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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嫔从不争宠,每晚临睡前却要描小像,描完即焚,宫女偷看过残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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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画上是谁?”

龙纹皂靴碾过一地纸灰,停在跪伏的素衣女子面前。

皇帝的声音比殿外深秋的夜风更冷,指尖捏着一角未燃尽的绢帛残片。那上面,墨线勾勒的肩甲凌厉嶙峋,绝非天子常服或御前侍卫的制式。

贞嫔安锦绣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更深地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臣妾描的,是故乡山神庙里的金刚像。夜不能寐,以此镇魂。”

皇帝笑了,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他俯身,用那片残绢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烛火跳跃,映得他眼底晦暗不明。

“金刚像?朕倒是第一次听说,金刚的甲胄纹样,与七年前战死在北境苍狼原的虎贲营先锋将制式,分毫不差。”

贞嫔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依旧平静。

“陛下明鉴万里。许是臣妾记忆有误,描摹失真了。”

“记忆有误?”皇帝松开手,任那残片飘落,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安氏,你父兄的案子,朕压了三年。你进宫四载,不言不语,不争不抢,朕只当你心如死灰。如今看来,你这灰烬底下,埋着的可不是死木。”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垂首战栗的宫人。

“传旨。贞嫔安氏,静默失仪,于宫中行巫蛊厌胜之事,窥测甲兵,其心叵测。着,废为庶人,赐——”

“白绫”二字尚未出口,一直温顺跪地的安锦绣忽然抬眸。

她嘴角竟噙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打断天语。

“陛下,臣妾描了四年,烧了四年。您可知,为何从未有一幅能完整留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轻得像叹息,却砸得满殿死寂。

“因为那甲胄之下的人脸,臣妾……一次也未敢描完。”



第一章

永和宫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静。

这座宫殿位置僻远,陈设清简,主人贞嫔又是个寡言少语的,连带着宫人走路都掂着脚尖,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这份几乎凝滞的沉寂。庭中那株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笔力枯瘦的画。

掌事宫女秋澄端着刚煎好的安神汤,绕过回廊,轻轻推开寝殿的门。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昏黄,拢着窗边书案前那个单薄的身影。安锦绣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绫衫,外罩藕荷色比甲,乌发松松绾着,除了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别饰。她正执笔垂眸,于一方素绢上细细勾勒着什么。侧脸映着灯火,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瓷白,眉眼低敛,看不出情绪。

秋澄将药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温声劝道:“娘娘,亥时三刻了,该安歇了。这汤药需得趁热喝下才好。”

安锦绣笔尖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秋澄候在一旁,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方素绢。依旧是朦胧的墨线,依稀能辨出肩甲、护臂的轮廓,笔触细腻,甚至能看出甲片叠压的层次。娘娘这习惯已有四年,入宫没多久便开始了。每夜临睡前必要描上小半个时辰,画完便就着灯烛点燃,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再用清水净手,方肯躺下。问起,只说是描摹旧物,静心养性。

起初,永和宫上下都好奇,也有胆大的小宫女想偷瞧。可娘娘焚画时,神色太过肃穆,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久而久之,便无人敢探问了。陛下似乎也知道此事,曾随口问过一句,得了“聊以寄情,无关紧要”的回答后,便也不再提起。一个无宠无子的嫔妃,一点无伤大雅的怪癖,在这偌大皇宫里,激不起半分涟漪。

画毕。

安锦绣搁下笔,对着那未染容颜的甲胄人像静静看了一会儿。眸色深沉,似古井无波。她端起灯盏,将绢角凑近火焰。

橘红色的火舌倏地舔舐上来,迅速吞没了墨迹,卷曲,焦黑,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灰蝶,飘落在案几下的铜盆里。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焦糊味。

秋澄适时递上湿帕。安锦绣一根一根手指仔细擦拭干净,仿佛要抹去所有痕迹。然后她才端起那碗已然温凉的安神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前朝可有什么消息?”她放下药碗,声音有些沙哑。

秋澄接过空碗,低声道:“并无特别之事。只是听闻,兵部左侍郎李大人,昨日递了折子,似乎……又提及北境军饷账目复核之事。”

安锦绣擦拭嘴角的帕子微微一顿。

“陛下如何批复?”

“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安锦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让人抓不住。四年了,从父亲安国公、兄长虎贲中郎将安怀瑾战死苍狼原,尸骨无存,到安家被参“贻误战机”、“贪墨军资”,爵位削夺,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宫中为奴为婢……她因早年一道模糊的先帝口谕,侥幸得了这么个嫔位,幽居深宫。这案子便如同被遗忘的尘埃,再无人明面提起,却也从未真正了结。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某些人的喉头,也扎在她的心尖。

兵部那位李侍郎,曾是父亲的旧部。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为安家说话。可每一次,都是石沉大海。

“知道了。”她起身,走向床榻,“歇了吧。”

秋澄为她放下帷帐,吹熄了远处几盏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内,安锦绣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安神汤的药力渐渐上来,带来一阵阵虚浮的困倦,却驱不散脑海深处那翻腾的景象——漫天风雪,凄厉的号角,染血的残旗,还有……还有那双至死未曾阖上的、映着冰原与烈火的眼眸。

她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不能想。

至少,不能在此刻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耳边却仿佛又响起白日里,去给皇后请安时,穿过御花园,听到那两个新晋才人在假山后的嗤笑。

“……永和宫那位呀,木头一般,陛下怕是连她名字都记不全了吧?”

“家世?嗬,如今哪还有什么家世?顶着个嫔位,不过是个活摆设。我要是她,早找了根绳子……”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顺着风飘过来。领路的秋澄气得脸色发白,她却恍若未闻,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半分。

是啊,活摆设。

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痕。在这吃人的地方,做个无声无息的摆设,才是她唯一能穿的护身甲胄。只是这甲胄之下,那颗心是否真的已化为朽木,唯有她自己知晓。

更漏声遥遥传来,子时了。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凄清幽冷,划破永和宫死水般的寂静。

第二章

翌日,秋雨淅沥。

请安的时辰,安锦绣依旧到得不早不晚。皇后宫中暖意融融,薰香馥郁,各宫妃嫔锦衣华服,珠翠环绕,言笑晏晏,端的是一派花团锦簇。她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茶,便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她无关。

“……要说还是华妃娘娘福泽深厚,三皇子前日得了太傅夸奖,陛下听闻,赏了好些孤本呢。”坐在下首的惠贵人笑着奉承。

华妃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风里透着得意,语气却是谦和的:“皇子读书是本分,当不得如此夸赞。倒是齐妃姐姐的二公主,昨日在太后跟前背了一整篇《女诫》,那才叫伶俐可人。”

齐妃笑道:“女孩儿家,识几个字罢了,哪比得上皇子前程要紧。”

皇后端坐上首,含笑听着,适时温言几句,一派和睦中宫的气度。目光偶尔扫过角落里的安锦绣,见她依旧那副沉默样子,便也不再留意。

忽听外头太监唱喏:“皇上驾到——”

满屋莺莺燕燕顿时精神一振,纷纷起身整理衣饰,脸上绽出最得体的笑容。安锦绣亦随着众人起身,垂首行礼。

明黄色的袍角掠过眼前,带来一阵清冷的龙涎香气。

“都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在上方响起,似乎带着一丝倦意,“朕路过,进来看看。你们方才在聊什么,这般热闹?”

皇后忙笑道:“不过是姐妹们闲话,夸赞几位皇子公主懂事。”

皇帝在皇后身侧坐下,随口问了几句皇子功课,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掠过安锦绣时,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宫装,颜色极素,站在姹紫嫣红里,像一滴随时会蒸发的水渍。

“贞嫔。”皇帝忽然开口。

安锦绣心头微凛,上前半步,再度屈膝:“臣妾在。”

“你入宫也有些年头了。”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永和宫住得可还习惯?朕记得,你自幼畏寒,那边是否阴冷了些?”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过来,带着探究、讶异,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皇上……竟还记得贞嫔畏寒?还当众问起?

安锦绣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语气依旧平稳无波:“谢陛下关怀。永和宫甚好,臣妾不觉阴冷。”

“是吗。”皇帝点了点头,不再看她,转而提起昨日围猎的一桩趣事。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安锦绣退回原位,后背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皇帝绝非无故问起。那平淡语气下的审视,比刀锋更利。是昨夜焚画之事,终究传到了他耳中?还是李侍郎的折子,让他再次想起了安家这块“旧疤”?

她不敢深想,只觉得那龙涎香的味道,此刻闻来,竟有些窒闷。

请安散去,众人各怀心思地离开。安锦绣扶着秋澄的手,走在湿滑的宫道上。雨丝斜织,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

“娘娘,皇上他……”秋澄低声,带着担忧。

“噤声。”安锦绣打断她,目光直视前方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回去再说。”

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华妃扶着宫女的手,款款追了上来,与安锦绣并肩而行。

“贞嫔妹妹今日气色倒好。”华妃笑吟吟的,目光却在她脸上逡巡,“皇上难得关怀,妹妹可要珍惜才是。这宫里日子长,总这么闷着,好人也要闷出病来。”

“劳华妃娘娘挂心。”安锦绣微微欠身,“臣妾陋质,能得一方清净已是万幸,不敢有他求。”

“清净?”华妃用绣着缠枝牡丹的绢帕轻轻按了按鼻翼,似笑非笑,“妹妹这话说的。这宫里,哪有什么真正的清净地?便是有,那也是得看主子有没有福分守住。”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带着若有似无的刺,“听闻妹妹昨夜又焚画了?这习惯倒也别致。只是妹妹需知,有些旧物旧事,烧是烧不干净的,反而容易……惹火上身。”

安锦绣脚步未停,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苍白,语气却依然淡得像水:“娘娘教诲的是。不过是些无用习气,聊以打发长夜罢了。”

华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也是。妹妹这般心境,倒是让本宫想起一句话来——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了,自然就清净了。”

说完,也不待安锦绣回应,便扶着宫女,加快步伐,径自往前去了。那鲜艳的裙摆扫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秋澄气得嘴唇发抖:“她……她怎能如此说话!”

