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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维系婚外情34年,连2个情人的养老都安顿好,老婆从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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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维系婚外情34年,连2个情人的养老都安顿好,老婆从不多说,直到我查出癌症,才发现自己像个小丑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高国栋的鼻腔。

他捏着那张胃癌中期的诊断书,手指在“印戒细胞癌”那几个字上摩挲。

主治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高先生,家属来了吗?”

高国栋抬头。

诊室门口,妻子韩梅安静地站着。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他住院要用的那个棕色皮包——那是他十年前出差时买的,边缘已经磨损。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惊恐,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高国栋忽然想起这三十四年来,无论他在外应酬到多晚,无论他给秦雪和方莉买了多少套房、转了多少钱,韩梅永远是这样一副表情。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家属在这儿。”高国栋哑着嗓子说。

韩梅走进来,接过诊断书,仔细看了两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医生:“治疗方案是什么?”

医生开始解释手术、化疗、靶向药。

韩梅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还会问几个专业问题——她退休前是药剂师,这些术语她都懂。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高国栋一眼。

直到医生说完,她才转向高国栋,语气平缓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住院手续我办好了。”

“病房在住院部七楼,单人间。”

“你先去病房休息,我去药房拿医生开的止痛药。”

高国栋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老婆我害怕”,想说“我错了”,想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化成一股酸涩的气。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梅子,我……”

“走吧。”

韩梅打断他,拎起皮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诊室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高国栋。”

“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第一章

高国栋躺在病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一切都白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韩梅刚才那句话。

报应。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他六十岁的身体里。

病房门被推开。

韩梅走进来,手里拿着药袋和缴费单。

她把药袋放在床头柜上,开始整理柜子里的东西——保温杯、纸巾、遥控器,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梅子。”高国栋睁开眼。

韩梅没应声。

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按数字。

“住院押金三万。”

“刚才开的进口止吐药,一盒八百六,开了五盒。”

“靶向药要等病理报告出来再定,医生说一个月大概两万到五万。”

“还有营养费、护工费……”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国栋:

“你那张工行卡里还有多少钱?”

高国栋愣住了。

他没想到韩梅会问这个。

“我……我卡里应该还有十几万。”他嗫嚅道,“不够的话,我从理财里取。”

“理财?”韩梅放下手机,“你说的是哪笔理财?”

“就……就建行那笔,一百二十万的。”

“那笔钱上个月到期,我转出来了。”

韩梅语气平淡,“你儿子高远要买二套房,首付差八十万,我给他了。”

高国栋猛地坐起来。

胃部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顾不上。

“你给高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韩梅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浮光,“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那是我攒的钱!”

“是你攒的。”韩梅点头,“但存折是我的名字,密码是我设的,短信提醒绑的是我的手机号。”

她顿了顿:

“高国栋,你忘了?三十四年前结婚时你说过,家里钱都归我管。”

“你说你只负责挣钱,花钱的事让我做主。”

“现在我要做主了,你不乐意?”

高国栋哑口无言。

他看着韩梅。

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三十四年的女人,此刻陌生得让他心慌。

“梅子,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韩梅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米白色的开衫镀上一层金边。

“知道什么?”她背对着他,“知道你在城东给秦雪买了套学区房?”

“还是知道你在城南给方莉盘了个美容院?”

“或者知道你去三亚出差那次,其实是带秦雪去度假?”

高国栋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感觉胃里那团东西在翻滚,在灼烧,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你……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梅转过身,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但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

“高国栋。”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

她走回病床边,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被子上。

“自己看。”

高国栋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里面是照片。

第一张:2008年,他和秦雪在杭州西湖边的合影。秦雪穿着旗袍,他搂着她的腰。照片背面有日期——那一年,韩梅父亲胃癌去世,他在外地“出差”,没能赶回来。

第二张:2015年,他和方莉在机场。他推着行李箱,方莉挽着他的手臂。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能清楚看到他的脸——那天他跟韩梅说,要去北京开三天会。

第三张:2020年,银行转账记录。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秦雪。备注栏写着:购房款。

第四张:2022年,购房合同复印件。产权人方莉,地址城南商业街,面积一百二十平,全款购入。

第五张:2023年,微信聊天截图。是秦雪发给他的:“老公,我弟想买车,你转二十万过来。”

他回复:“好,明天转。”

高国栋一张一张翻过去。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这些照片、这些记录,时间跨度足足二十多年。

每一张都能要他的命。

“你……”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你找人查我?”

“需要查吗?”

韩梅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

“高国栋,你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二天必定会转出两笔钱。”

“一笔五千,固定转到秦雪的卡里——那是你给她定的‘生活费’。”

“另一笔不固定,有时三千,有时一万,那是给方莉的‘零花钱’。”

“你每周三晚上‘加班’,其实是去秦雪那儿。”

“每月第二个周末‘应酬’,其实是陪方莉。”

“你手机密码是你儿子生日,但你不知道,高远十二岁那年就告诉我,他看见你输密码了。”

韩梅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

动作慢条斯理。

“还有,你车里那个行车记录仪。”

“去年坏了,你说没必要修,就一直没管。”

“但你知道行车记录仪有个功能吗?”

“它会自动把录像上传到云端。”

“而云端账号,是用你的手机号注册的。”

“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

高国栋整个人僵住了。

他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冻住了全身的血液。

“你……你都看了?”

“看了。”韩梅点头,“看了三年。”

“三年里,你和秦雪在车里说过什么,和方莉在车里做过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

“包括秦雪怀孕那次,你哄她说‘打掉吧,我老婆身体不好,我不能离婚’。”

“包括方莉闹脾气那次,你答应她‘等韩梅死了,我就娶你’。”

韩梅放下保温杯。

她看着高国栋,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已经过期变质的商品。

“高国栋,我给你算笔账。”

“从1990年到现在,三十四年。”

“你给秦雪花了大概三百二十万——包括两套房、一辆车、她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

“你给方莉花了大概两百八十万——包括美容院、各种奢侈品、还有她老家盖房子的钱。”

“加起来六百万。”

“平均每年十七万六千。”

“平均每月一万四千六。”

“平均每天四百八十六块。”

她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也就是说,从我怀孕那年你出轨开始,你每天花在情人身上的钱,差不多是我半个月的工资。”

“而我呢?”

“我每天给你做饭、洗衣、带孩子、伺候你爸妈。”

“你妈瘫痪那五年,是我端屎端尿。”

“你爸老年痴呆,是我守在床边。”

“你儿子从小学到大学,家长会你去了几次?”

“我生病住院,你陪过几天?”

韩梅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泪光。

但她很快抹掉了。

“高国栋,你以为你聪明?”

“你以为你把两个情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养老都规划好了?”

“秦雪的儿子在国外,你给他存了五十万教育基金。”

“方莉的美容院每个月净赚三万,你说那是她以后的保障。”

“你甚至立了遗嘱——当然,是瞒着我立的。”

“遗嘱里,你给秦雪留了一套房,给方莉留了一百万现金。”

“给我和儿子呢?”

“剩下那点零头。”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你查出癌症了。”

“中期,五年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五十。”

“手术要钱,化疗要钱,靶向药要钱。”

“你那两个情人,会来看你吗?”

