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至和二年(1055年)正月,汴京城的爆竹声还没散尽,六十五岁的晏殊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家人递上一碗汤药,他摆摆手,轻声说:“人生在世,不过一饮一啄,何必强求。”忽然想起年轻时在应天府办学时,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想起庆历新政时,与他并肩的范仲淹、欧阳修;想起小园香径上独自徘徊的黄昏。他微微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晏殊这一走,带走了北宋文坛的一颗巨星。他身后留下了一百三十多首词,和那个“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千古名句。一个十四岁就以神童入朝的人,一个做了五十年太平官的人,一个被后世尊为“北宋倚声家之初祖”的人,他的一生,究竟藏着多少传奇?
少年神童,十四岁入朝
晏殊是抚州临川人,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狱吏家庭。他爹晏固在县衙当差,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这孩子从小就不一般——五岁能写诗,七岁会作文,乡里人都叫他“神童”。
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江南安抚张知白听说了这孩子的事,觉得是个好苗子,就把十四岁的晏殊推荐到京城参加殿试。那年从各地来的进士有上千人,晏殊混在一群成年人中间,瘦瘦小小的,却一点不怯场。真宗亲自出题,他拿过试卷,磨墨铺纸,一气呵成。交卷时,真宗拿过来一看,愣住了——这孩子写的,比那些考了多年的老贡生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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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宗当场赐他同进士出身。宰相寇准在旁边嘀咕:“晏殊是外地人。”真宗瞥了他一眼:“张九龄不也是外地人吗?”
过了两天复试诗、赋、论,晏殊拿到题目后,老老实实说:“臣十天前刚写过这个赋,请换别的题吧。”真宗一听,心里更满意了——这孩子不光有才,还实诚。当即把他留在秘阁读书,又派直史馆陈彭年专门辅导。晏殊也不负众望,学习刻苦,交友谨慎,陈彭年逢人就夸:“此子前途无量。”
那一年,晏殊十四岁。
太平宰相的五十年仕途
晏殊这一辈子,运气好得让人嫉妒。从景德二年入朝,到至和二年去世,整整五十年,他换了十几个官职,却始终在权力中心打转。
仁宗即位那年才十二岁,刘太后垂帘听政。宰相丁谓和枢密使曹利用都想单独见太后奏事,两人争得不可开交,满朝文武没人敢插嘴。晏殊站出来说:“群臣奏事太后,垂帘听之,都不能单独见。”这话一出,争议立解。刘太后对他另眼相看,一路把他从谏议大夫升到枢密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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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晏殊这人骨头硬。刘太后想提拔张耆当枢密使,他当面反对,得罪了太后。后来随驾去玉清宫,一个侍从没及时跟上来,他急了眼,拿笏板把人家门牙敲断了。御史弹劾他“失礼”,被贬出京,到宣州当知州。
没过几个月,又改任应天府。晏殊没抱怨,反而在应天府大办学校。他请来范仲淹当教授,把应天府书院办成了北宋四大书院之一。欧阳修后来感慨:“自五代以来,天下学废,兴自公始。”
扭转战局,安定西边
宝元元年(1038年),西夏李元昊称帝,发兵攻宋。陕西一带战事吃紧,宋军连吃败仗,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晏殊这时候正任三司使,他仔细分析了军情,发现宋军有三条死穴:一是监军太多,将领没法打仗;二是边防空虚,无兵可用;三是军费不够,国库没钱;四是各路军队各管各的,调度不灵。
他连夜给仁宗写了道奏疏,一口气提了四条建议:撤消内臣监军,让将领有临机决断之权;召募弓箭手加强边防训练;拿出宫里积蓄的财物资助边关;把各司侵占的物资收回来充实国库。
仁宗一一照办。不出两年,宋军稳住了阵脚,李元昊只好派人求和。晏殊因此官拜枢密使,后来又加同平章事,正式当上了宰相。
识人用人,满门桃李
晏殊做官五十年,做得最漂亮的一件事,是提拔人才。
范仲淹年轻时穷得叮当响,晏殊把他请到应天府教书,后来又推荐他入朝为官。孔道辅、欧阳修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7。他看人的眼光极准,富弼年轻时还是个穷书生,晏殊见了面就夸“此子必成大器”,把女儿嫁给了他。后来富弼果然当了宰相。
