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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故意坚持亲自练兵,同僚都笑他不知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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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故意坚持亲自练兵,同僚都笑他不知时务,等到灾难降临才明白:他是在为国家积累力量

“报——!敌军前锋已冲破第三道鹿砦,距中军大营不足五里!”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撞破了帅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被卷入的寒风撕扯得明灭不定,映照着案后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他已卸甲多年,此刻却披着一件半旧的锦袍,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出青白色。帐中诸将面色如土,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上的年轻统帅。那统帅却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帐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嘴角竟似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慌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棱坠地,清晰刺入每个人耳中,“去,让‘武卒营’顶上去。”

“武卒营?”一位资历最老的副将失声叫道,“大帅!那是屯田的辅兵,成军不足半载,从未见过血!让他们去挡北狄铁骑的凿穿,岂不是驱羊入虎口,白送性命!”

年轻统帅的目光扫过老将军骤然抬起的脸,扫过满帐惊疑不定的面孔,最终落回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武卒营”的、毫不起眼的驻地上。他没有解释,只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传令,武卒营,前出列阵。”

当夜,北狄王帐中接到战报时,那位以骁勇闻名的左贤王正用弯刀割着烤羊腿。他嗤笑着将羊腿掷入火中,油脂爆起璀璨的火星。“汉人无人矣!竟派农夫送死!”他狂笑着挥刀,“儿郎们,碾碎他们,明日日出前,我要在敌帅帐中饮酒!”

半个时辰后,左贤王的笑声永远凝固在了脸上。他至死都不明白,那支人数不足两千、衣甲黯淡的“农夫”队伍,为何能在如潮的铁骑冲撞下,瞬间化作一座移动的、沉默的刀山。他们变阵的速度,那些精准到残忍的配合,那面对漫天箭雨与铁蹄轰隆时,近乎非人的镇定……根本不像新兵。

老将军被亲兵搀扶着,踉跄登上瞭望台。他浑浊的双眼,透过弥漫的硝烟与血雾,死死盯住战场上那面猎猎舞动的“武”字旗。旗帜下,年轻统帅按剑而立的身影,与他记忆中另一个固执得令人发笑的身影,缓缓重叠。寒风卷来远处隐约的、整齐划一的吼声,那吼声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高效的杀戮韵律。

老将军布满老年斑的手,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抓住亲兵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极端荒谬又极端恐怖的往事。

“原来……原来他当年……根本不是不识时务……”



第一章

长安城的秋雨,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净的尘土与颓败交织的气味。雨丝细密如针,穿过未央宫高耸的飞檐,落在殿前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溅起微小却冰冷的水花。

韩信跪在殿外,玄色的朝服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他清瘦的脊背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砸在身前积起的小水洼中。从他卯时初刻跪到巳时三刻,殿内那场关于北疆兵备的朝议,仍未散去。或者说,关于他的去留,争论仍未停歇。

他能清晰地听见殿内传出的、被刻意拔高的声音。

“……韩都尉勇毅可嘉,然长于战阵突袭,短于大局统筹。北疆屯兵,首重稳守,徐徐图之。陛下,臣以为,调韩都尉回京,另委持重之将,方为上策!”

这是太仆陈豨的声音,平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紧接着是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属于郎中令杨武:“陈太仆所言极是。韩都尉连年征战,身上旧伤颇多,也该回京将养些时日。况且,陛下念旧恤下,早有擢升韩都尉之意,兵部侍郎一职,正可发挥其才。”

兵部侍郎?韩信低垂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从四品的京官,听着光鲜,实则调离了军队,去了那案牍劳形、各方势力倾轧的漩涡中心。擢升?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贬,是削他兵权的前奏。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熟悉又威严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韩信,你自己有何话说?”

韩信抬起头,雨水流进眼眶,带来一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殿内:“臣,无话可说。唯陛下圣裁。”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终于,宦官尖利的嗓音划破寂静:“宣——都尉韩信觐见!”

韩信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针刺般的痛楚从膝盖升起。他略略活动了一下脚踝,挺直脊背,一步步踏上殿前的玉阶。水迹在他身后拖出蜿蜒的痕。

殿内光线昏暗,巨大的铜鹤香炉吞吐着龙涎香的青烟,氤氲在御座之前,让端坐其上的天子面容有些模糊。两侧文武分列,无数道目光——审视的、嘲弄的、同情的、漠然的——如同实质,钉在他湿透的身上。

“韩信。”皇帝的声音从烟雾后传来,“北疆之事,诸卿皆有议论。你劳苦功高,朕心甚慰。兵部侍郎一职,你可愿意?”

韩信再次跪下,以额触地:“臣,叩谢陛下隆恩。然臣一介武夫,唯知兵事。京官繁琐,非臣所长。恳请陛下,允臣继续领兵,为国戍边。”

话音落下,殿内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很快又压抑下去。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香炉里的香灰,“噗”地轻响一声,落下一截。

“你欲领何兵?”皇帝问,语气平淡。

韩信抬起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臣闻,北疆新募士卒三万,屯于云中、雁门,名为‘新军’,实则多为流民、刑徒,未加操练,散漫无纪。臣请命,赴云中大营,练兵。”

“练兵?”御座旁,一个略带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开口的是丞相萧何,他捻着胡须,目光如炬,“韩都尉,你可知,云中大营的新兵,乃是为填补边军缺额,兼行屯田之务?其主责是垦荒积粮,而非练成精锐。朝廷已有章程,由各地抽调老卒,分伍带训即可。何须你一位战功卓著的都尉,亲力亲为?杀鸡焉用牛刀?”

萧何的话,合情合理。殿中不少大臣微微颔首。

韩信的目光迎向萧何,没有丝毫退避:“丞相明鉴。正因其散漫,正因其兼行屯田,臣才更需亲往。北狄屡犯边关,其骑射来去如风。若新军只知耕种,不知战阵,一旦有警,便是待宰羔羊。抽调老卒带训,固是常法,然老卒各有习气,难以统一。臣请亲练,是要练出一支令行禁止、如臂使指之军,纵为屯田辅兵,亦需有临机一战之力。此非为争功,实为边塞安危计。”

他的声音清晰坚定,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好一个‘边塞安危计’!”陈豨出列,对着御座一拱手,“陛下,韩都尉忠心可嘉。然则,我大汉律法,兵有兵制,将有将责。都尉乃战将,当用于沙场破敌。练兵之事,自有层级将官负责。若每一位将领都如韩都尉这般,事必躬亲于细务,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其他将官于何地?此非尽责,实为越权,亦是不信同僚、不信朝廷规制之举。长此以往,军中层级混乱,恐非国家之福。”

这话说得极重,直接扣上了“破坏法度”、“不信朝廷”的帽子。几位与韩信并无旧怨的武将,闻言也皱起了眉头。陈豨点出了一个关键:你韩信再能打,也不能坏了规矩。规矩坏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皇帝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很轻,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信,”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陈太仆所言,你可听见?”

“臣听见了。”韩信再次叩首,“臣并非要坏朝廷法度。臣只请陛下,予臣云中大营练兵之权,期限……一年。一年之内,臣无需额外钱粮,只就现有兵员、器械操练。一年之后,陛下可遣使检校。若新军不堪用,臣甘当欺君之罪,任凭处置。若新军稍具模样,臣亦不敢居功,只求陛下准此军继续存练,以为边陲屏藩。”

一年?无需额外钱粮?甘当欺君之罪?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这韩信,莫不是疯了?还是仗着往日军功,如此狂妄自信?三万流民刑徒,混杂屯田,一年时间,不增饷,不添械,就想练出能战的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萧何的眉头紧紧锁住。陈豨脸上则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更清楚地看清阶下那个跪着的、浑身湿透的将领。烟雾略微散开,露出天子深不可测的眼眸。

“你可知,君前无戏言。”皇帝缓缓道。

“臣,愿立军令状。”韩信的声音,斩钉截铁。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无休无止。

许久,皇帝靠回御座,吐出两个字:“准奏。”

第二章

云中大营,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杂乱无章的难民聚集地。

时值深秋,塞外的风已带着凛冽的寒意,卷起营地上空的尘土和枯草。低矮的土坯营房歪歪斜斜,许多连屋顶的茅草都不齐全。营房之间,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空地上,三五成群的士卒穿着破烂不堪、颜色各异的号衣,有的蹲在墙根晒太阳,捉着虱子;有的为了一点口粮渣滓互相推搡,骂骂咧咧;更有人直接躺在泥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

没有巡哨,没有岗卫,甚至连一面像样的旗帜都看不到。

韩信只带了十名亲兵,骑马进入大营时,引起的注意还不如一阵稍大的风。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卒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队率,提着破酒坛,摇摇晃晃地从旁边走过,嘴里哼着下流的小调。

亲兵队长韩季,是韩信的远房族侄,自幼跟随,见此情景,脸都气白了,忍不住低声道:“将军,这……这哪里是军营!分明是猪圈!”

韩信没有回应。他勒住马,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巨大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营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失望,平静得如同深潭。

早有消息灵通的营中军官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校尉,姓吴,四十来岁年纪,身材肥胖,脸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细缝,堆着谄媚的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末将云中大营校尉吴广,不知韩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吴广躬身行礼,动作敷衍。

“吴校尉。”韩信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韩季,“营中现有人数多少?名册何在?”

