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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荣登大宝后,是如何对待哥哥赵匡胤24岁的妻子宋皇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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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义荣登大宝后,是如何对待哥哥赵匡胤24岁的妻子宋皇后的?

“娘娘,官家……官家已经进了万岁殿。”

宫灯在深秋的夜风里明明灭灭,映着宋皇后年轻却苍白如纸的脸。

她二十四岁,缟素加身,站在空旷的殿门前,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又缓缓洇出血色。殿内烛火通明,人影幢幢,偶尔传来压抑的、模糊的言语声,却听不真切。

一个时辰前,她的丈夫,开宝九年十月癸丑夜的官家赵匡胤,骤然崩逝。

此刻在殿内的,是她丈夫的胞弟,晋王赵光义。

身旁的老内侍将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晋王与官家……饮了些酒。后来,宫人皆被屏退,只闻得斧钺戳地之声,及官家断续言语……再后来,便……”

宋皇后抬起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她望着那紧闭的殿门,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沉静到可怕的深潭。她知道,门再开时,这大宋万里河山的颜色,便要换了。而她与年幼的皇子德芳,不过是这颜色变幻时,最微不足道、也最危险的几笔注脚。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被更深的寒意吞没。

殿门,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第一章

殿门开处,先涌出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深夜的沉滞。

晋王赵光义走了出来。

他年近不惑,身形比其兄赵匡胤略显文秀,面庞在晃动的烛火下,一半明,一半暗。眼中有些血丝,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殿砖上,声音清晰得刺耳。玄色王袍的袖口,似乎沾染了些许未曾洗净的深色痕迹,在宫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阶下匍匐战栗的宫人内侍,径直落在了宋皇后身上。

宋皇后迎着他的视线,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晋王殿下。”

赵光义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似平整,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夜风卷起她素白衣袂的衣角,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

“皇嫂。”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后的低沉,“节哀。”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轻飘飘的,落在死寂的夜里,却重若千钧。

“官家……”宋皇后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抬起眼睫,“官家龙驭宾天,事出突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神器,悬于一线。储君德芳,年虽冲幼,然名分早定,乃官家血脉。当此危难之际,尚需皇叔主持大局,扶保幼主,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滚落在冰冷的空气中。

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也是她必须说的话。搬出“名分”,点明“幼主”,强调“皇叔”之责,将自己与德芳置于天下公议与宗法礼制之下,这是她身为皇后,此刻最脆弱也最坚固的铠甲。

赵光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听着,目光却似乎越过了她,望向沉沦在更深黑暗中的宫殿飞檐。半晌,他才慢慢道:“皇嫂所言,皆是正理。官家骤崩,本王亦是五内俱焚。只是……”

他顿了一顿,那停顿长得让人心头发慌。

“只是,官家临终之前,曾与本王有言。”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传承之事,关乎国本,官家自有深意。此刻殿内,遗命犹在。”

宋皇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背脊挺得笔直,微微的僵硬却从肩颈处泄露出来。遗命?什么遗命?官家今夜召晋王入宫饮宴,之前并无病兆,何来从容安排遗命的时间?若有遗命,为何不召宰相,不召近臣,独独屏退左右,只与晋王二人?

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炸开,冰锥一样刺着。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带着哀戚的面具。她不能问,至少此刻不能。

“既是官家遗命,臣妾不敢置喙。”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所有情绪,“一切,但凭皇叔与诸位相公,依礼制国法而行。”

赵光义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顺从感到满意。“皇嫂深明大义。夜深露重,皇嫂且回宫歇息吧。官家身后诸事,自有臣工料理。”他侧身,让开了道路,姿态是谦恭的,但那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却让宋皇后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对寡嫂的怜悯,也不是对皇后的尊重,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猛兽在确认猎物已无力挣扎后的、冰冷的从容。

她再次行礼,转身,在宫娥的搀扶下,走向自己居住的宫殿。脚步依旧平稳,背影挺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如芒刺,如冰棱,直到她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回到寝殿,挥退所有宫人,厚重的殿门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正在翻天覆地的世界。

宋皇后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她伸手,慢慢抚过镜面,指尖冰凉。镜中的女子,二十四岁,青春正好,却已是一座华美陵墓的守墓人。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初入宫闱,被封为皇后时的景象。那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风光。官家虽不十分宠爱,却也给足了体面。她以为这一生,便是在这九重宫阙中,平稳度过。

谁能料到,一朝风云变色,天崩地裂。

官家是怎么死的?真的是突发急症?那斧钺戳地之声,宫人听到的模糊言语,又是什么?赵光义口中的“遗命”,究竟是真是假?

德芳……她的儿子,今年才十岁。若赵光义真有异心,他们孤儿寡母,拿什么去抗衡一个经营多年、手握实权的亲王?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试图淹没她。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陷进梳妆台的木质边缘,留下几道清晰的刻痕。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远处,万岁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影往来穿梭,隐约传来内侍尖细的传令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轻响。那是权力的齿轮,在血腥的润滑下,开始缓缓转动,碾过一切可能成为障碍的尘埃。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可能决定她和德芳的生死。

夜色,愈发浓重了。仿佛化不开的墨,吞噬了所有光亮。

第二章

天还未亮,宫中丧钟长鸣,哀音震动了整个东京汴梁。

“大行皇帝……驾崩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伴随着深秋的寒风,刮遍宫闱,刮过御街,刮进每一座朱门府邸。惊愕、恐慌、猜测、算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滋生蔓延。

宋皇后一夜未眠,早已换上最郑重的孝服,守在灵前。她的位置,被微妙地安排在稍靠后的地方,前面是赵光义,以及闻讯连夜赶入宫中的几位重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薛居正,枢密使曹彬,还有那位以刚直著称、曾多次顶撞赵匡胤的宰相沈义伦。他们的脸色,在惨白的丧灯映照下,都显得异常凝重,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彼此眼中都藏着深深的疑虑与惊涛骇浪。

赵光义站在最前方,背对众人,面向停灵的梓宫。他的背影,在跳跃的烛火中,竟有几分与赵匡胤相似。只是赵匡胤的背影,如山岳般雄浑开阔,而他的,却像一口深井,幽暗难测。

内侍省都知王继恩,一个平素在宫中并不十分显眼、却总是出现在关键位置的老宦官,此时弓着身,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声音尖细而清晰地宣读:

“大行皇帝遗制:『晋王光义,仁孝天成,睿智英武,宜承大统,即皇帝位。皇长子德昭、皇子德芳,宜善加抚育,以彰友爱。皇后宋氏,淑德贤明,可尊为皇太后,移居西宫,颐养天年。』”

遗制不长,寥寥数语。

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蜡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格外刺耳。

薛居正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曹彬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沈义伦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光义的背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王继恩手中那卷刺目的黄绢,又死死忍住。先帝暴毙,储君未立,唯一的“遗命”出自深夜独对的晋王之口,由晋王的心腹内侍宣读……这其中的蹊跷,在场哪位不是人精?谁嗅不出那浓烈的、血腥的权谋气息?

然而,“遗制”已出,名分已定。晋王赵光义,成了法理上的继承者。此刻发难,便是质疑先帝遗命,形同谋逆。禁军呢?殿外那些影影绰绰、甲胄鲜明的身影,是谁的人马?

宋皇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皇太后?西宫?颐养天年?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她才二十四岁,就要被尊为“太后”,移居到那个象征着权力边缘、冷清寂寥的西宫去“颐养”?那她的德芳呢?“善加抚育”?

她下意识地看向赵光义。他恰在此时,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恸与沉重,眼圈微红,似乎真的一夜哀毁。他的目光扫过众臣,最后,落在宋皇后身上。

“臣等……”薛居正率先跪下,声音干涩,“谨遵大行皇帝遗命。”

曹彬、沈义伦等人,相视一眼,终究也缓缓屈膝。殿内宫人内侍,早已跪倒一片。

大势,似乎就在这寂静的跪拜中,陡然倾覆。

赵光义上前两步,亲手虚扶了一下薛居正。“诸位相公请起。皇兄骤然弃天下而去,留此千斤重担于光义,光义德薄,诚惶诚恐。然既受命于皇兄,不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奉宗庙,安社稷。还望诸位相公,一如辅佐皇兄时,同心同德。”

他的话,说得谦逊,甚至带着几分恳切。但字里行间,“受命于皇兄”、“奉宗庙”的字眼,反复强调,将那“遗制”的合法性,死死焊牢。

然后,他走向宋皇后。

在众人目光聚焦之下,他撩起袍角,竟是要行大礼。

“陛下不可!”宋皇后猛地后退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新君继位,当受臣子之礼,岂可反向废后行礼?此礼制不合,臣妾万不敢受。”

赵光义的动作顿住了。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抬头看她。离得近了,宋皇后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片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幽暗。他没有坚持,顺势站起,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柔和了些:“皇嫂……不,太后。皇兄遗命,尊您为太后。此后,您便是朕的母后。礼不可废,孝道更不可缺。还请太后,莫要推辞。”

母后。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烫在宋皇后心上。她才二十四岁,而眼前这个即将成为皇帝的男人,三十八岁。他要叫她母后。

这是尊崇,更是将她高高架起,远离所有实质权力,钉死在“长辈”这个虚无荣衔上的枷锁。

她看到赵光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在逼她,在天下人面前,接下这个屈辱而又危险的“尊号”。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屏息,等待。

宋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深潭般的沉寂。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下膝,向着赵光义,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妾之礼。

“新君既承大统,便是天下之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官家遗命,臣妾……谨遵。然‘太后’之称,臣妾年轻德薄,实不敢当。且国丧期间,诸事未定,称谓之事,容后再议。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国事为重。”

她没有接“太后”的称号,也没有应“母后”的称呼。她以“臣妾”自称,承认他“天下之主”的地位,却将“太后”之事模糊推后。这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微弱也是最坚韧的抵抗。

赵光义凝视着她,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是赞许,又似是嘲讽。“太后……体恤国事,朕心感慰。既如此,便依太后所言。然西宫清净,最宜休养,稍后便请太后移驾。德芳皇子年幼,丧父悲痛,朕会令宫人妥为照料,太后不必过于忧心。”

移驾西宫。照料德芳。

每一个安排,都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暗藏机锋。将她和儿子物理隔开,将“照料”之权握于己手。

宋皇后垂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谢陛下……体恤。”



赵光义不再看她,转身,面向群臣,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新君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朕即皇帝位。遵先帝遗制,以明年为太平兴国元年。大行皇帝丧仪,依礼制进行。国政诸事,暂由中书门下会同枢密院处置,每日具本呈报。”

“臣等遵旨!”