安锦绣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哀莫大于心死?她望着华妃远去的、摇曳生姿的背影,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比这秋雨更寒。

回到永和宫,还未换下湿衣,前殿便来了个小太监传口谕,说是太后头风发作,召贞嫔前去侍疾。

太后并非今上生母,而是先帝继后,多年来深居简出,吃斋念佛,极少过问后宫事务。安锦绣入宫后,按例请安,太后待她也是淡淡的,并无特别。此番突然点名侍疾,透着蹊跷。

安锦绣不敢耽搁,重新梳洗,换了身更素净的衣裳,带着秋澄匆匆赶往慈宁宫。

慈宁宫内药香弥漫,气氛肃穆。太后倚在榻上,额间戴着抹额,神色恹恹。几位太医院的院判正低声商议方子。安锦绣上前恭谨行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有些虚弱,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片刻,“难为你跑一趟。哀家这里人多手杂,吵得头疼。听说你性子静,手也稳,过来给哀家读读佛经。”

“是。”安锦绣应下,接过宫人递上的《金刚经》,跪坐在太后榻边的蒲团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低声诵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在这充满药味的寂静宫殿里,竟有种奇异的宁和力量。

太后闭着眼,似乎真的在聆听。

一篇读罢,太后缓缓睁眼,挥退了左右太医宫人,只留两个心腹老嬷嬷在远处伺候。

“安氏,”太后的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你父亲安国公,哀家早年见过几面,是个耿直忠勇的性子。”

安锦绣心头巨震,握着经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垂首道:“臣妾父亲……蒙太后惦念。”

“苍狼原一役,败得太惨,也太巧。”太后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七万将士埋骨冰原,主帅副帅双双阵亡,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找回来。紧接着就是罪责定论,抄家流放。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安锦绣跪直了身体,背脊僵硬,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经卷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那几个字。

“这宫里,人人都道你心死了。”太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没什么温度,“可哀家看来,你每夜描那画,烧那画,不像心死,倒像心里藏着一把火,烧得自己日夜难安。”

“太后……”安锦绣终于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泪水滚落。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哀家今日叫你来,不是要听你诉冤,也没那个本事翻什么旧案。只是提醒你一句,”她目光如炬,看进安锦绣眼底,“皇帝最近,似乎在查些旧档。关于北境,关于军械,关于……一些本该烂在苍狼原风雪里的东西。你既选择了‘心死’,就死得透些。那画,要么彻底停手,要么……就确保它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要让人看见。”

安锦绣浑身冰凉,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冰锥,凿开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皇帝在查?查什么?父亲和兄长的死,难道真的另有隐情?太后又为何要提醒自己?



“臣妾……不明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明白最好。”太后重新阖上眼,恢复了疲乏之态,“哀家累了,你退下吧。今日这些话,出了慈宁宫,便忘了。”

安锦绣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行礼,如何退出慈宁宫的。秋雨已停,天色灰蒙,宫墙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太后的话在她脑中反复轰鸣——皇帝在查,画要烧干净,心里藏着一把火……

“娘娘,您的手好冰。”秋澄担忧地握住她的手。

安锦绣恍若未闻。她抬起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是苍狼原的方向。父亲,兄长,七万安家军儿郎……那把火,从未熄灭过。只是从前,她不知该烧向何处。如今,太后的话,却像在无尽的黑暗里,投下了一丝微光,尽管那微光之后,可能是更深的悬崖。

回到永和宫,她径直走向书案,铺开素绢,研墨润笔。

秋澄惊道:“娘娘,此刻天色尚早,您……”

“无妨。”安锦绣执起笔,笔尖悬在绢上,微微颤抖。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勾勒甲胄,而是闭上眼,竭力回想。风雪,号角,血旗……还有那张在最后时刻,推开她,嘶吼着让她“快走”,随即被漫天箭矢吞没的、年轻而坚毅的脸。

兄长安怀瑾。

甲胄的线条流畅而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锐利,带着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护心镜的弧度,肩吞的兽首,膝甲的鳞片……她画得极慢,极用力,仿佛要将这四年来的每一分沉默、每一分压抑,都灌注到笔尖。

然而,当笔尖即将触及脖颈之上,那空白的面容时,她的手再次僵住。

四年了,一千多个夜晚。她可以精准复刻出兄长征衣上的每一片甲叶,却始终无法描摹他的眉眼。不是忘记,而是不敢。每一次尝试,都会带来剜心般的剧痛和几乎失控的恨意。

今日,太后的话,让她心中的火苗疯狂窜动。

她咬着牙,笔尖落下,试图勾勒那飞扬的眉梢——

“哐当!”

笔从颤抖的指间滑落,砸在砚台上,溅起一片墨渍,污了即将成型的面颊。

安锦绣猛地向后跌坐,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冷汗。不行,还是不行。

“娘娘!”秋澄慌忙上前扶住她。

安锦绣看着绢上那被墨污毁去的面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怆,带着泪意。她推开秋澄,抓起那幅画,踉跄到灯烛前。

火焰再次升腾,吞没了甲胄,也吞没了那片污浊的墨迹,以及墨迹之下,未曾现世的容颜。

灰烬飘落。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净手,而是盯着那铜盆里的余烬,看了许久。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化为彻底的死灰。

“秋澄,”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去查查,今日太医院,谁当值?太后头风用的方子,药渣倒在何处?”

秋澄一怔:“娘娘,您这是……”

“去。”安锦绣转过身,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平静,“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她要知道,太后的头风,是真,是假。太后今日那番话,究竟是出于怜悯的提醒,还是另有所图的……试探?

火光在她眸中明明灭灭,映着那盆死灰,也映着她心底,愈燃愈烈的火焰。

第三章

秋澄是在次日午后,借故去御药房领取永和宫份例的药材时,悄悄办妥这件事的。她有个同乡姐妹在慈宁宫小厨房当差,拐了几道弯,才从一个负责倾倒药渣的小内侍那里,用一支不起眼的银簪子,换来了些许消息。

“药渣是照常倒了的,就在西墙根老地方。”秋澄回来后,掩上门,压低声音对安锦绣回禀,“不过,我那同乡说,太后凤体其实并无大碍,昨日太医请脉后,开的也只是寻常安神的方子,并非针对头风猛症。而且……太后服药似乎也不甚经心,有一碗甚至赏给了檐下挂着的鹦鹉。”

安锦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闻言,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太后头风是假。

那么,召她侍疾,说那番话,目的便纯粹是为了“提醒”,或者“敲打”。太后为何要这么做?是看在昔日与安家那点微末情分上?还是……太后也察觉到了皇帝最近的动向,甚至,太后本身,就对苍狼原之事有所疑虑?

安家败落时,太后未曾出一言。如今时隔多年,却突然隐晦地递出话来。这背后的意味,不得不让人深思。

“还有一事,”秋澄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我那同乡还听到只言片语,说前几日,陛下身边的高公公,亲自带人去了宫内的旧档库,调阅了不少陈年卷宗,其中就有……神武二十三年的兵部存档和北境军报。”

神武二十三年,正是苍狼原之战发生的那一年。

安锦绣的心猛地一沉。皇帝果然在查!而且查得如此直接,毫不避讳。这意味着什么?是他对当年的结论产生了怀疑?还是……他要清理旧账,准备对某些尚未倒干净的人,进行最后的清算?

父亲和兄长的罪名是“贻误战机”和“贪墨”。如果皇帝发现证据有疑,甚至是被构陷,那么,谁最有可能构陷他们?谁又能从安家这颗将星的陨落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却又被层层迷雾包裹。当年弹劾安家最力的,是时任兵部右侍郎、如今已升任尚书并加封靖国公的陆文昇。陆家与安家,在朝堂上确有政见不合,但若说为此就设下如此歹毒、葬送七万大军性命的局,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且苍狼原之败,敌军情报有误、天气骤变、援军迟迟不至……诸多环节都出了岔子,绝非一人之力可为。

除非……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更深的利益网络。

安锦绣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若真如此,她这四年的隐忍沉默,在对方眼中,恐怕更像是一场滑稽的表演。而皇帝如今的调查,无论初衷为何,都无疑是将她,将安家残存的这一点血脉,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

“娘娘,我们该怎么办?”秋澄忧心忡忡。

安锦绣沉默良久,将手中的书卷慢慢合上。书皮上写着《地藏本愿经》。

“静观其变。”她缓缓吐出四个字,“太后既然提醒了,我们便更不能轻举妄动。从今日起,永和宫一切照旧,我每晚的画,依旧要画,依旧要烧。只是……”她抬眼,看向秋澄,“你要更仔细些,确保焚画时,门窗紧闭,灰烬处理干净,不留半点痕迹。”

“是。”

“还有,”安锦绣顿了顿,“想办法,递个消息出去。给……西四胡同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户人家。”

秋澄瞳孔微缩。那是安家旧部一个极隐秘的联络点,娘娘入宫后,从未主动联系过。如今……

“娘娘,这太危险了!宫禁森严,万一……”

“没有万一。”安锦绣语气坚决,“只需递一句话:旧画需新裱,盼问裱糊匠,何处寻‘苍狼皮’?”

