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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新闻记者杨芮雯 赵奕 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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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西平原的年味,是从一张笑脸开始的。
那是一种用草纸和米浆糊出的喜庆——眉眼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憨拙质朴里,藏着最地道的川西年气。它叫“笑头和尚”,相传始于东汉年间,是过去川西孩子过年最盼的玩具。只是如今,会做这张脸的人,不多了。
大邑王泗镇,黄家老屋。六十多年前,年幼的黄家榜从父亲手中接过竹刀,成为第四代传人 。
如今,白发苍苍的黄爷爷对这门百年手艺,心态朴素而淡然:有人买就做,没人买就歇。他们面对汹涌而来的流量时代,也在步履蹒跚地努力跟上。在“传统手艺传承”的宏大叙事之外,手艺首先是他们的日子,平淡如水,却也坚韧如丝。
这间乡间老屋里,一张张笑脸正等待被看见。新春佳节间,我们要讲述的故事,正是藏在寻常烟火深处,那一点点温柔而坚定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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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榜爷爷和陈婆婆(记者2026年2月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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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余年守护一门百年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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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0日,北方小年,封面新闻记者推开大邑县王泗镇黄家榜老屋的木门,一屋子憨态可掬的“笑头和尚”面具,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相传源于东汉、曾盛行于川西的笑头和尚面具,曾是舞狮表演的经典道具,以手工草纸、天然米浆糊制彩绘而成,造型喜庆夸张,是川西几代人的经典年味记忆和造型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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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头和尚
这门手艺,在大邑王泗镇黄家已传了百年。自清朝起,祖辈便以糊制面具为业,1962年,年仅11岁的黄家榜接过竹刀与草纸,成为第四代传人。
63年后,如今的黄家榜,已是两鬓斑白的老人,却依旧精神矍铄、腿脚利落。记者到访时,他刚从镇上“赶场”归来,手里拎着置办的年货,身上还带着集市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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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榜爷爷(记者2026年2月摄影)
老伴陈奶奶早已守在桌案前,指尖沾着未干的米浆,面前只摆着寥寥几个半成品。“从前一早上能做满满一大筐,如今几个钟头也做不出几个。”陈奶奶朝那几个等着风干的面具努努嘴,笑着对记者说。
与去年记者所见的热火朝天不同,今年的老屋,少了几分忙碌,多了几分随性与冷清。黄家榜回家后系上围裙,更多时候是打扫屋舍、操持家务,面具手艺活成了闲暇时的点缀。
偶有顾客登门,老人便会热情地递上一支烟,领着客人打量满屋子的面具,细细介绍每一款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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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爷爷打理着一家小杂货铺
从某短视频平台慕名而来的刘先生,专程前来为孩子挑选新年玩具。他挑中了猪八戒、小寿星等造型,面对那些传统笑头和尚面具,却笑着摇了摇头:“有点恐怖,怕吓着娃娃。”
在婉拒了黄家榜留下一起吃午饭的挽留后,刘先生礼貌地拜了年、驱车离开。黄爷爷一直站在大门口,直到车影消失在乡间小路,才缓缓转身走回老屋。
空荡荡的堂屋里,满墙满架的笑头和尚依旧眉眼弯弯、喜气洋洋。招呼着记者坐下后,黄家榜沉默着将一个个被碰乱的笑头和尚重新摆正、码齐,随后“啪”地关上堂屋大灯,一屋的面具重新隐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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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手艺人跟上时代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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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笑头和尚”是川西孩子过年最盼望的玩具。家家户户都知道——笑头和尚来了,年就来了。
改革开放初期,正是农村舞狮最鼎盛的年月。舞狮阵里,“笑头和尚”是灵魂角色:扮演者反穿羊皮背心,手执蒲扇或拂尘,引狮起舞,用滑稽诙谐的动作逗得满场欢笑。大人节前买给孩子当玩具,年后挂在堂屋或猪圈旁,寓意五谷丰登、六畜兴旺。
小小一张面具,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年货,是当年最火的“新年爆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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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头和尚
那时的红火,是如今难以想象的热闹。
每年十月,黄家榜和陈奶奶就开始为春节赶工。凌晨三四点,煤油灯一亮,夫妻俩便手脚不停,连饭都顾不上吃。年轻力壮的日子,他们一天能做上百个,院子里堆得高高满满,远近村民都上门提前预订。
一进腊月,黄家榜就骑着自行车,驮着层层叠叠的面具走乡串镇。青白江、金堂、邛崃、大邑,最远还骑到过重庆。一个面具卖两毛、五角,一个月能卖出一万多个,从来不愁卖。他走到哪里,孩子们就追着笑到哪里,那些憨态可掬的脸,是一代人最鲜亮的童年。
“现在的娃娃,好玩的东西太多了,谁还稀罕这个哟。”
如今,黄爷爷的老主顾,大多是揣着情怀回来的中年人。偶尔有人在抖音上刷到他,循着记忆跨山越水而来,只为找回童年里那一抹熟悉的年味。