“会给你端屎端尿吗?”

“会为你花光积蓄吗?”

高国栋嘴唇颤抖。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韩梅拎起皮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高国栋。”

“你聪明了一辈子。”

“怎么就忘了——”

“老天爷看着呢。”

门轻轻关上了。

高国栋瘫在床上,像一具被抽空骨头的皮囊。

第二章

晚上七点,护工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说话带着口音。

“高先生,吃饭了。”

王姐把病床桌板支起来,从保温桶里盛出一碗粥。

青菜肉末粥,熬得稀烂。

高国栋没胃口。

“韩姐交代了,您刚做完胃镜,只能吃流食。”王姐把勺子递过来,“您多少吃点,不然没力气。”

“韩梅呢?”高国栋问。

“韩姐回家了。”王姐说,“她说要收拾点东西,明天再过来。”

“她……她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王姐想了想,“哦,她说让我盯着您把药吃了,晚上九点有止痛针。”

高国栋接过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粥。

粥是温的,不烫。

但他吞咽时,食道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吃了半碗,他放下勺子。

“王姐,我手机呢?”

“在这儿。”王姐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韩姐说手机辐射大,让您少看。”

高国栋解锁屏幕。

微信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秦雪发来的:“老公,今天怎么没联系我?想你啦。”

第二条也是秦雪:“我弟买车那二十万,你转了没?”

第三条是方莉:“老高,美容院这个月租金涨了,你再给我转两万呗。”

第四条是儿子高远:“爸,听妈说你住院了?什么病?严重吗?”

第五条是公司副总老赵:“老高,听说你病了?项目的事我暂时替你盯着,你好好休息。”

高国栋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点开秦雪的头像,打字:“小雪,我住院了。”

发送。

等了五分钟,没回复。

他又给方莉发:“莉莉,最近手头紧,钱的事过几天再说。”

方莉秒回:“过几天是几天?房东催我呢!”

高国栋闭上眼。

胃又疼起来了。

他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给他打了止痛针。

药效上来后,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回到了1990年。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韩梅二十四岁。

儿子高远刚满月。

他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八十六块。

韩梅在药房上班,一个月七十二块。

日子紧巴巴的,但每天晚上,他抱着儿子,韩梅靠在他肩上,三个人挤在十平米的筒子楼里,觉得全世界都是他们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1992年,他下海经商,赚了第一桶金?

是1995年,他买了第一辆车,一辆桑塔纳?

是1998年,他认识了秦雪——那个在歌舞厅唱歌的年轻姑娘?

还是2005年,他遇到方莉——那个刚离婚、楚楚可怜的美容院老板娘?

高国栋在梦里皱紧眉头。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拿着大哥大,在歌舞厅包厢里搂着秦雪的腰。

他看见中年的自己,开着宝马,在美容院门口等方莉下班。

他看见现在的自己,躺在病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高先生?高先生?”

有人推他。

高国栋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

王姐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高先生,您儿子打电话来。”

高国栋接过手机。

“爸。”高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吵,“妈说你胃癌?真的假的?”

“真的。”高国栋嗓子哑得厉害,“中期。”

“怎么搞的……”高远顿了顿,“妈呢?妈在你旁边吗?”

“她回家了。”

“回家了?”高远声音提高,“你都癌症了,她回家干什么?!”

“她……”



高国栋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说,你妈知道我出轨三十四年,现在不想管我了?

“爸,你跟妈吵架了?”高远敏锐地问。

“没有。”

“肯定吵架了。”高远语气肯定,“妈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把八十万首付钱转给我了,还让我赶紧去办手续,别拖。”

“她态度特别奇怪,冷冰冰的。”

“爸,到底怎么回事?”

高国栋沉默。

“爸!”高远急了,“你说话啊!”

“小远。”高国栋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熬了三天夜,“爸……爸做错事了。”

“什么事?”

“对不起你妈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高远的声音沉下来:

“你又出轨了?”

“又”这个字,像一把刀。

高国栋心脏一抽。

“你……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高远冷笑,“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没参加过我一次家长会。”

“我知道你每年过年都‘出差’,妈一个人带我回姥姥家。”

“我知道你手机里存着两个‘秦总’‘方总’,但从来不带她们回家。”

“爸,你真当我傻?”

高远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没想到,你能渣这么多年。”

“高远,爸……”

“你别叫我。”高远打断他,“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

“你要跟妈说什么?”

“说什么?”高远笑了,笑声里全是讽刺,“说我支持她离婚,说我站她那边,说你们那点破事我早就知道,只是懒得捅破。”

“爸,你知道我最恶心你什么吗?”

“不是你出轨。”

“是你明明出轨,还非要装出一副好丈夫、好父亲的嘴脸。”

“你给秦雪的儿子交留学费用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给方莉买奢侈品的时候,给妈买过什么?”

“妈那条戴了十年的金项链,还是姥姥给的。”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响着。

高国栋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王姐小心翼翼地把手机拿走。

“高先生,您……您别太难过了。”

高国栋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双嘲讽的眼睛。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韩梅来了。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这些是你的换洗衣物。”她把箱子放在墙角,“牙膏牙刷、剃须刀、拖鞋,都在里面。”

“梅子。”高国栋挣扎着坐起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韩梅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谈离婚吗?”

高国栋呼吸一滞。

“我……我没想离婚。”

“我想。”韩梅把文件递过来,“这是离婚协议,我昨晚找律师拟的。”

“你看看。”

高国栋接过那叠纸。

第一页,财产分割。

韩梅要求分得夫妻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七十。

理由是:高国栋长期出轨,存在重大过错。

第二页,房产。

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归韩梅所有。

城东给秦雪买的那套学区房,韩梅要求追回——因为是夫妻共同财产,高国栋无权单方面赠与。

城南方莉的美容院,同样要求追回。

第三页,存款和理财。

韩梅要求分割高国栋名下所有账户余额的百分之七十。

第四页,公司股权。

高国栋持有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韩梅要求分走百分之二十。

高国栋越看手越抖。

“梅子,这……这太过分了。”

“过分?”韩梅挑眉,“哪里过分?”

“房子、钱、公司股份,你都要拿大头,我……”

“你还有两个情人养着。”韩梅替他把话说完,“你还有六百万的‘感情投资’在外头。”

“高国栋,我跟你算的是法律账。”

“真要算感情账——”

她身子前倾,眼睛直直盯着他:

“你这三十四年欠我的,倾家荡产都还不清。”

高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韩梅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你这些年给秦雪和方莉转账的记录。”

“我找银行的朋友拉出来的。”

“从1998年第一笔五千块开始,到上个月你给秦雪转的二十万,总共五百八十七万四千六百元。”

“这些钱,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有权要求追回。”

她把纸拍在病床上:

“两个选择。”

“第一,你配合我,把这些钱要回来,然后我们按协议离婚,你拿百分之三十,我拿百分之七十。”

“第二,你不配合,我起诉离婚,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所有账户,同时起诉秦雪和方莉不当得利。”

韩梅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告诉你,我昨天已经咨询过律师了。”

“律师说,证据链很完整,赢面很大。”

“而且你婚内转移财产,情节严重,法官很可能判你净身出户。”

高国栋脸色惨白如纸。

他感觉胃部那团东西又在烧,烧得他浑身冒冷汗。

“梅子……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韩梅笑了,“高国栋,你有资格说这个字吗?”