秋澄是安家带进宫的丫鬟,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这是在问,当年苍狼原之战,是否有幸存者或知情人(裱糊匠),以及关于那场战役最关键的证据或线索(苍狼皮,暗指战报或某种信物)。

“奴婢……明白了。”秋澄知道此事重大,郑重应下。

安锦绣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秋风吹入,带着凉意。她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那片遥远的、被鲜血浸透的冰原。

父亲,兄长,如果你们的英灵在天有眼,请告诉我,真相究竟如何?我又该如何,才能为你们,为那七万冤魂,讨回一个公道?

是夜,她依旧铺纸研墨。

笔下的甲胄,线条越发凝练,隐隐透出一股破纸欲出的凛冽杀意。她画得无比专注,仿佛不是在描绘死物,而是在与画中那未露面容的灵魂对话。

画毕,焚烧。

火光中,她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就在灰烬将熄未熄之际,永和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金属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安锦绣和秋澄同时色变。

“砰!砰!砰!”

沉重的拍门声响起,一个尖厉的嗓音穿透门板:

“奉旨查宫!永和宫上下,即刻开门!”

第四章

门开了。

涌进来的不是寻常太监宫女,而是八名身着御前侍卫服色、腰佩长刀的健硕侍卫,分列两旁,神情肃穆。领头的是皇帝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姓赵,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赵太监手持拂尘,先对闻声而出、面色苍白的安锦绣草草行了一礼:“贞嫔娘娘,惊扰了。陛下有旨,各宫查验火烛安危,以防天干物燥,走水失慎。奴才们奉命行事,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查验火烛?安锦绣心中一沉。这般阵仗,这般时辰,绝不仅仅是查火烛那么简单。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侍卫们按在刀柄上的手,以及他们看似随意、实则封锁了所有出路的站位。

“既是陛下旨意,自当遵从。”安锦绣侧身让开,语气竭力保持平稳,“只是不知要如何查验?本宫这宫里,一向小心,并无……”

“娘娘放心,只是例行看看灯烛、炭盆存放之处,以及……各处可有未燃尽的易燃之物。”赵太监打断她,目光已如鹰隼般扫向内室,尤其在窗边的书案和地上的铜盆处停留了一瞬。

铜盆里,纸灰尚有余温。

安锦绣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秋澄站在她身后,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公公请便。”安锦绣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

赵太监一挥手,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开始检查殿内各处的灯台、烛台。另有两人,则走向书案和铜盆。检查书案的侍卫翻了翻上面的纸张,无非是些寻常字帖、经文。检查铜盆的侍卫,则蹲下身,用佩刀未出鞘的一端,拨了拨盆中的灰烬。

灰烬很细,很碎,被刀鞘一拨,纷纷扬扬飘起些许。

安锦绣屏住了呼吸。

那侍卫拨弄了几下,又凑近看了看,甚至用手指捻起一点余灰,在指尖搓了搓。然后他起身,对赵太监摇了摇头。

赵太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他亲自走到铜盆边,低头审视。盆底只有一层均匀的、烧透了的灰白色纸灰,毫无特别。

“娘娘每夜焚画静心,这灰烬倒是处理得干净。”赵太监抬起头,看向安锦绣,语气听不出褒贬。

“陋习而已,不敢留污秽之物过夜,恐亵渎宫闱。”安锦绣垂眸答道。

赵太监又环视了一圈宫殿,确实再无其他可疑之处。他沉吟片刻,忽然问:“听闻娘娘擅画,不知平日都描摹些什么花样?奴才也好回禀陛下,陛下或许感兴趣。”

来了。这才是真正的试探。

安锦绣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不过是些花鸟虫鱼,山石草木,偶尔也描摹佛经前的菩萨法相,皆是闺中消遣之物,不成体统,不敢污陛下圣目。”

“哦?”赵太监挑眉,“没有……人物?”



“人物难画,臣妾笔拙,不敢轻易尝试。”安锦绣答得滴水不漏。

赵太监盯着她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笑:“娘娘过谦了。既如此,奴才等便不打扰娘娘歇息了。走。”

他拂尘一甩,转身便走。八名侍卫紧随其后,如来时一般迅速退去,还细心地将宫门重新掩上。

脚步声远去,永和宫重新被死寂笼罩。

安锦绣腿一软,险些站立不住,秋澄连忙扶住她,两人俱是冷汗涔涔。

“娘娘,他们……他们分明是冲着画和灰来的!”秋澄声音发颤,“幸好,幸好我们每次都烧得彻底……”

安锦绣靠在秋澄身上,缓了好几口气,才低声道:“不,没那么简单。赵太监最后那句问话,是在敲打我。陛下……已经起疑了,而且疑心很重。查宫是假,探查我夜夜焚画的真相,才是真。”她想起太后的话,“皇帝在查旧档”,而自己这个安家遗孤,每夜描摹焚烧与北境军士甲胄相似的画作,在皇帝眼中,恐怕不仅仅是“怪癖”那么简单。

这皇宫,果然没有一点秘密能长久隐藏。

“秋澄,”她抓住秋澄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联络旧部的事,必须更快,更隐秘。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秋澄重重点头:“奴婢明日就想办法。”

这一夜,安锦绣彻底未眠。她坐在黑暗中,听着更漏滴答,仿佛能听到命运逼近的脚步声。皇帝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猎豹,已经悄然围拢过来。而她却连猎物究竟藏有多少秘密,幕后还有多少猎手,都一无所知。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但安锦绣能感觉到,永和宫周围的视线多了起来。偶尔有陌生的太监宫女在远处徘徊,御花园“偶遇”其他妃嫔时,那些探究的目光也愈发不加掩饰。华妃甚至在一次请安后,“好心”提醒她:“妹妹脸色愈发差了,可是永和宫风水不好?本宫认识一位龙虎山下来的道长,最会调理这些。”

安锦绣一概以“旧疾”、“习惯”搪塞过去。

直到五日后,秋澄终于寻到一个极其难得的机会——利用宫中每月一次往宫外运送废弃杂物(主要是煤渣、烂叶等)的板车,将一句口信,塞给了那个赶车的老哑仆。老哑仆是安家旧人安排的,绝对可靠。

消息递出去了,但等待回音的日子,却更加煎熬。

又过了三日,秋澄去御膳房领晚膳时,在回来的路上,被一个匆匆跑过的小太监撞了一下,食盒差点打翻。小太监连声道歉,手脚麻利地帮她收拾,趁机将一个小小的、揉成团的油纸包塞进她手心,随即跑开。

秋澄强压心跳,回到永和宫,关上房门,才将油纸包交给安锦绣。

油纸包里,只有一根极细的、褪了色的红绳,编成简单的平安结样式,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子。

安锦绣看到这红绳平安结的瞬间,眼眶骤然红了,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兄长安怀瑾之物!是他出征前,她亲手编了,塞进他护心镜后的。兄长曾玩笑说,这是小妹给的护身符,刀枪不入。那颗黑石子,是兄妹二人在家乡河边玩耍时捡到的,兄长一直带在身边。

红绳犹在,石子犹在,人却……

她颤抖着手指,摩挲着那颗冰凉的石子。忽然,她察觉到石子表面,似乎有极细微的、刻划的痕迹。

她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那并非天然纹路,而是几个用小刀一类利器,极其艰难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裴 生 狼 窟”

裴?生?狼窟?

裴……安锦绣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裴琰!兄长麾下最得力的年轻校尉,也是他的生死之交,苍狼原一役,同样被列为阵亡者之一!

裴琰还活着?生在……狼窟?苍狼原?是什么意思?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希望与惊悸的情绪冲击着她。兄长留下这个,是在暗示裴琰可能幸存,并且知道真相?还是说,“狼窟”另有所指?

这四个字的信息太少,却足够惊心动魄。她紧紧攥住那红绳和石子,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仿佛攥住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

就在她心潮澎湃,试图从这寥寥四字中解读出更多含义时,永和宫的大门,再次被急促敲响。

这一次,来的不是侍卫,而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脸色凝重。

“贞嫔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安锦绣迅速将红绳石子藏入袖中,定了定神:“可知何事?”

太监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复杂,低声道:“翊坤宫华妃娘娘……刚刚小产了。太医诊断,是误用了含有红花等禁忌之物的香料。而经查,那香料的来源,与……与永和宫,略有干系。”

第五章

翊坤宫内,药味混着血腥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华妃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眸紧闭,眼角犹有泪痕。皇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皇后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地下跪着一片翊坤宫的宫女太监,瑟瑟发抖。

安锦绣走进来时,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钉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怀疑,也有冰冷的敌意。她走到帝后面前,依礼跪拜。

“臣妾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皇帝没有叫她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的寒意,比永和宫最冷的冬夜还要刺骨。

“贞嫔,”皇后率先开口,语气沉重,“华妃宫中出此不幸,哀痛之余,查验缘由,在她近日所用的安神香中,发现了大量红花、麝香等物。经内务府记档核对,这批香料的基底‘苏合香’,月前是由永和宫申领,后因永和宫称香气不合,退回内务府,辗转竟被误发至翊坤宫。此事,你可知情?”