山呼声中,一个新的时代,以一种带着血腥与疑云的方式,拉开了帷幕。

宋皇后在宫娥的簇拥下,退出大殿。走出殿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赵光义已经坐在了临时安置的御座上,接受群臣的朝拜。他的侧影,沐浴在渐亮的天光里,竟有几分真龙天子的威仪。

而她,即将走向那座名为“西宫”的华丽囚笼。

秋风卷着落叶,扑打在她的孝服上,彻骨生寒。

第三章

西宫,并非正式的宫阙名称,而是泛指皇宫西侧一片相对独立、规格稍次、常用于安置先帝妃嫔或退居后妃的殿阁群。这里树木森森,宫墙显得比正殿区域更高、更灰暗,平日里人迹罕至,唯有雀鸟啁啾,反衬得周遭更加寂静。

宋皇后“移驾”的仪仗,简单得近乎潦草。几辆青幔小车,二三十名低眉顺眼的内侍宫人,便是全部。没有凤辇,没有卤簿,甚至没有一位有分量的嫔妃或命妇相送。队伍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门,将前朝的喧嚣与忙碌远远抛在身后,像一道微不足道的影子,滑入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她居住的殿阁,名唤“清晖堂”。名字雅致,内里却空旷冷清。家具器物一应俱全,皆是上品,却都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般,缺乏人气。炭盆早已生好,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哔剥声,但偌大的殿堂,暖气似乎总也聚拢不起来,丝丝缕缕的寒意从门窗缝隙、从高高的梁柱间渗透进来。

宋皇后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面色平静地接受了新指派来的西宫总管太监和宫女头领的叩拜。总管姓李,是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宦官,说话滴水不漏,恭敬得挑不出错处。宫女头领姓何,年纪稍长,举止稳重,话不多。

“奴婢等奉陛下旨意,前来伺候太后娘娘。”李总管伏地,声音尖细,“陛下有口谕,太后娘娘但有所需,无论用度、饮食、使唤人手,只管吩咐奴婢。定让娘娘在此,清净安康。”

清净安康。

宋皇后心中冷笑。是啊,这里最是“清净”,清净到与世隔绝,清净到任何消息进出,都需经过眼前这些“恭敬”的耳目。

“有劳李总管,何尚宫。”她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此处甚好,哀家喜静。日常用度,按旧例即可,不必额外增添。只是有一事……”

她顿了顿,李总管立刻接道:“娘娘请吩咐。”

“皇子德芳,年幼失怙,哀家心中实在牵挂。”宋皇后的声音里,适时地流露出属于母亲的忧切与哀伤,“不知他现下安置在何处?起居可还妥当?乳母、伴当是否得力?”

李总管面色不变,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德芳皇子现暂居庆宁宫偏殿,由原班乳母、宫人伺候,起居一切照旧。陛下特意吩咐了,皇子悲痛过度,需好生静养,已加派了妥帖人手看顾,太医亦每日请脉。陛下还说,待皇子心情稍平,便让他来西宫给娘娘请安。”

回答得无懈可击。仍在原处,有人伺候,加派了人手,陛下关怀,日后可来请安——但“暂居”、“静养”、“加派人手”、“待心情稍平”,每一个词,都像一道栅栏,将德芳与她隔开。所谓“来请安”,主动权完全不在她手中。

宋皇后袖中的手,轻轻握了握。“陛下思虑周详,哀家感激。”她不再追问,转而道,“哀家累了,你们先退下吧。日常琐事,由何尚宫打理即可。”

“是。”李总管躬身,带着大部分宫人退了出去,只留下何尚宫和两个看上去颇为老实的小宫女。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何尚宫指挥着小宫女,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内室,铺设床褥,摆放妆奁用具。

宋皇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植着几株老梅,此时叶子已落尽,虬曲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显得格外孤峭。院墙很高,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一线狭窄的天。

她知道,从踏入这清晖堂开始,她便是这笼中之鸟。赵光义不会在明面上苛待她,相反,他会给她所有表面上的尊荣——只要她安分守己,待在这笼子里。

但德芳呢?赵光义会如何“善加抚育”一个十岁的前朝皇子,一个理论上比他自己的儿子们更“名正言顺”的潜在威胁?

还有官家的死……那夜万岁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赵光义究竟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控制局面,拿出“遗制”,并让王继恩等关键人物为他所用的?朝中那些老臣,真的会全部接受这个结果吗?沈义伦眼中那未说出口的话,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纷乱如麻,绞缠在她心头。但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急躁、任何一点多余的打听,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李总管那双活络的眼睛,怕是连她多看了哪件摆设几眼,都会记下来,报给该知道的人。

她必须静下来,像这西宫的庭院一样,沉寂,乃至枯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年轻的“太后”,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击垮,或者认命,只想在这冷宫里苟延残喘。

只有让监视者放松警惕,她才有可能,在这绝境中,找到一丝缝隙。

何尚宫悄步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娘娘,内室已收拾妥当了。您是否要歇息片刻?早膳时辰尚早,奴婢让人煨了燕窝粥,您可要用些?”

宋皇后转过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哀伤。“不必了,哀家没胃口。你们都出去吧,哀家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何尚宫不再多言,领着宫女退下,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宋皇后一人,和炭火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的容颜。她伸手,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成简单的云纹,并不起眼。这是她入宫那年,母亲悄悄塞给她的,说是家传旧物,不值钱,但能辟邪安心。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辟邪?如今这九重宫阙,最大的邪祟,或许正是那坐在龙椅上,口称“母后”的人。

但她不能倒下去。为了德芳,也为了心中那一点不甘熄灭的疑火。

她将簪子紧紧攥在手心,尖锐的簪尾刺痛了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属于活着的痛感。

漫长的囚禁,才刚刚开始。而她要在这囚禁中,活下去,看清楚。

第四章

西宫的日子,像一潭凝滞的死水,日复一日,泛不起丝毫波澜。

宋皇后严格遵循着一个“哀恸过度、心如死灰”的未亡人应有的样子。她极少出清晖堂,即便在庭院中散步,也是神色怔忡,对着一株枯梅,或是一角灰墙,便能默默站立许久。她吃得很少,话更少,对李总管每日例行公事般的禀报(无非是陛下又赏赐了时新瓜果、锦缎皮毛),也只是淡淡颔首,并不多问。对于德芳的消息,她只在最初几日,流露出深切的牵挂,后来,便似乎“认命”了,不再主动提起,仿佛已将那份母子之情,深深埋藏,或是已被时光磨蚀。

李总管最初那种谨慎的、审视的目光,渐渐松懈下来,变成了惯常的、带着些许怜悯的恭敬。在他,或许在更多人看来,这位宋太后,终究只是个二十四岁的弱质女流,骤逢大变,能保住性命和表面的尊荣,已属万幸,哪里还有余力、有心气去挣扎什么。

只有何尚宫,这个沉默寡言、做事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官,似乎有些不同。她伺候得极为周到妥帖,却从不多嘴,眼神平静,仿佛真的只专注于分内的职责。宋皇后冷眼观察,发现她将清晖堂打理得井井有条,约束宫女也颇有章法,李总管偶尔想安插更“灵醒”的眼线进来,也被她以“太后喜静,人多嘈杂”为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这一日,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要下雪。宋皇后午后小憩醒来,觉得殿内气闷,便披了件灰鼠皮斗篷,走到廊下透气。

何尚宫正在指挥两个小宫女擦拭廊柱。见她出来,忙停下行礼。

“不必多礼。”宋皇后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庭中那株老梅上,“这梅树,看着有些年头了。”

何尚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回娘娘,这株梅树,据说是前朝旧物。西宫此地,在前朝便是安置……旧宫人的地方。这梅树,怕是见惯了兴衰。”

前朝旧物,见惯兴衰。

宋皇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轻轻叹了口气。“草木无情,岁岁枯荣。人若也能如此,倒少了诸多烦恼。”

何尚宫垂首:“娘娘说的是。”

正说着,李总管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娘娘,陛下遣人送来新贡的密云龙茶,说是茶味清醇,最是宁神静心,特赐予娘娘品尝。”

又是赏赐。自移居西宫,赵光义的赏赐隔三差五便来,吃穿用度,无不精细,远超她身为皇后时的份例。这既是显示新帝的“孝道”与仁厚,何尝不是一种更隐秘的威慑与安抚——你看,你安分待着,我便给你荣华富贵。

宋皇后让何尚宫接过锦盒,淡淡道:“谢陛下恩典。李总管辛苦了。”

“不敢当。”李总管躬身,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色。

宋皇后瞥了他一眼:“李总管还有事?”

“这个……”李总管搓了搓手,压低了些声音,“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前朝似乎有些议论。”

宋皇后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淡:“哦?前朝议论,自有陛下与诸位相公处置,与哀家这深宫妇人何干?”