“我二十五岁嫁给你,二十六岁生孩子,二十七岁发现你出轨。”

“我没哭没闹,因为我儿子还小。”

“我想着,等你玩够了,总会回家的。”

“我等了十年。”

“十年后,你不但没回家,还多了个方莉。”

“我又想,等儿子上大学了,我就离婚。”

“结果儿子上大学那年,你妈瘫痪了。”

“我伺候你妈五年,你在这五年里,给秦雪买了套房,给方莉盘了个店。”

“你妈去世那天,你在秦雪那儿过夜。”

“电话打不通,最后还是邻居帮忙抬的尸体。”

韩梅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高国栋,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不是你出轨。”

“是你把我当傻子。”

“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我好骗,觉得我会为了‘家庭完整’忍一辈子。”

“你甚至跟秦雪说,等你退休了,就跟我离婚,娶她。”

“你跟方莉说,等我死了,家产都是她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楚地看见眼角的皱纹。

那些皱纹,每一道都是岁月,每一道都是忍耐。

“去年,我体检查出乳腺结节。”

“医生说可能是癌前病变,让我住院做活检。”

“我住院三天,你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每次不超过一分钟。”

“你说忙,说在谈项目。”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你带方莉去香港购物了。”

韩梅转过身,眼眶发红,但一滴泪都没有。

“高国栋,我不欠你的。”

“我忍了三十四年,不是因为爱你。”

“是因为我儿子。”

“是因为我不想让他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但现在他长大了,成家了,有自己的生活了。”

“我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她走回病床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签字吧。”

“签了字,我们两清。”

高国栋看着那份协议。

看着韩梅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韩梅还不是这样的。

她爱笑,爱撒娇,爱挽着他的胳膊逛公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笑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的眼神里,只剩下冷漠?

“梅子。”高国栋声音哽咽,“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治病需要人照顾,需要钱,你不能现在抛下我……”

“我给你请护工。”韩梅打断他,“钱,你可以卖股份,卖车,卖你给情人买的东西。”

“至于照顾——”

她笑了笑:

“让你的秦雪和方莉来照顾你吧。”

“她们花了你六百万,也该尽尽义务了。”

高国栋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韩梅是来真的。

这个忍了他三十四年的女人,终于不想再忍了。

“协议我放这儿。”韩梅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你好好考虑。”

“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拎起包,转身要走。

“梅子!”高国栋喊住她,“如果……如果我不同意呢?”

韩梅停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那我们就法庭见。”

“顺便,我会把你这三十四年的光辉事迹,打印成册,寄给你公司所有同事、所有客户,还有你老家所有亲戚。”

“高国栋。”

“你可以不要脸。”

“但你儿子还要。”

门关上了。

高国栋瘫在床上,像一滩烂泥。

王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敢说话。

过了很久,高国栋才开口:

“王姐,把我手机拿来。”

他要给秦雪打电话。

他要问问她,如果他没钱了,生病了,她还会不会要他。

第四章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老公?”秦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这么早打电话,想我啦?”

“小雪。”高国栋嗓子发干,“我住院了。”

“住院?怎么了?”

“胃癌,中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秦雪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严重吗?能治好吗?”

“不知道。”高国栋说,“要手术,要化疗,要花很多钱。”

“哦……”秦雪顿了顿,“那……那你要好好休息啊。”

“小雪。”高国栋握紧手机,“你能来看看我吗?”

“现在?”

“对,现在。”

“现在不行啊。”秦雪语气为难,“我今天约了美容院做护理,下午还要去接儿子——他学校开家长会,你忘了?”

高国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那明天呢?”

“明天……明天我弟买车,我得陪他去4S店。”

“后天?”

“后天我瑜伽课……”

“秦雪。”高国栋打断她,“我就问你一句话。”

“如果我没钱了,生病了,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长的沉默。

然后秦雪笑了,笑声有点尴尬:

“老公,你说什么呢……”

“回答我。”

“我……”秦雪支吾了几秒,“老公,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还不了解我吗?”

“我就是个普通女人,没工作,没收入,全靠你养着。”

“你要是真没钱了,我……我也得生活啊。”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你放心,你给我的那套房,我会一直记着你的好。”

“以后每年清明,我给你烧纸。”

高国栋的手开始抖。

他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打给方莉。

方莉接得很快:“老高,钱转了吗?”

“莉莉,我生病了。”

“生病?”方莉愣了下,“什么病?”

“胃癌。”

“哎哟,怎么得这个病……”方莉语气夸张,“那你好好治啊,现在医学发达,能治好的。”

“莉莉,你能来医院看看我吗?”



“现在?不行啊。”方莉立刻拒绝,“美容院今天搞活动,我得盯着。”

“那晚上呢?”

“晚上我得去进货。”

“明天?”

“明天我约了客户……”

“方莉。”高国栋声音发冷,“我这些年给你花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

“现在我病了,你连来看一眼都不肯?”

方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冷下来:

“高国栋,你什么意思?”

“你花钱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

“是,你对我好,我记着。”

“但咱们说难听点,不就是包养关系吗?”

“你出钱,我出人,各取所需。”

“现在你病了,没钱了,还想让我端屎端尿伺候你?”

她冷笑:

“你老婆呢?你让她伺候你啊。”

“她伺候了你三十多年,也该轮到我们了吧?”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响起来的时候,高国栋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胃疼得像有刀在搅。

但他没按呼叫铃。

他就这么硬生生忍着。

好像这种肉体上的疼痛,能抵消一点心里的钝痛。

王姐端着水进来,看见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高先生,您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高国栋摆摆手,“王姐,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水杯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高国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秦雪发来一条消息:“老公,你别多想,好好治病,等你好点了我就去看你。”

方莉也发了一条:“老高,刚才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你先治病,钱的事不急。”

他看着这两条消息。

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三十四年。

六百万。

两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

到头来,他生病了,她们连医院的门都不肯进。

而那个被他辜负了三十四年的女人,至少还给他请了护工,还给他收拾了行李。

高国栋捂住脸。

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哭了。

六十岁的男人,哭得像条被抛弃的老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是儿子高远。

高国栋抹了把脸,接起来。

“爸。”高远的声音很沉,“我跟妈谈过了。”

“她怎么说?”

“她要离婚。”高远顿了顿,“而且态度很坚决。”

“我……我不想离。”

“你不想离?”高远语气讥讽,“爸,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想离?”

“你这三十四年,有一天尽过丈夫的责任吗?”

“妈乳腺结节住院那次,你在哪儿?”

“姥姥去世那次,你在哪儿?”

“我高考那年,你在哪儿?”

高国栋哑口无言。

“爸,我实话跟你说。”高远叹了口气,“我支持妈离婚。”

“而且我建议你,痛快点签字。”

“至少,还能给你留点脸。”

“小远,连你也不管我了?”高国栋声音发抖。

“我怎么管?”高远反问,“我给你请护工?我给你出医药费?”