安锦绣心头一凛。永和宫确实申领过苏合香,也因秋澄觉得那香气过于甜腻,她闻不惯,而退回内务府。这流程并无问题。但何时、如何“误发”到翊坤宫,又如何在其中掺入禁忌之物,她却一概不知。

“回皇后娘娘,臣妾宫中确曾申领苏合香,亦因不喜其味而退回内务府,此事内务府应有记录。至于如何到了翊坤宫,其中又加了何物,臣妾实不知情。”她语气清晰,不卑不亢。

“不知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内务府的人说了,永和宫退回香料时,封装完好,他们便直接收入库中。后来翊坤宫领取时,也是原样发出。如今出了事,你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干系?”

“陛下明鉴,”安锦绣抬起头,直视皇帝,“臣妾退回香料,乃因个人不喜,阖宫皆可作证。臣妾与华妃娘娘素无仇怨,何以要行此歹毒之事?且香料经内务府之手,途中若有调换添加,臣妾深居永和宫,又如何能够做到?此事实在蹊跷,还请陛下、皇后娘娘明察,莫要让真凶逍遥,也让臣妾蒙受不白之冤。”

她的话有理有据,但在此刻的情势下,却显得苍白无力。华妃刚刚痛失龙裔,皇帝正在盛怒之中,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安锦绣,一个家世败落、无宠无子的嫔妃,无疑是最好拿捏的对象。更何况,那香料确确实实是从永和宫流出去的。

“素无仇怨?”华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虚弱,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死死盯着安锦绣,“安氏,你莫要在此假作清白!本宫知道你恨!你恨本宫得宠,恨本宫有皇子,恨这宫里所有比你过得好的人!你安家败了,你便见不得别人好,是不是?你用这等阴毒手段害我皇儿,你……你好狠的心肠!”说着,便哭泣起来,情绪激动。

“华妃,你身子虚弱,且放宽心。”皇后连忙安抚,又看向皇帝,“陛下,此事确需详查。但香料源头指向永和宫,贞嫔难辞其咎。依臣妾看,不若先让贞嫔禁足永和宫,待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禁足,往往是定罪的前兆。一旦被坐实谋害皇裔的罪名,等待她的,就是三尺白绫或一杯鸩酒。

皇帝的目光在安锦绣脸上停留许久,那目光深不可测,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他没有立刻同意皇后的建议,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安氏,朕再问你一次,你每夜所焚之画,究竟所画何物?”

又回到了画上!

安锦绣背脊发凉。皇帝在这个时候,不问香料,不问华妃,又问起画来,其用意昭然若揭——他根本不信那画是什么金刚像、花鸟图。他怀疑那画与安家旧案有关,甚至可能与她“谋害”华妃的动机有关。一个心怀家族冤屈、日夜描摹甲胄兵戈的女子,完全有理由憎恶这宫廷,憎恶得宠的妃嫔和未出生的皇嗣。

这是一个死局。承认画与旧案有关,等于承认自己心怀怨怼,有作案动机。坚持说是寻常画作,在皇帝已起疑心的情况下,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

安锦绣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她知道,此刻说错一个字,便是万劫不复。

她缓缓伏低身子,额头触地,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臣妾……臣妾画的是心中魔障。是臣妾无能,不能为父兄洗刷冤屈,日夜受心火煎熬,故以笔墨勾勒旧日家中兄长所着戎装轮廓,聊寄哀思,画毕即焚,是不敢留此不祥之物,亦是不敢直面往事伤怀。此乃臣妾一人之私隐,之罪过,与任何人无关,更不敢以此等私怨,行戕害皇裔之恶行。陛下若以此定臣妾之罪,臣妾……无话可说。”

她承认了画与安家、与甲胄有关,却将动机限定在“私隐哀思”,并坚决否认与华妃之事有关。这是险招,以部分坦白,来换取对更严重指控的辩解空间,同时将焦点重新拉回皇帝的关注点——安家旧案上。

果然,皇帝听完,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愤怒?了然?还是别的什么?他沉默的时间更长。

华妃却像是抓住了把柄,尖声道:“陛下!她承认了!她日夜想着她父兄那些罪臣,想着兵戈之事,心中岂能不怨?岂能不恨?害我皇儿,定是她所为!”

“够了。”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华妃的哭诉。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安锦绣。

“贞嫔安氏,御前失仪,言行不谨,即日起禁足永和宫,无旨不得出。宫中一应事务,交由皇后详查。”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她宫中那些画具、纸张、灰烬,给朕细细地查!朕要看看,她这‘心中魔障’,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至于华妃……”皇帝看向榻上之人,语气稍缓,“好好养着,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皇帝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而去。

皇后看了安锦绣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公事公办的肃然:“贞嫔,起来吧。回去静思己过。来人,送贞嫔回宫。”

安锦绣被两名太监“送”回了永和宫。宫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永和宫,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

秋澄扶着她几乎虚脱的身体坐到榻上,泪如雨下:“娘娘,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那香料,分明是有人陷害!”

安锦绣靠在引枕上,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在翊坤宫,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行走。皇帝最后的旨意,禁足是意料之中,但重点查“画具、纸张、灰烬”,却让她感到灭顶的寒意。赵太监上次没查到什么,这次皇后亲自督办,又会查出什么?那些灰烬,真的毫无破绽吗?兄长留下的红绳石子,又该如何隐藏?

更让她心寒的是皇帝的態度。他明知华妃小产之事疑点重重,却依然顺势将她禁足,并着重查画。这只能说明,在他心中,查明安家旧案的线索,比一个未出生皇裔的真相,更重要。或者说,他怀疑这两件事背后,有着同样的阴影。

而她,就是引出那阴影的饵。

“秋澄,”她抓住秋澄的手,力气大得吓人,“听着,我们没有时间了。皇后的人很快就会来查宫。有两件事,你必须立刻去做,不惜任何代价。”

“娘娘您说。”

“第一,将我所有用过的画笔、砚台,尤其是那方常用的松烟墨,找机会彻底处理掉,换成全新的、最普通不过的。旧物要么砸碎埋了,要么……混在明日出宫的废料车里送出去,务必干净。”

“第二,”安锦绣从袖中取出那红绳石子,紧紧握了一下,眼中闪过决绝的痛色,“把这个,藏到……藏到我们绝对想不到,他们也绝对搜不到的地方。”

“哪里?”

安锦绣环顾这间她住了四年、熟悉到骨子里的宫殿,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尊半人高的青瓷花瓶上。花瓶里插着几枝早已干枯的芦花。

“砸了它。”

“什么?”秋澄愕然。

“把花瓶底部小心敲开一个不易察觉的缺口,将东西塞进夹层,再用泥胎仔细补好,做旧。”安锦绣语速极快,“花瓶本身是旧物,略有修补痕迹也属正常。他们搜查,绝不会想到要砸碎这么大一个摆件查验。”

秋澄倒吸一口凉气,但见安锦绣神色坚决,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重重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主仆二人立刻行动起来。秋澄手脚麻利地收拾画具,安锦绣则强撑着身体,将案头所有可能留有特殊印记的纸张,哪怕是一张草稿,都找出来,就着殿内取暖的炭盆,一点点烧成灰,再小心地将灰烬与日常的炭灰混合。

殿外夜色深沉,北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永和宫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安锦绣望着跃动的火焰,映亮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袖中,那枚冰凉的石子贴着她的手腕。

裴琰,如果你真的还活在某个“狼窟”,请你……快一点。

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皇后派来查宫的人,在天将亮未亮时到了。

声势远比赵太监那日浩大,不仅带了嬷嬷太监,还有两名精通鉴查的內侍。他们几乎将永和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寸地面都被敲击,每一件家具都被挪开,每一片纸、每一块布都被仔细检视。画具是新换的,毫无特色。纸张是寻常宫笺,无字无画。铜盆里的灰烬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甚至用细绢筛过,结果除了纸灰,别无他物。

领头的嬷嬷目光如电,最终停在了墙角那尊青瓷花瓶上。她走过去,围着花瓶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瓶身,又俯身看了看瓶底。安锦绣站在一旁,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掌心全是冷汗。

那嬷嬷看了半晌,忽然抬手——

“砰!”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刺耳。花瓶应声而倒,摔在坚硬的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枯黄的芦花和尘土飞扬。

秋澄惊叫一声,腿一软。安锦绣却死死咬住下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有瞳孔骤然收缩。

嬷嬷蹲下身,在碎瓷片中仔细翻找。瓷片很干净,除了尘土,什么都没有。没有夹层,没有异物。

她皱了皱眉,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不甘。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安锦绣皮笑肉不笑地道:“惊扰娘娘了,这瓶子不稳当,奴才帮您处理了。”

搜查持续到日上三竿,一无所获。

皇后的人悻悻离去,永和宫满目狼藉。

安锦绣缓缓走到那堆碎瓷片前,蹲下,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残片。秋澄扑过来,带着哭腔:“娘娘,您的手……”

安锦绣恍若未闻,只是看着瓷片。

她赌赢了。嬷嬷砸的,是旁边另一尊不起眼的、插着梅枝的浅口瓷瓶。而藏着红绳石子的青瓷花瓶,依旧完好地立在原处,只是被挪动了一点位置,瓶底那块精心修补过的、微不足道的痕迹,在晨光昏暗的阴影里,安然无恙。

然而,还没等她将这口提到嗓子眼的气喘匀,永和宫紧闭的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似乎有大队人马停驻。

紧接着,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尖细而充满戾气的太监声音,穿透门板,高声宣道:

“奉太后懿旨——提审庶人安氏!”

太后?

安锦绣猛地抬头,手中的瓷片“当啷”落地。

昨夜翊坤宫风波,今日皇后查宫,太后始终未曾露面。为何此刻突然下旨?而且口称“庶人安氏”?她尚未被废!

