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 致命纽扣

1812年12月，俄罗斯，别列津纳河畔。

法国士兵雅克·德努瓦跪在雪地里，用冻僵的手指，试图把外套上的纽扣扣上。

可纽扣扣不上了。

不是因为他的手冻僵了，而是因为纽扣碎了。

昨天还好好的纽扣，今天早上突然就变成了一堆灰色的粉末，散落在雪地里。

雅克盯着那堆粉末，眼泪流了下来。他知道，没有了纽扣，外套就没法扣紧。没法扣紧，寒风就会灌进来。寒风灌进来，他就会冻死。

雅克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战友。他们也在检查自己的外套，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发出绝望的叹息。

所有人的纽扣，都在碎裂。

不是一颗两颗，而是全部。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同一时间，把所有士兵外套上的纽扣都捏碎了。

雅克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没有纽扣，他活不过今晚。

果然，第二天早上，雅克被发现冻死在雪地里。他的尸体僵硬得像石头，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皮肤。

而在他的周围，躺着成千上万具同样的尸体。

他们都是拿破仑大军的士兵。

他们都是被冻死的。

而他们冻死的原因之一，就是纽扣。

1812年6月，拿破仑率领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俄罗斯。

这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行动之一。六十万人，来自法国、意大利、波兰、德国、荷兰、西班牙……整个欧洲几乎都为拿破仑服务。

这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

拿破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骑在马上，意气风发。他对身边的元帅们说：“三个月，我只需要三个月，就能打到莫斯科，逼迫沙皇投降。”

元帅们纷纷点头，没人怀疑皇帝的判断。毕竟，拿破仑是“战神”，是“欧洲的主宰”。他打败过奥地利、普鲁士、西班牙，征服了大半个欧洲。

俄罗斯，算什么？不过是下一个要被征服的国家罢了。

六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前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俄军节节败退，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拿破仑很满意，他觉得自己的预判是对的——这场战争，会很快结束。

可他没想到，俄国人根本不打算跟他硬碰硬。

俄军统帅库图佐夫采取了一个策略：撤退。

一直撤，不停地撤。拿破仑追，他就退。而且，俄军在撤退的时候，把沿途的村庄、粮仓、房屋，全部烧光。

这就是著名的“焦土政策”。

库图佐夫的想法很简单：我打不过你，我可以饿死你。你的军队有六十万人，每天要吃掉上百吨的粮食。你从法国带来的粮食，撑不了多久。你必须在沿途征粮。可如果我把所有的粮食都烧了，你吃什么？

拿破仑一开始没把这个策略当回事。他觉得，俄国人是在拖延时间，等他犯错。可他不会犯错。他会一路追到莫斯科，逼沙皇投降。

于是，法军继续前进。一路追击了三个月。

终于，在9月14日，法军占领了莫斯科。

拿破仑站在克里姆林宫的阳台上，俯瞰整座城市，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对元帅们说：“莫斯科已经是我们的了。沙皇很快就会来求和。”

可第二天，噩梦开始了。

9月15日，莫斯科城里突然起了火。不是一处，而是到处都在起火。火势蔓延得极快，整座城市陷入了火海。

拿破仑站在阳台上，看着漫天的火光，脸色变得铁青。他意识到了——这是俄国人干的。他们宁愿烧掉自己的首都，也不愿意把它留给法国人。

大火烧了五天五夜。等火势熄灭的时候，莫斯科已经变成了一座废墟。四分之三的建筑被烧毁，粮仓、马厩、民房，全都化为灰烬。

拿破仑占领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堆瓦砾。

更糟糕的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根本没有来求和的意思。他派人给拿破仑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俄罗斯宁愿化为焦土，也绝不投降。”

拿破仑拿着这封信，久久无语。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俄国人的决心。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时间已经到了9月底，天气开始变冷。而法军的补给线，已经拉得太长了。从法国到莫斯科，超过两千公里。粮食运不过来，弹药运不过来，冬衣也运不过来。

士兵们还穿着夏天的单衣，根本扛不住俄罗斯的寒冷。

拿破仑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须撤退。

10月19日，拿破仑下令全军撤退。

可这时候，法军已经只剩下十万人了。

其他的五十万人呢？战死的、病死的、饿死的、逃跑的，加起来五十万。

而更可怕的是，冬天来了。

俄罗斯的冬天，来得比拿破仑想象的还要早、还要猛。

10月底，第一场雪就下了。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几度。

法军士兵穿着单薄的军装，在雪地里行军，冷得浑身发抖。他们没有棉衣，没有手套，没有厚靴子。

有些士兵的脚趾被冻坏了，走着走着就断了，掉在雪地里。有些士兵的耳朵被冻掉了，鼻子被冻黑了。更多的士兵，干脆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可最致命的，不是寒冷本身，而是——纽扣。

法军的军服上，所有的纽扣都是用锡做的。

锡这种金属，在常温下很坚固，也很便宜，所以被广泛用于制作纽扣。可锡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在低温下会发生“锡疫”。

锡在零下13度以下时，会从坚硬的金属状态，转变成松散的粉末状态。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发生，锡就会彻底变成一堆灰色的粉末，完全失去强度。

