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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12月17日吴宓到成都存仁医院看望正在因眼病住院治疗的陈寅恪先生,“寅恪口授其所作挽汪精卫诗,命宓录之,以示公权”:
阜昌天子颇能诗,集选中州未肯遗。
阮踽多才原不忝,褚渊迟死更堪悲。
千秋读史心难问,一局收枰胜属谁。
世变无穷东海涸,冤禽公案总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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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 陶 随 笔
文 | 汪精卫
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古今诗人,有此气象者,唯陶公一人。“凉风起将夕,夜景湛虚明。昭昭天宇阔,皛皛川上平。”令人悠然有天地清明之感。王摩诘诗:“秋空自明迥,况复远人间。畅以沙际鹤,兼之云外山。澄波澹将夕,新月皓方闲。此际纵孤棹,夷犹殊未还。”非不清且丽也,以陶公此四句视之,其气象不侔矣。“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令人悠然有天地万物皆吾一体之感。陆放翁诗:“雨后郊原已遍犁,阴阴帘幕燕分泥。闲眠不作华胥计,说与春鸠自在啼。”非不舒且适也,以陶公此四句视之,其气象亦不侔矣。苏东坡谓“渊明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盖此类也。
古今圣贤,怀抱未必尽同,而有无乎不同者,一己之所取,惟恐其不约,为天下国家计,惟恐其不精且详。盖不约则患得患失之心中之,将成为鄙夫。非澹泊明志之人,必不足与言鞠躬尽瘁也。陶公之诗曰:“营己良有极,过足非所钦”,守己之约也。“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谋国之忠也。兼此二义,然后可以读陶诗。
朱子曰:“晋宋人物,虽曰尚清高,然个个要官职。这边一面清谈,那边一面招权纳贿。陶渊明真个能不要。此所以高于晋宋人物。”此可谓知陶公矣。然陶公有其不要者在,亦有其要者在。“脂我名车,策我名骥。千里虽遥,孰敢不至。”此陶公之所要也。陶公之所要者何耶?综观全集,陶公所要者,人心良而风俗淳也。呜呼!虽曰“总角闻道,白首无成”,而后之人,诵其诗,为之兴起,此所谓百世之师也。
顾亭林曰:“有亡国,有亡天下。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至于率兽食人,谓之亡天下。国家兴亡,其君与臣肉食者谋之,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尔矣。”此非今之言,古之君子,固已言之矣。由今言之,则亭林所谓亡国者,谓之易朝,而所谓亡天下者,则为亡国焉耳。《述酒》一篇,痛零陵之被鸩,韩子苍发其微,汤东磵畅其恉,诚可谓异代知音。然腐者踵之,则陶公之诗,篇篇皆述酒也。然则陶公所耿耿者,惟在易朝而已。天下国家,非所关怀,其亦浅之乎测陶公矣乎。又况附会穿凿,其究竟必堕入恶道。钱谦益注杜诗:“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谓讥刺肃宗张后之不念太上皇也。子美有知,必唾其面。
《游斜川诗序》:“若夫曾城,傍无依接。独秀中皋,遥想灵山。有爱嘉名。”诗:“迥泽散游目,缅然睇曾邱。”汤注引天问:“崐仑县圃,其凥安在。增城九重,其高几里。”淮南子:“崐仑中有增城九重”云云。然以斜川距昆仑之远,纵可遥想,何能睇及,此不可解者也。故骆庭芝《斜川辨》曰:“曾城者,落星寺也。殆是晋所称者。”曾国藩《十八家诗钞·陶诗注》中驳之曰“独秀中皋,则是指山,非指寺矣。当是斜川有山名曾城,故爱其嘉名,与崐仑同耳。”斯言得之,然未能举其证也。温汝能《陶诗汇评》:“名胜志,曾城山,即乌石山,在星子县西五里,有落星寺。据此,则曾城是山名,非寺名,盖是山有落星寺耳。”则豁然矣。读陶诗,不惟欲得善本,且欲博采诸家之注。温注在诸家注中,非上乘,而此条则足祛千古之惑。
“形夭无千岁”,曾纮据《山海经》,定为“刑天舞干戚”之讹,朱子等皆然之。然周必大已有异议,其后何义门等,亦皆以为宜仍形夭无千岁之旧,不可妄改。陶澍注:“微论原作刑天,字义难通,即依康节书作形夭,既云夭矣,何又云无千岁?夭与千岁,相去何啻彭殇,恐古人无此属文法也。”其言辨矣。惟《山海经》古本,“刑天”有作“形天”者,亦有作“形夭”者。温汝能引唐《等慈寺碑》,正作“形夭”。依义,夭长于天,是则形夭无千岁之句,其形夭二字无讹,惟无千岁当作舞干戚耳。近人有欲仍原文者,其持论之故,非愚所知矣。
有人谓陶公思想不出当时清谈以外,此言非也。清谈源于老庄,而陶公则笃守儒术,集中忧道之诚,固穷之节,皆粹然儒者之言行也。“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与老子“虚其心实其腹”异。《桃花源记》:“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与老子“民至老死不相往来”亦异,读《桃花源记》者,不可忽略“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一语,此陶公所梦想之社会也。天下古今,何处有此社会者,然梦想中却不能不有,有此,然后仁民爱物之怀抱,得所寄托。而一昼夜间,悲天悯人之所为,亦稍稍得以安慰。此犹宗教家之有所谓天国也,言之可悲,然甯信其有,勿信其无耳。
古今评陶公诗者,皆曰平澹,是固然矣。然何以能平澹乎?心慕富贵,求之不得,则鄙夷之,此《伊索寓言》所谓猴子欲偷食葡萄不得则斥为酸不可食耳,非平澹也。富贵纵可得,然不能久,慕之何为,充此念也,必募方士求神仙而后已,非平澹也。自华屋到田间,领略天然趣味,于耕作之劳苦,则若耳无闻目无见者,形为歌诗,翛然自得,此《红楼梦》所谓吃腻了鸡鸭欲换口味耳,非平澹也。古今所谓平澹者,汗牛充栋,不出此三类,质言之,令人欲呕而已。陶公之平澹,由志节来也。“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知衣食之不易得,亦不更为多求,集中如此语甚多,举一例以明之耳。然则有苦乎?曰,有之。既申之曰:“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又申之曰:“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苦中有甘在也。然以自力谋衣食,亦往往不可得,于是有“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之作,有“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长饥”之作。然则何以忍此苦乎?“志意多所耻,遂尽介然分。”所谓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者也。于是“历览千载书,时时见遗烈。高操非所攀,深得固穷节”,聊以此开其怀抱焉。集中于固穷二字,数数用之,皆以此也。嗟夫,不能固穷,何从得平澹哉。
然则平澹有乐乎?有之。能做到以上不言苦,不辞难,又能做到固穷,则一片心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可以无往而不乐矣。《读山海经》首章,最能道之,其所以“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者。“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此乐之得于天地万物者也。“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此乐之得于己者也。“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此乐之得于人者也。大抵以生事言,无往而非苦,以心境言,则无往而非乐,人生不可无此受用。苏东坡颇得此意,故于惠州之贬,儋耳之谪,襟怀洒然,所谓“平生学道真实意”者,实与陶公有契合处。故和陶之作,多于此时为之,刘后村乃谓“虽惓惓于陶渊明,未知渊明果恁可否”,此真所谓夏虫不足以语冰者。
然则陶公之嗜酒,亦可法乎?愚以为其时尚无安眠药,故陶公以酒代之耳。观于我醉欲眠卿且去,可以知之,不以辞害意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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