“娘娘说的是。”李总管忙道,“只是……议论似乎牵扯到皇子德芳。”

宋皇后袖中的手,倏然握紧。她强迫自己呼吸平稳,连眼睫都没有多颤动一下,只将目光投向庭中萧瑟的梅枝,仿佛并不十分在意。“德芳?他一个十岁孩童,深居简出,能牵扯什么议论?”

李总管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并无激动,才继续说道:“奴婢也是听送茶来的小黄门随口提了一句,说是……有御史风闻,皇子身边某些旧仆,言语间对陛下继位之事……似有微词,恐影响皇子进学修德。陛下仁厚,未加深究,只是……似乎有意为皇子更换一批更稳重知礼的伴当与师傅。”

更换伴当与师傅!

宋皇后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这哪里是“仁厚”,这是要将德芳彻底孤立,将他身边所有可能留存旧主恩义、可能向他传递外界信息、甚至可能影响他思想的人,全部拔除!换上来的,自然只会是对赵光义绝对忠诚、甚至可能负有特殊使命的人。从此,德芳的一言一行,所思所学,都将处于严密的监控与引导之下。天长日久,那个孩子,还会记得自己的父亲是谁吗?还会对那个模糊的、充满疑云的夜晚,存有半分探究之心吗?

好狠的手段!好周密的算计!不动声色,便要将先帝血脉,从精神上阉割、驯化。

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住声音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赞同:“陛下思虑深远。德芳年幼,身边人若有不妥,确易被误导。陛下肯为他费心挑选良师益友,是那孩子的福气。只是……”她微微蹙眉,显出几分慈母的牵挂,“骤然更换身边熟悉之人,恐那孩子不适应,反添伤感。还望陛下徐徐图之,莫要操之过急。”

李总管连连点头:“娘娘慈心,奴婢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将娘娘的意思转达。”他见宋皇后并无更多吩咐,便行礼退下了。

廊下,又只剩下宋皇后与何尚宫,以及那两个埋头擦拭、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的小宫女。

寒风卷过庭院,吹落梅树上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宋皇后久久沉默。何尚宫安静地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过了许久,宋皇后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向殿内走去。“起风了,回屋吧。”

何尚宫上前,为她掀起厚重的棉帘。

踏入温暖却窒闷的殿内,宋皇后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只有身后的何尚宫能勉强听清:“何尚宫,你入宫多少年了?”

何尚宫似乎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娘娘,奴婢十九岁入宫,至今已二十又三年了。”

“二十三年……”宋皇后喃喃重复了一句,“那你是历经两朝的老人了。可曾……在万岁殿当过差?”

何尚宫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漫长而微妙。

“奴婢……福薄,未曾近身伺候过先帝。”她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却似乎比平日更低沉了些,“只是早年,曾在尚服局当差,为万岁殿送过几次衣物器用。”

宋皇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何尚宫脸上。这张脸,平凡,稳重,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异样。

“是么。”宋皇后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身走向内室,“哀家有些乏了,晚膳不必备太多。”

“是。”何尚宫躬身应道。

内室的门轻轻合上。宋皇后独自坐在床沿,手心里,那支银簪的冰凉触感,再次传来。

何尚宫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她那片刻的沉默,以及“福薄”二字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

还有,万岁殿……送过衣物器用。那是否意味着,她对万岁殿的人与事,并非全然陌生?

这西宫死水之下,是否也潜藏着一些,连赵光义也未必能完全掌控的、细微的暗流?

宋皇后将银簪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仔细端详。素银的簪身,因为常年摩挲,已变得十分光滑。云纹的雕刻,简朴而古拙。

她尝试着,轻轻拧动簪头。

纹丝不动。

她并不气馁,又换了不同的角度,施加力道。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咔”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机簧响动,簪头那朵云纹,竟微微松动了!

宋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第五章

簪头的云纹,并非严丝合缝地焊死在簪身上,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巧的卡榫结构连接。宋皇后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顺着那丝松动,小心翼翼地左右旋转。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云纹簪头,竟被她旋了下来!

簪头之下,并非实心,而是一个极细小的、中空的管状结构。里面,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宋皇后的呼吸屏住了。她将簪身倒过来,轻轻磕在掌心。

一卷比小指指甲还要窄细的、泛黄的薄绢,从里面滑了出来。

绢帛极薄,近乎透明,卷得紧紧实实。宋皇后将它放在床榻上,深吸一口气,才用指尖,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将它展开。

绢帛上,用极细的墨笔,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有些潦草,甚至略显仓促,但笔画间架,却透着一股宋皇后熟悉的、属于她母亲家族的文秀风骨。这绝非母亲日常手笔,倒像是……情急之下匆匆写就。

她的目光,落在开头几行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吾儿亲启:见此帛时,想必汝已身处危墙之下。赠簪非为饰,实藏密语。汝父临终前三月,曾密遣心腹至家,言及‘晋王羽翼已成,窥伺神器,夜不安枕’。嘱为父暗中查访晋王与殿前司都指挥使石守信、都虞候王审琦等旧部往来,尤注意其与内侍省都知王继恩、医官程德玄等近侍交通之状。然未及深查,汝父便‘急病’亡故。为父疑之,不敢声张,唯留此线索于簪中。万岁殿掌事宫女崔氏,乃为父故旧之女,或知端倪,然其于官家崩后次日,亦‘失足’坠井而亡。儿今居深宫,如履薄冰,万勿轻信,万勿妄动。若事不可为,但求保全自身与皇子性命。切记,切记!”

绢帛不长,信息却如惊雷炸响,震得宋皇后耳畔嗡嗡作响,手脚冰凉。

父亲……并非普通病故?竟是受先帝密托,暗中调查赵光义?而父亲所谓的“急病”,与官家的“暴崩”,崔宫女的“坠井”,时间上如此接近,手段如此相似……

晋王与石守信、王审琦这些禁军高级将领的往来?与内侍省实权宦官王继恩、御前医官程德玄的“交通”?

原来,官家并非对弟弟的野心毫无察觉!他早已心生警惕,甚至在暗中调查!而父亲的死,崔宫女之死,恐怕都是因为触及了这桩惊天阴谋的冰山一角,而被灭口!

母亲将这血泪警告藏于簪中,是预料到有朝一日,女儿可能面临绝境?她不敢明言,只能以此种方式,留下这微弱的、可能永远无法被发现的线索。

赵光义……他不仅可能有弑兄篡位之嫌,其谋划之深、布局之早、手段之狠,远超想象!

难怪那夜他能如此迅速地控制局面。禁军中早有布置,内廷里有王继恩这等关键人物为内应,甚至连御医都可能被收买或控制!所谓的“遗制”,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

那德芳身边将要被更换的“旧仆”,其中是否也有知道些什么、或者仅仅是忠于先帝而被猜忌的人?他们的下场,会不会和崔宫女一样?

无边的恐惧,混合着滔天的愤怒与彻骨的寒意,瞬间将她淹没。她死死攥着那方薄绢,指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将它捏碎。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这绢帛公之于众,向天下人揭露赵光义的真面目!

但紧接着,是更深的无力与绝望。

证据呢?仅凭母亲这方无法验证来源、内容又如此骇人听闻的私密绢帛?谁会信?朝中大臣,如薛居正、曹彬,他们或许心存疑虑,但在“遗制”已宣、新帝已立、大局已定的情况下,他们会为了一个死去的皇帝和一个毫无凭据的指控,去对抗掌握着禁军和宫廷的新君吗?沈义伦或许刚直,但他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她若此刻拿出这绢帛,无异于自寻死路。李总管,甚至何尚宫,都可能立刻将她“疯癫妄言”的状告到赵光义面前。然后,她和德芳,就会“意外”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史书上,或许只会留下“宋太后哀恸成疾,随大行皇帝而去,皇子德芳亦早夭”的寥寥数语。

不能冲动。

绝对不能。

母亲说得对,万勿轻信,万勿妄动。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杀父(官家)、杀父(生父)的仇人高坐龙庭,享受着窃取来的江山,还要将自己与儿子牢牢控于掌心,甚至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候,彻底抹去他们存在的痕迹?

不。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火苗,在那片冰封的绝望深处,挣扎着燃起。

官家并非毫无防备,父亲并非白白死去,崔宫女也并非失足……这世上,知道那夜真相、或对赵光义有所怀疑的人,一定不止她一个。只是迫于形势,不敢言,不能言。

她要活下去。更要让德芳活下去。

但活下去,不等于苟且偷生。

母亲留下的线索,虽然危险,却也是唯一的武器。万岁殿的崔宫女死了,但万岁殿并非只有她一个宫人。石守信、王审琦这些禁军旧将,如今是何态度?他们是被蒙蔽,是畏惧,还是……本就参与其中?朝中大臣,难道个个都甘心?

她需要信息。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或者,需要找到可能的盟友——哪怕只是心怀异志、可以被利用的势力。

而她,一个被困西宫的“太后”,如何才能获得这些?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平凡沉稳的脸上——何尚宫。

这个历经两朝、在尚服局当过差、对万岁殿“送过衣物器用”的女官。她那日的沉默,是谨慎,还是别有深意?