为了跟上新的审美,黄家榜照着电视里的三星堆、哪吒形象,一点点重新刻模具,想把老面具改出新潮模样;年近八十的陈奶奶,也学着拿起手机拍抖音,用并不熟练的镜头和剪辑,一点点展示家里的笑头和尚。账号慢慢攒下两千多位粉丝、陈奶奶笑着摇摇头:“真正来问、来买的,其实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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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爷爷用笑头和尚工艺做的三星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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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爷爷新做的熊猫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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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爷爷新做的哪吒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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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流量的喜与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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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地道的笑头和尚,急不来。
竹圈、模具、草纸、米糊、桐油,近二十种材料,十余道工序,一层一层裱糊,一遍一遍阴干。快则两三天,慢则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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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奶奶在制作笑头和尚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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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作笑头和尚的模具,有的已有上百年历史
在一切求快的今天,愿意静下心的人已不多。
老屋墙上,贴着几张活动海报。曾有商业公司看中这份乡土记忆,以十几二十元的价格收走半成品,再包装成79元一位的非遗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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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墙上的海报和等待主人认领的面具
参与者大多跳过最耗时的制胎、裱糊、阴干,只在现成的胎体上随手涂几笔颜色,便算完成了一件“非遗作品”。
另一边堂屋一角,静静堆着几张无人认领的面具。
有的游客画完,以不便带上飞机为由,托付老人代为邮寄,却始终没发来地址;有的家庭带着孩子体验过后,转身便忘了带走。那些写着不同姓名的笑脸,黄家榜一直细心收好,码放整齐,默默等着主人回来认领。
流量也曾光顾到这间偏僻的老屋。
此前,一拨又一拨自媒体博主慕名而来,打卡、直播,镜头一架,便是从早到晚的忙碌。夫妻二人尽力配合着每一场拍摄,在镜头前笨拙地互动,幕后还要一刻不停地赶制面具,满足拍摄展示的需要。院子里的小黄狗,见惯了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与摄像机,早已安静温顺,连一声吠叫都不再有。
只是时代走得太快,老人跟上的脚步,始终有些蹒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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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名而来的游客在老屋体验面具
“之前他都发火了。”陈奶奶在一旁轻声补充,“一拍就是一整天,不停地做、不停地演示,谁的身子都扛不住。”
也有人通过微信付款,黄爷爷忙着做活儿忘了及时接收,等想起查看时,钱款早已自动退回。说起这事,老人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谁晓得超过一天没领,钱就收不到了,再去找对方,也就没了回音。”
即便如此,他对于那些陌生的年轻朋友,态度仍非常实在:“只要能帮我多卖一些,我都欢迎。”
一波热闹涌来,一波喧嚣又散去。
屋里重归安静时,守着这门日渐稀薄的老手艺的,依旧只有两位老人、一条小黄狗,和满室沉默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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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离标签后寻常之处见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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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之外,外界赋予的“手艺传承人”“最后的手艺人”等宏大标签,于两位老人而言,终究有些遥远。
黄家榜很少想这些。他的生活被更具体的事填满:去镇上赶场,打扫屋舍,照料那间小杂货铺。做笑头和尚,早已不是营生,而是闲暇时的一种习惯——想做便做几个,不想做就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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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爷爷在做家务
他们的想法简单得像一张白纸:有人愿意学,就教;有人愿意买,就做。若哪天再没人问起,那就不做了。
这份顺其自然的坦然,恰恰是外界最易忽略的——在传承的大叙事之外,手艺首先是他们的日子,平淡如水。
而在大邑,非遗保护已蔚然成风。
全县现有各级非遗38项,从西岭山歌到唐场豆腐乳,一项项传统技艺被纳入保护体系。
大邑县相关部门告诉记者,当地将协助黄家榜开展笑头和尚的非遗申报工作,让这门手艺能够更好地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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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各式各样的面具
“传统手艺的传承不能仅依赖匠人个体的努力,必须在文化生态与市场逻辑上进行系统性重构。”
申报非遗只是第一步,四川大学文化产业研究中心主任蔡尚伟则有更深层次的思考。
他表示,笑头和尚所具备的情绪共鸣与仪式感,完全可以依托成都建设世界文化名城的机遇,融入城市年俗文创的主场:从官塘小镇的“春联源地”到新春市集的城市伴手礼,从民俗体验到节日消费场景。让这门老手艺从乡间农舍走进都市生活,从遗存转化为可体验、可传播的文化载体,方能赋予它真正的生命力。
今年春节,黄家老屋多了许多孩子的身影。有来玩儿的,有好奇来看的,也有专程来参观的。孩子们把笑头和尚扣在头上,嘻嘻哈哈满屋子跑动,黄爷爷站在一旁,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立刻收获了不少点赞。
或许,传承的真意并不在于固守某种形态,而在于这份笑容的传递:当孩子们触摸面具时眼里有惊奇,当老人看着满屋嬉闹时脸上有笑意,当那些沉寂许久的笑头和尚再一次被戴在头上、与笑声相遇,这门手艺便没有真正消失。
夜幕降临,孩子们散去。黄家榜没有关上堂屋的大灯。那些面具依旧眉眼弯弯,在灯光下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推开木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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