“回将军,在册人数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七人。”吴广答得倒快,“不过……嘿嘿,将军您也知道,这流民刑徒,时有逃逸,也有新补入的,实数嘛,大约两万八九千总是有的。名册在军需官那里,已经吩咐人去取了。”

“点卯可曾每日进行?”

“这个……营寨分散,地广人杂,每日点卯实在艰难。都是各屯、各队自行约束,按期上报。”吴广搓着手,笑容不变。

韩信不再问他,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处营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味和不知名腐臭的热浪扑面而来。屋里大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个人,大多衣衫不整,鼾声如雷。墙角堆着破碗和发霉的干粮。地上甚至还有一滩可疑的污渍。

一个被惊醒的士卒坐起身,睡眼惺忪地骂道:“哪个撮鸟吵爷睡觉……”话没说完,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军官,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

韩信退了出来,看向吴广:“军中可有医官?病患几何?”

吴广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医官……原是有两位的,上月一位告老还乡了,另一位……前几日家中老母病重,也请假回去了。病患嘛,天气转凉,偶有风寒,都是小恙,挺挺就过去了。”

韩季和几名亲兵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这等玩忽职守、欺上瞒下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韩信却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传令,”他对韩季说,声音不高,却让吴广等人心头一跳,“击鼓,聚将。本将军要升帐。”

中军大帐同样破败不堪,帐布上打着好几个补丁,正中一张掉漆的案几,四条腿还不一般高。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军官,大多歪戴帽子,斜披衣服,有的身上还带着酒气。他们看着站在案后的韩信,目光中有好奇,有戒备,更多的是不以为然。

韩信没有废话,直接让韩季宣读了朝廷的任命诏书和他立下的军令状。

听到“一年之期”、“甘当欺君之罪”时,帐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几个军官交换着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位韩将军,怕不是个沽名钓誉的疯子,就是被朝廷发配来此的失意之人。

吴广干咳一声,出列道:“韩将军壮志凌云,末将等佩服。只是……将军初来乍到,不知此间艰难。这三万余人,来源复杂,桀骜不驯者众多。粮饷时有拖欠,冬衣尚未配齐。加之屯田任务繁重,每日里耕作已耗尽气力,再要严格操练,恐……恐激起兵变啊。”

“是啊将军,”另一个面黄肌瘦的军司马接口,“非是末等不肯尽力,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朝廷既然让咱们屯田自养,这种地才是第一要务。练兵嘛,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帐中一片附和之声。

韩信等他们说完,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沉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本将军只问三件事。”韩信开口,声音平稳,“第一,军中可还有法度?”

众人一愣。吴广迟疑道:“自然……自然是有的。”

“第二,”韩信继续,“尔等身为军官,食朝廷俸禄,可能管束部下?”

无人应答。

“第三,”韩信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塞外寒风灌入帐篷,“若此刻北狄叩关,尔等是带着这些士卒去耕种,还是去迎敌?”

死寂。

一个满脸横肉的都尉忍不住嘟囔道:“将军这话说的……北狄来去如风,真打过来,自然有边军精锐顶着,咱们这些屯田兵,守好营寨便是……”

“守好营寨?”韩信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就凭这些连营门都无人看守的营寨?就凭你们这些不知兵、不管兵、只知推诿搪塞的军官?”

那都尉脸涨得通红,想要争辩,却被韩信的目光慑住,嗫嚅着说不出话。

“军令状已立,本将军心意已决。”韩信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案后,铺开一张粗糙的营区地图,“自明日起,全军整肃。韩季!”

“末将在!”

“带我的亲兵,持我令箭,巡视全营。凡有酗酒、赌博、斗殴、滋事者,无论官兵,一律拿下,押至校场。”

“得令!”

“吴校尉。”

吴广一个激灵:“末将在。”

“给你一日时间,重新核实全营兵员实数,造具名册。凡有冒名顶替、虚报空额者,严惩不贷。”

“这……一日时间恐怕……”

“明日此时,名册需置于我案头。”韩信的语气不容置疑,“迟误一刻,军法从事。”



吴广额头见汗,咬牙道:“末将……遵命。”

韩信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营区重新划分,按前、后、左、右、中五军编制,各设校尉统领。营房修缮,排水沟渠清理,五日之内,我要看到一座像样的军营,而非猪圈。”

他抬起眼,看着帐中神色各异的军官们:“练兵,先从你们练起。自明晨卯时起,所有军官,至校场集合。本将军亲自教你们,何为令行禁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记住,这里是军营。在这里,只有军法,没有‘徐徐图之’。”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云中大营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掀起了惊涛骇浪。

韩信的亲兵队仿佛不知疲倦的鹰犬,日夜在营中穿梭。第一日,校场上就捆了三百多人,有喝得烂醉的队率,有聚众赌博的老卒,也有偷窃斗殴的痞子。韩信亲自监刑,按军法,该杖责的杖责,该鞭挞的鞭挞,该斩首的……也绝不容情。

当三名屡教不改、抢夺同袍口粮并重伤他人的兵痞被拖到校场中央,鬼头刀寒光闪过,三颗人头滚落尘埃时,整个校场数万人,鸦雀无声。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冲散了往日的懈怠与麻木。许多人脸色煞白,双腿发软,看向点将台上那个玄甲身影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对军官的操练,更是严苛到不近人情。每日天不亮,所有校尉、都尉、军司马、屯长、队率,都被赶到校场。韩信并不教他们高深的战阵,只练最基础的:站立、行走、转向、列队。

“站直!背挺起!目视前方!谁允许你晃动的?”韩季手持皮鞭,在队列中穿行,稍有不合标准,鞭子便带着风声抽过去,在军官们的锦袍上留下醒目的白痕。韩信则按剑立于将台,目光如冷电,扫过每一个人。

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疏于操练的军官,何曾受过这等苦楚?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双腿肿胀,怨声载道。私下里,各种难听的话都传了出来。

“呸!什么名将!我看是徒有虚名,只会折腾自己人!”

“就是,有本事去打北狄啊,在这里拿我们撒什么气?”

“立个狗屁军令状,自己找死,还要拖我们下水!”

“等着瞧吧,这么个搞法,不出一个月,营里非得炸了不可!”

吴广更是满腹怨毒。他原本是此地土皇帝,吃空饷、克扣粮草、倒卖军资,日子过得滋润无比。韩信一来,断了他的财路不说,还让他这校尉跟小兵一样在校场上丢人现眼。他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小动作不断。核实名册故意拖延,修缮营房的材料以次充好,分发冬衣时更是层层克扣。

这些,韩信似乎都不知道。他只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校场,监督军官操练,巡视营区改建,偶尔亲自下场,示范如何挺枪,如何挥刀。他的动作简洁、精准,没有丝毫花哨,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让旁观的老卒也暗自心惊。

改变在缓慢而坚定地发生。营区变得整洁了,污水沟被填平,垃圾清走,破败的营房得到了修补,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遮风避雨。每日清晨和傍晚,校场上开始出现队列,虽然歪歪扭扭,但毕竟有了那么一点样子。酗酒赌博的少了,因为被抓到就是一顿狠揍。偷奸耍滑的也少了,因为巡查无处不在。

但真正的挑战,来自那三万士卒本身。

这些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或是犯了事充军的刑徒。他们来到边塞,只为一口饭吃,一条活路,对什么军纪国法,毫无概念,更谈不上忠诚。他们麻木、自私、怯懦,又带着底层挣扎求生者特有的狡黠与凶狠。要让他们从一盘散沙,变成一块铁板,难如登天。

第一次大规模列阵演练,就成了笑话。

韩季费尽力气,按照名册将人驱赶到校场,按五军方阵站好。光是让这些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校场上人声鼎沸,像极了集市。

韩信登上将台,举起令旗。

“肃静!”韩季运足中气大吼。

声浪稍微平息了一些。

“前军——举盾!”

稀稀拉拉,前排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举起了手中简陋的木盾,动作参差不齐,有的举过头顶,有的挡在胸前,有的干脆拿反了。后排的人探头探脑,不明所以。

“左军——刺!”

左军方阵一阵骚动。有人往前捅出手中的长矛,有人往后缩,更多的人站在原地发呆,互相张望。几根长矛撞在一起,险些伤到同伴,引来一阵骂声。

“右军——弓箭预备!”

这次更糟。右军大部分是弓兵,但许多人连弓都拉不开,箭矢搭得歪七扭八。号令一下,只有零星的箭矢软绵绵地射出去,落在十几步远的地上。更多的人是胡乱将箭射向天空,或者干脆脱手,箭矢落在自己阵中,引起一片惊叫和怒骂。

校场上嘘声四起,连一些被迫旁观操练的军官,也忍不住露出嘲讽的笑意。吴广站在队列前排,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憋笑。

韩信放下令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下将台,来到前军方阵。随手从一个士卒手中拿过木盾和一把锈迹斑斑的环首刀。那士卒不知所措,惶恐地看着他。

韩信用刀背敲了敲木盾,发出沉闷的声响。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那士卒嚅嗫着:“盾……盾牌。”

“做什么用的?”

“挡……挡箭的。”

“还有呢?”