宋皇后将绢帛重新卷好,塞回簪中,拧紧簪头。她将银簪紧紧握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灼热。

她不能直接去问何尚宫。风险太大。

但她可以试探。

机会,或许就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复一日的细节之中。

比如,何尚宫整理她那些从旧宫搬来的箱笼衣物时,偶尔流露出的、对某些旧物规制、纹样的熟悉。

比如,她不经意间提起的,某某年节,万岁殿或先帝某位嫔妃处,曾流行过何种衣料、何种花样。

又比如,她对西宫其他一些年长官人、嬷嬷的熟悉程度,以及她们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沉默的交流。

宋皇后将银簪重新插回发间,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恐惧依旧在,但某种更为坚硬的东西,正在那恐惧的基石上,悄然凝结。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哀泣于深宫的弱质皇后。

从这一刻起,她是一个带着血海深仇与惊天秘密的囚徒,一个必须在无声处听惊雷、于无望中觅生路的猎手。

尽管,她手中的武器,只有一支藏了密语的银簪,和一副必须伪装到底的、哀戚顺从的面具。

窗外的天色,愈发阴沉了。细小的雪粒,开始窸窸窣窣地敲打在窗棂上,像是无数秘密的耳语。

日子在西宫缓慢流淌,转眼已是太平兴国元年的初春。雪化了,庭中老梅竟绽放出几朵伶仃的、淡红的花苞,在依旧料峭的风里微微颤抖。

宋皇后愈发沉寂,几乎成了西宫一个活动的影子。赵光义的赏赐依旧按时按节,李总管的禀报也依旧殷勤。德芳皇子“静养”得很好,据说新换的师傅夸他聪慧,新伴当也相处融洽。一切,都沿着新帝规划的“仁孝友爱”的轨迹,平稳运行。

直到这日午后,何尚宫在整理宋皇后冬日旧衣,准备收入箱笼时,从一件灰鼠皮袄的夹层内衬边角,极其偶然地,摸到了一小块异样的、略显硬挺的突起。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四周,只有两个小宫女在远处擦拭多宝阁,宋皇后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对着庭中梅枝出神,似乎并未留意这边。

何尚宫的手指,以难以察觉的细微动作,轻轻捻了捻那处突起。不像虫蛀,也不像寻常布料结节。她借着折叠衣裳的掩护,用指尖小心地挑开一丝极细的缝线。

里面,并非她所预想的任何东西,只有一小片折叠起来的、更陈旧的、边缘已磨损的深青色锦缎碎片。看质地和颜色,似乎是……多年前某种特定品级内侍或宫女服饰的袖口镶边?

她的手,稳稳地将那处缝线抚平,仿佛什么也没发现,继续将皮袄叠好。只是,在将皮袄放入箱笼最底层时,她的指尖,在那深青色碎片曾经存在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然后,她合上箱盖,走到宋皇后身边,如常般低声禀报衣物整理完毕。

宋皇后“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窗外,随口问道:“那件灰鼠袄子,还是当年……罢了,都是旧物了。”

何尚宫垂手侍立,沉默片刻,忽然用一种极平淡、仿佛只是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道:“娘娘这件皮袄的做工倒是精细。这内衬的锁边手法,奴婢瞧着,像是早年尚服局一位姓秦的嬷嬷的独门手艺。秦嬷嬷最擅修补旧衣,尤其是一些……不大方便明着送出去浆洗缝补的衣物。”

宋皇后倚在窗边的身影,似乎僵了那么一刹那。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何尚宫。目光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极幽暗的浪潮,在无声涌动。

何尚宫依旧垂着眼,神色恭谨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评价了一件衣裳的做工。

殿内,炭火细微的哔剥声,窗外风吹过梅枝的轻响,都清晰可闻。

两个小宫女依旧在远处低头擦拭,对这边的一切毫无所觉。

宋皇后的指尖,在软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很轻,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她看着何尚宫,看了很久。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一直握在手中暖着的一只小巧的手炉,递了过去。

“是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地落在何尚宫耳中,“何尚宫倒是好眼力。这西宫寂寥,倒是埋没你了。说起来,哀家这里,倒真有一件极旧的衣裳,袖口破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修补。针线篓里那块深青色的旧布头,颜色倒是相近,只是不知……还能不能找到那般好的手艺了。”

何尚宫伸出去接手炉的手,在空中,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万分之一瞬。

她的眼帘,终于抬起了些许,迎上了宋皇后的目光。

那一向平静无波的眼底,此刻,竟也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有惊愕,有确认,有深深的忧虑,还有一种……仿佛终于等到某种信号的释然与决绝。

她稳稳地接过了手炉,指尖相触的刹那,冰凉。

“娘娘放心。”何尚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誓言的分量,“只要布头还在,针线……总有人记得怎么走。”

第六章

那日之后,清晖堂内一切如旧,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宋皇后与何尚宫之间,并未再有更多直接的、涉及隐秘的对话。她们依旧维持着主仆的礼数,一个沉静哀戚,一个恭谨周到。但某些时候,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看似寻常的吩咐,一句关于天气、衣物、甚至庭院花草的闲谈,都似乎被赋予了不同的重量。

比如,宋皇后会忽然提起,某个春日,先帝曾赞过御花园某处景致。何尚宫便会不经意地接道,那处的花木,是花匠老陈头最用心打理的地方,老陈头的儿子,如今好像在皇城司某个膳房当差。

又比如,何尚宫整理书籍时,会“无意”中将一本讲述前朝旧事的杂记,放在宋皇后常坐的软榻旁小几最上面。宋皇后翻阅时,会发现其中某一页,被一枚干枯的梅花瓣做了记号,而那页记载的,恰是某位被废太子如何在冷宫中,通过一个忠诚的旧仆,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故事。

这些细微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像黑暗中的萤火,虽不明亮,却顽强地标示出方向。宋皇后将它们一一记在心里,反复咀嚼,试图拼凑出西宫之外那个真实世界的模糊轮廓,以及可能存在的、极其脆弱的联系网络。

她变得更加“安分”,甚至开始主动关心起赵光义赏赐的那些花木,让人在庭院角落开辟了一小畦花圃,亲自挑选花种。李总管对此乐见其成,觉得太后终于找到了寄托,愈发减少了那份谨慎的审视。

这一日,春阳煦暖。宋皇后正在廊下看着小宫女给新移栽的芍药浇水,李总管又满脸堆笑地来了。

“给娘娘请安。”他行礼后,照例禀报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末了,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还有一事……陛下今日在朝会上,褒奖了枢密使曹彬相公,赞其公忠体国。又提起,皇子德昭(赵匡胤长子,赵德芳之兄)年已十六,英武聪慧,特晋封为武功郡王,仍任贵州防御使。陛下说,兄友弟恭,方是家国之福,让郡王多与德芳皇子亲近,教导弟弟文武之道。”

宋皇后浇花的手,微微一顿。

赵德昭被封郡王了。听上去是恩宠,是“兄友弟恭”的典范。但宋皇后立刻嗅到了其中更深的味道。赵德昭比德芳年长,性格据说较为刚直,在军中和旧臣中,有一定的影响力。赵光义将他封王,放在明面上“褒奖”,是安抚,也是将他置于更显眼的位置,便于看管。让他“教导”德芳,更是将两位先帝皇子捆绑在一起,既显得自己大度,又便于集中监控,若有异动,便可一网打尽。

“陛下圣明,思虑周全。”宋皇后放下水壶,用丝帕擦了擦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德昭那孩子,是该有个正经爵位了。他们兄弟和睦,先帝在天之灵,也必感欣慰。”

她顿了顿,似随口问道:“德芳近来可好?新师傅教得如何?哀家听说,他前些日子临的帖,陛下看了还夸了两句?”

李总管笑道:“娘娘挂念,皇子一切都好。新师傅是陛下亲自挑选的翰林学士,学问是极好的。皇子临的是陛下御笔《劝学篇》,陛下看了,确实夸皇子笔力有进益,赏了端砚一方。”

临摹新帝的御笔……宋皇后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那就好。陛下日理万机,还如此关心皇子学业,哀家实在感激。只是皇子年幼,功课也不宜太紧。春日阳气生发,也该适时让他走动走动,强健筋骨。哀家记得,庆宁宫后苑,似乎有片不大的校场?”

李总管眼珠转了转:“这个……奴婢倒未留意。不过娘娘说得是,皇子确需活动。奴婢回头问问伺候皇子的人。”

“有劳了。”宋皇后不再多言,转身回了殿内。

她知道,关于德芳的任何具体请求,李总管都不会轻易应承,必须层层上报。但提出一个合情合理、看似只为皇子健康着想的建议,至少不会引起过度警觉,也能试探一下赵光义对德芳活动范围的控制底线。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庆宁宫后苑校场”。那地方不大,位置相对偏僻。何尚宫前几日“闲聊”时曾提过,负责那片区域洒扫的老宦官,姓吴,耳朵有些背,但人极老实,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历经数朝,是看着先帝长大的老人之一,对庆宁宫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这或许,又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可能传递信息的节点。

晚间歇息前,何尚宫为宋皇后卸妆,取下那支银簪时,动作比往常更慢了一些。铜镜中,两人的目光在镜面里一触即分。

“今日天气甚好,”宋皇后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轻声道,“庭中芍药,想来过些时日便能开了。只是不知,移栽时伤了根须,能否活得好。”

何尚宫将银簪放入妆奁,声音平稳:“娘娘放心,奴婢看那花根埋得深,土也实,只要按时浇水,不受风雨猛摧,必能成活。倒是那株老梅,今年花开得少,怕是根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了,或是……土里太闷,缺些活气。”

根下硌着了?土里太闷?

宋皇后心中猛地一跳。何尚宫是在暗示什么?庆宁宫?校场?还是别的?

“是么。”宋皇后接过何尚宫递来的热手巾,敷在脸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那得空,是该让人松松土,仔细看看。总不能,任由它这么半死不活地耗着。”

“是,奴婢记下了。”何尚宫应道,吹熄了远处的几盏灯烛,只留了床边一盏小灯,便悄声退了出去。

殿内陷入昏暗的宁静。宋皇后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松土……看看……

何尚宫到底知道多少?她又在暗示什么?她口中那“姓秦的嬷嬷”、“花匠老陈头的儿子”、“耳朵背的老吴”,这些散落各处的旧人,是否真的能串联起什么?还是仅仅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

但无论如何,这是她仅有的、细微的线索。她必须抓住,必须尝试。

哪怕风险巨大,哪怕希望渺茫。

因为,她已别无选择。

窗外的月色,被薄云遮掩,透进来一片朦胧的、青灰色的光。

第七章

机会,比宋皇后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诡异。

几日后,宫中忽然传出消息,武功郡王赵德昭,因“微恙”,在府中休养,暂免朝参。

微恙?宋皇后听到李总管看似随意地提起时,心头便是一沉。赵德昭年轻力壮,习武之人,何来轻易“微恙”?且偏偏是在受封郡王、被皇帝公开褒奖后不久?

