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小伙子,姓周,叫周大牛。这名儿听着粗,人也长得浓眉大眼,膀阔腰圆,一身的好力气。
按当时那风气,这后生要是肯去读几年书,说不定能考个功名;要是不爱读书,去给大户人家扛活,也能挣不少铜板。
可他倒好,偏偏瞧上了一门大部分人都不愿意干的营生——收尸。也就是民间俗称的背尸人。
这跟衙门里吃官家饭的仵作不同,他是凭力气吃饭的散工——官府偶尔雇他埋无名尸,给几个钱;丧家来请,给多给少看家境,也有实在拿不出钱的,他摆摆手也就算了。
一年到头算下来,刚够糊口,发不了财。今天有明天没的,就是个辛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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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那些大娘大婶们凑一块儿,嗑着瓜子直摇头:“这后生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年纪轻轻的,干这个?往后哪个好姑娘敢嫁他?”
周大牛听了,也不吭声,该干啥干啥。
这事还得从他十岁那年说起,周大牛原本也是个福窝里长大的孩子。
他爹周本善,是个放贷的。
可别一听放贷就觉得是坏人,周本善这人心好,放出去的银钱,利息比官府定的还低。
乡里乡亲谁家揭不开锅了,谁家老人病了没钱抓药了,周本善都肯借。
有人劝他:“本善啊,你这利息太低了,图啥呢?”
周本善嘿嘿一笑:“图个心安呗。谁还没个难处?”
可这世上,偏偏就有那种白眼狼。
村东头有户人家,当家的叫赖三,借了周本善的银子,一年拖一年,足足拖了五年。周本善自个儿也得养家啊,就上门去催。
也没催几回,就两回吧。
第三回去的时候,赖三一家子红着眼圈把他迎进门,端茶倒水,客客气气。周本善还当是人家想通了,要还钱了。
哪知道这是鸿门宴。
一碗茶水下肚,人就开始发昏。赖三两口子怕他没死透,拿麻袋一套,棍棒劈头盖脸砸下来,直打到没了声息。
等到夜深,扛到村外野地的犄角旮旯里,连麻袋带人往乱草窠子一丢,转身就走,任其风吹日晒。
可怜一个好人心善一辈子,到头来落得个曝野荒郊的结局。
等官府查出来,把赖三两口子锁走的时候,周本善的尸体已经在野地里躺了七八天,烂得不成样子。
周大牛的娘,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几回门的妇道人家,去给丈夫收尸。看到那场面,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捂着胸口倒下去,也跟着去了。
那一天,周大牛才十岁。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邻居们把他爹他娘的尸首抬回来,看着两扇门板并排放着,看着白布盖上去,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天起,这孩子就像换了个人。
有亲戚长辈劝他:“大牛啊,你爹娘留下的家底还有不少,日后拿着做点小生意,娶个媳妇延续香火,让你爹娘在天之灵也安生。”
周大牛摇头。
他说:“我爹死在外头,烂成那样都没人管,我娘也是受这个刺激才走的。我长大后要干就干这一行,往后谁家有人死在外头了,没人收的,我去。”
这话传出去,有人叹气,说这孩子心善;有人撇嘴,说太晦气;还有人嘀咕,说这八成是伤心过头疯了,脑子不清楚了。
周大牛不管这些。
他开始练力气。挑担子,举石锁,天不亮就起来练,练得一身腱子肉。
十六岁那年,他拜了个师傅,正儿八经入了行。
师傅是个老背尸人,干这行三十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教周大牛怎么背尸不伤着自个儿,怎么给死人穿衣服,怎么应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周大牛学得认真,没半年就能自个儿出活了。
这活儿没个准时候。有时是大白天有人来请,有时是深更半夜门板被拍得啪啪响。周大牛从不推辞,喊一声“来了”,披上衣裳就走。
同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见了他就躲,说闻着他身上有股死尸味儿,太瘆人。
小孩子追在他后面扔石头,做鬼脸,唱顺口溜:“周大牛,背死人,背回家去当祖宗!”
