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我还在从老家赶回医院的高速上。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超一辆大货车。手机连着车载蓝牙,那头是护士的声音,急急的:
“刘先生,您父亲情况不好,正在抢救,您快回来!”
我一脚油门踩到底,脑子一片空白。
二十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是哭。
我知道,没了。
从手术成功到他走,整整七天。七天前,他刚从手术室推出来,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七天后,他躺在ICU里,再也没睁开眼。
最后一面,我没见到。
我爸是2024年8月确诊的肺癌。
那年他67岁,退休前是公交司机,开了三十年车,身体一直硬朗。只是那段时间总咳嗽,痰里带血丝。他以为是支气管炎,去社区医院拿了药,吃了没用。
我带他去拍CT,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屏幕上那个鸡蛋大小的白影,医生说:右肺占位,考虑恶性肿瘤,要尽快住院。
8月20日,病理报告出来:肺鳞癌,中期偏晚,淋巴结有转移,但还没有远处扩散。医生说,可以先做新辅助化疗,让肿瘤缩小,再评估手术机会。
我爸问,能手术不?
医生说,有机会,但要先化疗。
他点点头,说,那就化。
2024年9月到11月,我爸做了三个周期的新辅助化疗。
那三个月,他遭了不少罪。恶心、呕吐、吃不下饭、白细胞掉到零点几、发烧、感染。但他都扛过来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笑着说,没事,熬过去就好了。
第三次化疗后复查,CT显示肿瘤明显缩小,淋巴结也小了。医生说,效果很好,可以手术了。
那天我爸特别高兴。出院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
“等手术完了,就好了。”
我说,嗯,就好了。
2024年12月10日,我爸做了右肺中下叶切除手术。
从早上八点推进去,到下午四点推出来,整整八个小时。我们在手术室门口等了八个小时,我妈一直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都麻了。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他说:
“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淋巴结也清扫了。接下来好好恢复,后续再做几次辅助化疗,预后应该不错。”
我妈当时就哭了,是高兴的哭。我也哭了。那八个小时的等待,换来这句话,值了。
我爸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上是氧气管,胸口是引流管,胳膊上是输液管。脸苍白,嘴唇干裂,但呼吸平稳。
护士说,手术很顺利,先在ICU观察一两天,稳定了就转普通病房。
那天晚上,我在ICU门口坐了很久。虽然隔着门见不到他,但心里是踏实的。最难的那一关,他闯过去了。
第二天,12月11日,ICU允许家属进去看一会儿。
我穿上隔离衣,戴上帽子口罩,走进那扇门。他躺在病床上,醒着,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我走过去,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但有力。他看着我,想说话,但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出声。我凑过去,说,爸,手术很成功,你好好养,很快就好了。
他点点头,眼睛里有泪花。
那是他最后一次清醒地看见我。
12月12日,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天下午,我们都在等着他转出来。我妈还回家炖了鸡汤,说等他出来就能喝。
下午三点,护士突然跑出来,说情况有变,他腿肿了,要做检查。
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在外面等。等了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晚上六点,医生出来了。他的表情不对,不是上午那种轻松的表情了。
他说,病人右下肢出现了深静脉血栓,情况比较严重。血栓有脱落风险,一旦脱落,可能引起肺栓塞,会要命的。已经用了抗凝治疗,但还要密切观察。
我问,严重吗?
他说,血栓本身不严重,但并发症严重。我们现在全力控制,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守在ICU门口。
12月13日,凌晨三点,出事了。
护士跑出来,说病人突发呼吸困难,血氧往下掉,正在抢救。
我们冲过去,但进不去。那扇门关着,里面是脚步声、机器声、医生喊话的声音。我们站在门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半小时后,医生出来了。他说,血栓脱落了,堵住了肺动脉,大面积肺栓塞。抢救过来了,但情况很危重,上了呼吸机,上了ECMO。
ECMO,人工心肺机。我知道那是最后的武器。
我问,能救回来吗?
医生说,不好说,看接下来48小时。
那48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长的时间。
我妈一直坐在ICU门口,不吃不喝,就那么坐着。我劝她吃点东西,她摇头。我说你进去看看他,她说,我不敢,我怕看见他那样。
我不敢告诉她,我自己也不敢进去。
12月14日,情况稳定了一点。医生说,ECMO在起作用,生命体征稳住了。
那天晚上,我以为有希望了。
12月15日,情况又坏了。
感染指标飙升,肾功能开始出问题。医生说,长时间用ECMO,并发症很多,现在多器官功能受损。
12月16日,医生找我谈话。他说,情况不乐观,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我问,还有多久?
他说,可能就这一两天。
那天晚上,我给老家的叔叔打了电话,让他赶紧来。叔叔说,明天一早动身。
12月17日早上,我在高速上接到了那个电话。
叔叔还没到,我先走了。
等我赶到医院,他已经走了。
ICU的门开着,我妈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看见我,她抬起头,眼神是空的。她说:
“你爸走了。”
我冲进去,他已经不在了。病床空了,机器撤了,人被推走了。只有一个护士在收拾东西,看见我,她站住了,没说话。
我问,人呢?
她说,已经送到太平间了。
我站在那间病房里,站了很久。那张床空着,床单换过了,白得刺眼。床头柜上还放着他的老花镜,是他住院时带来的,还没来得及拿走。
那副老花镜,现在还在我抽屉里。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他本来是要转出来的。医生说情况好了一点,可以试着撤ECMO了。我妈高兴得不得了,赶紧给我打电话,让我快来。
我还没到,血栓又来了。
第二次肺栓塞,这次没救回来。
从发现血栓到走,五天。从手术成功到走,七天。
七天前,主刀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五天后,他死在血栓上。
办完丧事那天,我一个人去医院拿遗物。护士把一个塑料袋交给我,里面是他的东西:老花镜、手机、充电器、一个没吃完的苹果、一本住院时看的书。
那本书是《三国演义》,他最爱看的。书签夹在某一页,是他最后读到的位置。
我翻开那本书,书签那一页是“关云长败走麦城”。
他读到关公死了,自己也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回老家呢?如果我早到一个小时呢?能不能见他最后一面?
没人能回答。
医生说,术后血栓是常见并发症,手术越大,风险越高。肺癌手术又是大手术,卧床时间长,血液容易凝滞,加上他本来就有高血压,血栓风险更高。预防措施都做了,抗凝药也用了,但有时候防不住。
防不住。
这三个字,我听了无数次。手术成功,防不住血栓。血栓发现了,防不住脱落。脱落了,防不住栓塞。栓塞了,防不住第二次。
防不住,防不住,防不住。
最后防不住的,是他走。
我爸这辈子,当公交司机,开了三十年车,没出过一次事故。退休后,他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平安安。平安活,平安走。
他没活到平安走。
癌没要他的命,手术治好了癌。一个血栓,把他带走了。
我妈后来说,早知道这样,就不让他做那个手术了。让他多活几个月,哪怕不能治,至少我们还能见着人,还能说说话,还能看着他在家待着。
现在人没了,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很冷,风很大。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他最后清醒那天,在ICU里看着我,眼睛里流着泪。
他那时候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活着。
那一眼,我没看懂。看懂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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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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