“爸,我有自己的家,有老婆孩子,有房贷车贷。”

“你给秦雪儿子交留学费的时候,想过我房贷还没还清吗?”

“你给方莉买爱马仕的时候,想过你孙子连早教班都上不起吗?”

高远深吸一口气:

“签了吧。”

“签了,妈还能念在夫妻一场,给你请护工,给你交医药费。”

“不签,你真要闹上法庭,到时候你那些破事全曝光,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儿子以后上学,同学说他爷爷是个老渣男?”

电话又被挂断了。

高国栋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就像他的人生,一点点暗下去。

第五章

下午三点,医生来查房。

“高先生,病理报告出来了。”主治医生拿着文件夹,“印戒细胞癌,恶性程度比较高。”

“治疗方案我们讨论过了,建议先做两个周期化疗,缩小肿瘤,然后手术。”

“术后再化疗四个周期。”

高国栋木然地问:“治愈率有多少?”

“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三十左右。”

百分之三十。

高国栋闭上眼睛。

“费用呢?”

“化疗一个周期大概两万,手术十万左右,术后化疗和靶向药,如果都用进口的,一年大概三十万。”

“总共……大概要一百万。”

一百万。

高国栋脑子里迅速盘算。

他手里现在能动的现金,不到二十万。

公司股份值三百万,但一时半会儿卖不掉。

给秦雪和方莉花的六百万,韩梅要追回,但就算能追回,也需要时间。

他没有时间了。

“医生。”高国栋睁开眼,“如果我放弃治疗呢?”

医生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高先生,您还年轻,才六十岁,不要轻易放弃。”

“我不是放弃。”高国栋苦笑,“我是没钱。”

医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申请大病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剩下的,跟家人商量商量。”

“家人……”高国栋喃喃重复。

他还有家人吗?

老婆要离婚。

儿子站老婆那边。

情人躲得远远的。

他活到六十岁,活成了孤家寡人。

医生走后,高国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王姐进来给他量体温,看见他这样子,忍不住劝:

“高先生,您别太悲观。”

“现在医学发达,能治好的。”

高国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王姐,你结婚了吗?”

“结了。”王姐笑了笑,“我老公在工地打工,儿子在读大学。”

“你老公对你好吗?”

“好啊。”王姐说,“他虽然挣钱不多,但每个月工资都交给我,自己就留两百块烟钱。”

“我生病了,他比我还着急。”

“去年我子宫肌瘤做手术,他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

高国栋听着,心里像被针扎。

“王姐,你说,什么样的男人才算好丈夫?”

王姐想了想:

“我觉得吧,不用多有钱,不用多能干。”

“就一点:心里有家,心里有老婆孩子。”

“回家吃顿饭,陪老婆说说话,陪孩子写作业。”

“这就够了。”

高国栋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当了三十四年丈夫,三十四年父亲。

却没做到这最简单的一点。

“王姐,你出去吧。”

“我想睡会儿。”

王姐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高国栋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放电影。

一帧一帧,全是韩梅。

年轻的韩梅,穿着碎花裙,在公园里对他笑。

中年的韩梅,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他煲汤。

现在的韩梅,面无表情地递给他离婚协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五年前,韩梅乳腺结节住院。

他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待了不到十分钟。

临走时,韩梅叫住他:

“高国栋。”

“如果这次活检是癌,你会照顾我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别瞎想,不会是癌。”

韩梅看着他,眼神很深:

“如果是呢?”

他敷衍道:“是就治呗,咱家又不是没钱。”

韩梅没再说话。

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

现在他明白了。

她问的不是钱。

是心。

是他那颗早就飞走的心。

高国栋摸出手机,点开韩梅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天前。

韩梅给他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他回:“不回去吃,有应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往上翻。

翻到去年,前年,大前年。

大部分都是韩梅在说话。

“记得吃胃药。”

“下雨了,带伞。”

“儿子周末回家,你早点回来。”

他的回复,永远是简短的几个字。

“知道了。”

“忙。”

“不回去。”

高国栋看着这些记录。

忽然觉得,这三十四年,韩梅就像在对着一个黑洞说话。

没有回音,没有反应。

只有无尽的沉默。

他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找到韩梅的电话,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韩梅的声音很平静。

“梅子。”高国栋嗓子发紧,“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以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韩梅说:

“高国栋,以前的事,没什么好谈的。”

“你签字,或者不签字。”

“给我一个答复就行。”

“我不签。”高国栋脱口而出,“梅子,我不离婚。”

“不离婚?”

“对,不离婚。”高国栋坐直身体,语气激动起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你,好不好?”

“我治病需要人照顾,需要钱,你不能现在抛下我……”

“高国栋。”韩梅打断他,“你搞清楚。”

“不是我要抛下你。”

“是你,早在三十四年前,就抛下我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

韩梅挂了。

高国栋举着手机,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横流。

他想起韩梅昨天那句话:

“高国栋,你以为你聪明?”

是啊。

他以为他聪明。

以为能把两个情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以为能把老婆哄得服服帖帖。

以为这辈子都在掌控之中。

结果呢?

癌症来了。

情人跑了。

老婆不要他了。

他像个精心搭建了一辈子积木的孩子,最后发现,所有的积木都是假的。

一碰,就全塌了。

一周后的下午。

高国栋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吐得昏天暗地。

王姐在卫生间清理污物,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门被推开。

韩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脸色比上次更冷。

“高国栋。”她把文件袋放在床上,“这是法院传票。”

“我起诉离婚了。”

高国栋猛地抬头。

“你……你真起诉了?”

“对。”韩梅点头,“财产保全申请也通过了。”

“你名下所有银行卡、股票账户、理财产品,全部冻结。”

“公司股份,暂时禁止转让。”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我也起诉了秦雪和方莉。”

“要求她们返还你赠与的所有财产。”

“法院已经立案了。”

高国栋脸色煞白。

“梅子,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绝?”韩梅笑了,“高国栋,你知道什么才叫绝吗?”

她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支录音笔。

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韩姐,我真不知道高国栋有老婆……”

“他跟我说他离婚了,说会娶我……”

是秦雪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语气激动:

“韩梅你别欺人太甚!我跟老高是你情我愿,他愿意给我花钱,你管得着吗?”

是方莉。

接着是高国栋自己的声音:

“小雪你放心,等我退休了,就跟韩梅离婚。”

“她就是个黄脸婆,早该滚蛋了。”

“莉莉,美容院你好好经营,以后这就是你的养老本钱。”

“韩梅?她活不了几年了,等她死了,家产都是你的。”

一段又一段录音。

全是高国栋这些年跟两个情人说的话。

有些他记得,有些不记得。

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录音播完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梅收起录音笔,看着高国栋:

“这些录音,是我从你行车记录仪的云端下载的。”

“三年,一千多个小时。”

“我听了整整一个月。”

“高国栋。”

“你以为你聪明?”

“你以为你掌控一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现在,你告诉我。”

“这三十四年,到底谁才是小丑?”