士卒答不上来。

韩信转向众人:“这木盾,厚一寸三分,柘木所制,浸过桐油。寻常箭矢,三十步外可挡。刀劈斧砍,能卸去大半力道。”他用刀背重重击打在盾面中央,发出“咚”一声巨响,盾牌纹丝不动。“你们手里的,是它。敌人手里的刀箭,也是它。区别在于,你们知不知道怎么用它,敢不敢用它挡在身前,护住自己,护住你身边的同袍。”

他又走到左军,拿起一根长矛。矛杆是白蜡木,矛头锈蚀严重。“此矛,长一丈二尺。结阵之时,前盾后矛。盾护其身,矛刺其敌。刺杀,不是让你把矛递出去就算了。”他做了一个标准的突刺动作,腰马合一,手臂前送,矛尖带着一股锐风,猛地刺向前方虚空。“要快!要准!要狠!想象你面前就是抢你粮食、杀你父母的狄虏!你这一矛,能不能扎穿他的皮甲,捅进他的心窝?”

最后,他来到右军,拿起一张弓。弓是劣质的单体弓,弓弦松弛。他试了试力道,摇了摇头。“弓,是远处杀敌的利器。开弓,靠的是背肌,不是蛮力。”他微微侧身,背肌隆起,缓缓将那张劣弓拉至满月,尽管弓身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箭矢离弦,生死立判。所以,手要稳,眼要准,心要定。不是让你们朝天乱射,听个响动!”

他松开弓弦,发出“嘣”的一声空响。

“从今日起,每日操练,就练这三样:举盾、刺矛、开弓。”韩信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练到你们的手,不举盾就发痒;练到你们的胳膊,不刺矛就难受;练到你们的眼睛,看到百步外的草人,就知道该瞄哪里。”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鸣:“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当兵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种地才是正经。我也知道,你们觉得我在这里瞎折腾,拿你们的性命博我的功名。”

校场上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望着他。

“我告诉你们,北狄的弯刀,不会管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种地的!他们的马蹄,踏碎过无数比这里更坚固的营寨!他们的箭矢,射穿过无数比你们更健壮的身体!”韩信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在这里,你们是兵!是汉卒!你们的背后,是云中郡,是雁门关,再往后,是你们的家乡,有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今日多流一滴汗,多练一个时辰,他日在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多杀一个敌,多一分活下来的指望!也可能,让你们的家,晚一天甚至永远不被狄虏的马蹄践踏!”

“练兵,不是为我韩信,是为你们自己挣命!是为你们身后千千万万的汉人百姓,挣一个太平!”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校场上的尘土。数万人静立着,许多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细微的波动。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极其微弱的血性。

“现在,”韩信走回将台,重新举起令旗,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前军——举盾!”

这一次,举起木盾的人,明显多了一些,动作也整齐了不少。

“左军——刺!”

长矛刺出的破风声,汇成了一片虽然稀疏却真实存在的响动。

“右军——弓箭预备——”

弓弦被拉紧的吱嘎声,此起彼伏。

吴广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他望着将台上那个身影,眼神复杂。这个韩信,似乎……不仅仅是个疯子。

第四章

寒冬降临,塞外滴水成冰。

营房的修缮仍在继续,但进度缓慢。吴广上报说,木料石料难以筹措,工匠人手不足。发下来的冬衣,单薄如纸,且数量严重短缺,许多士卒只能将夏秋的衣物全部裹在身上,依旧冻得瑟瑟发抖。伙食也变得更差,每日两顿稀粥掺着麸皮和野菜,难得见到一点油星和盐粒。

怨气在冰天雪地中重新滋长、发酵。每日的操练变得更加痛苦,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裸露的皮肤,冻僵的手指几乎握不住武器。病倒的人开始增多,简陋的营房里,咳嗽声日夜不绝。

终于,一场冲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起因是粮秣。按照账册,朝廷拨付的粮食本该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但实际发放到士卒手中的,连一半都不到。几个脾气火爆的老卒,带着一帮人围住了军需官的营房讨要说法。军需官是吴广的心腹,态度倨傲,言语冲突很快升级为推搡。混乱中,不知谁先动了手,军需官被打得头破血流,粮仓也被愤怒的士卒冲击。

吴广闻讯,立刻调集了自己的亲信部曲,全副武装地赶到现场,将闹事的百余人团团围住,声称要按“营啸哗变”论处,就地正法。

校场上,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被围的老卒们又惊又怒,却也红了眼,抓起身边的木棍、农具,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韩信到了。

他只带着韩季和四名亲兵,穿过剑拔弩张的阵列,走到了双方对峙的中心。寒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

“怎么回事?”他的目光先扫过吴广和他手下那些刀甲鲜明的部曲,又看向那些衣衫褴褛、满面激愤的士卒。

吴广抢先一步,拱手道:“将军!这些刁卒聚众闹事,殴打上官,冲击粮仓,形同造反!末将正要弹压,以正军法!”他特意加重了“造反”二字。

为首的一个老卒,脸上有一道疤,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嘶声道:“将军!非是我等要闹事!是这些狗官不给我们活路!说好的每日口粮,克扣大半!发的冬衣,薄得像蝉翼!弟兄们又冻又饿,病倒了多少?再这样下去,不用北狄来打,我们自己就冻死饿死了!今日我们来问个明白,这军需官不但不给,还辱骂我们是猪狗,是贼配军!打他都是轻的!”

“放肆!”吴广厉喝,“上官如何行事,岂容尔等置喙?克扣粮饷?可有证据?分明是尔等贪得无厌,寻衅滋事!将军,此风绝不可长,当严惩首恶,以儆效尤!”

韩信没有理会吴广,走到那老卒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原籍何处?”

老卒愣了一下,答道:“小人王猛,河东郡人。元年在巨鹿充军。”

“因何充军?”

王猛脸上闪过痛楚:“家乡遭灾,活不下去,偷了财主家一头羊……被逮住了。”

韩信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个领头的,一一问了姓名籍贯,大多都是类似的苦出身。他转身,看向被亲兵搀扶起来、满头是血的军需官。

“粮仓现存粮秣几何?按册应发多少?实发多少?”韩信问,语气平淡。

军需官眼神闪烁,支吾道:“这个……账目繁杂,需……需仔细核对……”

“韩季。”韩信唤道。

“末将在!”

“带人,封存粮仓、被服库所有账册、物资。现在就去清点。凡有阻拦者,以违抗军令论处。”韩信的命令干脆利落。



韩季大声应诺,立刻带人去了。吴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想要说什么,却被韩信冰冷的目光堵了回去。

等待清点的过程异常漫长。校场上寒风呼啸,对峙的双方都不敢妄动,但气氛依旧紧张。士卒们看着韩信挺立在寒风中的背影,心中的愤怒和恐惧交织着,也有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一个时辰后,韩季带着人回来了,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账册,脸色铁青。

“将军!”韩季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粮仓账实严重不符!存粮仅余账册所载四成!冬衣被褥,缺额过半!且库中所存,多为霉烂陈粮,冬衣亦是劣絮填充,一扯即破!此外,还在军需官私宅中,搜出藏匿的新粮五十石,上好皮裘二十领,铜钱绢帛若干!”

话音未落,校场上炸开了锅!

“狗官!”

“喝兵血的坏蛋!”

“杀了他们!”

士卒们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怒吼声震天动地。吴广和他手下那帮军官,面如土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韩信抬起手,压下沸腾的声浪。他走到那面如死灰的军需官面前。

“你,还有何话说?”

军需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是……是吴校尉!都是吴校尉指使小人所为!克扣的钱粮,大半都进了吴校尉的腰包!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你血口喷人!”吴广又惊又怒,拔刀指向军需官。

“锵!”一道寒光闪过,吴广手中的刀被一股大力击飞,旋转着插在远处的冻土上。韩信不知何时已拔剑在手,剑尖遥指吴广,剑气森然。

“吴广,”韩信的声音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冷,“你还有何话说?”

吴广看着韩信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看看周围那些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士卒,再看看自己那些已经动摇退缩的部曲,他知道,大势已去。所有的狡辩,在铁证和众怒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惨笑一声,忽然猛地从身旁亲兵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却不是冲向韩信,而是反手刺向自己的心口!

“噗嗤”一声,刀锋入肉。吴广肥胖的身躯晃了晃,栽倒在地,鲜血迅速在冻土上洇开,冒着丝丝热气。

校场上再次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戕惊呆了。

韩信看着吴广的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收剑入鞘,转向众人。

“军需官贪墨军资,构陷上官,罪不可赦。拖下去,杖一百,若不死,充为苦役。所抄没之钱粮皮裘,悉数充公,折算后,补发士卒口粮、冬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原本跟随吴广、此刻战战兢兢的军官:“其余涉事军官,依律惩处,降职、杖责、罚俸。若有再犯,吴广便是榜样。”

最后,他看向王猛等闹事的士卒:“聚众闹事,冲击仓廪,殴伤上官,按律亦当严惩。”

王猛等人脸色一白,低下头。

“然,事出有因,上官贪渎在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为首者王猛,杖二十。其余参与冲击粮仓者,杖十。明日执行。”

这个处罚,远比士卒们预想的要轻。王猛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

“但,”韩信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自今日起,凡有冤屈,可依级上报,直至本将军处。若再敢擅自动武,聚众胁迫,无论缘由,一律以营啸论处,斩立决!听明白没有?!”

“明白!”校场上响起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回应。

“韩季。”

“末将在!”