她不由得想起母亲密信中提及的“万岁殿掌事宫女崔氏,于官家崩后次日,亦‘失足’坠井而亡”。一种冰冷的、熟悉的预感,缠绕上来。

她不能直接打听。但何尚宫却带来了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并非通过言语,而是通过一件小事。

那日,何尚宫从尚服局领取春衣料回来,神色如常,但在为宋皇后量体裁衣时,她“不小心”将一小截深青色的、与上次皮袄夹层中色泽质地极为相似的旧线头,“遗落”在了宋皇后常坐的榻边小几上。线头旁,还有一小片被揉皱的、写着字的劣质黄纸,像是从什么废纸堆里捡来的,上面潦草地画着几个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极简陋的暗记。

宋皇后趁无人时,仔细查看了那纸片。符号毫无头绪。但那张黄纸本身的质地、边缘的毛糙感,却让她想起宫中最低等杂役太监有时会领到的那种粗糙手纸。

何尚宫绝不会无的放矢。这线头和纸片,是新的提示?危险警告?还是……传递了某种她尚未理解的信息?

她将线头与纸片小心翼翼收好,与那银簪放在一处。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又过了两日,一个春雨淅沥的午后,清晖堂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来者是赵光义后宫中的一位美人周氏,位份不高,但据说性情柔婉,颇得赵光义几分喜爱。她带着两名宫女,打着送时新宫花的名义前来拜见“太后”。

宋皇后在后殿接待了她。周美人不过二八年华,容貌秀丽,举止间却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畏缩。她恭敬地行礼,奉上锦盒装着的绢花,说话细声细气,眼神不太敢与宋皇后对视。

“太后娘娘在西宫清修,妾身本不敢打扰。只是陛下前日赏了些新巧宫花,妾身想着,太后娘娘或许能用上,便冒昧送来,还请娘娘勿怪。”周美人声音柔柔的,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宋皇后让何尚宫收了,温和道:“周美人有心了。哀家这里一切都好,陛下也时常赏赐,劳你挂念。”

两人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周美人似乎有些坐立不安,频频望向窗外渐密的雨丝。

就在她起身告辞,宋皇后也起身相送时,意外发生了。

周美人许是起身急了,脚下一滑,低低惊呼一声,身子便向旁边歪倒。她身旁的宫女连忙去扶,却已不及。周美人手忙脚乱中,竟一把抓住了宋皇后伸过来虚扶的手臂袖口。

“嗤啦”一声轻响。

宋皇后那质地精良但已有些年头的宫装袖口,被扯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殿内瞬间安静。周美人脸色煞白,慌忙跪下:“妾身该死!妾身鲁莽,损了太后娘娘衣裳!请娘娘责罚!”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恐,身体微微发抖。

宋皇后看了一眼袖口的裂痕,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的周美人,心中疑窦微生。这摔倒,未免太巧了些。

“无妨,不过是一件旧衣,起来吧。”宋皇后语气依旧平和,“何尚宫,带周美人去偏殿整理一下衣裙,莫要着了寒气。”

“是。”何尚宫上前,搀扶起周美人。

周美人连连谢罪,几乎是被何尚宫半扶半搀着去了偏殿。

宋皇后独自留在正殿,看着袖口的裂痕。裂口边缘,丝线崩开,露出内里的衬布。衬布是常见的湖蓝色,并无特别。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周美人那一抓,力道和角度,有些刻意。还有她眼中那瞬间闪过的、除了惊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约莫一盏茶功夫,何尚宫引着整理好衣裙、神色仍有些不安的周美人回来了。周美人再次郑重赔罪后,才带着宫女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何尚宫送客回来,走到宋皇后身边,低声道:“周美人吓得不轻,在偏殿净手时,手都是抖的。奴婢已安抚过了。”

宋皇后“嗯”了一声,伸出破损的衣袖:“这衣裳,怕是要烦劳你修补了。可惜了这料子。”

何尚宫仔细看了看裂口,道:“不妨事,奴婢寻相近的丝线,细细织补上,不仔细看,应当看不出。只是这内衬的线也崩了几根,需得一起缝好,免得日后更易破损。”她说着,手指在袖口内衬破损处轻轻按了按。

宋皇后心中一动,道:“那便辛苦你了。对了,方才周美人抓住哀家衣袖时,哀家似乎觉得袖内有什么硬物硌了一下,许是之前不小心落了什么首饰进去?你修补时,仔细看看。”

何尚宫垂首:“是,奴婢一定仔细查看。”

当天傍晚,何尚宫将修补好的衣裳送回。裂口果然修补得天衣无缝,几乎看不出痕迹。

“娘娘,”何尚宫将衣裳奉上,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奴婢在织补内衬时,在夹层靠近腋下的位置,发现了一点东西。”她顿了顿,“并非首饰,而是……一小块缝死在衬布里的、极薄的蜡片。蜡片里,似乎裹着什么东西。”

宋皇后瞳孔微缩。袖口被扯破是意外,但周美人是故意的?她冒着风险,用这种方式传递东西?

“蜡片呢?”宋皇后声音紧绷。

“奴婢不敢擅动,原样留在衬布夹层内了。”何尚宫道,“那位置十分隐蔽,除非将整件衣裳拆开,否则极难发现。娘娘,您看……”

宋皇后沉默片刻,走到内室屏风后。“你将蜡片取出来。小心些。”

何尚宫应了声,取来小巧的剪刀和镊子,就着明亮的烛火,极其小心地挑开内衬边缘的缝线,探入镊子,片刻后,夹出一片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压得扁平的蜡片。

蜡片在烛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里面确实隐约可见深色的、卷曲的细小物体。

宋皇后接过何尚宫递过的细针,轻轻挑破蜡片边缘。蜡质很脆,应声裂开。里面,是一小卷被紧紧压实的、头发丝般的黑色线状物。

不,不是线。

宋皇后将它放在掌心,凑近烛光细看。那是一种极细的、柔韧的植物纤维,似乎经过特殊处理,呈深黑色。上面,用某种近乎无色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隐约反光的涂料,写着几行比蚊足还要细小的字!

她示意何尚宫将烛台举得更近些,几乎将眼睛贴了上去,才勉强辨认出那些字迹:

“德昭未病,乃禁于别院。帝疑其与旧将言‘烛影事’。王继恩亲查。石守信称病不朝。曹彬闭门谢客。沈义伦欲辞相,帝不允,留中。西宫梅下三尺,旧砖有异,勿轻动。阅后即焚。”

寥寥数语,却如一道道闪电,劈开重重迷雾,照亮了深渊般的真相!

赵德昭果然不是生病,是被软禁了!原因正是他可能与人谈论了“烛影斧声”之事!王继恩在亲自追查!石守信、曹彬这两位禁军大佬,一个称病,一个闭门,显然是在避祸,或者观望!沈义伦想辞职,赵光义却不放,是要把他困在朝中,便于控制!

而最后一句……“西宫梅下三尺,旧砖有异,勿轻动”!

宋皇后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梅下三尺……难道何尚宫之前说的“根下硌着了”、“土里太闷”,指的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暗示那株老梅树下埋了东西?是崔宫女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蜡片,这信息,是谁传来的?周美人?她一个深宫美人,如何能知道这些前朝机密、甚至西宫秘事?她背后是谁?

无数疑问翻涌,但此刻,更强烈的是一种确认感——她不是一个人!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宫墙之内,确实还存在着一股隐秘的、对抗赵光义的力量!他们也在暗中观察,传递消息,甚至可能在策划着什么!

“娘娘,此物……”何尚宫的声音将她惊醒。

宋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那一小缕纤维凑到烛火上。纤维极细,遇火即燃,瞬间化为一点青烟,消失无踪,连灰烬都几乎不留。

“蜡片处理干净。”她低声道。

何尚宫将蜡片碎片放入炭盆,很快也融化消失。

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何尚宫,”宋皇后看着她,目光灼灼,“你知道这蜡片的来历,是吗?”

何尚宫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跪下。“奴婢……不敢隐瞒娘娘。周美人,是奴婢一位故交之女。那位故交,曾是万岁殿崔宫女的结义姐妹。崔宫女‘坠井’前一夜,曾将一些东西,托付给了这位故交。周美人入宫,亦是……有所为而来。只是她们势单力薄,一直不敢妄动,直到察觉娘娘……或许并非全然认命。”

“所以,你们一直在观察哀家?”

“是。娘娘的表现,让奴婢觉得,可以冒险一试。今日周美人之举,虽是计划,却也冒险。幸得娘娘机敏。”

宋皇后扶起她:“你们冒着杀身之祸,传递此等消息,哀家……感激不尽。只是,梅下之物,究竟是什么?你们可知晓?”

何尚宫摇头:“崔姐姐当时只说,若事有不谐,真相或藏于西宫旧地。她未及明言便出事了。奴婢也只是根据她生前一些零碎言语,猜测可能与梅树有关。‘勿轻动’之语,是周美人背后之人所传,想必是担心娘娘若贸然挖掘,会打草惊蛇,引来灭顶之灾。”

宋皇后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那株在夜色里形如鬼魅的老梅。三尺之下,旧砖有异……那下面埋藏的,会是能揭开“烛影斧声”真相的铁证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条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线索!