第六章

高国栋坐在病床上,看着韩梅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三十四年。

曾经觉得熟悉到骨子里,现在却陌生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梅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韩梅转过身。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清楚地映出她眼里的冰冷。

“计划?”她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高国栋,你觉得我需要计划吗?”

“我只是在等。”

“等你玩够的那天。”

“等你回头的那天。”

“等你至少还能想起,你还有个家。”

她走回病床边,拿起那份法院传票。

“我等了三十四年。”

“等到你妈死了,等到你爸死了,等到儿子长大了。”

“等到我自己也快老了。”

“你都没回头。”

韩梅把传票递到他面前:

“现在,我不想等了。”

高国栋没接。

他盯着韩梅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不忍。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梅子。”他声音发干,“如果我……如果我求你……”

“求我什么?”韩梅打断他,“求我不要离婚?求你病了,让我照顾你?”

“高国栋,你凭什么?”

“凭你三十四年的背叛?”

“凭你给情人花钱如流水,给我买个菜都要记账?”

“凭你妈瘫痪那五年,你只去看过三次?”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你知道你妈临终前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梅子,我对不起你。”

“她说,我儿子不是个东西,你趁早离开他。”

“她说,下辈子,我给你当女儿,伺候你一辈子。”

高国栋浑身一震。

“你妈都知道?”他不敢相信,“她知道我……”

“她知道。”韩梅点头,“她早就知道。”

“但她不敢说,怕你生气,怕你不要她这个妈。”

“她瘫痪在床那五年,你给她请了护工,就觉得万事大吉了。”

“可你知道护工怎么对她的吗?”

“喂饭像喂狗,翻身像翻麻袋。”

“有次她尿在床上,护工嫌脏,让她憋着,憋到膀胱炎,发高烧。”

“我那天刚好去看她,送她去医院,医生说再晚点就肾衰竭了。”

韩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先去你家,给你妈擦身、喂饭、换尿布。”

“然后回家给你做饭,给儿子辅导作业。”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你呢?”

“你在给秦雪过生日,在陪方莉逛商场。”

“你妈去世那天,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一个都没接。”

“最后是邻居帮忙,把老太太抬到殡仪馆。”

“你第二天才出现,身上还带着秦雪的香水味。”

她睁开眼睛,眼眶通红,但没有泪。

“高国栋,你说,我凭什么还要管你?”

“凭你是我丈夫?”她笑了,笑得讽刺,“你配吗?”

高国栋说不出话。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窒息感一阵阵涌上来。

胃又开始疼了。

这次疼得他额头冒汗,整个人蜷缩起来。

韩梅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拿起包,转身要走。

“梅子……”高国栋艰难地开口,“医药费……医药费怎么办?”

韩梅停在门口。

“你的银行卡冻结了,但医保卡还能用。”

“大病医保能报销一部分。”

“剩下的——”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卖车,卖股份,卖你给情人买的东西。”

“至于护工费,我已经付到这个月底。”

“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门关上了。

高国栋倒在床上,浑身发抖。

不是疼的。

是冷的。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王姐端着水进来,看见他这样子,吓了一跳:

“高先生,您怎么了?要不要叫医生?”

高国栋摆摆手。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疼压下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公司副总老赵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老高啊。”老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尴尬,“什么事?”

“老赵,我生病的事,公司都知道了吧?”

“呃……知道了。”

“我想卖点股份。”高国栋直截了当,“我手里有百分之四十,想卖百分之二十,你问问有没有人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老赵说:“老高,这事……有点难办。”

“为什么?”

“你老婆……韩梅,她昨天来公司了。”

“她带了律师,出示了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

“说你在被起诉离婚期间,所有股份禁止转让。”

老赵顿了顿,压低声音:

“她还跟我们说了你的事。”

“说你这些年……在外面养了两个女人,花了六七百万。”

“现在你病了,人家不要你了,你才想起老婆。”

“老高,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做得太不地道了……”

高国栋脑子嗡嗡响。

“公司现在什么态度?”

“董事会的意思,是你先处理好家事。”老赵叹气,“你这事影响太坏,几个大客户都听说了,说要重新考虑合作。”

“而且你老婆那边……态度很坚决。”

“她说,如果你不签字离婚,她就天天来公司闹。”

“老高,咱们这么多年交情,我劝你一句。”

“认了吧。”

“该签字签字,该还钱还钱。”

“至少,还能留点脸面。”

电话挂断了。

高国栋举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韩梅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冻结他的钱,断了他的后路,还要去公司闹。

她是要让他身败名裂。

王姐小心翼翼地问:“高先生,您……您没事吧?”

高国栋没说话。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王姐,帮我办出院。”

“啊?”王姐愣住了,“您刚做完化疗,医生说要观察两天……”

“不观察了。”高国栋撑着手臂坐起来,“我要出院。”

“可是……”

“帮我办。”高国栋语气坚决,“现在就去。”

王姐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高国栋靠在床头,拿出手机,点开秦雪的微信。

打字:“小雪,我要用钱,你把城东那套房卖了。”

发送。

红色感叹号。

消息被拒收了。

秦雪把他拉黑了。

他又点开方莉的微信:“莉莉,美容院转给我,我急用钱。”

同样被拉黑。

高国栋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就是他养了三十四年的女人。

这就是他花了六百万换来的“真情”。

他放下手机,艰难地挪下床。

胃还在疼,化疗的副作用让他浑身无力。

但他还是坚持着,一件件穿上衣服。

然后他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白得刺眼。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过护士站时,护士叫住他:“高先生,您要去哪儿?”

“出院。”高国栋头也不回。

“可您还没办手续……”

“不办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时,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头发因为化疗掉了一大片。

像个鬼。

他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韩梅的样子。

那是在机械厂的联谊会上。

韩梅穿着白衬衫,蓝裙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走过去,笨拙地搭讪:

“同志,能请你跳支舞吗?”

韩梅看了他一眼,脸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跳了三支舞。

他说:“我叫高国栋,今年二十六岁,技术员,一个月工资八十六块。”

她说:“我叫韩梅,今年二十四岁,药剂师,一个月七十二块。”

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她说:“我信。”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高国栋走出去,走进医院大厅。

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如果时光能倒流。

如果他能回到三十四年前那个晚上。

他一定不会说那句“我会对你好的”。

因为他说了,却没做到。

这比从来不说,更伤人。

第七章

高国栋没回家。

他去了公司。

虽然韩梅说要去公司闹,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那是他奋斗了三十年的地方。

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两百多人的企业。

他付出了大半辈子。

公司在前海大厦十八楼。

高国栋坐电梯上去,一路上遇到几个员工,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

有同情,有鄙夷,也有躲闪。

他装作没看见。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门锁着。

秘书小陈看见他,赶紧跑过来:

“高总,您怎么来了?”

“开门。”高国栋说。

小陈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他和市领导的合影。

但桌上的文件少了,电脑也关了。

“高总,赵总说……说您最近身体不好,让您在家休息。”小陈小心翼翼地说,“工作的事,他先替您管着。”

高国栋没说话。

他在办公椅上坐下,打开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私章、合同、客户资料,全都不见了。

“谁动的我抽屉?”他问。

小陈低下头:“赵总说……说怕您需要什么,先帮您收起来了。”

高国栋笑了。

这就是他信任了二十年的兄弟。

趁他病,要他命。

“让老赵来见我。”他说。

“赵总……赵总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高国栋盯着小陈。

小陈不敢看他,眼神躲闪。

“小陈。”高国栋说,“你跟了我八年,我对你怎么样?”