周大牛也不恼,该干啥干啥。
师傅教他的那些,他都学会了。另外,他自个儿还添了不少规矩。
比方说,去收尸的路上,还会顺手采几朵小野花,放在尸首边上。
他说:“人死了,也得体体面面地走。”
有些尸体烂得厉害,脏得厉害,别人不敢碰,他就打来水,一点一点给擦干净。头发里头的泥,指甲缝里的土,都收拾利索。
换寿衣的时候,他更是仔细,衣裳穿得周周正正,手放得妥妥帖帖,死者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一般。
这一套下来,可给那些丧家省了不少钱。原本要请人擦身穿衣,又是一笔开销,周大牛全包了。
渐渐地,十里八乡都知道有个年轻背尸人,心善,活儿细,还不额外收钱。
有人专门去他那儿说:“大牛,你这样的人,少见。”
周大牛还是那句话:“我爹当年死在外头,烂成那样都没人管,我娘还给活活刺激死了。我不能让旁人再遭这个罪。”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怪。
一个背尸的年轻后生,居然名声越来越响。
有个走南闯北的高士听说了,特意绕道来见他,跟他喝一壶茶,聊了一个时辰,觉得这后生有见识,有德行,走的时候还冲他作揖:“后生,你这故事我要写进话本子里,传到天南海北去。”
这一来,就招了人的眼红。
村东头有个叫钱文生的,念过几天书,会作几句酸诗,在乡里头也算个人物。平日里走哪儿都有人捧着,他自个儿也端着架子,见人鼻孔朝天。
可最近他发现,风头都被一个背尸的抢去了。
“晦气!”钱文生啐了一口,“一个跟死人打交道的下贱人,也配被人敬重?”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不为名利的人,尤其不信一个背尸的能有什么好心肠。肯定有猫腻,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钱文生决定盯着周大牛,非揪出他的马脚、让大家看清他的嘴脸不可。
这一盯,就是大半个月。
周大牛每天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有人来请,他就去;没人来请,他就劈柴挑水,种种菜,晒晒衣裳。除了身上那股子味儿,跟普通人没啥两样。
钱文生盯得眼珠子都酸了,愣是没找出半点毛病。
他不甘心,接着盯。
终于,这天让他逮着了。
这天周大牛去山里收尸。那地方偏僻,山路崎岖,牛车上不去,只能靠两条腿。
他背着尸体往回走,走着走着,觉得后背硌得慌。好像有什么硬东西,在尸体身上顶着。
周大牛把人放下来,仔细一翻,发现尸体的衣裳里头缝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银镯子,还有几块碎银子。
这可是值钱东西。
按规矩,尸体身上的东西,要么还给家属,要么随葬。周大牛想了想,把布包塞进自己怀里,准备回去问问是谁家的人,再作打算。
刚塞进去,就听见身后一声大喝:
“好哇!总算让我逮着了!”
钱文生从树后头跳出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周大牛鼻头上:“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干这营生呢,原来是图这个!跟那些盗墓的有什么两样?人家刚死,你就掏人家的东西,丧尽天良!”
周大牛刚要解释,钱文生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扯着嗓子就嚷开了:
“来人啊!快来看啊!这背尸的不是好东西,他偷死人的东西!”
附近本来没几个人,可他这一嚷嚷,还是把山里砍柴的、挖野菜的都招来了。十几个人围过来,看周大牛的眼神就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不会吧,大牛不是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呢?”
“人家书生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周大牛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这时候说啥都没用。
也不辩解,弯腰把尸体重新背好,抬脚就走。
钱文生还在后头嚷嚷,他全当听不见,只盯着脚下的山路,一步一步踩实了。那尸体在他背上稳稳当当,走了这一路,愣是没让死者再颠着一下。
钱文生领着一帮人跟在后面,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要扭送他去见官,一会儿又“之乎者也”地掉书袋,什么“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什么“非其有而取之,盗也”,念得抑扬顿挫,好像多仗义似的。
正走着,前头碰上一个人。
穿公门衣裳,腰间挂着个小牌子,是本地管这片儿的刘头儿,跟周大牛打过几次交道。
刘头儿走得急,满头是汗,瞧见这一群人,愣了一愣:
“这是咋了?大牛,发生啥事儿了?”