“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宋皇后问。

何尚宫低声道:“奴婢等力量微薄,只能传递消息,静待时机。如今德昭郡王被禁,石、曹二位将军态度暧昧,沈相处境艰难……陛下疑心日重,恐有清洗之举。娘娘,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自身与德芳皇子。梅下之物,关系重大,但挖掘风险太大,需从长计议,等待万全之机。”

宋皇后缓缓点头。不错,此刻妄动,就是送死。赵光义已经对赵德昭下手,说明他的耐心在减少,对可能的威胁容忍度在降低。她必须更加小心。

“周美人那边,能否再联系?”

“短期内恐怕不宜。今日之事,虽掩饰过去,但难保没有眼线留意。需得沉寂一段时间。”

“好。”宋皇后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你们继续留意外界动向,尤其是德芳和德昭的情况,还有石守信、曹彬、沈义伦等人的消息。至于梅下……哀家会想办法,但不会贸然行动。”

她需要一把钥匙,一个能安全挖掘而不惊动监视者的理由,或者,一个能调开监视者的时机。

这很难。但有了希望,再难的路,也要走下去。

春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淅淅沥沥,仿佛无数细碎的耳语,诉说着宫廷深处,永不停止的暗流与秘密。

第八章

接下来的日子,宋皇后变得更加深居简出,几乎足不出清晖堂。她对庭院中那株老梅,也似乎失去了兴趣,不再时常凝望,反而将更多心思放在那小块芍药花圃上,亲自浇水施肥,看着它们抽枝长叶。

李总管见状,心中那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太后娘娘这是真正认命,寄情花草了。他禀报时的语气,愈发松弛。

宫外,消息依旧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零星传来。赵德昭仍被软禁,据说情绪低落,但暂无性命之忧。石守信“病”了数月,渐渐有传言说他年老体衰,恐难再任枢密副使之职。曹彬虽未称病,但除了必要的朝会和公务,几乎不与同僚私下往来,行事愈发低调。沈义伦的辞呈被赵光义留中不发,他依旧每日上朝,但脸色日益沉郁,在朝堂上越发沉默。

一切,都像暴风雨前压抑的宁静。赵光义在巩固权力,剪除或压制潜在的反对者,动作谨慎而坚决。

宋皇后只能等待。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合情合理、不引人怀疑地触动梅树下泥土的机会。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四月中,宫中筹备赵光义的寿诞——乾明节。虽非整寿,但毕竟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内廷外朝都颇为重视。西宫这边,李总管早早就来请示,太后娘娘预备何物为陛下贺寿。

按制,太后需有所进献,以示母慈子孝。

宋皇后早已想好。“哀家身无长物,居于深宫,唯有手植些花草,略表心意。今年春来,芍药长势颇好,有几株品种尚可。便以这亲手栽培的芍药鲜花,并手抄《金刚经》一部,为陛下祈福祝寿吧。”

以鲜花和手抄佛经贺寿,既符合她“太后”清修的身份,显得诚心,又不张扬,不会惹眼。李总管自然无异议。

然而,就在乾明节前三日,宋皇后惯常去查看芍药时,忽然“发现”,紧邻老梅树的那一小片芍药,不知为何,蔫了好几株,叶子发黄,花苞也垂头丧气。

她蹙起眉头,蹲下身仔细查看,还用手拨弄了一下根部的泥土。

“何尚宫,你来看。”她唤道,“这几株芍药,前两日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蔫了?可是生了虫?或是土有什么问题?”

何尚宫过来看了看,也面露疑惑:“奴婢看着,不像生虫。这土……”她也用手捻起一点土,“似乎比别处板结些,颜色也略深。莫非是地气不通,或是下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伤了花根?”

李总管闻讯也赶了过来。宋皇后指着那几株蔫掉的芍药和旁边的梅树,担忧道:“李总管,你看,这几株花怕是难活了。哀家本欲以此花献与陛下贺寿,如今……唉,若是地气或土质有问题,恐怕连累旁边这些花,甚至这株老梅。这梅树在西宫多年,也算是个景致,若是也枯死了,倒是可惜。”

李总管看了看蔫掉的花,又看了看那株老梅。梅树今年开花确实少,此刻叶子也稀稀拉拉的,不甚精神。他心思转动:太后以花贺寿,若是花出了岔子,虽非大事,但总归不美。若是梅树再死了,这西宫本就萧瑟,更添晦气,传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陛下慢待太后,连宫苑花木都凋零了。陛下最重“仁孝”名声,这等细微处,也不可不慎。

“娘娘勿忧。”李总管躬身道,“许是这角落地势低,前些日子雨水积了,或是土层下有旧日建筑留下的碎石瓦砾,阻碍了水汽疏通。奴婢这就唤两个懂花草的老园役来,将这几株蔫掉的花移开,顺便将这树下和花圃的土都松一松,该换的换,该引水的引水,必不让它影响了娘娘的寿礼和这梅树。”

宋皇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与感激:“如此甚好,有劳李总管费心。只是……松土换土,动静可别太大,莫要惊扰了清净,也莫要伤了梅树的主根。”

“娘娘放心,奴婢省得,让他们仔细着些。”李总管应承下来,便转身去安排。

宋皇后与何尚宫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当日下午,两个老园役便被领进了西宫。都是五十开外的年纪,满脸皱纹,手脚粗大,看上去确是常年侍弄花草之人。李总管在一旁盯着,嘱咐他们小心行事。

园役先是将那几株蔫掉的芍药小心挖出,果然见根部土壤板结,有些潮湿发黑。他们嘀咕着“怕是下面有老树根或者旧砖石隔着,水排不出去”,便开始清理那片区域。

清理到靠近梅树主干约三尺远的地方时,一个园役的铁锹,忽然“磕”一声,碰到了硬物。

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李总管和殿内透过窗缝观看的宋皇后,心头同时一跳。

“慢着!”李总管上前一步。

那园役停下动作,用铁锹小心地拨开浮土。下面,并非树根,也不是寻常碎石,而是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灰色旧砖,与周围土壤的颜色质地明显不同,砖缝间还残留着些许白色的、类似石灰的痕迹。

“咦?这底下怎么埋着砖?”另一个园役也凑过来看,“看这砖的样子,像是老房子地基用的,年头不短了。”

李总管皱起眉头。西宫此地,前朝旧宫人聚居,有些老建筑基址也不奇怪。但这砖埋得似乎不深,就在梅树根旁,显得有些不寻常。

“挖出来看看。”李总管道。

两个园役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砖周围的土挖开,发现下面不止一块,而是几块同样的旧砖,平铺着,像是封盖着什么东西。他们用力,将最上面那块砖撬了起来。

砖下,是一个不大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湿的土腥气混着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味涌了上来。

“这……”园役和李总管都愣住了。

宋皇后在殿内,手心已攥出了汗。何尚宫站在她身后,呼吸也微微急促。

李总管探头朝洞里看了看,里面似乎不深,隐约可见一个不大的、包裹着什么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对园役道:“把东西取出来,小心些。”

一个园役伸手进去,摸索着,将一个裹着厚厚油布、用麻绳捆扎的、约莫一尺长、半尺宽的包裹,提了出来。包裹沉甸甸的,表面沾满泥土。

“打开。”李总管命令道,同时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园役解开封口的麻绳,揭开油布。里面,赫然是一个褪了色的黄杨木盒子,盒子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已锈迹斑斑。

李总管接过盒子,掂了掂,很沉。他试图拧了拧铜锁,锁得很牢。他不敢擅开,想了想,对园役道:“你们继续把土回填,处理好。此事,不许对外人提起半个字!”

“是,是。”两个园役连忙应道。

李总管捧着那木盒子,匆匆走进清晖堂正殿。

“娘娘,”他将盒子呈上,“园役松土时,在梅树下发现此物,埋在旧砖之下。奴婢不敢擅专,请娘娘定夺。”

宋皇后看着那布满泥土、锈锁紧闭的木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就是崔宫女埋下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里面会是什么?证据?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她强自镇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疑惑:“哦?竟有此物?看这盒子样式老旧,锁也锈了,怕是多年前埋下的旧物。也不知是什么人,因何埋在此处。”

她伸手,轻轻拂去盒盖上的一些浮土。“李总管,你看这锁,怕是寻常钥匙也打不开了。此物来历不明,又是从哀家宫苑中掘出,哀家也不好擅开。不如……你且将此物原样封好,呈报陛下?请陛下圣裁。毕竟,西宫之事,也当由陛下知晓。”

她将决定权,推给了赵光义。这是最稳妥,也最能撇清自身嫌疑的做法。无论盒中是什么,由赵光义的人打开,由他处置,她都能置身事外。若盒中真是对赵光义不利之物,他自然会处理掉,但埋藏地点在西宫,发现者是李总管,她顶多落个“失察”,反而更显得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心机。

李总管略一沉吟,也觉得太后所言有理。这古怪盒子从太后宫里挖出来,太后主动要求呈报陛下,正是避嫌之举。“娘娘明鉴。奴婢这便去禀报陛下。”

他找来一块干净的布,将木盒重新包好,捧着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宋皇后与何尚宫。

何尚宫低声道:“娘娘,那盒子……”

宋皇后走到窗边,看着李总管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盒子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此刻都已不在我们掌控之中。但至少,我们知道了它的存在,也把它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现在,就要看我们那位陛下,如何处置这份‘意外之喜’了。还有……周美人背后的人,是否也能知道此事。”

何尚宫了然。盒子被赵光义拿走,他们固然失去了先机,但也将最大的风险转移了出去。同时,这个消息,或许能通过隐秘渠道传递出去,试探外界的反应。

“娘娘,那园役和李总管……”

“李总管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至于园役,给了赏钱,敲打一番,他们懂得利害。”宋皇后转身,看着庭院中正在回填土壤的园役,“只是这梅树下挖出东西的事,恐怕瞒不住太久。西宫人多眼杂。我们需要另一个‘故事’。”

何尚宫心领神会:“娘娘说的是。那几株芍药蔫了,是因为梅树根系太盛,抢了地气养分,加上土层下有旧日废弃的排水砖石,导致积水烂根。园役松土时,挖出些老旧碎砖,已清理掉了。如此,可好?”