“高总对我很好。”

“那你说实话。”高国栋一字一句,“老赵是不是想趁这个机会,把我踢出局?”

小陈咬着嘴唇,不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高国栋闭上眼睛。

他觉得累。

前所未有的累。

“你出去吧。”他说。

小陈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高国栋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前海大厦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从十八楼看出去,能看见整个CBD。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是他打拼了一辈子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没他的位置了。

手机响了。

是儿子高远。

高国栋接起来。

“爸,你在哪儿?”高远语气焦急。

“公司。”

“你去公司干什么?”高远急了,“妈今天去公司找你,没找到人,打电话问我。”

“她找我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离婚的事!”高远叹气,“爸,你就不能痛快点签字吗?”

“我签了字,然后呢?”高国栋问,“然后我住哪儿?钱从哪儿来?医药费谁出?”

“你……”高远顿了顿,“你不是还有两个情人吗?让她们管你啊。”

“她们把我拉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高远说:“爸,你这是自作自受。”

“我知道。”高国栋苦笑,“所以我现在遭报应了。”

“小远,爸就问你一句话。”

“如果我真的一无所有了,生病了,快死了。”

“你会管我吗?”

高远没说话。

长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爸,我有老婆孩子,有房贷车贷。”

“我只能……尽力。”

尽力。

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慢慢割着高国栋的心。

“我知道了。”他说,“你忙吧。”

挂了电话。

高国栋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西斜,把办公室染成一片金黄。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创业的时候。

租了一间三十平的小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

白天跑客户,晚上睡沙发。

韩梅那时还在药房上班,每天中午给他送饭。

两菜一汤,用保温盒装着。

她说:“国栋,别太累,身体要紧。”

他说:“不累,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买轿车。”

她笑:“我不要大房子,也不要轿车。”

“我就要你每天回家吃饭。”

他做到了吗?

没有。

公司做大了,房子买了,轿车买了。

但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家成了旅馆。

他只是回去睡个觉。

睡醒了就走。

高国栋站起来,走到窗边。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

一切是不是就结束了?

不用面对韩梅的冷漠,不用面对儿子的疏远,不用面对情人的背叛。

也不用面对癌症的折磨。

他打开窗户。

十八楼的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楼下是蚂蚁一样的车流。

跳下去,几秒钟,就什么都结束了。

他一只脚跨上窗台。

手机又响了。

是韩梅。

高国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

“高国栋,你在哪儿?”韩梅的声音很冷。

“公司。”

“你马上下来。”韩梅说,“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

“等我干什么?”

“谈离婚的事。”

高国栋笑了。

“韩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对。”韩梅毫不掩饰,“我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如果我不下去呢?”

“那我就上去。”韩梅说,“带着律师,带着法院传票,当着全公司人的面,跟你谈。”

高国栋握紧手机。

指关节泛白。

“韩梅,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韩梅说:

“高国栋,是你先逼我的。”

“三十四年,你把我逼成一个笑话。”

“现在,该你还了。”

电话挂断了。

高国栋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咖啡厅的招牌亮着灯。

他仿佛能看见韩梅坐在里面,面无表情地等着他。

等着给他最后一击。

他收回脚,关上窗户。

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电梯一路向下。

他的心情也一路向下。

第八章

咖啡厅在写字楼一层。

高国栋走进去,一眼就看见韩梅。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穿西装,应该是律师,另一个年纪大点,高国栋认识——是法院的刘法官,他以前打过交道。

韩梅居然把法官都请来了。

高国栋走过去,在韩梅对面坐下。

“高先生。”律师先开口,“我是韩梅女士的代理律师,姓张。”

“这是法院的刘法官,今天来做个调解。”

高国栋看向韩梅:“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韩梅看着他,“今天把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割谈清楚。”

“如果不签,明天就开庭。”

刘法官咳嗽一声:

“高先生,韩女士,你们都是成年人,结婚三十多年,有什么矛盾可以好好谈。”

“离婚不是小事,尤其是你们这个年纪,还有共同财产、公司股权这些复杂问题。”

“我的建议是,能调解尽量调解。”

高国栋没说话。

他盯着韩梅。

韩梅也盯着他。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碰撞,谁也不让谁。

“梅子。”高国栋先开口,“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旧情?”韩梅笑了,“高国栋,我们之间还有旧情吗?”

“从你出轨那天起,情就断了。”

“这三十四年,我只是在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

“现在,我不想履行了。”

她拿出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

“签字吧。”

“签了字,我们两清。”

高国栋看着那份协议。

厚厚一叠,十几页。

他能想象里面的条款有多苛刻。

“如果我坚持不签呢?”

“那就法庭见。”韩梅语气平静,“我会申请冻结你所有资产,包括公司股权。”

“同时起诉秦雪和方莉,要求返还所有赠与财产。”

“高国栋,你猜猜,如果秦雪和方莉知道你名下没钱了,还会不会帮你?”

“她们现在已经不接我电话了。”

“那是因为她们还不知道你被起诉。”韩梅冷笑,“等法院传票送到她们手上,等她们知道要还钱,你看她们会不会找你闹。”

高国栋心一沉。

他知道韩梅说的是对的。

秦雪和方莉,爱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是他的钱。

如果他没钱了,她们会比谁都跑得快。

“梅子。”高国栋声音发涩,“就算我签了字,财产都给你,那我怎么办?”

“我生病了,需要钱治病,需要人照顾……”

“那是你的事。”韩梅打断他,“三十四年,你给情人花钱的时候,想过家里怎么办吗?”

“你妈瘫痪的时候,你想过她需要人照顾吗?”

“我乳腺结节住院的时候,你想过我需要人陪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高国栋,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你享受了三十四年的自由,现在该还债了。”

高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法官看了看两人,叹气道:

“高先生,韩女士说得也有道理。”

“你婚内出轨,长期与他人保持不正当关系,这在法律上属于重大过错。”

“韩女士要求多分财产,是有依据的。”

“而且我看了韩女士提供的证据,确实很充分。”

“如果真闹上法庭,你可能连百分之三十都拿不到。”

高国栋握紧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梅子。”他最后挣扎,“看在我们三十四年夫妻的份上,给我留条活路。”

“我治病至少要一百万,你给我留一百万,行不行?”