宫门上的锁链被哗啦啦地打开。

门开处,映入眼帘的,并非慈宁宫熟悉的宫人,而是两列面孔陌生、眼神冰冷的带刀太监,身上穿的,竟是……宗人府的黑衣!

为首一个面容阴鸷的老太监,手持一份明黄绢帛,扫了一眼院内狼藉和脸色惨白的安锦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

“安氏,你夜行巫蛊,窥测甲兵,勾结旧部,意图不轨,更涉嫌谋害皇裔,数罪并发!太后有旨,将此等祸乱宫闱、心怀叵测之罪妇,押赴宗人府诏狱——严加审问!”

“来人!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黑衣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了安锦绣的手臂。

秋澄哭喊着扑上来:“放开娘娘!你们不能这样!娘娘是清白的!”却被粗暴地一脚踹开,撞在廊柱上,昏死过去。

安锦绣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那老太监,一字一句,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太后……太后为何……”

老太监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道:“太后?安小主,您还不明白吗?这宫里,想让安家旧事永远埋在地下的人,可不止一个。您,知道的太多了,画的也太多了。”

他直起身,厉喝:“堵上嘴!带走!”

一块腥臭的破布狠狠塞进安锦绣口中。她被粗暴地拖拽着,向外走去。

经过那尊侥幸未碎的花瓶时,她用尽全身力气,最后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照亮瓶底那一小块修补过的、不起眼的阴影。

裴琰。苍狼窟。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希望,都被锁在了那片阴影里。而她,正被拖向深不见底的诏狱,那里以酷刑和死亡闻名,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更很少能……说出真相。

永和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再次轰然关闭,将那一点微光彻底隔绝。

黑暗,吞噬而来。

第六章

诏狱的味道,是渗入砖石骨髓的血腥、霉烂和绝望混合而成的,无论怎么冲洗,都挥之不去。

安锦绣被扔进一间狭小、潮湿、没有窗户的石室。唯一的光源是走廊里透过铁栅栏缝隙渗进来的、微弱的火把光。石壁上挂着各种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有些上面还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

她口中的破布被取出,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铁镣锁住,链条很短,让她只能保持一个蜷缩的姿势。

阴鸷的老太监,自称姓曹,站在栅栏外,像打量一件死物般打量着她。

“安氏,咱家劝你识相些。这地方,进来容易,想全须全尾地出去,可就难了。”曹太监慢条斯理地说,“太后她老人家慈悲,只要你肯招认,画中男子是谁?与你如何传递消息?你们是如何构陷华妃娘娘,谋害皇嗣?还有,安家在北境,是否还藏有叛军余孽?——一五一十说清楚,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

安锦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从被拖出永和宫到现在,极致的恐惧反而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麻木。太后的“提醒”,果然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的就是让她放松警惕,甚至可能故意泄露皇帝查案的消息,引诱她联系旧部,然后……人赃并获,一举铲除。

只是,他们没找到“赃”——那红绳石子。所以,现在要用刑,逼出口供。

“画中无人,只是戎装轮廓。”她睁开眼,声音嘶哑,却清晰,“华妃之事,我一无所知。安家满门忠烈,已蒙冤战死,何来余孽?曹公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冥顽不灵。”曹太监冷笑一声,对身后摆了摆手。

两名行刑的狱卒打开牢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浸了水的皮鞭。

“安小主,既然不肯说,那就先尝尝这诏狱的开胃小菜。这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盐水一浇,那滋味……啧啧。”曹太监好整以暇地退后两步,“咱家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狱卒扬起鞭子,破空之声尖啸。

安锦绣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咬紧了牙关。疼痛尚未降临,那风声已让她每一根神经都绷紧。

就在鞭梢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住手!”

一个清冷、威严,并不高昂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走廊尽头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怔。曹太监脸色微变,迅速转身。只见甬道尽头,火把光映照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缓步走来。来人穿着御前侍卫的服饰,但样式略有不同,更为精干,腰间悬着的不是寻常刀剑,而是一把狭长微弯的、刀鞘古朴的佩刀。火光跳跃,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其步履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阴暗牢狱格格不入的冷肃之气。

曹太监眯起眼,待那人走近些,才看清其面容——很年轻,不过二十五六岁年纪,肤色是常经风霜的微黝,眉骨挺直,鼻梁高耸,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亮得惊人,眼神扫过之处,如寒刃掠肤。他面容陌生,绝非宫中常见侍卫。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宗人府诏狱!”曹太监尖声喝道,心中惊疑不定。宗人府诏狱直属皇室,守卫森严,非持特令不得入内。

年轻侍卫走到近前,并未看曹太监,目光先落在牢内蜷缩的安锦绣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他才转向曹太监,从怀中取出一面赤金令牌,令牌正中,一个龙飞凤舞的“御”字,在火光下灼灼逼人。

“御前直属,北衙暗卫司,鹰扬尉,裴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奉陛下密旨,提审人犯安氏。一应刑讯,即刻停止。”

北衙暗卫司!鹰扬尉!

曹太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直属于皇帝、独立于任何衙门之外的神秘机构,专司侦缉、监察、暗卫,权力极大,行踪诡秘,素有“天子耳目,暗夜利刃”之称。其首领甚至可与内阁大学士分庭抗礼。一个小小的鹰扬尉,官阶或许不高,但其代表的,是皇帝的绝对意志。

“密旨?咱家未曾接到太后懿旨或宗人府知会……”曹太监强自镇定,太后交代要尽快拿到口供,此刻杀出个程咬金,他如何甘心?

裴琰收回令牌,眼神瞬间冰冷:“陛下的旨意,需要向宗人府知会?曹公公,你是在质疑陛下,还是在质疑暗卫司的令牌?”他向前踏了一步,明明没有拔刀,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凝如实质的杀气却弥漫开来,压得曹太监呼吸一窒。

“还是说,”裴琰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太后娘娘的懿旨,比陛下的密旨……更大?”

这话诛心至极!曹太监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他猛地想起,暗卫司只听命于皇帝一人,别说太后,就是皇后、太子,也指挥不动他们分毫。此刻若硬抗,等于公然抗旨,下场可想而知。

“不敢!奴才不敢!”曹太监瞬间变脸,躬身赔笑,“既然是陛下密旨,奴才自然遵从。只是……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自有陛下分说。”裴琰不再看他,对身后跟随的两名同样装束、气息精悍的暗卫示意,“打开牢门,带走人犯。”

铁链哗啦作响,牢门被打开。两名暗卫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没有粗暴拖拽,将安锦绣架了起来。

安锦绣浑身脱力,几乎站立不住,全靠两人搀扶。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自称“裴琰”的年轻侍卫。火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裴琰……真的是那个裴琰吗?兄长留下的红绳石子,刻着“裴 生 狼 窟”……是他吗?可他怎么会成了皇帝的暗卫?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裴琰转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极深,极快,里面仿佛有千言万语,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便移开视线,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裴……裴校尉?”安锦绣忍不住,用尽力气嘶哑地唤了一声。

裴琰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安庶人,陛下要问话,留着力气,想好该说什么。”

曹太监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他狠狠跺了跺脚,对身边心腹低吼道:“快!快去禀报太后!”

安锦绣被带出阴森的地牢,重新见到天光,尽管只是黄昏时分的余晖,仍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她没有再被塞住嘴,也没有被上重铐,只是手腕上扣着一副轻便的铁环。裴琰和两名暗卫押着她,并未走宫中的大道,而是穿行在僻静的夹道和废弃的宫苑之间,路线曲折隐秘。

最后,他们来到一处位于皇宫西北角、极为荒僻的院落。院墙高大,门扉紧闭,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两株枯死的古柏,透着萧索。

裴琰上前,用特定的节奏叩响门环。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人看清是他,才将门打开。进去之后,里面竟别有洞天。院落宽敞,屋舍俨然,虽不奢华,却干净肃整,随处可见劲装佩刀、气息沉凝的守卫,彼此之间只用眼神和简单手势交流,寂静得可怕。

这里,就是北衙暗卫司在宫内的秘密据点之一。

安锦绣被带进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只有一桌一椅,一盏灯。裴琰示意两名暗卫退到门外守候,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门被关上。

裴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又走到墙边,用手指关节轻轻敲击了几处墙壁,确认无人监听。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安锦绣。

之前在地牢里的冰冷和公事公办,此刻似乎消散了一些。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凌乱的衣衫,以及手腕上被铁镣磨出的红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安锦绣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问起。

“安小姐,”裴琰开口,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距离,“我是裴琰。怀瑾兄麾下,先锋营校尉。”

听到兄长名字从他口中说出,安锦绣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但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裴琰沉默地看着她,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阻止。直到她情绪稍平,才继续道:“苍狼原一役,我未死。坠入冰窟,被当地牧民所救,昏迷数月,醒来时……安家已败,北境已定调。我伤愈后潜回中原,辗转投入暗卫司,因在北境熟悉情况,被陛下……暗中启用。”

他的叙述简洁,却信息量巨大。安锦绣擦去眼泪,急切地问:“那我父兄……他们真的是……”

“不是。”裴琰斩钉截铁,眼中迸射出深刻的恨意与痛苦,“安国公和怀瑾兄,是中了埋伏。但那埋伏,并非仅仅来自敌军。我们接到的军情有误,约定的援军迟迟未至,后路被不明身份的骑兵截断,粮草补给线也被提前破坏。这绝非巧合,而是内外勾结的绝杀之局!”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幸存者口中听到“内外勾结”四个字,安锦绣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是谁?”她声音颤抖,“陆文昇?还是……”