“即日起,你暂代云中大营军需官一职。重新制定发放章程,每日粮秣、被服发放,需有士卒代表监督。账目三日一公示。”

“得令!”

寒风依旧凛冽,但校场上的气氛,已然不同。士卒们看着那个处置贪官、又惩治了闹事者、最后还给了他们申诉和监督之权的将军,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里面有敬畏,有信服,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实燃起的希望。

王猛挨完二十军棍,被同袍搀扶着,一瘸一拐走回营房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帐中灯火通明,那个清瘦的身影映在帐布上,似乎仍在伏案工作。

“这位韩将军……”王猛嘶哑着嗓子,对搀扶他的年轻同乡低声道,“跟以前那些官儿,不太一样。”

年轻同乡懵懂地问:“咋不一样?”

王猛望着漆黑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他说练兵是为咱们自己挣命……我原本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第五章

吴广事件像一剂猛药,虽然痛彻骨髓,却强行涤荡了云中大营沉积多年的污浊。贪墨的军官被清理,虽然不可能根除,但风气为之一肃。粮秣被服得以按实发放,尽管依旧清苦,但至少饿不死、冻不死了。士卒们最基础的生存需求得到保障,对韩信的抵触和怀疑,开始悄然转变。

练兵,进入了新的阶段。

韩信不再满足于基础的队列和单一动作。他开始将三万余人,按照不同的体格、禀赋和初步展现的特点,进行粗略的分化。

身强力壮、胆气稍足者,编入“锐士营”,加重他们的体能训练,并开始教授简单的阵型配合,主要是盾矛协同。这些人,将是未来战阵的骨干。

身手相对敏捷、眼力较好者,编入“斥候营”和“弓弩营”。斥候营学习辨认方向、勘察地形、潜伏追踪;弓弩营则强化射击训练,从固定靶到移动靶,从无风到逆风,要求日益严苛。

剩余大部分体格普通、性格相对懦弱或年纪偏大者,则编为“辎重营”和“工兵营”。他们的日常依旧以屯田和营建为主,但操练内容增加了负重行军、器械维修、构筑工事等。韩信明确告知他们:“你们未必需要冲锋在前,但大军行动,粮草辎重是关键,营寨工事是屏障。你们的工作,同样关乎生死胜败。”

分化带来了一定的专业性,也让不同的人看到了自己可能的价值所在,而不仅仅是“充数的流民”。

训练量巨大,标准严苛。每日天不亮即起,操练、屯田、营建交错进行,直到日落西山。伤病依然存在,但有了基本的医疗措施(韩信从当地招募了两位郎中,设立了简陋的医护营),死亡率大大降低。惩罚依然严厉,但赏罚变得分明。完成训练优异者,能得到额外的口粮、一件厚实点的衣服,甚至仅仅是一句当众的表扬。这对于长期被忽视、被轻贱的底层士卒而言,是难以想象的激励。

韩信的身影,出现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校场上,他示范动作,纠正错误,有时甚至会亲自下场,与士卒对练(当然是压制了绝大部分实力)。工地上,他查看营垒的夯土是否结实,壕沟的深度是否足够。田埂边,他询问老农今年的墒情,查看作物的长势。他甚至会走进最脏乱差的营房,查看通风和卫生情况。

他很少笑,话也不多,要求永远严格。但士卒们逐渐发现,这位将军的眼睛,能看到他们的努力,也能看出他们的偷懒;他的耳朵,能听见他们的抱怨,也能听进合理的诉求。他就像一块冰冷的铁砧,所有投上去的东西,无论是顽铁还是废渣,都会被他以巨大的力量和耐心,反复锻打。

变化在细微处积累。校场上的队列,一天比一天整齐;口号声,一天比一天响亮;刺杀的动作,一天比一天有力;射出的箭矢,一天比一天精准。虽然离真正的精锐还差得远,但至少,他们开始像一支军队了。

然而,朝堂上的风,从未停止吹向这片偏远的营地。

春去夏来,韩信在云中练兵已近半载。这日,一队来自长安的使者,带着皇帝的赏赐和慰问,同时也是检校的意味,抵达了大营。

使者是皇帝身边的近侍宦官,姓李,面白无须,眼神灵活。同行的还有两位兵部的官员。他们受到了韩信隆重的接待,但仪式一结束,李宦官便提出要“观操”,看看韩将军练兵的成效。

校场上,旌旗招展。三万士卒按营列队,虽然甲胄依旧破旧,兵刃依旧简陋,但那股肃杀整齐的气势,与半年前已判若云泥。基本的阵型变换、进退攻守,演练得有模有样。尤其是弓弩营的齐射,箭矢如飞蝗般落入两百步外的靶区,虽谈不上百发百中,但覆盖和密度已颇具威慑。

李宦官眯着眼看着,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不时点头。两位兵部官员则低声交谈,指指点点。

演练完毕,李宦官尖着嗓子道:“韩将军果然名不虚传,短短时日,便将一群乌合之众,调教得如此齐整,咱家回京必定如实禀报陛下。”

韩信拱手:“有劳天使。士卒肯用命,非韩信一人之功。”

“不过……”李宦官话锋一转,笑容不变,“咱家离京时,倒也听到些议论。有人说,韩将军在此大动干戈,练兵之法,似与朝廷规制不甚相符?苛酷之名,恐有损陛下仁德。还有人说,如此练兵,耗力费时,耽误了屯田正务,今年云中的粮赋,怕是堪忧啊。”

韩季在一旁,听得心头火起。这阉人,前面说着好话,后面就藏着刀子!

韩信神色不变:“练兵乃为御边,御边便是保民安土,此乃大仁。军中以严治散漫,以勤代惰怠,何来苛酷?至于屯田,”他指了指远处郁郁葱葱的田亩,“天使可亲眼去看,今年开垦新田超过往年纪录,作物长势良好。练兵与屯田,并非水火不容,合理安排,反可互促。具体账目,已备好供兵部同僚核查。”

一位兵部官员干咳一声:“韩将军所言在理。只是……朝廷各处用度紧张,北疆诸营,皆以屯田自养为主。将军此处练兵强度如此之大,士卒口粮消耗,恐怕也超出常例吧?长此以往,若无朝廷额外调拨,恐难以为继。将军当初立状,可是说了‘无需额外钱粮’的。”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点明了韩信当初军令状的死穴:你练得再好,若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是空谈,就是失信。

韩信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诸位可知,北狄最强在于何处?”

几人一愣。李宦官道:“自然是骑射。”

“不错。”韩信点头,“来去如风,聚散无常。我汉军步卒为主,追之不及,防不胜防。故以往多凭坚城固守,被动挨打。”

他走到校场边,那里立着一些奇怪的器械,有加高的望楼,有带轮子的厚重挡板,还有类似拒马但结构更复杂的东西。“这半年来,我让工兵营所做,不止是修营房、垦荒地。这些,是应对骑兵的器械。望楼可增远眺,轮板可助移动防御,改良拒马可迟滞冲锋。配合严整的步卒方阵与弓弩,未必不能与骑兵野战争锋。”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练兵,不只为守营,更为有一日,能堂堂正正,与北狄战于野,挫其锋芒,夺其气焰。如此,边郡方可真正安宁,屯田方能长久无忧。今日多耗一分粮,多流一滴汗,为的是明日少死千万人,少失万里土。这笔账,不知朝廷,算不算得清?”

李宦官和兵部官员面面相觑,一时无言。韩信的话,格局太大,甚至有些“狂妄”——以步抗骑,还是用这些屯田兵?但他们看着校场上那些沉默而坚韧的士卒,看着那些奇特的器械,又无法轻易反驳。

最终,李宦官打了个哈哈:“将军深谋远虑,咱家佩服。此事,咱家定会禀明陛下圣裁。” 检校便这样不了了之。

使者团离开后,韩季忧心忡忡:“将军,他们显然不满意。回京后,不知又会编派什么话。”

韩信望着使者车队扬起的尘土,淡淡道:“由他们去。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韩季不解。

韩信没有解释,只是转身看向北方。地平线尽头,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今年的冬天,或许会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他想起前几日接到的、来自真正边军系统的密报:北狄几个大部族,今夏水草丰美,马匹膘肥体壮,各部王帐往来频繁,动向诡秘。山雨欲来风满楼。

营中的训练,在他的命令下,强度再次提升。而且,开始加入更多的实战对抗演练,锐士营与弓弩营配合,工兵营快速构筑简易工事,斥候营进行远距离拉练侦察。士卒们苦不堪言,怨言又起,但有了之前的根基和信任,加上韩信、韩季等人同样与士卒同甘共苦(韩信坚持军官伙食标准与士卒相同),大部分人都咬牙坚持下来。

王猛因为表现勇猛果决,已被提拔为锐士营的一名队率。这日晚间操练结束,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营房,发现枕边多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盐巴和一小块风干的肉脯。没有署名。

他愣了很久,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同屋的年轻同乡凑过来,羡慕地说:“王队率,这可是好东西!谁给的?”