韩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

韩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国栋,你知道我这三十四年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给你做饭,等你回家,等到菜凉了,等到心冷了。”

“每天给你洗衣服,闻着你衬衫上的香水味,猜你今天又见了谁。”

“每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很幸福,假装你是个好丈夫。”

“我装了三十四年。”

“装到我自己都信了。”

她笑了,笑得凄凉:

“但现在我装不下去了。”

“看见你,我就想起你那两个情人。”

“想起你给她们花钱的样子,想起你对她们说的甜言蜜语。”

“想起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一个空壳婚姻,还觉得自己伟大。”

“高国栋,我不欠你的。”

“我忍了三十四年,已经仁至义尽。”

“现在,该你付出代价了。”

她拿起包,看向律师和刘法官:

“张律师,刘法官,今天辛苦你们了。”

“既然他不想签,那我们就法庭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

“等等!”高国栋喊住她。

韩梅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签。”高国栋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签。”

韩梅转过身。

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放松。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像这个结果,她早就料到了。

张律师拿出笔,递给他。

高国栋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他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签名处。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高先生,签字吧。”张律师催促。

高国栋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他的人生,一塌糊涂。

签完字,他把笔扔在桌上。

“现在你满意了?”

韩梅走过来,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

然后她收进文件袋。

“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她说。

“这么快?”

“快吗?”韩梅看着他,“我已经等了三十四年了。”

她转身又要走。

“梅子。”高国栋叫住她,“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三十四年,你……你爱过我吗?”

韩梅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

“爱过。”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她走了。

咖啡厅里只剩下高国栋一个人。

还有对面那杯没动过的白开水。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韩梅的杯子,把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

凉到心里。

第九章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看他们的结婚证,又看了看离婚协议,眼神有点复杂。

“结婚三十四年了?”她问。

“嗯。”韩梅点头。

“确定要离?”

“确定。”

姑娘没再说什么,开始办手续。

十分钟后,两个红本换成了两个绿本。

高国栋拿着离婚证,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一本证。

这是他三十四年的人生。

韩梅把离婚证收进包里,转身就走。

“梅子。”高国栋叫住她,“财产分割……”

“按照协议来。”韩梅头也不回,“房子归我,你的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口。”

“车你可以开走,但户名要过户给你自己。”

“公司股份,张律师会跟你对接。”

“至于秦雪和方莉那边的钱,我会去要。”

“要回来,按协议分你百分之三十。”

她顿了顿:

“还有,护工费我只付到这个月底。”

“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走了。

高国栋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阳光很好,晒得人发晕。

他忽然想起三十四年前,他们来领结婚证的那天。

也是这么个晴天。

他骑着自行车,载着韩梅。

她穿着红裙子,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说:“梅子,我会对你好的。”

她说:“我信。”

现在,三十四年过去了。

他食言了。

她也走了。

高国栋回到家——或者说,曾经的家。

门口果然放着一个行李箱。

里面是他的衣服、鞋子、剃须刀。

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

他打开门,走进去。

家里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过。

客厅的沙发上,还铺着他喜欢的灰色毯子。

餐桌上,还放着他常用的那个茶杯。

但属于韩梅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她的衣服,她的化妆品,她养的花,她看的书。

全都没了。

这个家,一下子空了。

高国栋在沙发上坐下。

胃又开始疼了。

他拿出止痛药,干咽下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秦雪打电话。

还是拉黑状态。

他又给方莉打。

同样拉黑。

高国栋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韩梅那句话:

“高国栋,你以为你聪明?”

是啊,他真聪明。

聪明到众叛亲离,聪明到一无所有。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了,才站起来,拖着行李箱离开。

他没地方去,只好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

酒店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

窗户对着马路,车流声很吵。

高国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化疗的副作用又上来了。

恶心,想吐,浑身乏力。

他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

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吐完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

镜子里的自己,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忽然想,如果他就这么死了。

会不会有人为他哭?

韩梅不会。

高远也许会的,但也就哭两声,然后该过日子过日子。

秦雪和方莉?她们可能连葬礼都不会来。

高国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六十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主治医生看见他,皱起眉头:

“高先生,您怎么擅自出院了?”

“没钱了。”高国栋实话实说,“离婚了,财产被冻结了。”

医生愣了一下,叹气道:

“那您也不能不治疗啊。”

“胃癌中期,积极治疗还是有希望的。”

“我知道。”高国栋说,“但我真的没钱了。”

医生想了想:

“这样吧,我帮你申请大病救助基金。”

“能报销一部分。”

“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

“跟亲戚朋友借借,或者……找前妻商量商量?”

高国栋苦笑。

找韩梅商量?

她现在恨不得他死。

“不用了。”他说,“医生,你就给我开点止痛药吧。”

“我先撑着。”

“撑到哪天算哪天。”

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还是给他开了药。

高国栋拿着药单去缴费。

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三百六十八块。”

他拿出钱包,里面只有五百多现金。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交了钱,拿了药,他走出医院。

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丈夫扶着怀孕的妻子。

有女儿推着坐轮椅的母亲。

有情侣手拉手,笑得甜蜜。

每个人都有归处。

只有他,无处可去。

高国栋在台阶上坐下。

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他打给了老家的堂弟。

堂弟接得很快:

“国栋哥?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国梁。”高国栋嗓子发干,“我……我生病了,需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堂弟说:

“哥,你的事我听说了。”

“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那些歪门邪道。”

“现在好了吧?老婆离婚了,儿子不理你了,情人跑了。”

“你说你图啥?”

高国栋说不出话。

“哥,不是我不帮你。”堂弟叹气,“我儿子刚结婚,彩礼就花了二十万,现在还欠着债。”

“我真没钱。”

“你……你再想想办法吧。”

电话挂了。

高国栋握着手机,手在抖。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

给表哥,给表姐,给以前的朋友。

结果都一样。

要么说没钱,要么直接挂断。

最后,他打给了高远。

“爸。”高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小远,爸……爸真的没办法了。”高国栋声音哽咽,“医药费不够,你能不能……”

“爸。”高远打断他,“我刚给妈打过电话。”

“她怎么说?”

“她说,按照离婚协议,该给你的都会给你。”

“但现在财产分割还没完成,她也没钱。”

高国栋心一沉。

“那……那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高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爸,我老婆怀孕了,产检、营养品、以后生孩子,都要钱。”

“我房贷一个月八千,车贷三千。”

“我真拿不出钱。”

“不过……”他顿了顿,“我可以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便宜点的养老院。”

“你先住进去,至少有人照顾。”

养老院。

高国栋笑了。

他才六十岁,就要去养老院了。

“不用了。”他说,“我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

高国栋坐在台阶上,看着车来车往。

他想,这就是他的报应。

三十四年的背叛,换来的众叛亲离。

三十四年的潇洒,换来的穷困潦倒。

老天爷是公平的。

他欠的债,终究要还。

第十章

一个月后。

高国栋搬进了一间地下室。

每月租金五百,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

潮湿,阴暗,有霉味。

但他住得起。

这一个月,他靠着之前剩下的几百块钱,每天吃馒头咸菜,硬撑了过来。

化疗停了,因为没钱。

止痛药也快吃完了。

胃疼的时候,他就蜷在床上,咬着被子硬扛。

扛到浑身冷汗,扛到意识模糊。

有时候他会想,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死了,就解脱了。

但每次疼过去,他又会清醒过来。

然后继续熬。

熬到下一个疼痛周期。

这天下午,他疼得特别厉害。

吃了两片止痛药,也没用。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医院。

但刚走到门口,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

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你醒了?”护士在床边,“是房东发现你晕倒,打了120。”

高国栋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脱水严重,电解质紊乱,还有感染。”护士说,“需要住院治疗。”

“我……我没钱。”

“费用的事,等你好了再说。”护士顿了顿,“送你来的那个人,给你交了五千押金。”

高国栋一愣:“谁?”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说是你前妻的朋友。”

前妻的朋友?