“陆文昇是台前的棋子,他背后还有人。”裴琰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而且,宫里有他们的眼睛,手很长。陛下近年来,也察觉当年军报有异,故命暗卫司暗中复查。我主动请缨,暗中调查已有两年。但对方势力盘根错节,极为警惕,稍有风吹草动便斩断线索。直到……你在宫中,夜夜描摹甲胄人像之事,传入陛下耳中。”

安锦绣猛地抬头。

裴琰看着她:“陛下起初疑你心怀怨望,或与旧部有染。是我向陛下进言,说你此举或许并非为怨,而是……在为父兄招魂,在等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看到这信号。”

“所以你……”

“所以我请旨,暗中留意永和宫。那日赵太监查宫,灰烬中无所得,陛下疑心稍减,却未全消。直到华妃小产,香料之事指向你,皇后查宫,太后突然发难……”裴琰眼神锐利,“这一切太过巧合,像是有人要将你迅速置于死地,不给你任何开口的机会。陛下这才察觉,对方可能已经坐不住了。于是,将计就计,明面上让你被太后的人带走,暗中命我持密旨截人,将你转入暗卫司保护,同时……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安锦绣喃喃。

“太后此次出手,极为反常。陛下疑心,太后或许也与当年之事,有某种牵连,至少,是不愿真相大白。将你投入诏狱,严刑逼供,要么让你屈打成招,坐实罪名,要么让你死在狱中,一了百了。无论哪种,都能彻底掐断线索。”裴琰冷笑,“但他们没料到,陛下手中还有暗卫司这张牌,也没料到,我这个‘已死’之人,会突然出现。”

信息量太大,安锦绣一时难以消化。皇帝在利用她作饵?太后可能涉案?裴琰成了暗卫司的人?这一切都像是巨大的漩涡,而她身处漩涡中心。

“那你现在带我来这里,陛下要问什么?”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琰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正是那根穿着黑石子的红绳平安结。

安锦绣瞳孔骤缩:“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秋澄姑娘被踢晕前,将它塞进了袖中暗袋。我们的人接管永和宫后,在她身上找到的。”裴琰看着那石子,“‘裴生狼窟’。怀瑾兄是在告诉我,如果他还活着,想知道真相,就去‘狼窟’找。而这‘狼窟’,并非指苍狼原,而是指……当年在苍狼原附近,由兵部秘密设立、用以转运特殊军资的一处地下仓库,代号‘狼穴’。那里,可能留着一些来不及销毁的、真实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石子上:“而这颗石子本身,就是钥匙。它是‘狼穴’一处隐秘侧门的机括枢纽的一部分。怀瑾兄将它留给你,是希望万一他遭遇不测,你能凭着这个,找到真相。”

安锦绣浑身颤抖,拿起那冰凉的石子,仿佛握住了兄长最后的嘱托和体温。

“陛下要你交代的,就是这一切。”裴琰神色凝重,“你是关键的人证,也是打开‘狼穴’的钥匙。但对方势力庞大,在朝在宫,根深蒂固。陛下需要确凿的证据,才能动手拔除。而‘狼穴’里的东西,可能就是关键。”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安小姐,从现在起,你是暗卫司要保护的证人,也是陛下棋盘上的一步暗棋。这里相对安全,但绝非万无一失。对方一旦发现你被暗卫司带走,必定会疯狂反扑。接下来的路,步步杀机。你……怕吗?”

怕?安锦绣看着手中的石子,想起父兄染血的面容,想起永和宫四年死水般的日子,想起诏狱冰冷的鞭风。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燃烧般的平静。

“裴校尉,”她将石子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请转告陛下。民女安锦绣,愿为父兄昭雪,为七万将士亡魂讨还公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第七章

暗卫司的据点,像一个精密而沉默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安锦绣被安置在一间有侍卫严密把守的厢房里,饮食起居都有人照料,但未经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裴琰偶尔会来,告知她一些外面的动向,语气总是简洁而冷静。

太后那边果然震怒,向皇帝要人,声称安氏乃谋害皇裔、行巫蛊的重犯,理应交由宗人府或内廷审讯,暗卫司越权干涉后宫之事,于法不合。皇帝则以“案情涉及前朝军务,恐有勾结,暗卫司侦缉乃分内之职”为由,挡了回去。母子之间,表面和气下,已是暗流汹涌。

朝堂上,以靖国公陆文昇为首的一些大臣,也开始上奏,或明或暗地指责暗卫司权力过大,干预司法,请求皇帝将人犯移交三法司会审。皇帝留中不发,态度暧昧。

华妃小产之事,皇后查来查去,最终只揪出内务府一个掌管香料库的小管事,咬定是自己疏忽,误将退回的香料未经验收便直接发出,至于其中如何混入红花麝香,则一概推说不知,在狱中“畏罪自尽”,线索就此中断。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弃卒保帅。

“他们在试探,也在施压。”裴琰对安锦绣分析,“太后和陆文昇一党,想要你,要么是为了灭口,要么是想从你这里拷问出他们以为你知道、而实际可能并不知道的东西。比如,安国公是否留下了别的证据,或者,我是否真的还活着,并与你联系。”

“那陛下……”安锦绣问。

“陛下在等。”裴琰目光深远,“等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也等我们找到‘狼穴’,拿到铁证。现在朝中支持陛下彻查的力量也在暗中集结,但时机未到,不能轻动。”

他看向她:“你的身体必须尽快养好。‘狼穴’地处北境边缘,荒僻险峻,环境恶劣。一旦决定前往,路途艰辛,且危机四伏。”

安锦绣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风暴中心,唯有沉住气,才能等到云开雾散的一刻。她不再每日焚画,但那幅甲胄人像的每一笔每一画,早已刻入她的灵魂。夜深人静时,她会用手指在膝上无声地勾勒,仿佛在进行一种沉默的仪式,告慰父兄的在天之灵。

几天后,裴琰带来一个消息:秋澄伤好了一些,但仍在永和宫被软禁。皇帝并未为难她,毕竟她只是一个宫女。安锦绣稍稍放心。

又过了几日,裴琰深夜前来,神色比往常更加凝重,屏退左右后,低声道:“我们派往北境探查‘狼穴’确切位置的先遣暗卫,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回的消息提到,似乎有另一股身份不明的人马,也在那一带活动,极为警惕。”

“是陆文昇的人?”安锦绣心一紧。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狼穴’是兵部当年的绝密,知道其存在和大致位置的人极少。陆文昇时任兵部右侍郎,主管过后勤转运,他很可能知情。如果他也猜到了‘狼穴’可能藏有证据,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抢先找到并销毁。”裴琰眉头紧锁,“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出发。”

“何时动身?”

“三日后,子时。”裴琰看着她,“陛下会安排我们以秘密公差的名义离京。你不能再用安锦绣的身份,需要易容改装,扮作我的随行文书。这一路,你就是‘沈默’,沉默的默。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多看,多听,少说。”

安锦绣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三天,暗卫司的能人巧匠为她改换了容貌。用药水略微改变了肤色,点上几颗不起眼的小痣,修细了眉毛,收敛了眼神中过于明亮的光彩。再换上深青色的男式劲装,头发束成男子发髻,戴上幞头。对镜自照,俨然一个面色微黄、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年轻文书。

裴琰看了,只说了一句:“眼神再敛三分,背稍微佝一点。你不是大家闺秀,是常年伏案、有些怯懦的小吏。”

安锦绣依言调整,再抬头时,气质已然不同。

出发前夜,皇帝竟秘密亲临这处据点。他只带了高公公一人,身穿常服,仿佛只是寻常贵人。这是安锦绣自翊坤宫事件后,第一次面圣。她以“沈默”的身份跪拜,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让她起身,目光在她易容后的脸上停留片刻,淡淡道:“倒有几分样子。”随即转向裴琰,“此行凶险,务必谨慎。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若遇阻挠,可先斩后奏。‘狼穴’之物,务必带回。至于安氏……”他看了一眼安锦绣,“活着带回来。朕,还有话要问她。”

“臣,遵旨。”裴琰单膝跪地,沉声应道。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子夜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据点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融入京城浓重的夜色。驾车的是两名精干的暗卫,裴琰和安锦绣坐在车内。马车并未驶向任何城门,而是在城内曲折绕行,最后驶入一家隶属于皇商、夜间仍可通行的货栈。在那里,他们换乘了运送皮货的货车,混在真正的货物和伙计当中,在天亮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顺利出了京城。

北上的路,漫长而枯燥。为了避开可能的眼线和追杀,他们走的并非官道,而是更为崎岖难行的商路、小道。时而乘车,时而骑马,有时甚至需要徒步穿越山林。安锦绣虽是将门之女,但自幼长在深闺,后入宫廷,何曾吃过这种风餐露宿、颠沛跋涉之苦。几天下来,脚上磨出水泡,浑身酸痛,夜里在荒村野店或干脆露宿野外时,更是难以安眠。

但她一声不吭,咬牙坚持。裴琰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并未给予特殊照顾,只在她实在跟不上时,下令稍作休息,或递过水囊和干粮。他的严格,反而让安锦绣生出一股倔强,不肯示弱。

同行的其他暗卫,只知道“沈默”是裴大人重要的文书,需重点保护,对其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他们纪律严明,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说话,时刻保持着警惕。

这一日,行至一处名为“黑风岭”的山隘。地势险要,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官道蜿蜒而过。据向导说,此地常有山匪出没。

裴琰下令全员戒备,加快速度通过。马车在坎坷的山道上疾驰,颠簸得厉害。安锦绣紧紧抓住车壁,透过车帘缝隙,能看到两侧飞速后退的嶙峋山石和枯树。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箭矢破空之声从两侧山崖上密集响起!

