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五迎财：在送穷与纳祥之间，看见中国人昂扬的生活哲学

正月初五，迎财神——当这句民谣在爆竹声中响起，中国人的年节便走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这一天，俗称破五。所谓破，并非破败之意，而是破除与重启。在旧时春节，从初一到初五有着诸多禁忌：不得用生米做饭、妇女忌动针线、忌打扫卫生、忌打碎器物，生怕惊扰了福气、冲撞了年运 。而到了初五，这些禁忌悉数解除，一切回归日常的有序状态，故得名破五。

这一破字，用得极妙。它不仅意味着年假的结束、生活轨道的恢复，更蕴含着中国人不破不立的朴素辩证法。将一切晦气、穷困与不如意“破除”干净，才能为新的福气腾出空间。因此，破五又被称为送穷日或赶五穷——所谓五穷，指的是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 。旧时人家将鞭炮从屋里放到屋外，边放边往门外走，意为将一切不吉利的东西轰出去；也有的地方通过清扫垃圾、倾倒粪土，来象征性地送走穷气 。这不仅仅是一种仪式，更是古人试图通过外在的清扫来涤荡内心积秽、告别旧我、以崭新姿态迎接新春的精神实践 。

而与送穷紧密相连的，便是接财神了。为何偏偏选在正月初五迎财？民间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这一天是财神的生日 。清代顾禄的《清嘉录》中明确记载：正月初五日，为路头神诞辰，人们金锣爆竹，牲醴毕陈，以争先为利市，必早起迎之，谓之接路头。

这里的路头神又称五路神，取意东西南北中，出门五路皆可得财 。为了争得一个好彩头，迎神的仪式往往从初四半夜便已开启，谓之抢路头——人们敞开大门窗，燃香放爆竹，以羊头（吉祥）、鲤鱼（利余）供奉，甚至围坐畅饮路头酒，满怀着对新年财运的殷切期许，直至天明 。蔡云的竹枝词，五日财源五日求，一年心愿一时酬；提防别处迎神早，隔夜匆匆抱路头，正是这一盛景的生动写照 。
从送穷到迎财，从破旧到立新，初五的习俗在全国各地虽细节各异，但精神内核高度一致。有趣的是，围绕着财神信仰，民间还衍生出许多生动的趣闻。比如，那位最受尊崇的正财神赵公明元帅，传说他并非专管财运，因麾下有招宝、纳珍、招财、利市四员小将，才被奉为财神；也有人传说他性格懒散，一年只在初五下一次凡间，而且是随机走动，所以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迎接，生怕错过 。更有意思的是“送财神”的旧俗：穷苦人三五结伙，戴上面具扮成财神模样，挨家挨户送财神上门，主人为了图个吉利，总要付钱酬谢，这出充满市井智慧的街头喜剧，也为庄重的迎神仪式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

而在岭南文化的中心地广州，破五这一天更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色。广州人讲究意头，对接财神一事尤为重视。这里的习俗与江南接路头一脉相承，但又融入了本地的生活气息。老广们大多在年初四的子夜（即初五凌晨）就开始抢路头，争最先迎接财神的到来 。到了初五早上，许多商家还会举行正式的接财神仪式，舞狮助兴，锣鼓喧天，然后敞开店门，正式开工做生意，讨一个开门纳福、财源广进的好彩头 。更有意思的是，在禁放鞭炮的城市环境中，广州人将送穷的仪式巧妙地转化为一场彻底的大扫除：初五一大早，由内而外清理垃圾，扫出家门，意为将“穷气”扫地出门 。
除了这些广为人知的仪式，广州的破五还藏着一份独特的温情与传承。在天河区的珠村，这一天是上灯的开始。

从初五到元宵，凡是前一年添了丁（生了男孩）的家庭，都要在村中的社稷坛前挂上一盏精心制作的人灯（灯谐音丁），以此告慰社稷后土，祈求祖先保佑 。村中父老解释为何选在初五挂灯，正是因为传统上初五之前禁忌繁多，人们不便轻举妄动，一过破五，禁讳解除，才可以举行这项关乎宗族延续的重要仪式 。这一习俗至少从清中叶流传至今，将破五的意义从单纯的送穷迎财，延伸到了对生命繁衍的礼敬和对宗族血脉的认同。
纵观破五的种种习俗，无论是北方的崩走五穷，还是南方的舞狮迎财，亦或是广州珠村的添丁上灯，它们共同勾勒出中国人精神世界的两条线索：一是对过去困顿的决绝告别，二是对未来丰饶的热切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