庆历年间,范仲淹搞新政,晏殊在背后撑腰。欧阳修做谏官,得罪了不少人,晏殊替他兜着。王安石刚入仕时,晏殊对他多有提携。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北宋的名臣。
可晏殊从不为自己儿子谋官。他七个儿子,老大晏几道只做过小官,晚年穷困潦倒-8。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替儿子们活动活动,他笑笑:“儿孙自有儿孙福。”
文坛领袖,风雅宰相
晏殊在朝堂上是大臣,在文坛上是盟主。
他一生写了上万首词,存世的《珠玉词》还有一百三十多首。他的词没有柳永那种“针线慵拈伴伊坐”的俗气,也没有苏东坡那种“大江东去”的豪迈,有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
最出名的是那首《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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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无可奈何花落去”这句他写了很久,一直想不出下句。后来路过扬州,在大明寺看到江都县尉王琪的题诗,请来一起吃饭。席后两人在花园散步,晏殊指着夕阳说:“我这句一直没对出下联。”王琪指着空中飞过的燕子说:“何不试试‘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拍手叫绝,当场把这两句写了进去。
王国维写《人间词话》,把“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列为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的第一境界-。晏殊要是活着,大概会摆摆手说一句:“不过闲来填着玩的。”
三次贬谪,一身清俭
晏殊做了五十年官,却只有三次被贬,而且一次比一次冤枉。
第一次是为张耆的事得罪刘太后;第二次是刘太后要穿衮冕祭太庙,他用《周礼》反对,又被贬出京;第三次是庆历四年,孙甫、蔡襄弹劾他写过李宸妃墓志没说实话,还动用官兵盖房子牟利,又被贬到颍州。
其实替李宸妃写墓志的事,是因为刘太后还在世,他不敢多说;动用官兵也是按规定使唤的辅臣亲兵。可这些事说不清楚,他也懒得解释,收拾行李就走人。
晏殊的生活清俭得不像宰相。他不太爱吃肉,家里一樽酒就够了。欧阳修说他“奉养清俭”,曾巩说他“居处若寒士”。可他对客人很大方,每次宴请都要有酒有诗,热闹得很。有人问他为什么自己省着对别人大方,他说:“君子之交,不在酒肉,在心。”
旧学之碑,身后哀荣
至和元年(1054年),晏殊病重,请求回京城治病。仁宗知道后,想亲自去看望。晏殊听说后赶紧派人递信说:“臣老病将愈,不足为陛下忧。”
第二年正月,六十五岁的晏殊在家中去世。仁宗虽然亲临祭奠,却因为没有在他病重时看望,遗憾得两天没上朝。他亲笔在晏殊的墓碑上题了四个大字——“旧学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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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死后,门生故吏聚在一起哭了一场。范仲淹当时已经病重在青州,听说消息后,挣扎着写了一篇祭文:“公之德兮,如春风之温。公之才兮,如秋水之清。”念完泪流满面。
他的第七子晏几道那年二十出头,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多年后,晏几道也成了词坛大家,被后人称为“小晏”,与大晏并称。
高处暖阳,千古风流
清人张潮在《幽梦影》里说:“十岁为神童,二十三十为才子,四十五十为名臣,六十为神仙,可谓全人矣。”-8晏殊这辈子,正应了这几句话。
有人问他这辈子值不值。少年得志,中年掌权,晚年尊荣,词名传千古,门生遍天下。可翻开他的词集,看到的却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不如怜取眼前人”。那些繁华热闹的背后,藏着的是“小园香径独徘徊”的落寞。
他身处权力的最高处,却始终保持着内心的温度。政坛的风浪没把他吹歪,岁月的沧桑没把他磨钝。他就像高处的一道暖阳,不炽烈,却温暖;不耀眼,却持久。
晏殊去世九百多年了。今天的人读他的词,还能感受到那个时代的风雅与从容。那个十四岁入朝的神童,那个五十年太平宰相,那个写了“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词人,终究活成了历史书里最温润的一页。
编写本篇文章参考的历史书籍
- 《宋史·晏殊传》——元·脱脱等 撰
- 《珠玉词》——宋·晏殊
- 欧阳修:《晏公神道碑》
- 王国维:《人间词话》
- 《复斋漫录》
- 清·张潮:《幽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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