高国栋想不起来韩梅有什么朋友会帮他。

“她人呢?”

“交完钱就走了,没留名字。”

护士说完,出去了。

高国栋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脑子里乱糟糟的。

会是谁?

韩梅吗?

不可能。

她现在恨他入骨,怎么可能帮他。

那是谁?

他想不通。

住院三天,情况稳定了。

医生来找他谈话:

“高先生,你的胃癌不能再拖了。”

“必须尽快手术,然后化疗。”

“否则,最多半年……”

后面的话,医生没说完。

但高国栋明白。

最多半年,他就会死。

“手术需要多少钱?”他问。

“十万左右。”

“我没钱。”

医生叹气:“你再想想办法,跟家人商量商量。”

家人?

高国栋苦笑。

他哪还有家人。

出院那天,他去办手续。

窗口的工作人员说:“押金还剩三千二,退给你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吧。”高国栋说。

他拿着那三千二百块钱,走出医院。

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家?那个地下室,不是家。

去儿子那儿?高远不会收留他。

去找韩梅?他不敢。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高国栋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你是?”

“我是韩梅的姐姐,韩菊。”

高国栋一愣。

韩菊?韩梅的姐姐,在老家县城当老师,他们很多年没联系了。

“大姐,你……”

“我给你打了十万块钱。”韩菊直截了当,“收到没有?”

高国栋更懵了:“为什么?”

“为什么?”韩菊冷笑,“你以为我想给你?”

“是韩梅让我打的。”

高国栋心跳漏了一拍。

“梅子她……她怎么会……”

“她说,看在你儿子高远的面子上,不能让你死在外面。”韩菊语气很冲,“高国栋,你真是好福气。”

“把我妹妹伤成那样,她还要管你死活。”

“我要是她,早让你自生自灭了。”

高国栋握着手机,手在抖。

“大姐,梅子她……她现在怎么样?”

“怎么样?”韩菊声音提高,“她能怎么样?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对着墙发呆。”

“高国栋,你知道她这三十四年是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她偷偷哭了多少次吗?”

“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不离婚吗?”

“不是因为她懦弱,不是因为她离不开你。”

“是因为她傻。”

“她觉得,只要她等,你总有一天会回头。”

“她觉得,只要她忍,这个家就不会散。”

韩菊哭了:

“我妹妹多好的一个人啊。”

“当年追她的人排着队,她偏偏选了你这个穷小子。”

“她说你老实,说你会对她好。”

“结果呢?”

“你把她的一辈子都毁了。”

高国栋喉咙发紧。

“大姐,我……我对不起梅子。”

“对不起有什么用?”韩菊哭着说,“对不起能让她这三十四年的苦白受吗?”

“对不起能让她重新活一次吗?”

“高国栋,我告诉你,这十万块钱是韩梅最后的仁慈。”

“她说了,这是给你治病的钱,让你好好活着。”

“活到她死的那天。”

“让你亲眼看看,没有你,她能不能过得好。”

电话挂断了。

高国栋站在医院门口,眼泪模糊了视线。

他打开手机银行。

账户里果然多了十万。

备注只有两个字:治病。

他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路过的人都看他,但没人停下来。

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很忙。

忙着生,忙着死。

忙着爱,忙着恨。

没人有时间,关心一个蹲在路边哭的老男人。

高国栋哭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回医院。

他找到主治医生:

“医生,我决定手术。”

“钱,我有了。”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进手术室前,高国栋给高远发了条微信:

“儿子,爸要手术了。”

“如果爸没出来,你照顾好自己。”

“还有……替爸跟你妈说声对不起。”

高远没回。

高国栋也不在意。

他躺在手术床上,看着无影灯。

心里很平静。

麻药推进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如果真有下辈子。

他一定好好对韩梅。

一定。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很成功。

肿瘤切除了,淋巴清扫也干净。

但医生说,还要做化疗,要吃药,要定期复查。

高国栋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护士:

“有人来看过我吗?”

护士摇头:“没有。”

高国栋眼神黯淡下去。

他知道不该期待。

但还是忍不住。

住院期间,高远来过一次。

待了十分钟,放下一篮水果,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韩梅没来。

一次都没来。

高国栋每天看着病房门,希望她能出现。

但希望一次次落空。

出院那天,他办了张新手机卡。

然后给韩梅发了条短信:

“梅子,我手术成功了。”

“谢谢你给我钱。”

“这钱,我会还你的。”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韩梅没回。

高国栋也不指望她回。

他回到地下室,开始规划以后的生活。

十万块钱,手术花了八万,还剩两万。

化疗一次大概两万,他还能做一次。

之后呢?

他不知道。

走一步算一步吧。

日子一天天过。

高国栋的身体慢慢恢复。

他开始出去找工作。

但六十岁,得过癌症,没人要他。

最后,他在一家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

一个月两千八,包一顿午饭。

很累,但至少能糊口。

每天下班,他就回到地下室,煮一包泡面,吃完睡觉。

日子简单得像个苦行僧。

但他很满足。

至少,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希望有一天,韩梅能原谅他。

希望有一天,他能亲口对她说声对不起。

半年后的一天。

高国栋在超市理货时,看见了韩梅。

她推着购物车,在买米。

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栗色。

穿着米色的风衣,看起来比以前年轻。

高国栋愣在那里,不敢上前。

他怕韩梅看见他,会转身就走。

但韩梅还是看见他了。

她推着车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你在这儿工作?”她问。

语气平静,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嗯。”高国栋点头,“理货员。”

“身体怎么样?”

“还行,化疗做完了,现在吃药维持。”

“嗯。”

韩梅没再说什么,推着车要走。

“梅子。”高国栋叫住她。

韩梅回头。

“我……”高国栋嗓子发干,“我能请你吃顿饭吗?”

“不用了。”

“就一顿饭。”高国栋恳求,“就当……就当给我个机会,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韩梅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高国栋,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十四年。”

“从你第一次出轨,你就说对不起。”

“你说你会改。”

“你说你再也不会了。”

“但你还是做了。”

“一次又一次。”

她顿了顿:

“所以,别再说对不起了。”

“我累了。”

“你也累了吧?”

高国栋说不出话。

他只能点头。

“好好活着。”韩梅说,“至少,别让我那十万块钱白花。”

说完,她推着车走了。

高国栋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货架尽头。

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知道,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不相见,不纠缠。

各自安好。

哪怕这“安好”,是他用三十四年的错误换来的。

哪怕这“安好”,是他永远也触碰不到的奢望。

晚上下班,高国栋回到地下室。

他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和韩梅的结婚照。

黑白照片,两个人靠在一起,笑得很甜。

另一张是高远的百天照。

胖乎乎的小子,咧着嘴笑。

高国栋看着这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盖上盒子,锁进抽屉。

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有些债,该还清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不会更好。

但至少,也不会更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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