宋皇后点头:“便如此说。那盒子……就说是埋得较深的一块旧砖下,有个小空隙,里面除了湿泥,并无他物。李总管已查看过,为免以讹传讹,已将碎砖清理干净了。”

“是,奴婢明白。”

两人迅速统一了口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能在这深宫之中,更好地隐藏真相。

宋皇后望向皇城的方向。赵光义此刻,应该已经看到那个盒子了吧?

他会打开吗?

打开之后,又会看到什么?

是能将他拖下龙椅的证据,还是……别的,足以让他更加警惕、甚至可能掀起新一轮清洗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盒子被挖出的那一刻起,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经进入了新的、更加危险的阶段。

而她,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第九章

黄杨木盒子被呈到赵光义面前时,他正在垂拱殿批阅奏章。

听罢李总管的详细禀报——从芍药蔫萎到松土挖出旧砖,再到发现油布包裹的木盒,以及宋皇后请求圣裁的反应——赵光义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只是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那个沾满泥土、锈锁紧闭的盒子上。

“太后真是这么说的?让朕定夺?”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千真万确。太后娘娘说,此物来历不明,又是从西宫掘出,她不敢擅专,故命奴婢原样呈送陛下。”李总管伏地,小心翼翼地回答。

赵光义挥了挥手,王继恩立刻上前,接过盒子,放在御案一角,然后无声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你做得很好。”赵光义对李总管道,“太后深明大义,避嫌自重,朕心甚慰。西宫之事,既已处置,便按太后的意思,对外就说清理了旧砖碎石即可。今日当值的园役,厚赏,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是,奴婢遵旨。”李总管松了口气,叩头退下。

殿内只剩下赵光义与王继恩,以及那个沉默的木盒。

赵光义没有立刻去碰盒子,而是盯着它,看了许久。烛火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他的手指,在光滑的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单调而轻微的声响。

“继恩,”他忽然开口,“你说,这盒子里,会是什么?”

王继恩躬着身子,声音尖细而恭谨:“奴婢愚钝,不敢妄测。只是……西宫那地方,前朝旧人杂居,埋下些私己物件,也是常有事。或许是哪个宫人藏的体己钱,或是些不值钱的旧物。”

“是吗?”赵光义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埋得这般隐蔽,还用油布层层包裹,锈锁紧扣……若只是体己钱或寻常旧物,未免太郑重了些。”

王继恩将腰弯得更低:“陛下圣明。奴婢浅见。”

赵光义不再问他,目光重新落回盒子上。“撬开。”

“是。”王继恩取来一把小巧而坚固的银刀,走到案前,小心地插入锈蚀的铜锁缝隙中,用力一别。

“咔”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断。

王继恩退开一步。赵光义亲自伸出手,揭开了盒盖。

盒内,并无金银珠宝,也无书信文件。

只有一套折叠整齐的、深青色的宦官服饰。看款式和质地,是宫中中高级宦官所穿。衣服上,放着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沉暗的腰牌。腰牌是木质的,边缘已有磨损,正面刻着字迹。

赵光义拿起腰牌,凑近烛光。

腰牌正面,刻着“内侍省”三个大字,下方是两行小字:“都知司”、“程德玄”。

程德玄!

赵光义的瞳孔,骤然收缩!

程德玄,正是开宝九年十月癸丑夜,他冒雪召入宫中,声称太祖皇帝急病,随后参与“诊治”,并在“遗制”宣读时也在场的那个御医!是他极为重要、也极为隐秘的一枚棋子!程德玄并非宦官,这腰牌,显然不是他的。

那么,这套宦官服饰和这块腰牌,属于谁?为何会与程德玄的名字刻在一起?又为何被如此隐秘地埋在西宫梅树下?

赵光义放下腰牌,又拿起那套宦官服。衣服是旧的,但保存尚好。他仔细翻看,在衣服的内衬腋下位置,发现了一小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发硬的污渍。颜色很深,面积不大,但在深青色布料上,依然显得刺眼。

像是……血迹。

赵光义的手指,拂过那片污渍,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他放下衣服,又仔细检查盒子内部。在盒子底部,垫着一层已经变色的宣纸。他拿起宣纸,对着光看。纸上似乎曾经写过什么,但字迹已被刻意浸染涂抹,模糊一片,完全无法辨认。只在纸张边缘,残留着几个零星的、无意义的墨点。

一套带血渍的宦官服,一块刻着程德玄名字的腰牌,一张被毁掉字迹的纸。

这些,就是木盒里的全部。

赵光义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手指揉着眉心。

他在脑海中,飞速回溯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程德玄……他记得,程德玄那夜入宫时,身边似乎跟着一个小宦官,提着药箱。后来忙乱之中,那小宦官去了哪里?他并无印象。事后清查万岁殿当夜宫人,是否有这么一个小宦官失踪或“意外”?

崔宫女……那个在皇兄崩后次日“坠井”的掌事宫女。她与程德玄,与这个小宦官,有何关联?是她埋下了这个盒子?她知道了什么?

盒中没有直接指认他赵光义的证据。但这套衣服,这块腰牌,这血迹,这被毁的纸,组合在一起,却指向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谜团——程德玄那夜在万岁殿,除了“诊治”,还做了什么?那个可能消失的小宦官,遭遇了什么?

崔宫女埋下这些,是想留下线索?给谁?宋皇后?还是别的什么人?

宋皇后……她今日的表现,是无意中发现,还是早有预料?主动呈报,是真心避嫌,还是以退为进,逼他面对这个盒子?

无数疑团,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赵光义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愤怒,以及更深的警惕。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控了一切,将可能的威胁都清理干净。没想到,在这最不起眼的西宫,在这株老梅树下,还埋着这样的隐患!

“程德玄……”他睁开眼,目光如冰刃般射向王继恩,“他现在何处?”

王继恩心头一凛,忙道:“回陛下,程医官自那夜后,一直谨言慎行,除了当值,深居简出。前日还来给陛下请过平安脉。”

“叫他来。”赵光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现在。”

“是。”王继恩不敢多问,连忙退出去传旨。

殿内,又只剩下赵光义一人,对着那打开的盒子和里面令人不安的物件。

他的手指,再次敲击着桌面,节奏比之前更快,更重。

如果程德玄那里出了纰漏……如果那个小宦官真的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如果崔宫女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

那么,宋皇后呢?她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巧合,还是……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甚至,在暗中引导?

赵光义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深青色的宦官服上。血迹的位置,在腋下。那是人体要害附近。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

他必须立刻弄清楚。不惜一切代价。

约莫两刻钟后,程德玄被王继恩带了进来。他四十出头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穿着御医官服,神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显然,深夜被急召入宫,让他感到不安。

“臣程德玄,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

赵光义没有叫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直看得程德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程德玄,”赵光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夜,你奉召入万岁殿,为皇兄诊治。朕问你,那夜除了你,还有谁跟你一同进殿?或者,在殿外等候?”

程德玄身体微微一颤,伏地道:“回陛下,那夜雪大,臣接到王都知传召,便立刻赶往宫中。因走得急,只带了一个平日帮臣提药箱的小内侍,名叫福安。到了万岁殿外,王都知让臣独自进殿,福安便留在殿外廊下等候。”

“福安?”赵光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后来呢?朕那夜悲痛过度,诸多细节记不清了。福安后来去了何处?”

程德玄的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后来……后来殿内传出噩耗,一片忙乱。臣……臣只顾着悲伤,又遵旨协助处理先帝……龙体事宜,一时未曾留意福安。待臣稍有空隙想起,寻人问时,有宫人说,福安或许是见宫内变故,心中害怕,自行离开了。臣当时也未深究……陛下,可是那福安……有何不妥?”

“自行离开?”赵光义冷笑一声,“一个低等小内侍,在宫禁森严的万岁殿,未经许可,便能自行离开?程德玄,你觉得朕会信吗?”

程德玄汗如雨下,连连叩头:“臣……臣当时心神俱乱,确未细查!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赵光义不再理他,对王继恩道:“去查。开宝九年十月二十一日至今,内侍省名册,宫中各处记录,还有……各宫水井、荒僻处,可曾发现无名内侍尸首,或是有人失踪未报。给朕查清楚,那个叫福安的小宦官,到底去了哪里!”

“奴婢遵旨!”王继恩领命,匆匆而去。

程德玄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赵光义拿起御案上的那块腰牌,扔到程德玄面前。

“这块腰牌,你认得吗?”

程德玄捡起腰牌,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拿着腰牌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这……这是……内侍省都知司的腰牌,怎会刻着臣的名字?臣……臣不是宦官啊陛下!这……这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赵光义的声音冰寒刺骨,“这腰牌,还有一套带血的宦官服,是从西宫宋太后宫苑的梅树下挖出来的!程德玄,你告诉朕,谁会‘陷害’你,把和你名字刻在一起的腰牌,埋到西宫去?那套衣服上的血,又是谁的?是不是福安的?!”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程德玄瘫倒在地,涕泪横流,“臣那夜只是奉命诊脉,先帝那时已然……已然龙驭宾天,臣……臣什么都不知道啊!这腰牌,这衣服,臣全然不知!定是有人……有人想借此生事,诬陷臣,进而攀诬陛下啊陛下!”

赵光义死死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看透。

程德玄的恐惧不似作伪。但赵光义不信他全然无辜。那夜,程德玄是他计划中关键的一环,他必须确认皇兄“急病”而亡,并给出合理的“诊断”。程德玄做到了。但在这个过程中,是否发生了计划外的变故?比如,那个叫福安的小宦官,是否意外窥见了什么?

