘴,想唤他一声,想攥住他袖口,可话未出口,他已隐入巷口斜阳。
布包里铺着一张厚实柔软的雪狐皮,毛尖泛着月华般的银光;几叠银票压着三张地契,字迹清晰,盖印鲜红;还有一封素笺,墨色温润,字字如钉:
“青兰,莫来京城。我会亲手筑一座太平盛世,让你碗中有饭、身上有衣、夜里有灯、冬日有炭,再不必为一口热汤、一件棉袄低头折腰。”
信封夹层里,静静躺着一只金镯——粗逾拇指,沉得压手,雕工繁复,纹路盘绕如龙,寻常妇人绝不敢轻易戴上街。
“青兰,我要给你买最粗、最亮、最值钱的金镯子,让整个边境的姑娘看见你,都要红了眼眶。”
少年清越的声音,仿佛就在我耳畔响起。
他在神佛前一字一句立下的誓言,也如烙印般刻进我骨血深处。
我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金玉满堂。
可若这是他唯一能守住的诺言,若这是我能替他护住的余生安稳——
那我便终生驻足江南,再不踏进那座金瓦朱墙的城。
二十六年后,瑛姑在睡梦中含笑辞世,枕边放着她最爱的半块桂花糕。
又二十四年,小院桂树飘香,我倚在竹榻上阖眼,指尖犹带着新剥莲子的清香。
宋成钰,下一世,我们再见。
番外一宋成钰视角
我并非母后亲生。
她膝下第一个婴孩落地不足七日便夭折于襁褓,彼时父皇正欲纳潘将军嫡孙女为侧妃,她惶恐如临深渊。
为固宠保位,她将尚在襁褓中的我抱入凤仪殿,对外宣称是我出生那夜产房失火,她拼死抢出我一条性命——从此,我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幼时懵懂,只当自己不够聪慧、不够乖顺,才惹得母后眉间常锁冷霜。
父皇或许早知内情,可他本是马上皇帝,靠铁血定鼎江山,膝下又无其他子嗣,朝臣日日跪在丹陛之下逼他立储,他只得暂且将我推上前台,权作过渡之棋。
待二弟降生,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终于撕得粉碎。
他们不再掩饰厌恶,甚至懒得遮掩杀意——
药渣混在参汤里日日端来,马车轮轴“偶然”松动,湖心亭栏杆“意外”朽断……
他们诬我推贵妃坠湖,诬我下毒害二弟,桩桩件件,皆如钝刀割肉。
我忍至最后一刻,终在某个雪夜策马出京,奔向万里黄沙的边关。
那里天地辽阔,却贫瘠荒凉;百姓食不果腹,却性烈如火。
就在那片风沙漫卷的戈壁滩上,我遇见了青兰。
初见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传说中早已殡天的太后,竟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在集市上讨价还价买半斤腌萝卜。
我悄悄尾随她与瑛姑归家,看她们用枯枝搭棚、掘土种菜、劈柴烧灶。
我跟着学劈柴,学辨草药,学在冻土里刨出最后一把冬笋。
我喜欢青兰。
她明明是赵氏血脉所出的金枝玉叶,却活得比流民更苦——
父皇母后尚且会在二弟出生前,勉强维持表面温情;
而她呢?连一碗热粥、一件厚衣,都要靠自己一双手去挣、去争、去抢。
可她从不怨天尤人。
每逢年节,她必郑重焚香,跪在泥地上磕三个响头,嘴里念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求神佛保佑,明年多收两筐白菜,多攒三文铜钱,让瑛姑少咳两声。”
起初我觉得荒谬可笑。
神佛何曾垂怜过蝼蚁?他们只爱听钟鸣鼎食之家的祷告,只收达官显贵奉上的香油钱。
可她闭目祈祷的模样太过虔诚,睫毛低垂,呼吸绵长,仿佛真能借这一炷香,把苦难熬成糖霜。
我不忍戳破。
后来,我爱上了她。
就在她又一次跪在灶王爷画像前喃喃祝祷时,我俯身吻住了她微凉的唇。
她猛地睁眼,脸颊飞霞,杏眼圆瞪,抬脚踹我小腿,转身跑开时耳根通红,裙裾翻飞,像一只受惊却欢喜的雀儿。
她也爱我。我清楚得很。
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自己是这苍茫天地间,最富足的人。
我们拜了天地,结为夫妇。
我对天起誓:此生护她周全,奉瑛姑如生母,守这方寸小院,做一对烟火夫妻。
可京城的阴影从未远离。