王猛摇摇头,看向中军大帐的方向,低声道:“跟着韩将军,或许……真能挣出一条不一样的命来。”

秋风吹落第一片黄叶时,云中大营的士卒,自己都未曾察觉,他们握刀的手更稳了,看远处的目光更锐利了,行进间的步伐,隐隐有了同一种节奏。他们依旧破衣烂衫,依旧面有菜色,但骨子里,有些东西正在被锻造,被凝聚。

而长安关于韩信“劳师靡饷、练兵无方、贻误农时”的弹劾奏章,已经如雪片般飞向了皇帝的案头。朝堂之上,要求召回韩信、问罪革职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皇帝将所有奏章留中不发,只是反复看着云中大营每隔三月例行送上的奏报,以及那份李宦官回京后含糊其辞的观操记录。

他手指敲着龙案,目光幽深,无人能窥知其意。

腊月,北风卷着鹅毛大雪,覆压了整片草原。边关急报一夜三至,烽火照彻阴山。

北狄左贤王联合右谷蠡王,集结控弦之士逾十万,绕过边军重镇,以一部精骑牵制主力,另遣三万最精锐的骑兵,如同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穿过山谷隘口,直插防御相对空虚的云中、雁门后方,目标赫然是囤积了大量粮草的云中大营以及更后方的郡县!

边军主力被牢牢钉在防线上,一时难以回援。告急文书飞递长安的同时,云中大营外围的斥候,已经用生命带回了敌军先锋距此不足八十里的消息。

营中瞬间大乱!军官们面无人色,士卒们惊恐万状。那是三万北狄铁骑!是纵横草原、让汉军多年来谈之色变的噩梦!而他们,只是一群训练了不到一年的屯田辅兵,衣甲不全,兵器粗劣,许多人连血都没见过!

“快!丢弃辎重,轻装往雁门关方向撤退!与守军汇合还有一线生机!”有军官嘶声喊道。

“撤?往哪里撤?两条腿跑得过四条腿吗?出去就是被追杀屠戮的命!”

“守营!凭营寨死守待援!”

“这破营寨,挡得住铁骑冲击吗?!”

绝望如同瘟疫蔓延。中军大帐内,诸将争吵不休,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茫然,目光最终都投向了主位上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韩信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被反复标注的地点轻轻一点。那是营寨东南三十里处,一片名为“黑石峪”的丘陵谷地。地势狭窄,两侧坡缓林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帐中每一张惶惑的脸,声音清晰,压过了帐外的风雪呼啸。

“传令:辎重营、工兵营,携带所有改制器械,即刻出发,前往黑石峪,按甲三号预案,构筑阵地。”

“锐士营、弓弩营,随后开拔,于阵地后列阵。”

“斥候营散出,监视敌军动向,沿途设置疑兵。”

“全军——”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迎战。”

帐中死寂。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迎战?用这些辅兵,在野外,迎战三万北狄铁骑?

这已经不是疯狂,这是自寻死路!是将三万人送往修罗场!

“将军!不可啊!”一位老成持重的校尉噗通跪下,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以卵击石!我等死不足惜,可将军你……”

韩信站起身,玄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看那校尉,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壁,投向了风雪弥漫的北方,投向了那片即将被鲜血浸染的谷地。

“半年前,他们笑我不识时务。”韩信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半年后,北狄的铁蹄,会告诉他们,也告诉天下人——”

他转身,按剑走向帐外,寒风卷起他的大氅。

第六章

命令如山,不容置疑。

尽管恐惧深入骨髓,尽管怀疑如同野草疯长,但半年严酷训练锻造出的纪律,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军官们红着眼睛,嘶吼着驱赶士卒。辎重营和工兵营最先动了起来,他们推着、扛着那些曾被视为“奇技淫巧”的改制器械——加高的望楼被拆解运输,带轮的重盾、改良的连环拒马、预设的绊马索桩……在狂风暴雪中,沉默而迅速地向黑石峪移动。

锐士营和弓弩营紧随其后。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武器的碰撞声和踩踏积雪的咯吱声。许多人的脸是惨白的,手在颤抖,但队列并未崩溃。王猛走在锐士营的前列,他不断吞咽着口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呕,脑海中反复闪现的,是家中老母模糊的面容,是韩信在校场上演示刺杀时那凌厉的眼神,是那句“为自己挣命”。

韩季率领亲兵队,如同最严厉的监军,在队伍前后奔驰,将任何一点犹豫和迟缓都扼杀在萌芽状态。他的吼声在风雪中破碎:“快!想活命的就跟上!落单就是死!”

韩信骑着那匹同样清瘦的黑马,立于一处高坡,看着他的军队像一条灰色的、沉默的河流,涌向黑石峪。雪花落满他的肩头和兜鍪,他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只有紧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泄露了那一丝深藏于平静下的、巨石压顶般的重负。

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筹码是三万条人命,是大汉边陲的安危,是他韩信的一切——名誉、前途、性命。输了,万劫不复,且遗臭万年。但,不能退。退了,云中郡乃至后方更多的百姓,将直面屠刀。退了,这半年心血,朝廷内外所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将得到最残酷的证实。退了,他心中那点从未熄灭的、关于强兵御侮的星火,将彻底熄灭。

黑石峪到了。这是一片葫芦形的谷地,入口狭窄,仅容十骑并行,内部稍阔,但两侧是坡度平缓、生长着稀疏灌木的丘陵,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展开冲锋,却便于步兵据守和弓弩射击。

工兵营和辎重营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按照平日演练过无数次的“甲三号预案”,疯狂地行动起来。拒马被迅速连接成片,斜指前方;重盾被推至阵前,下端插入冻土,后方用木桩加固;绊马索和铁蒺藜被撒在阵前开阔地;望楼在两侧坡地制高点被快速组装竖起;甚至利用现有的积雪和冻土,垒砌起矮墙和胸垒。

一切都在与时间赛跑。北风怒号,雪片迷眼,气温低得呵气成冰。士卒们的手冻得裂开,鲜血渗出,染红了器械,却无人停下。求生的本能,半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以及那个屹立在高处、仿佛与风雪融为一体的身影,成了他们唯一的支撑。

锐士营在工事后列阵。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营则登上了两侧坡地,在望楼的指引下,寻找最佳射击位置。阵型并不完美,许多地方显得仓促凌乱,士卒们挤在一起,试图从同伴身上汲取一点可怜的热量和勇气。恐惧的气息依旧浓重,但一种破釜沉舟的、困兽般的死寂,开始取代最初的慌乱。

斥候不断回报。

“敌军先锋,距此二十里!”

“十五里!”

“十里!已发现我军踪迹,速度加快!”

大地开始传来隐约的、闷雷般的震动。那是万马蹄踏的声音,透过冻土和风雪传来,敲击在每一个汉卒的心头。许多人腿肚子开始转筋,牙齿咯咯作响。

韩信从高坡下来,策马缓缓走过阵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写满恐惧的脸。他经过王猛身边时,微微顿了一下。

王猛猛地挺直了脊背,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锐士营第一队!死战!”

他周围的士卒,仿佛被这一声吼惊醒,也跟着嘶声喊了起来,声音颤抖,却汇聚成一片参差不齐的怒涛:“死战!死战!”

这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在冰冷的军阵中蔓延开来。求生的欲望,绝境的压迫,长期被压抑的屈辱与愤懑,在这一刻,化作了近乎本能的咆哮。

“死战!”

“死战!”

声浪压过了风雪,在狭窄的谷地中回荡。

韩信勒马,立于阵前最中央的重盾之后。他拔出佩剑,剑锋指向灰蒙蒙的、传来雷鸣般蹄声的峪口方向。

“汉军——”

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与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列阵——”

“迎敌——!”

第七章

首先涌入视线的,是雪幕中一片移动的、模糊的黑色浪潮。紧接着,是无数跳跃闪烁的寒光——那是弯刀和矛尖的反光。沉闷的蹄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无数面战鼓在心头擂响,大地剧烈颤抖,积雪被激起,混着泥土,形成一片迷蒙的雪雾。

北狄骑兵出现了。

他们如同雪原上奔腾的狼群,没有严整的队形,却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狂野而凶悍的气势。马匹喷吐着白气,骑士们发出尖锐的呼哨和怪叫,挥舞着手中的兵器,仿佛眼前的汉军阵地不过是一道可以轻易踏平的土埂。

左贤王麾下的万夫长秃发浑一马当先。他是个满脸横肉、留着虬髯的巨汉,身披铁鳞甲,手持一杆沉重的狼牙棒。看到前方仓促立起的汉军防线,以及那些衣甲黯淡、似乎瑟瑟发抖的士卒,他咧开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狂笑一声:“汉狗果然在此!儿郎们,碾碎他们!抢粮!抢女人!”

他甚至没有做任何战术调整,直接挥动狼牙棒:“前锋!冲垮他们!”

最前面的数千骑兵,发出嗜血的嚎叫,猛地提速,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汉军阵线席卷而来!马蹄践踏,雪泥飞溅,声势骇人至极!

汉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喘。前排的盾手,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骑兵狰狞的面孔,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汗臭、马腥和杀气的狂风。许多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或者将身体死死抵住盾牌,仿佛那样就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弓弩营——”韩季站在一侧坡地的望楼旁,声嘶力竭地大吼,“仰角——四十五——抛射——放!”

令旗狠狠挥下。

“嗡——!”