钱文生一步跳到最前面,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刘头儿听完,看了周大牛一眼。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刘头儿。
刘头儿打开一看,抬头问钱文生:“你说的‘偷’,就是指这个?”
“可不是嘛!他往怀里塞的时候我亲眼瞧见的!”
刘头儿把布包往钱文生手里一塞:“这银镯子,这碎银子,你数数,少没少?”
钱文生愣住了。
刘头儿指着周大牛:“你知道他去年在山里收尸,从死人身上翻出二十两银票,交到官府找家属的事儿不?你知道上个月河对岸王家老太太死了,她儿子给的赏钱,周大牛一文没要,全给老太太买了纸钱烧了不?”
钱文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刘头儿哼了一声:“人家要是贪财的,早就贪了,还用等你来抓?”
围观的人这才回过味儿来,纷纷点头:“我就说嘛,大牛不是那种人。”
“刘头儿说得对,大牛要是贪财,早就发家了。”
钱文生讪讪地把布包塞回周大牛手里,嘴里还咕哝着:“圣人云……君子防未然……”一边咕哝,一边挤开人群走了。
这事过去没几天,这天晌午,日头正毒着呢,周大牛的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他撂下饭碗去开门,门板刚拉开一条缝,外头那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竟是钱文生!
这会儿的钱文生,哪还有半点清高读书人的样儿?头发散着,脸上挂着泪,衣裳也皱巴巴的,跪在地上直磕头:
“周大哥,周大爷,求您救命!求您救命啊!”
周大牛把他扶起来:“别跪,有事说事。”
钱文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说明白。
原来是他弟弟,才八岁,贪玩跑到山上,一脚踩空滚到山沟里去了。等人发现的时候,人早就硬了。
“我……我不敢去……”钱文生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我听说……听砍柴的说,我弟摔下去的时候,脸朝下扎在荆棘棵子里,眼珠子……眼珠子都让刺扎烂了……还有半边脸,让山里的野东西啃过……”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干呕起来,拿袖子捂着脸,声音全闷在里头:
“我光是听听就受不了,要真看上一眼,这辈子就别想睡个囫囵觉了……可我娘……我娘年纪大了,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要让她看见我弟那个样子,她非跟着去不可……求您……周大哥,上次是我对不住您,您要打要骂都成,求您帮帮我……求您帮我把弟弟好好带回来……”
说着说着人往地上一出溜,又要跪。
周大牛一把将他扶起来,进屋拿上家伙什,跟着他走了。
一路上,钱文生腿都是软的,周大牛走得稳稳当当。
到了地方,周大牛让钱文生在外头等着,自个儿下去。
那山沟不浅,底下全是乱石。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摔成这样,场面可想而知。
周大牛蹲下来,把人收拾干净。骨折的地方,他轻轻掰正;脸上的血,他一点一点擦掉;衣裳扯破的地方,他用手托着,不让它散开。又从路边采了一大捧野花,放在孩子身边。
足足收拾了一个多时辰,他才把人背上来。
钱文生远远看见,差点不敢相信——
那孩子就像睡着了似的,安安静静趴在周大牛背上。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闭着,嘴角好像还带着点儿往日淘气时的样子。身上的衣裳齐齐整整,头发也梳得顺溜,山风吹过来,有几根碎发轻轻动着,就跟在家睡觉那会儿一模一样。
周大牛背着人走到跟前,侧了侧身,轻声说:“你看看。”
钱文生凑过去看了一眼,腿一软,扶着旁边的大石头才没摔倒,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回到钱家,他母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老人家见了这场面,身子一软就要倒,被周大牛一把扶住。
原来,这八岁男孩是老太太的老来子,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亲骨肉。
钱文生本是她老伴儿的学生,先生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托付:“你师娘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放心不下。”
钱文生磕头应了,从那以后就认了师娘为母,搬过去同住,一家三口和和美美过了好几年。
谁能想到这养弟福薄,才这么点大就没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上前,看着看着,眼泪止住了。
“我儿……我儿这是睡着了,是吧?”