他们怕我活着,更怕我活着回来。
刺客的刀锋映着月光刺来那夜,我刚揣着那只金镯赶回小院——
门扉洞开,血浸透门槛,瑛姑倒在院中老槐树下,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编完的草蚱蜢。
青兰在我眼前倒下,喉间一道细线,血珠缓缓渗出。
我扑过去抱住她,她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缕血沫,手无力垂落,腹中那点微弱的胎动,也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我恨自己懦弱,恨自己逃遁,恨自己明知危险偏要靠近她,害得她母子俱亡。
死后我才真正懂得——
原来人在彻底无力之时,向神佛祈祷,并非愚昧,而是仅存的自救。
若连这点指望都掐灭,人真的会疯。
我跪在虚空之中,额头抵着冰冷的云阶,一遍遍叩首:
“求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来一次,让我护住她,让她吃饱穿暖,让她笑得自在,让她活到白发苍苍……”
“我再也不招惹她,求你们放过她,给她一条活路——我愿以命相换,以魂为祭,以永世沉沦,换她一生安稳!”
番外二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七岁那年。
青兰早已被送出宫,杳无音讯。
贵妃腆着高耸的肚子立在我面前,金步摇在鬓边轻颤。
我盯着她衣襟上晃动的珍珠,忽然伸出手——
这一次,我真的推了她。
上一世他们栽赃我,这一世,我便坐实它。
我被褫夺身份,逐出皇宫,不久后双眼溃烂失明。
可当青兰的声音第一次在耳边响起,我立刻辨出了她——清亮如溪,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
我能嗅到她发间皂角的微香,能感知她靠近时衣袖带起的微风。
我本能地朝她走去,像飞蛾扑向唯一的光源。
我想:夺位之路漫长,我尚需蛰伏数载。
不如先陪她几年,等羽翼丰满,再送她远走高飞。
我在古寺青灯下韬光养晦,借前世记忆布局筹谋——
张盛家资巨万,祖上三代皇商,我救他于匪患,换他倾尽家财助我暗蓄势力。
我要让青兰碗里有米,柜中有衣,寒冬有炭,病时有医。
赵嘉兰当众讥讽她“乞丐命也配穿锦缎”时,我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沁出。
可杀她一人太轻,我要赵氏满门,从云端跌入泥沼,尝尽我曾咽下的每一口苦胆。
计划行至终章,我亲手送她离开。
马车驶出城门那刻,我站在城楼阴影里,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我太贪恋她的气息,越靠近越难放手,欢喜藏不住,几次欲言又止,几乎要脱口而出所有真相。
但我不能。
我在神佛前发过誓——若违誓言,必牵连于她。
我已失去她一次,绝不能再错第二次。
况且,我的局尚未落定,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留她在身边,等于将她置于刀锋之上。
所幸,一切如我所料。
二弟暴毙,父皇母后膝下唯我一人;青兰在江南安居,小院篱笆爬满丝瓜藤,鸡鸭在菜畦间啄食,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蒸笼掀开,白雾裹着米香扑面而来。
我的青兰,所求不过温饱平安,所愿不过四季清欢。
登基那日,我未穿龙袍,只着便服微服南下。
远远望见她蹲在院中摘豆角,脸颊圆润,鼻尖沁汗,笑意盈盈,眼角舒展——那是前世与我共度岁月时,也极少浮现的松弛神情。
我的青兰,过得很好。
这便足够了。
而我,将用余生为她铸一座海晏河清的江山,护她一世无忧。
五十年后,江南急报送至御前——青兰病逝于桂香满院的秋日清晨。
我合上奏折,摘下冠冕,缓缓闭上双眼。
我守住了她。
她走了,我终于可以走了。
青兰,等我。
完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