一片沉闷的弓弦震颤声响起。坡地上,数千张弓弩同时激发,黑色的箭矢如同陡然腾起的蝗群,撕裂风雪,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入冲锋的骑兵队伍中。

“噗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战马的惨嘶、骑士的痛嚎,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第一轮齐射,并未能完全遏制冲锋的势头,但也让数十骑人仰马翻,冲锋的队列出现了些许混乱和空隙。更重要的是,这轮齐射,让冲锋的狄骑意识到,对方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不要停!冲过去!他们的箭挡不住我们!”秃发浑挥棒砸飞几支流矢,怒吼道。

骑兵洪流略一迟滞,便以更快的速度涌上。距离迅速拉近,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地面!注意地面!”有眼尖的狄骑发现了雪地下的异常,惊呼示警。

但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面的战马,猛地被绷紧的绳索绊倒,悲鸣着向前翻滚,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紧接着,更多的战马踩中了隐藏在雪下的铁蒺藜,惨叫着人立而起。绊马索、铁蒺藜,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在高速冲锋的骑兵面前,成了致命的陷阱。冲锋的锋矢顿时为之一乱,速度大减。

“就是现在!”韩信剑锋前指,“弩手——平射!锐士营——稳盾!矛手——准备!”

弓弩营的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这一次是更精准的平射,目标是已经减速、陷入混乱的前排骑兵和战马。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穿透皮甲,射入血肉。不断有骑兵落马,无主的战马惊慌乱窜,进一步搅乱了阵型。

三十步!

已经能看清狄骑因愤怒和嗜血而扭曲的面容!

“举——盾!”各队军官声嘶力竭。

前排盾手用肩膀死死顶住厚重的木盾,身体前倾,双脚死死蹬住地面。他们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震动,能听到对面战马沉重的喘息和骑士疯狂的吼叫。

“轰——!”

第一波骑兵,狠狠撞上了盾墙!

巨大的撞击声连绵不绝,如同山崩地裂。木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后面的盾手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气血翻涌,几乎要吐血。有人被直接撞飞,盾墙出现缺口,但立刻有后排的人吼叫着补上,用身体、用肩膀、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死死抵住。

战马的冲击力被盾墙和后方加固的木桩层层削弱,许多骑兵在撞击的瞬间也被震得七荤八素。

“刺——!”几乎在撞击发生的同一刹那,军官的吼声穿透了混乱。

从盾牌缝隙中,从盾墙上沿,无数根长矛毒蛇般猛刺而出!这些矛手,半年里每天重复着成千上万次同样的刺杀动作,此刻,恐惧被求生的本能和严酷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压倒。他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将全身的力量,顺着矛杆,向前猛捅!

“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密集响起。战马的脖颈、腹部,骑兵的大腿、腰腹,成了长矛肆虐的目标。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盾牌,染红了雪地,也染红了刺杀者的眼睛。

第一波撞击,狄骑并未能如愿凿穿汉军阵线,反而在盾墙和矛林前撞得头破血流,丢下了百余具人马尸体。

秃发浑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想到这群看起来不堪一击的汉军辅兵,竟然真的敢硬抗骑兵冲锋,而且还组织了如此顽强有效的防御!

“散开!两翼包抄!射死他们!”秃发浑改变战术。正面硬冲代价太大,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骑射。

狄骑迅速向两翼分散,试图绕过正面的重盾长矛阵,用弓箭从侧面覆盖汉军相对薄弱的阵列。

然而,他们刚向两侧运动,就遇到了麻烦。

两侧的缓坡上,并非空无一人。工兵营在那里利用地形和有限的材料,构筑了简易的矮墙和障碍,锐士营分出的侧翼部队依托工事据守。更重要的是,坡地上的弓弩营,在望楼的指引下,始终保持着对狄骑的压制射击。狄骑的骑射需要抵近才能发挥最大威力,而汉军的弓弩却能在更远的距离上造成威胁。狄骑试图仰射还击,但在逆风和仰攻的不利条件下,效果甚微。

战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狄骑绕着汉军阵地游走,寻找破绽,时不时突前放箭,又迅速退开。汉军则坚守阵地,用弓弩还击,用盾矛抵御小股骑兵的试探性冲击。伤亡开始出现,汉军阵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被同袍拖到后方,但阵线始终未乱。

王猛所在的锐士营正面,承受了最大的压力。他的木盾上已经插了三支箭,虎口被震裂,鲜血淋漓。他身边的同乡,刚才被一支流矢射中面门,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王猛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张弓搭箭的狄骑,对身后的矛手吼道:“左边!那个穿皮袄的!刺他马腿!”

两根长矛猛地从盾侧刺出,精准地刺入那狄骑战马的前腿。战马惨嘶跪倒,狄骑摔落马下,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另一支不知从哪射来的弩箭钉穿了咽喉。

“干得好!”王猛嘶声喊道,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亢奋,一起涌上心头。原来,这些狄虏,也会死!原来,我们真的能挡住他们!

秃发浑的耐心被消磨殆尽。区区一群辅兵,竟然让他麾下的精锐骑兵束手无策,这是奇耻大辱!他看出汉军阵地的核心在于中军那面“韩”字大旗,在于旗下列阵最严整、抵抗最顽强的那部分汉军。

“吹号!集结!不要管两翼了!”秃发浑双眼赤红,狼牙棒指向中军大旗,“所有勇士,跟着我!直取中军!斩将夺旗!踏平他们!”

低沉浑厚的牛角号声响起,回荡在风雪谷地。分散游走的狄骑闻声,如同听见头狼召唤的狼群,迅速向秃发浑所在的位置汇聚。放弃了骚扰和骑射,他们要集结所有力量,进行一次决定性的、不计代价的中央突破!

更大的马蹄轰鸣声响起,剩余的两千多骑兵,在秃发浑的带领下,重新列成一个厚实的楔形冲锋阵,刀枪并举,杀气冲天,对准了汉军中军,开始了第二次,也是最为猛烈的一次冲锋!

这一次,势若雷霆,决堤裂岸!

第八章

面对重新集结、挟着碾碎一切气势猛扑而来的狄骑主力,汉军中军承受的压力瞬间达到了顶点。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丧钟,敲在每个人绷紧的神经上。风雪似乎都为之退避,天地间只剩下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狂潮。

韩信依旧立于“韩”字旗下,身形笔直如枪。狂风吹得大旗猎猎作响,也卷起他玄氅的衣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冲锋而来的狄骑锋矢,计算着距离,判断着时机。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剑锋在灰暗的天光下,流转着一抹幽冷的寒芒。

“弩手——”他的声音穿透凛冽寒风,清晰地传令,“换破甲箭——目标——敌方主将及前排重骑——”

坡地上的弓弩营闻令,迅速更换了特制的、箭头更重更尖锐的箭矢。这些箭矢数量不多,是韩信用营中有限的铁料,让工匠偷偷打造的,专门用于对付披甲的敌人。

“锐士营——”

韩信的目光扫过前排那些面色惨白却死死咬牙挺立的盾手矛手。

“稳住——”

“记住你们练过千万次的——”

“听我号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前排的王猛,听到这声音,狂跳的心脏竟奇异地平稳了些许。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将身体更紧地贴住盾牌,透过盾牌上沿的缝隙,死死盯住那个冲在最前面、挥舞着狼牙棒的狄将。

八十步。

六十步。

弓弩营的破甲箭暴雨般倾泻而下,重点照顾秃发浑及其周围的亲卫铁骑。箭矢撞击铁甲,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大部分被弹开,但也有少数刁钻地射入甲胄缝隙,或者穿透较为薄弱的部位。秃发浑挥动狼牙棒,舞得密不透风,格飞数箭,但坐骑却中了一箭,吃痛之下速度稍缓,冲锋的锋矢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四十步。

已经能看清秃发浑虬髯上凝结的冰霜,能看清他眼中残忍的兴奋。

三十步。

汉军阵中,许多士卒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毁灭性的撞击。

就在这一刹那!

韩信高举的剑,猛地向前挥下!

“开阵——!”

吼声如雷!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正对狄骑冲锋锋矢的、最中央的一段盾墙,约二十步宽,忽然向两侧猛地分开!并非被撞开,而是后面的盾手和矛手,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迅速而有序地向左右两侧退让,露出了一条直通中军腹地的、狭窄的通道!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全力冲锋的狄骑,根本来不及反应,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距离内改变方向。冲在最前面的秃发浑和百余骑最精锐的亲兵,如同被无形之手引导,顺着那条突然出现的通道,一头扎了进去!

他们冲进去了!

后方更多的狄骑见状,以为汉军防线已被突破,发出兴奋的嘶吼,加速向这个“缺口”涌来!

然而,冲进去的秃发浑,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通道两侧,依然是严阵以待的汉军盾矛手,他们并未溃散,反而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冲入瓮中的骑兵。通道的尽头,并非想象中的中军软肋,而是更多层层叠叠、似乎早有准备的汉军士卒,以及——那个按剑而立、面色平静得可怕的汉军主将!

中计了!

秃发浑脑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

“合阵——!”韩信的第二个命令已然下达。

刚才向两侧分开的盾墙,如同捕兽夹的两片铁颚,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合拢!后方涌来的狄骑,重重撞在了突然闭合的盾墙之上,人仰马翻!而已经冲入通道的秃发浑及其百余骑,则被彻底关在了汉军阵中,与后方的大队骑兵隔绝开来!