钱文生哭着说:“娘,是周大哥收拾的,他忙活了一两个时辰……”
老太太这才仔细打量周大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随后直起身,退后一步,两手交叠,朝周大牛深深弯下腰去。
这一弯腰,弯得实实在在,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后生,多谢你。让我儿走得这样体面,让我这个当娘的,还能好好多看他几眼。”
老人说着说着又哭了,“来之前,有人跟我说,我儿死得有多惨,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那时候想,我也不活了,跟着我儿去找他爹,跟他爹赔罪去……”
“可如今我儿走得体面,走得好好的,我这个当娘的,得好好活着,多给他烧几炷香……”
钱文生跪在地上,给周大牛磕了三个响头。
“周大哥,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以前有眼无珠,您别往心里去。”
周大牛把他扶起来,啥也没说,走了。
这事儿传出去后,来找周大牛的人更多了。
有些是请他帮忙的,有些就是单纯想看看他是个啥样的人。
原本大伙儿还私下嘀咕,说大牛这行当,怕是得打一辈子光棍。
结果没多久,就有个姑娘看上了他。
姑娘是隔壁村的,姓林,长得清清秀秀,家里开了间杂货铺。
她爹娘死活不同意:“你疯啦?嫁个背尸的?”
姑娘说:“背尸的咋了?人家心善,活儿细,对死人好,对活人更好。这样的人,嫁给他我踏实。”
爹娘拗不过她,只好应了。
成亲那天,钱文生送来一副对子,写的啥周大牛也不认得,只听人念了一遍,好像是夸他心比金坚之类的。
周大牛把对子收起来,该干啥还干啥。
林姑娘也体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周大牛出门,她送到门口;周大牛回来,她热饭热菜等着。
有人问她:“你不嫌啊?”
林姑娘笑:“确实有味儿。”
她把手里纳的鞋底子放下,抬眼看了看丈夫出门的方向:
“他干的这事儿,是积德的事儿。积德的人,身上有股子……香火味儿。比那些不干不净的人强。”
旁人听了咂摸半天,也没咂摸透啥叫“香火味儿”。林姑娘也不解释,低头接着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得密密实实。
再往后,周大牛年纪大了,收了个徒弟。
他把师傅教他的,还有自个儿琢磨的那些,一样一样教给徒弟。
教完了,周大牛又说:“干这一行,别指望人家说你好。有人嫌你晦气,有人躲着你走,有人拿石头扔你,你都别往心里去,这些再正常不过了。”
徒弟问:“那图啥呢?”
周大牛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呗。人这一辈子,生老病死,谁也躲不过。活着的时候出门有人送,死了也得有人送。咱就是那个送行的。”
徒弟点点头,好像懂了。
后来,周大牛安安稳稳活到九十九岁那年。
那时候,他家已是五代同堂。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个个本分能干。儿子在镇上开了铺子,孙子里有中举人的,还有两个在衙门里当差,重孙子里有当郎中的、有教书的,最小的玄孙见了他就喊“老祖宗”,他眯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坦。
多少人都说,这是周大牛一辈子积德,老天爷把福报都攒到子孙身上了。
那年腊月里头,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过去了,走得一点儿罪没受。
出殡那天,十里八乡来了好多人。
有他送过的那些人的家眷,有当年扔过他石头的孩子——如今也抱上孙子了,有林娘子的娘家人,还有钱文生,头发都白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红着眼圈。
徒弟跪在灵前,给他烧纸。
烧着烧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嘀咕:“听说这老爷子能跟亡魂对话,也不知真的假的。”
徒弟没回头,只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
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他想起师傅生前常说的那句话——
“咱就是那个送行的。”
送人一程,是一程。
送到最后,也总有人送他。
反正十里八乡的人都记得,有个姓周的背尸人,一辈子干了这一行,干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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