而崔宫女,又是如何得到这些东西,并埋在西宫的?她与福安有何关系?

“程德玄,”赵光义缓缓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夜在万岁殿,除了皇兄与朕,除了你,除了王继恩,还有没有其他人,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不该看、不该听的东西?比如……你那个小宦官福安?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所以……消失了?”

程德玄瘫在地上,眼神涣散,似乎陷入了极度的恐惧和回忆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赵光义耐心地等待着,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如同催命的鼓点。

终于,程德玄像是崩溃了,嘶声道:“臣……臣不知道福安看到了什么!那夜……那夜臣进殿后,先帝已……已无脉息。陛下让臣确认……臣确认了。后来……后来陛下与王都知在殿内商议……臣……臣被安排在侧间暂候。臣好像……好像隐约听到外面廊下,似乎有极短促的闷哼声,还有……还有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但臣不敢听,更不敢出去看!臣真的不知道啊陛下!臣只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一概不知!求陛下明鉴!饶臣一命!”

闷哼声?拖动东西的声音?

赵光义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果然!那夜除了他们几个,还有第四个人可能知情!就是那个小宦官福安!他很可能在殿外听到了关键对话,或者看到了王继恩处理某些痕迹!所以,福安被灭口了!

而灭口者,很可能是王继恩,或者是他安排的人。那套带血的宦官服,就是福安的!腰牌上刻着程德玄的名字,或许是作为一种隐秘的标记,或许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误导,又或者……是崔宫女在得到这些东西后,自己刻上去,以建立程德玄与福安之死的关联?

崔宫女如何得到这些东西?她或许是福安的熟人,或许是在事后清理现场时发现了蛛丝马迹,或许是……王继恩手下有人做事不密,被她察觉?

无论如何,崔宫女知道了福安之死的秘密,并且可能猜到了背后的主使。她留下了这些证据,埋在西宫,或许是想有朝一日公之于众,或许是想作为保命的筹码。

然后,她也“被失足”坠井了。

而现在,这些证据,阴差阳错,被宋皇后宫里的园役挖了出来,送到了他的面前。

赵光义感到一阵强烈的、被窥视、被威胁的恼怒。就像一条自以为隐藏完美的毒蛇,突然发现自己的尾巴,暴露在了猎人的目光之下。

程德玄还在哀哀求饶。

赵光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程德玄,你御前失仪,言语混乱,看来是那夜受了惊吓,神思恍惚了。”赵光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虚假的关切,“你这般状态,如何再为朕和宫中贵人诊脉?罢了,朕体恤你劳苦,准你即日起,卸去御医之职,出宫荣养吧。朕会赐你宅邸金银,保你后半生无忧。只是,今夜之事,以及那夜之事,朕希望,从今往后,彻底烂在你的肚子里。你可能做到?”

程德玄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这“荣养”背后的含义——是永久的封口,是变相的软禁,甚至可能是……死路的前奏。但他不敢拒绝,更不敢再辩白,只能拼命磕头:“臣……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守口如瓶!必将那夜之事,忘得干干净净!”

“很好。”赵光义挥了挥手,“王继恩会安排你出宫。去吧。”

王继恩此时已回来,闻令,立刻上前,半搀半架地将瘫软的程德玄拖了出去。程德玄面如死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

赵光义独自坐着,看着那重新合上的木盒,眼神变幻不定。

程德玄被打发了。福安的失踪,可以找个理由掩盖过去。崔宫女已死。知情者,似乎都清理干净了。

但宋皇后呢?

她真的对盒中之物一无所知?真的只是巧合?

还有,这盒子被挖出的消息,会不会已经泄露出去?西宫那些旧人,周美人,甚至可能存在的、崔宫女的其他同党……

他不能冒险。

赵光义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快速书写起来。

写罢,他盖上玉玺,唤来一名心腹内侍。

“传朕旨意:太后宋氏,自移居西宫以来,哀思过甚,玉体违和。朕心实念。今特赐南海珍珠十斛,蜀锦百匹,玉如意一对,并加派太医两名,常住西宫清晖堂,为太后悉心调理。西宫一应事务,由太医及总管太监李福全共同协理,务使太后静养,不受外扰。太后潜心礼佛,非有朕旨,外人不得随意惊扰。”

这道旨意,看似加倍恩宠关怀,实则是将宋皇后彻底“保护”起来,或者说,软禁得更加严密。加派太医(实为监视),让李总管与太医共管西宫事务,禁止外人探视,断绝她与外界一切可能的联系。

他要将西宫,变成真正的、密不透风的囚笼。无论宋皇后是真无辜还是假无知,他都不能再让她有任何接触到外界秘密、或者被外界秘密接触的机会。

至于那个木盒,以及它带来的惊涛骇浪……

赵光义将盒子和里面的东西,锁进了御书房最隐秘的暗格。

有些秘密,必须永远埋葬。

有些可能看到秘密的人,也必须永远安静。

他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太平兴国的江山,只能有一个声音,一个主人。

任何杂音,都必须被清除。

无论它来自哪里。

第十章

赵光义的“关怀”旨意,很快便到了西宫。

随同旨意而来的,还有浩浩荡荡的赏赐队伍,以及两名面色严肃、眼神精明的太医。李总管接了旨,态度愈发恭谨,但宋皇后能感觉到,那恭谨之下,是一种更加严密、更加不容置疑的掌控。

清晖堂的宫人,似乎也被无声地梳理了一遍。两个平日里还算活泼的小宫女不见了踪影,换成了两个更加沉默、眼神游移的新面孔。何尚宫依旧在她身边,但行动范围受到了更明确的限制,出清晖堂需向李总管报备,且时常有低等内侍在不远处“洒扫”或“修剪花木”。

西宫的大门,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厚重的铁闸,缓缓落下。

宋皇后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甚至对那两名太医表示了感谢,并“遵照”医嘱,减少了户外活动,每日在佛堂诵经的时间更长了。她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心如止水、只求清净修行的太后。

只有何尚宫知道,在夜深人静、佛堂只剩她一人时,宋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偶尔会停顿很久,目光穿过袅袅青烟,不知望向何方,那眼底深处,是未曾熄灭的、冰冷的火焰。

盒子被送走后的第七日深夜,何尚宫值夜。她确认外面监视的人已经换班,处于最困倦松懈的时刻,才悄步走到佛堂外,轻轻叩了叩门,以极低的声音道:“娘娘,芍药……今夜好像招了露水,有几朵怕是撑不到天亮了。”

这是她们约定的暗语,意味着有紧急且重要的消息。

佛堂内,木鱼声停了一瞬。片刻,门被拉开一条缝,宋皇后素净的脸出现在门后。

何尚宫闪身进去,迅速关好门。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急促,“周美人那边,传了死讯出来。”

宋皇后捻着佛珠的手,骤然收紧。“什么?”

“说是……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太医救治不及,昨夜殁了。”何尚宫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在……陛下加派太医到西宫的第二日。她宫里的人,也被换了一批。”

宋皇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

周美人死了。所谓的“急症”,和她父亲、和崔宫女、和那个可能叫福安的小宦官,何其相似!

是因为传递蜡片之事暴露了?还是仅仅因为赵光义在清理西宫关联之人,宁可错杀?

“消息怎么传出来的?”

“是……是周美人身边一个老嬷嬷,冒死将一张字条塞进了送往浣衣局的脏衣包袱里。那嬷嬷,是崔宫女那位故交的旧仆。字条上说,周美人在‘病’前,曾被人暗中盘问过,是否去过西宫,与何人接触。她抵死不认。但……还是没了。”何尚宫眼圈微红,“那嬷嬷送出字条后,也投井了……说是为主殉葬。”

又是一条人命。

宋皇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每一个试图接近真相、传递信息的人,都像被无形的巨手,轻易掐灭。

“还有别的吗?”

“有。”何尚宫稳了稳心神,“字条上还说,程德玄突然‘告老荣养’,离宫时形同槁木。石守信将军的‘病’愈发重了,枢密副使之职已由陛下亲信接任。曹彬将军依旧闭门,但其长子日前被陛下调任外郡,明升暗降。沈义伦相公……三日前在朝会上,因钱谷小事与陛下争执,言辞激烈,陛下当庭斥其‘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罚俸半年,命其回府反省。”

宋皇后默然。清洗在继续,在扩大。赵德昭被软禁,石守信被架空,曹彬被敲打,沈义伦被当众折辱……赵光义在 systematically 地拔除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巩固他的权力。周美人和程德玄,则是清理可能存在的“烛影斧声”知情者链条。

而她和德芳,被更加严密地看管起来,成了这风暴眼中,看似平静,实则最危险的囚徒。

“德芳……有消息吗?”她问,声音干涩。

何尚宫摇头:“庆宁宫看管得更严了。只听说皇子一切‘安好’,读书习武,皆有长进。但具体情形,传不出来。”

安好……宋皇后心中刺痛。在那样的监控与“教导”下,她的儿子,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记得他的父亲吗?还会对母亲有一丝记忆和牵挂吗?

“梅下之物……陛下那边,有何反应?”宋皇后又问。

“李总管口风很紧。但奴婢从尚食局一个相熟的老宦官那里,隐约听说,陛下似乎暗中下令,彻底清查了一遍万岁殿及周边所有旧档和宫人名录,好像在找什么人。还有,西宫这边,最近夜间巡查的禁军,似乎也多了起来,尤其是……清晖堂附近。”

宋皇后了然。赵光义果然对盒子里的东西起了疑心,甚至可能猜到了部分真相。他在查福安,在加强监控。这也说明,盒子里的东西,确实击中了他的要害,让他感到了威胁。

只是,这威胁,还不足以动摇他的根本。

“我们……还能做什么?”何尚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茫然。周美人之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宋皇后沉默了很久。佛堂内,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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