“陷马坑——起!”韩季的吼声在阵中响起。

通道地面,那些看似平整的积雪突然塌陷,露出下面早就挖好、用草席浮土掩盖的陷马坑!冲在前面的狄骑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栽入坑中,坑底密布削尖的木桩,瞬间造成了惨烈的伤亡。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叫,被合拢的盾墙阻隔,显得沉闷而绝望。

秃发浑到底是沙场老将,反应极快,在坐骑前蹄踏空的瞬间,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力而起,险险避过了陷马坑。但他身后的亲兵就没这么幸运了,瞬间折损近半。

没等他喘息,两侧和前方,无数汉卒如同从地底冒出,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将他们这剩余的数十骑,团团围在了一个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弓弩手站在盾牌后、矮墙上,冰冷的箭镞对准了他们。

“下马!投降者不杀!”韩季用生硬的胡语吼道。

秃发浑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汉卒仇恨而冰冷的眼睛。他身边的亲兵,个个带伤,面露惶然。后方,被阻隔在盾墙外的骑兵大队,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冲锋的势头彻底瓦解,正在外围徘徊,试图重新组织,但失去了统一指挥,显得混乱不堪。

绝望,如同冰水,淹没了秃发浑。他知道,自己完了,这支先锋也完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一群“屯田辅兵”手里,栽在这样一个看似拙劣实则狠毒无比的陷阱里。

“投降?”秃发浑惨笑一声,猛地举起狼牙棒,用胡语狂吼道,“草原的雄鹰,宁可折断翅膀,也绝不在汉狗面前低头!勇士们,随我——杀!”

他催动战马,不顾一切地向着韩信所在的方向冲去,要做最后一搏。

“放箭!”韩季厉声下令。

弓弦响处,箭如飞蝗。

秃发浑将狼牙棒舞得如同风车,格挡开大部分箭矢,但坐骑连中数箭,哀鸣着倒地。秃发浑滚落马下,尚未起身,数杆长矛已从不同角度疾刺而来。他狂吼着挥棒扫开两根,却被第三根矛狠狠刺入肋下,铁甲破碎,矛尖透体而出!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低头看着穿透身体的矛杆,又抬头,死死盯住不远处的韩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最终,他眼中的凶光渐渐黯淡,轰然倒地。

主将战死,被困的数十骑亲兵或死或降。阵外失去指挥的狄骑大队,眼见中军大旗附近混战骤起,主将踪影不见,又遭到两侧坡地汉军弓弩的持续打击和正面汉军阵线的顽强抵抗,冲锋的勇气终于耗尽。

不知是谁先调转了马头,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这些草原骑兵,打顺风仗时勇不可当,一旦受挫,失去指挥,便容易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此刻,他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只看到同伴不断落马,听到汉军阵中传来的、越来越整齐响亮的“杀”声,士气彻底崩溃。

“撤!快撤!”

“左贤王死了!”

混乱的呼喊声中,剩余的狄骑再也无心恋战,如同退潮般向着来时的峪口仓皇逃窜。

“追!”韩信剑锋前指,声音冰冷,“弓弩营,追射!锐士营,缓步推进,清理战场,不可冒进!”

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绝处逢生的狂喜,混合着杀敌之后的亢奋,让这些半年前还是流民刑徒的士卒们,忘掉了疲惫,忘掉了伤痛,忘掉了恐惧。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着溃逃的狄骑发出胜利的咆哮。

王猛拄着长矛,大口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狄骑尸体和狼藉的战场,又看看自己染血的双手和周围同样浑身浴血却兴奋无比的同伴,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情绪在胸膛里炸开。那不仅仅是活下来的庆幸,更是一种……站立起来的尊严。

我们赢了。

我们这些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屯田辅兵,真的挡住了,甚至打败了北狄的精锐铁骑!

他望向中军旗下。那位韩将军,正在韩季的陪同下,巡视战场,检查伤亡。他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王猛觉得,那身影,比身后巍峨的阴山,更加令人心安,也更加……高大。

第九章

黑石峪一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比风雪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北疆,也震动了长安。

云中大营三万屯田辅兵,在野战中击溃北狄左贤王麾下三万精锐前锋,阵斩其万夫长秃发浑,毙伤俘获敌军近五千,自身伤亡仅两千余——这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那些曾经弹劾、嘲笑韩信“不识时务”、“劳师靡饷”、“练兵无方”的朝臣脸上。

尤其是当后续战报详细描述了战场经过——如何利用地形、器械构筑防御,如何以步卒盾矛阵硬抗骑兵冲击,如何设计陷阱诱敌深入、分割围歼……那些曾被斥为“奇技淫巧”的改制器械,那些曾被讥为“苛酷无用”的严苛训练,在此刻都成了独具匠心、深谋远虑的明证。

溃退的狄骑与后方牵制边军主力的部队汇合,但锐气已失,加之左贤王一部受挫,原先凌厉的攻势为之一滞。边军主力趁势反击,稳住了防线,并将狄骑逐步驱离。此次北狄大规模的入寇,其最锋利的一把匕首,竟意外地折在了一支“辅兵”手中,战略意图受挫,不得不草草收场。

云中大营,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籍籍无名甚至带有贬义,变成了北疆军民口中的传奇。而韩信,更是被蒙上了一层近乎神话的色彩。

长安未央宫,皇帝的御案上,堆满了为韩信请功的奏章,其中甚至包括了之前对韩信颇有微词的边军几位老将。弹劾的奏章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皇帝看着战报,良久不语。最终,他提起朱笔,在兵部呈上的叙功奏章上,缓缓批了两个字:“重赏。”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云中大营,擢为‘云中武卒营’,视同边军正营,一应粮饷器械,按制拨付。韩信……留任原职,总领武卒营及云中、雁门部分防务,准其便宜行事。”

这份赏赐,意味深长。重赏将士,是应有之义。将“云中大营”擢为“云中武卒营”,并视同边军正营,等于正式承认了这支军队的地位和价值,也给了他们持续存在的法理依据和物资保障。而对韩信,没有升迁,却扩大了职权,赋予了“便宜行事”之权,这其中的信任与期待,远非寻常升官可比。皇帝似乎也想看看,这个总能创造出人意料之举的将军,接下来还能做到哪一步。

圣旨和赏赐抵达云中大营时,营中已然模样大变。

虽然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褪去,但军营中并无太多喧哗庆功的景象。阵亡者的遗体被妥善收敛,伤者得到救治,战场被彻底清理。破损的器械在维修,损耗的箭矢在补充。缴获的狄骑兵器、马匹(部分受伤未死的)被登记入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仿佛那场惨烈的大战只是又一次严苛的演练。

校场上,训练依旧。只是,士卒们的眼神已然不同。曾经的麻木、怯懦、茫然,被一种沉静的坚毅、隐隐的自信所取代。他们依旧穿着不算光鲜的衣甲,握着不算精良的武器,但一举一动间,已经有了几分真正军人的气度。尤其是那些经历过黑石峪血战的老兵,成了新兵们目光追随的对象。

王猛因作战勇猛,指挥得当,被正式提拔为锐士营的军侯,统辖五百人。他脸上多了道箭矢擦过的疤痕,却更添彪悍。此刻,他正带着自己的部下,练习一种新的阵型变化——如何在移动中保持盾矛阵的完整,并随时应对来自侧翼的袭击。

“都打起精神!黑石峪咱们是守住了,那是韩将军指挥得好,也是咱们命硬!可狄虏还没死绝!下次再来,会不会还有黑石峪这样的地形给咱们守?会不会每次都有陷阱让狄子钻?”王猛的声音粗哑,却极具穿透力,“韩将军说了,咱们武卒营,不能只会守,还得学着攻,学着在开阔地跟狄虏周旋!现在多流汗,将来上了战场,才能少流血!听明白没有?!”

“明白!”五百人的吼声整齐划一。

中军大帐内,韩信正在听取韩季关于战损、缴获及补给情况的详细汇报。他的面前,铺着一张更大的北疆地图,上面标注着更加详细的敌我态势、山川地形、交通要道。

“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百余人,轻伤均已归队。”韩季汇报道,声音低沉,“缴获完好战马八百余匹,伤马三百余匹,皮甲、弯刀、弓矢无算,已补充入库。朝廷赏赐的钱帛酒肉已按功分发下去,士卒士气高昂。”

韩信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沿着阴山山脉缓缓移动:“阵亡将士的抚恤,务必足额及时发放到其家人手中,有困难者,营中设法接济。重伤者,妥善安置,愿留营中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的,予以安排;愿返乡的,发给盘缠。”

“是。”韩季记下,犹豫了一下,又道,“将军,如今咱们武卒营名声大噪,各方关注。朝廷赏赐丰厚,但也有人……递来帖子,想拜访将军,或者……推荐些人进来。” 他指的是长安某些权贵,试图安插亲信或插手武卒营的事务。

韩信头也未抬:“一律回绝。武卒营只论军功才干,不认帖子和门路。你亲自把关,新补入的兵员,优先从北疆良家子及原营中表现优异者的子弟中选拔。军官晋升,必须通过考校,由各营推举,最终我定。”

“明白!”韩季精神一振。他就怕将军碍于情面,让那些膏粱子弟坏了营中风气。

“还有,”韩信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点,“派人去这里,详细勘察地形、水源、植被。多带些斥候营的好手。”

韩季凑近一看,那是一个位于云中郡西北方向、深入草原边缘的河谷地带,地势相对开阔,并非传统的险要关隘。“将军,这是……”

“练兵。”韩信淡淡道,“黑石峪是守,占了地利。武卒营若想真正成为北疆屏障,不能只守险地。下一步,要练在开阔地带,如何以步卒对抗骑兵,如何行军、扎营、攻防转换。这里,是个不错的场地。”

韩季倒吸一口凉气。在开阔地带,以步对骑?这难度比倚仗地形防御大了何止十倍!但他看着韩信平静而坚定的侧脸,想起黑石峪那不可思议的胜利,所有质疑的话都咽了回去。将军既然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和准备。

“需要调动多少兵力?何时动身?”韩季问。

“不急。”韩信收回手指,“先让将士们休整一段时间,消化此战经验。装备要补充升级,尤其是弩和甲胄。工兵营要继续改制器械,针对开阔地作战,想想办法。另外……”他目光微微闪动,“派人留意北狄各部的动向,尤其是左贤王部败退后的反应,以及王庭的动向。吃了这么大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是!”