“敌袭!护住马车!”裴琰的厉喝声在外面响起,随即是拔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和暗卫们短促的应诺。

笃笃笃!箭矢钉在车板和地面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拉车的马匹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车剧烈摇晃,险些倾覆。驾车的暗卫拼命控住缰绳。

安锦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藏着那枚黑石子。裴琰叮嘱过,任何时候都不能离身。

“沈先生,趴低!不要出来!”一名暗卫在车外吼道。

安锦绣蜷缩在车厢底部,听着外面激烈的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血腥味顺着车帘缝隙飘了进来。这不是山匪!山匪不会有这么精准的箭法和配合!这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稀疏。马车门被猛地拉开,裴琰的脸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溅了几点血迹,眼神锐利如刀,快速扫了一眼车内,见安锦绣无恙,简洁道:“出来,换马。车不能要了。”

安锦绣手脚发软地爬出马车,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还有两名暗卫受了伤,正在同伴帮助下包扎。拉车的马中箭倒毙,车辕也断了。

“处理现场,不留痕迹。受伤的兄弟,一队护送,绕道去下一个联络点等候。其余人,跟我继续前进。”裴琰下令干脆利落。

很快,两匹无主的马被牵来。裴琰翻身上了一匹,对安锦绣伸出手:“会骑吗?”

安锦绣点头。她幼时跟着兄长学过骑马。裴琰拉她上马,坐在自己身后。“抓紧。”

马匹再次奔驰起来,速度更快。剩下的五名暗卫紧随左右。山风呼啸,吹散身后的血腥。安锦绣紧紧抓着裴琰腰侧的衣甲,感受着马背的颠簸和身前之人传来的温度与力量。这是她第一次离一个男子如此之近,却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只有劫后余生的心悸和对前路的深深忧虑。

“是陆文昇的人?”她在风中大声问。

“不像。”裴琰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手段狠辣,但不像军中或朝廷训练的路子。倒像是……江湖死士。有人,不想我们到达北境,或者说,不想‘任何人’接近‘狼穴’。”

江湖死士?安锦绣心中更沉。对手的势力,竟然延伸到江湖了吗?

接下来的路程,更加紧张。他们不再走任何可能被预判的路线,专挑荒僻难行之处,昼伏夜出,小心翼翼。又遭遇了两次伏击,一次是伪装成商队的杀手,一次是在渡口趁夜偷袭。暗卫又折损了两人,裴琰手臂也添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刀伤。

安锦绣的骑术在颠簸中被迫飞快提升,她也开始学习如何观察环境,如何保持安静,如何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迅速恢复体力。她不再是那个深宫中焚画哀思的贞嫔,而是在亡命途中挣扎求存的“沈默”。

半个月后,他们终于抵达北境边缘。天气已然酷寒,呵气成霜。举目望去,尽是荒原、枯草和远处连绵的、顶着白雪的山脉。苍凉、辽阔,带着一种噬人的寂静。

这里,就是父兄战死的地方。

安锦绣骑在马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风中似乎还回荡着当年的喊杀与悲鸣。

裴琰勒住马,指着远处一片地形特别崎岖、山石呈暗红色的区域,低声道:“根据怀瑾兄留下的暗示和我们的探查,‘狼穴’的大致位置,就在那片‘赤石崖’的底下。那里地形复杂,多有天然洞窟和废弃矿坑,便于隐藏。”

他拿出地图和指北针,再次确认方位。“最后一段路了。也是最危险的一段。对方肯定已经张好了网。我们今夜子时,趁夜色行动。”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正是潜行的好时机。

裴琰留下两名暗卫在外围警戒和接应,自己带着安锦绣和另外三名最精干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向赤石崖摸去。他们穿着深色的夜行衣,脸上涂抹了油彩,如同暗夜中游走的幽灵。

赤石崖下,怪石嶙峋,寒风在石缝间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裴琰根据记忆和地图,找到一处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的洞口。洞口狭小,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跟紧我。”裴琰点亮一个特制的、光线微弱却能持久的风灯,率先钻了进去。安锦绣紧随其后,三名暗卫断后。

洞穴初入狭窄潮湿,但行进数十步后,渐渐开阔,人工开凿的痕迹也明显起来。甬道曲折向下,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模糊的、早已褪色的兵部标记。空气浑浊,带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们走得极慢,极小心,每一步都先探实,避免触发可能的机关。裴琰对这类地下构造似乎颇为熟悉,总能避开一些看似平常实则危险的岔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铁门。铁门锈迹斑斑,中央有一个奇特的、凹陷的锁孔,形状不规则。

裴琰看向安锦绣。安锦绣会意,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石子。裴琰接过,在风灯下仔细比对锁孔形状,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石子嵌入其中一个特定的凹陷。

严丝合缝。

他握住石子,缓缓转动。

“咔哒……咔哒……嘎吱——”

一阵沉闷的机括运转声从门后传来,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厚重的铁门,向内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陈腐、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宛如地下殿堂的空间。借着风灯微弱的光,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木箱、铁桶,还有一些散落的、锈蚀严重的兵器部件。

这里,就是代号“狼穴”的秘密仓库。

裴琰示意暗卫散开警戒,自己举着灯,带着安锦绣小心踏入。

“找找看,有没有特别的东西,尤其是文书、账册、或者……非制式的军械。”裴琰低声道。

两人分头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中仔细搜寻。灰尘飞扬,蛛网密布。大部分箱子里都是些普通的、早已报废的军需品,或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旧文书。

安锦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历经千辛万苦,找到的只是一个废弃的仓库?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她蹲下身,拨开厚厚的灰尘,发现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小巧的铸铁盒子,盒子上没有锁,却有一个与铁门锁孔类似的凹陷。

“裴校尉!”她低声呼唤。

裴琰立刻过来,看到那盒子,眼睛一亮。他再次取出黑石子,嵌入盒子的凹陷,轻轻一扭。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以及几封火漆早已干裂的信件。

裴琰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就着灯光,展开其中一卷羊皮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那是数张复杂的路线图和兵力部署图,笔迹仓促,却标注得极其详细。其中一张图上,用朱笔醒目地圈出了一个地点,旁边批注小字:“伏击点,甲三号方案,确保安部主力入彀。”而另一张后勤补给线路图上,几条关键的转运路线被粗暴地划断,标注:“已截,丙组负责。”

安锦绣凑过去看,虽然看不懂全部军事符号,但那“安部主力”、“伏击”、“已截”等字样,触目惊心!

裴琰又迅速拆开一封信。信纸泛黄,字迹略显潦草,没有署名,只有日期——神武二十三年,九月初七,正是苍狼原之战爆发前十天!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北狄王帐已动,按约而行。‘苍狼’务必按图陷于死地,不容有失。事后,漠南草场三成,互市专营之权,及东海盐引……(后面字迹模糊)京城方面,自有打点,勿虑。阅后即焚。”

“北狄王帐”、“按约而行”、“苍狼”(安家军代号)、“陷于死地”、“京城方面”……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穿多年的迷雾,直指血淋淋的真相!

通敌!卖国!构陷!

安锦绣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那信纸,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白纸黑字、勾结外敌、蓄意坑杀本国七万将士的证据,那种冲击和愤怒,依然超出了她的承受极限。

裴琰紧紧攥着信纸,手背青筋暴起,眼中翻腾着滔天的怒火和悲恸。他迅速将其它羊皮纸和信件查看一遍,里面还有关于军饷贪墨的假账副本,以及几份盖着兵部模糊印鉴、内容矛盾的调兵手令。

铁证如山!

“走!”裴琰将证据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拉住几乎站立不稳的安锦绣,“立刻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退出这地下仓库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从他们来时的甬道方向传来,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和灰尘簌簌落下!

“大人!甬道被炸塌了!”一名守在门边的暗卫冲进来,急声道,“外面有埋伏!”

话音未落,仓库另一侧原本看起来是实心岩壁的地方,突然传来“轧轧”的响声,一道隐蔽的石门缓缓升起!

门外,火把通明,照出数十名黑衣蒙面、手持劲弩的杀手,呈半月形,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弩箭在火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箭头齐齐对准了仓库内的五人。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虽然蒙面,但露出一双阴鸷如秃鹫的眼睛。他鼓了鼓掌,声音沙哑难听:

“裴校尉,安小姐,恭候多时了。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第八章

空气瞬间凝固。

弩箭的寒光映着杀手们毫无感情的眼睛,死亡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尘埃里。三名暗卫迅速移动,将裴琰和安锦绣护在中间,背靠背,刀已出鞘,但面对数十张蓄势待发的劲弩,任何反抗都显得苍白。

裴琰将安锦绣拉到自己身后,面朝那为首的黑衣人,神色平静得可怕,唯有眼底深处,冰封着骇人的风暴。

“曹公公,”他缓缓开口,叫破了对方的身份,“或者说,我该称呼您,太后娘娘身边的‘影子’首领,曹无咎?”

那黑衣人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扯下了面巾,露出曹太监那张阴鸷的脸。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残忍:“裴校尉好眼力。不愧是能从苍狼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太后果然也牵扯其中。”裴琰语气冰冷,“为了权力,为了掩盖旧恶,连勾结外敌、戕害忠良这种事,都能做得如此心安理得?”

曹无咎嗤笑一声:“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安国公不识时务,挡了别人的路,合该有此下场。至于通敌?嗬,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你们死在这里,这些所谓的‘证据’,就会和‘狼穴’一起,永远埋在地下。谁会知道?”