而俄罗斯的冬天，气温经常在零下20度、零下30度。

锡疫，迅速蔓延。

士兵们的军服上，纽扣一颗接一颗地碎裂，变成粉末。没有了纽扣，军服就没法扣紧。寒风灌进衣服里，体温迅速流失。

士兵们试图用绳子、布条来代替纽扣，可根本来不及——他们的手已经冻僵了，根本系不了绳子。而且，就算系上了绳子，也挡不住寒风。因为军服本来就不是为御寒设计的，只有扣紧纽扣，才能勉强保暖。

于是，成千上万的士兵，在行军途中被冻死。他们的尸体，沿着撤退的路线，一路铺开，绵延数百公里。

更可怕的是，俄军开始反击了。

库图佐夫发现法军已经是强弩之末，立刻下令追击。俄军骑兵像狼群一样，跟在法军后面，不断地袭击、骚扰。

法军想反击，可士兵们冻得连枪都拿不稳，更别说打仗了。

而且，法军的马匹也大量死亡。马匹没有冬衣，也没有足够的饲料，在严寒中纷纷倒下。没有了马匹，大炮运不走，辎重运不走，伤员也运不走。

拿破仑只能下令：丢弃所有不必要的东西，轻装前进。

于是，大炮被扔在路边，辎重被烧掉，伤员被遗弃在雪地里。

整支军队，变成了一群逃难的难民。

拿破仑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内心充满了绝望。他终于明白，这场战争，他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11月底，法军到达了别列津纳河。

这是撤退路上的最后一道障碍。河面已经结冰，可冰层不够厚，承受不了军队的重量。

拿破仑下令架设浮桥。工兵们跳进冰冷的河水里，用冻僵的双手，搭建浮桥。很多工兵在工作中被冻死，尸体漂在水面上。

可浮桥还是搭起来了。法军开始过河。

可就在这时，俄军追上来了。俄军的炮弹轰在人群中，炸死了成百上千的士兵。士兵们惊慌失措，拼命往桥上挤。浮桥承受不住重量，断了。

成千上万的士兵掉进河里，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拿破仑站在对岸，看着这一幕，泪流满面。他对身边的元帅说：“这是一场灾难。一场彻底的灾难。”

12月中旬，拿破仑带着残余的军队，终于逃出了俄罗斯。

这时候，六十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两万人。

其他的五十多万人，要么战死，要么病死，要么饿死，要么冻死。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惨重的军事失败之一。

而导致这场失败的原因，除了俄国人的顽强抵抗、焦土政策、严寒天气，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细节——

纽扣。

锡制的纽扣。

1813年，拿破仑回到巴黎后，下令彻查俄罗斯战役失败的原因。

军需部门提交了一份报告，里面详细分析了各种因素：补给线太长、粮食不足、冬衣缺乏、俄军袭击……

可报告里，没有提到纽扣。

因为当时的人们，还不知道“锡疫”这个现象。他们只知道士兵们的纽扣碎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碎。他们以为是纽扣的质量不好，或者是士兵们使用不当。

直到几十年后，科学家才发现了锡疫的原理。他们在实验室里，把锡放在零下13度的环境中，观察到了锡从金属变成粉末的过程。

他们这才意识到，拿破仑的六十万大军，有相当一部分，是被纽扣杀死的。

如果当时法军使用的不是锡纽扣，而是铜纽扣、铁纽扣，或者其他不会发生锡疫的材料——那么，至少会有数万名士兵，不会被冻死。

而这数万名士兵，可能会改变战争的结果。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

1814年，拿破仑被迫退位，被流放到厄尔巴岛。

在岛上，他写了一本回忆录。在回忆录里，他这样写道：

“俄罗斯战役，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我低估了俄国人的决心，低估了俄罗斯的冬天，也低估了战争的残酷。”

“我曾经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兵力、足够的勇气、足够的智慧，就能征服一切。”

“可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无法征服的。”

“自然的力量，是无法征服的。”

“人心的坚韧，是无法征服的。”

“而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比如一颗纽扣——往往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决定一切。”

1815年，拿破仑从厄尔巴岛逃回法国，重新掌权。可仅仅一百天后，他在滑铁卢战役中再次战败。

这次，他被流放到更远的圣赫勒拿岛，再也没有回来。

1821年，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去世。

临终前，他说了一句话：

“俄罗斯的雪，埋葬了我的帝国。”

可他直到死，都不知道——

埋葬他帝国的，不只是雪，还有那些碎裂的锡纽扣。

多年以后，历史学家在研究拿破仑的俄罗斯战役时，专门分析了“纽扣问题”。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

如果拿破仑的军队使用的是铜纽扣或者铁纽扣，而不是锡纽扣——那么，法军在撤退过程中的冻死人数，至少会减少30%。

30%，是多少人？

将近十五万人。

十五万人，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结果。

参考文献

1. 亚当·扎莫伊斯基.《1812：拿破仑的致命进军莫斯科》.哈珀柯林斯出版社，2004

2. 多米尼克·利芬.《俄罗斯对抗拿破仑：战争与和平战役的真实故事》.维京出版社，2010

3. 艾伦·帕尔默.《拿破仑在俄国》.西蒙与舒斯特出版社，1967

4. 大卫·G·钱德勒.《拿破仑的战役》.麦克米伦出版社，1966

5. 理查德·K·里恩.《1812：拿破仑的俄国战役》.约翰威立父子出版公司，1990

6. 亚历山大·米卡贝里泽.《拿破仑战争：全球史》.牛津大学出版社，2020

7. H·W·J·爱德华兹.《温度对锡同素异形转变的影响》.《金属研究所杂志》，1930年第44期：159-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