韩季领命出去后,帐中恢复了安静。韩信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幽深。

黑石峪的胜利,只是一块敲门砖,让武卒营获得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也让朝廷和天下人,不得不正视这支力量的存在。但这还远远不够。

北狄势大,根深蒂固。一次击溃其偏师,伤不了其根本。要想真正震慑边陲,甚至扭转汉狄之间的战略态势,需要更强、更硬、更能战的力量。武卒营,必须更快地成长,成长为一柄不仅能够防守、更能主动出击、让北狄望而生畏的利剑。

他当年坚持亲自练兵,忍受同僚嘲笑、朝臣攻讦,所图谋的,从来就不只是练出一支能守营的辅兵。他要的,是在这帝国边陲,亲手铸造一支全新的、打破陈规的、真正属于这个时代也面向未来威胁的强军。为国家,积累一份足以扭转乾坤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路,还很长。

帐外,传来武卒营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充满着蓬勃的生气。韩信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声音,比任何赏赐和赞美,都更让他觉得,这半年的所有艰难、风险与坚持,值得。

第十章

秋高气爽,草长马肥。距离黑石峪之战,已过去整整一年。

云中武卒营的营地,早已不复当初的破败景象。营墙高大坚固,壕沟深邃,哨塔林立,旌旗鲜明。营内分区明确,营房整齐,校场宽阔,甚至设立了专门的匠作区和马场。往来士卒皆衣甲鲜明(虽然依旧是皮甲为主,但制作精良),精神饱满,行进间自有法度,令行禁止之气,扑面而来。

人数已从最初的三万余,精简并补充至两万五千人。皆是精选的健卒,淘汰了老弱及不堪造就者。编制也进一步细化,除了原有的锐士、弓弩、斥候、工兵、辎重等营,还增设了“跳荡营”(轻装突袭)、“骑兵营”(以缴获和自购马匹组建,规模尚小,但训练刻苦)。每日里,号角声声,杀声震天,各种战术演练层出不穷。

王猛如今已是锐士营的校尉,麾下两千劲卒。他脸上的疤痕成了荣誉的象征,治军以严著称,但赏罚分明,颇得士卒爱戴。此刻,他正在校场上,监督部下演练一种名为“卷帘”的步兵对抗骑兵战术。士卒们以小队为单位,手持大盾和特长矛(丈八以上),在鼓点指挥下,时而聚拢成刺猬般的圆阵,时而展开如帘幕,模拟应对骑兵不同方向的冲击,配合娴熟,杀气凛然。

“停!”王猛喝令,走到一个年轻士卒面前,踢了踢他的脚后跟,“脚跟要钉在地上!狄虏的马撞过来,你下盘不稳,第一个飞出去的就是你!再来!”

年轻士卒满脸通红,大声应诺,重新摆好姿势,目光坚毅。

营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骑风尘仆仆的斥候疾驰而入,直奔中军大帐,显然有紧急军情。

王猛眉头一皱,挥手让部下继续练习,自己则快步向中军方向走去。身为高级军官,他有资格参与军情议定。

大帐内,气氛凝重。韩信端坐案后,韩季及几位主要营校分列左右。斥候队长正在汇报,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沙哑。

“……确认是北狄王庭直属的金狼骑,约有万骑,由左贤王之子呼衍灼统领。另有三四个中型部族配合,总兵力约在三万五千到四万之间。他们半月前从狼居胥山以南的王庭牧场出发,昼伏夜行,行动极为隐秘。目前其前锋已越过白道川,动向不明,但以其行军路线判断,目标极有可能非我云中、雁门等常见边关,而是想绕过主要防线,直插定襄、代郡后方,甚至……威胁马邑、平城一带,截断我军后方粮道,动摇整个北疆防御体系!”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色变。

定襄、代郡后方,防御相对薄弱,且有多处重要的粮草转运枢纽。若是让这支精锐王庭骑兵插入腹地,后果不堪设想!边军主力被牵制在正面防线,仓促间难以抽调重兵回援。而各地守军,兵力分散,恐怕难以抵挡这支来去如风的虎狼之师。

“好大的胃口!”韩季咬牙道,“呼衍灼这是要替他老子报仇,还要立下奇功!”

“金狼骑……”一位老成持重的校尉面露忧色,“那是北狄单于的亲卫精锐,人马俱甲,骁勇异常,绝非黑石峪那些部落骑兵可比。而且他们此次行动诡秘,显然是有备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主位的韩信。

韩信看着斥候描绘的粗略行军路线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如韩季,能从他那微微收缩的瞳孔中,看到高速运转的思绪和一种……冰冷的兴奋。

“他们选择的路线,人迹罕至,但并非无懈可击。”韩信缓缓开口,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绕过白道川后,若要快速插向我腹地,有两条路。一条走青河谷,较为平坦,但需经过两处小型戍堡,容易暴露。另一条……走鬼哭峡。”

“鬼哭峡?”王猛失声道,“那里山势险峻,峡谷狭窄,水流湍急,素称天险,骑兵如何能过?”

“正因是天险,常人以为不可能,才会疏于防范。”韩信目光锐利,“呼衍灼既然敢行险招,未必不会选择此地。而且,鬼哭峡虽险,却也并非绝地。峡谷中段,有一处名为‘鹰回嘴’的弯道,地势稍阔,勉强可容骑兵通过,但也是最适合设伏的地点。”

他抬起头,看向帐中诸将:“金狼骑再精锐,入了峡谷,骑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狭路相逢……”

“勇者胜!”韩季接口,眼中燃起战意。

“不。”韩信摇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是准备充分者胜。”

他站起身,走到北疆沙盘前。这沙盘是工兵营这半年来的杰作,山川河流,城池道路,细致入微。

“韩季。”

“末将在!”

“你率斥候营全部精锐,携带十日干粮,即刻出发,前往鬼哭峡及青河谷方向,彻底摸清敌军确切动向、兵力构成、行进速度。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刻的位置!”

“得令!”

“王猛。”

“末将在!”王猛大步出列。

“锐士营、跳荡营,携带十日口粮,全副武装,轻装疾进。目标——鬼哭峡鹰回嘴。抵达后,工兵营配合,利用地形,构筑三重以上阻击阵地,我要那里变成金狼骑的坟场!记住,你们的任务是阻敌、迟滞,而非全歼。不惜一切代价,将呼衍灼的主力,拖在峡谷之中至少两日!”

王猛心头一凛,知道这将是最艰苦、最惨烈的任务,但他胸膛一挺,大声应道:“末将领命!锐士营上下,誓死完成任务!”

“弓弩营,携带最大基数的箭矢,尤其是破甲箭、火箭,随后跟进,抢占峡口两侧制高点。”

“骑兵营,游弋于青河谷方向,虚张声势,迷惑敌军,若敌走青河谷,则袭扰迟滞,若敌走鬼哭峡,则封锁峡口,防止漏网之鱼。”

“辎重营,准备足够的擂石、滚木、火油等物资,火速运往鹰回嘴。”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从韩信口中吐出。整个武卒营,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没有质疑,没有犹豫,只有坚决的执行。一年的磨合与胜利积累的信任,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诸将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韩信一人。他走回案前,提笔疾书。这不是奏章,而是一封发给附近郡县守军及边军友邻部队的密信,通报敌情,并要求他们按预定方案,向指定地域缓慢靠拢,形成一张大网。他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鬼哭峡的阻击,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并寻求在运动中,创造围歼这支王庭精锐的机会。

写完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亲兵以最快速度送出。

韩信走到帐门处,望着外面忙碌而有序的营地。夕阳西下,给营垒披上一层金色的光辉。远处校场上,依旧传来阵阵喊杀声。

一年前,他在这里,面对一群绝望的溃兵。一年后,他在这里,指挥着一支虎狼之师,即将迎战北狄最精锐的王庭骑兵。

世事如棋,乾坤莫测。

但有些东西,始终未变。比如他心中的信念,比如这支军队凝聚的魂。

“呼衍灼……”韩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你想做插入腹地的匕首,我便让你这匕首,断在鞘中。”

他转身,取下挂在帐中的佩剑,仔细擦拭。剑身映照出他平静而坚定的面容。

为国家积累的力量,到了该亮剑,该检验成色的时刻了。

这一战,将决定武卒营的真正命运,也将决定北疆未来数年的格局。

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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