他目光扫过裴琰身后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的安锦绣,眼中掠过一丝淫邪和杀意:“安小姐,哦不,贞嫔娘娘,您还真是命大。诏狱不死,一路追杀不死。可惜,这好运气,到头了。您那夜夜描摹的甲胄,今天,正好给您和您父兄,陪葬!”

安锦绣紧紧抓着裴琰的手臂,指尖冰凉。她看着曹无咎,看着那些杀手的弩箭,知道今日恐怕难以幸免。但奇怪的是,极致的恐惧过后,心中竟是一片空茫的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至少,她看到了真相,知道了仇人是谁。

“裴琰,”她低声唤他,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颗原本嵌入铁盒的黑石子,悄悄塞进他手心,“拿着。”

裴琰反手握了一下她的手,用力,灼热。随即松开,将石子攥紧。

“曹无咎,”裴琰上前半步,将安锦绣完全挡在身后,“你以为,炸塌甬道,堵在这里,就能万无一失?陛下既然派我来,会没有后手?”

曹无咎眼神一厉:“虚张声势!此地隐秘,你们行踪早已被我们掌握。外面还有我们的人,就算有援兵,也来不及了!”他猛地挥手,“放箭!一个不留!”

杀手们手指扣向弩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道尖锐的、带着特殊韵律的响箭声,突然从曹无咎身后的石门外的黑暗中破空而起,在高处炸开一团微弱的绿色火光!

几乎同时,仓库顶部和四周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机簧转动声!

“有埋伏!”曹无咎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小心头顶!”

话音未落,无数根儿臂粗细、前端削尖的沉重木桩,从仓库顶部的暗格里呼啸着砸落下来!与此同时,两侧墙壁上突然翻开数十个孔洞,里面喷射出大蓬大蓬的、辛辣刺鼻的白色粉末!

石灰粉!

仓库内瞬间一片混乱。木桩砸下,惨叫连连,石灰弥漫,遮蔽视线,呛人咽喉。杀手们的弩阵顿时大乱,有人被木桩砸中,有人被石灰迷了眼,胡乱射击。

“走!”裴琰低吼一声,一把抓住安锦绣的手腕,并没有冲向被炸塌的来路,也没有冲向被杀手堵住的石门,而是向着仓库最深处、一堆看似最杂乱无章的废弃兵器架后面冲去!

三名暗卫反应极快,挥舞兵刃,格开射来的零星弩箭和砸落的木桩,紧紧跟上。

曹无咎被石灰粉呛得连连咳嗽,眼睛火辣辣地疼,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到裴琰等人的动向,心中警铃大作:“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去后面!”

然而,石灰粉和木桩陷阱打乱了他的部署,杀手们自顾不暇。

裴琰冲到那堆兵器架前,不顾灰尘,用力将几个沉重的铁架推开,露出后面看似坚实的岩壁。他毫不犹豫,用手中黑石子尖锐的一角,在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凹坑里,用力一划!

“喀啦啦……”

岩壁竟然向内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有阴冷的风吹出。

这是“狼穴”设计者留下的最后一条逃生密道!若非有安怀瑾留下的这颗既是钥匙、又暗示了最终生路的石子,绝对无人能发现!

“快进去!”裴琰将安锦绣率先推入缝隙,三名暗卫紧随而入,他自己断后。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混乱的仓库和暴跳如雷的曹无咎,眼中寒光一闪,将手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用力扔向了仓库中央那几个尚未打开、但标识着“火油”的铁桶。

然后,他闪身进入缝隙,反手在岩壁内侧某处一按。

旋转的岩壁迅速合拢,恢复原状,几乎看不出痕迹。

“轰!!!”

几乎在密道门合拢的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仓库方向传来,即便隔着厚重的岩壁,也能感受到剧烈的震动和灼热的气浪。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碎石和尘土从密道顶部簌簌落下。

密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安锦绣被裴琰紧紧护在怀里,方才爆炸的巨响让她耳朵嗡嗡作响,心臟狂跳。

“走!这里也不安全,可能还会坍塌!”裴琰松开她,点亮了仅剩的一盏风灯。灯光微弱,照亮了这条狭窄、潮湿、不断向下倾斜的密道。

五人不敢停留,沿着密道拼命向前。身后不断传来闷响和震动,显然上面的爆炸和坍塌还在继续。

密道似乎没有尽头,一路向下,空气越来越稀薄寒冷。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光亮,还有潺潺的水声。

密道的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的河滩。河水冰冷刺骨,不知流向何方。头顶是高高的、布满钟乳石的穹顶,有微弱的天光从不知多远的缝隙透入。

“顺着河走,应该能找到出口。”裴琰观察了一下地形和水流方向,果断决定。

他们折下一些干燥的钟乳石作火把,点燃,沿着河滩艰难前行。暗河时宽时窄,有时需要涉水,冰冷的水浸透裤腿,寒意直钻骨髓。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水声变得轰鸣,暗河汇入了一条更大的地下瀑布,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而在瀑布侧面,有一处被水汽常年冲刷形成的、较为平缓的斜坡,斜坡上方,隐约能看到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洞口外,有天光!

“那里!”一名暗卫指着洞口。

他们小心翼翼地攀上湿滑的斜坡,拨开藤蔓。洞口不大,但足以让人钻出。

当安锦绣终于爬出洞口,重新呼吸到冰冷但新鲜的空气,看到头顶辽阔的、灰蒙蒙的天空时,几乎要虚脱倒地。他们身处一个隐蔽的山谷底部,四周是陡峭的山崖,远处是苍茫的荒原。

暂时,安全了。

裴琰清点人数,三名暗卫都在,但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他取出贴身收藏的油布包,检查了一下,证据完好。又看了一眼安锦绣,她浑身湿透,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油布包。

“我们……成功了?”她声音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裴琰点了点头,将油布包郑重收好:“证据拿到了。曹无咎即便没死,也必受重创。太后和陆文昇一党,跑不了了。”

他走到安锦绣面前,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外袍,披在她瑟瑟发抖的身上。“还能坚持吗?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北境,返回京城。陛下,还在等。”

安锦绣裹紧带着他体温的外袍,用力点头。

父亲,兄长,你们看到了吗?

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

血债,终须血来偿。

第九章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加隐秘和急促。

裴琰发出了暗卫司最高级别的求救和接应信号。两天后,他们在预定的联络点,与皇帝派出的另一队精锐暗卫汇合。这支队伍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还带来了御医和补给。

安锦绣得到了妥善的照顾,换了干净暖和的衣物,喝了驱寒的汤药。御医为她诊脉,开了安神压惊的方子。但她依然夜夜惊梦,梦里是冲天的大火、坠落的木桩、曹无咎阴鸷的眼睛,还有羊皮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字句。

裴琰手臂的伤重新包扎过,他几乎不眠不休,与接应的首领研究最快、最安全的回京路线,并不断接收来自京城和其他方向的密报。

“曹无咎重伤,被残余手下拼死救出,已秘密潜逃,不知所踪。太后震怒,闭宫不出,但慈宁宫与外界的联络明显频繁了许多。”裴琰将一份密报递给安锦绣看,“陆文昇那边,似乎也得到了风声,近日称病不朝,但其府邸和亲信官员的宅邸周围,多了许多不明身份的盯梢者,估计是陛下派去的。”

“陛下……准备动手了?”安锦绣问。

“证据确凿,通敌卖国,构陷忠良,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裴琰眼神冷冽,“陛下隐忍多年,暗中布置,等的就是这一刻。如今铁证在手,又有你这个人证,足以发动。”

他顿了顿,看向安锦绣:“回京之后,你会被秘密安置,直到陛下需要你当庭指证。届时,朝堂之上,恐怕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你……怕吗?”

安锦绣摇头,目光坚定如铁:“从我决定走出永和宫那一刻起,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七日后,他们悄然返回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进入了暗卫司另一处更加隐秘、守备更加森严的据点。

安锦绣再次见到了皇帝。

这一次,是在一间防卫严密的书房里。皇帝穿着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从“狼穴”带回来的羊皮纸和信件。高公公侍立一旁,垂眉敛目。

裴琰单膝跪地,简明扼要地禀报了北境之行,尤其是“狼穴”中的发现和曹无咎的伏击。

皇帝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手指在那些泛黄的证据上轻轻敲击。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此等恶行,人神共愤!”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怒意,“朕竟不知,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朕的卧榻之侧,藏着如此蛇蝎心肠、卖国求荣之徒!”

他看向安锦绣:“安氏,你父兄蒙冤,家族凋零,你亦受苦了。”

安锦绣跪伏在地,泪如雨下,哽咽不能言。

“起来吧。”皇帝叹了口气,“你且安心在此住下。三日后大朝会,朕,要还安国公、还七万北境将士、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三日后,大朝会。

紫宸殿上,文武百官肃立。气氛却与往日不同,隐隐透着压抑和不安。靖国公陆文昇称病未至,但其党羽仍在。太后虽未临朝,但慈宁宫的人,似乎也在暗中关注。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沉静。待例行奏事完毕,他忽然开口:“高无庸。”

“奴才在。”

“将昨日收到的那几份东西,给诸位爱卿,传阅一下。”皇帝淡淡道。

高公公躬身应诺,取出几份抄录的卷宗,先递给内阁首辅,然后依次传下。

卷宗上,赫然是“狼穴”中羊皮纸和信件的关键内容摘要,以及暗卫司查证的部分旁证。虽然没有原件震撼,但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通敌、构陷、截杀等信息,已足以让殿中百官色变!

窃窃私语声瞬间响起,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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