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和黑人左翼uber司机的聊天

春节期间在美国闲荡，某天晚高峰时段从格里菲斯天文台打Uber回酒店，下雨加上拥堵，花了一个多小时，遇到一个特别健谈的司机，聊了一路，觉得蛮有意思。

小哥是黑人，传统黑人发型，方型碎钻耳钉，看起来三十几岁——鉴于跨人种的年龄判断非常困难，权且这么认为吧，不一定对。

我夸了他耳钉好看，撇眼见到他的仪表盘旁边贴了一个“已投票”的贴纸。事情都过去15个月了，选举这件事对加州人的冲击仍然这么大吗？到现在也不忘把“这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贴在车上。

果然，上车没多久他就主动告诉我，自己没有为特朗普投票，但是政治太荒谬了。现在美国人的票都是假票，硅谷的科技右翼崛起，没有人再听“人民”的呼声了，巨大的贪腐压倒一切，科技右翼和“钱袋子（指为政治竞选出钱的富人）”控制一切。

我想哦，左翼黑人男性，符合这个城市的画像。

他说自己的老家在芝加哥，美国第三大城市；猜猜为什么离开大湖区呢？我说芝加哥太冷了，风大，走了不可惜；他嘿嘿一笑，说，我是个编剧，除了开Uber，也写剧本。娱乐产业，你需要离加州更近，芝加哥没有足够的就业岗位。

这倒是挺符合我的观察，感觉这里的Uber司机，在社会地位和受教育程度方面高于国内的网约车司机——这句话没有价值判断，只是对我的主观感受进行了客观描述——我感觉最近遇到了不少等待机会的娱乐圈人士，有看起来像演员的，帅得我哽咽；也有这种自称是编剧的。

娱乐圈人士。这下我连他的性向也不确定了，就更加左翼了。

他指着路上的Waymo问我，你知道Waymo吗？

我说我刚打过，Google的L4自动驾驶，加州主要是这种。拉斯维加斯还有很多亚马逊的Zoox在运行，你知道，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没有驾驶座，没有方向盘。

他说，科技公司偷走了我们的工作，科技巨头只需要增长，不在意普通人的生活；以后我们都失业了，领全民最低普遍收入，躺在家无所事事，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耸肩，表示你们还有可能发全民的普惠收入，我没有这个预期。我不太相信我们有机会躺在沙发上当土豆，感觉发钱这个选项很难。

他不可置信地问，连大流行期间也没有吗？

我摇头。

他问，那食品券呢？

我说就我所知没有，不排除个别地方有自己的方案；更常见的是通过税收或者消费专项补助的形式支持一些特定制造业。

他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说，就算发全民普惠收入，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定是科技巨头想从我们手里要点什么，资本无处不在。

我笑，跟他说，科技企业的竞争力有一点天然垄断的属性，这可能是在激烈竞争中留在牌桌上的代价——科技企业特别强的国家，普通人都容易有这种焦虑，因为有一些力量是无法抗拒的；早期的科幻电影怎么定义赛博朋克？高科技、低生活。

他说也对，中国也有好多科技企业，我很想去中国看看——我有一个朋友，是个小博主，最近刚去过中国；我看她拍的视频，感觉很干净，很现代。

我说可以来玩，旅游挺好的，中国的基础建设好，城市很新，物价也低，商品又丰富；别在这里工作。

他说oh no，你们工作普遍超时。

我跟他算账：在北美开Uber，每英里顾客付出的成本是4美金左右，也就是2.5美金/km；在中国，这个价格可以低到2元人民币/km，也就是0.25美金左右。这当中包含了平台的扣点、税、买车和折旧成本、油或者电，以及驾驶员的工资。

他有点不敢置信，问：驾驶员的工资在哪里？

我说都在那0.25美金里，但你说得对，这个价格，驾驶员不再考虑自己的时薪了，只是维持现金流收入。车的成本差不多，如果买电车，中国便宜；汽油差异很小，电看每个州的谷电政策，但差异也不会这么大。你这个雪佛兰的小车电费贵吗？

他跟我算：晚上9点以后价格便宜，12点之后最便宜。要是12点充，5美金，理论上我最多可以跑200英里（320公里）；如果赶上一天中最贵的电，要15美金左右。

我点头说你们的电费更浮动一些，但电费肯定不是运营成本的大头。公里费用差10倍，扣除掉这些刚性的开支——买车、燃料、平台费，最后驾驶员的薪资差异会更大；网约车司机一周如果工作50个小时，能预期的到手月收入大概是1000美金左右，各城市有点差别，但也不会超过一倍。

他说他也每周工作50小时，每周挣1500美金。你们的生活成本应该很低。

我说对，租金便宜，生活中使用服务特别便宜，买商品也便宜；如果只看基础的每日消耗品，肉、蛋、奶这种差异不大，除此之外的一切应该都是中国便宜，所以来旅游会感觉到非常舒服，因为你是来花美金的。来工作你就得思考一下挣人民币工资的性价比的问题了——而且我感觉你现在还有余力写剧本，在中国当网约车司机可能够呛，算法可能更严酷一些，你不一定能有这个心力。

车子驶入市区，西边其实很繁华静谧，我感觉完全不脏乱（除非参考性是日本），但他说：你看，市政垃圾没人扫，政府出了巨大的腐败，钱都去到他们自己口袋里了，没有人管理城市面貌。

我问他，是DOGE部门裁员之后的事情吗？

他说不是，DOGE之前很久就这样了，以前不是这样，美国现在有太多的毒品，止痛药，枪比人还多，你能想象吗，年轻人已经不知道美国曾经是一个出门上班不需要锁门的地方了，这些都是历史了。

这是这次最有年代感的对话，因为我也有点震惊：现在出门需要锁门了？

他：对啊。

我：公寓锁门我可以理解，连独栋别墅也要锁门吗？

他：对啊，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是富人区，但是我打赌绝大多数别墅也锁门。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他们的父母辈曾经一度不锁门。以前美国没那么乱。

我点头，这几天感觉街上的麻味确实有点频繁，含麻量不低。

我：我有点没想到……十几年前我在美国工作的时候，住在郊区别墅里是不锁门的，没人锁，出门度假一周都不锁。但是现在我发现独栋别墅的花园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ADT/ACS这种安保公司的警示牌，而且早上跑步的时候还听到警告提示，说我已经进入了录像监控范畴——管太宽了，我明明在人行道上跑。

（家家户户都有这个安保警示牌，且配有摄像头）

他：这肯定是这几年的事情，我小时候也不锁门，现在基本上所有人都锁门了，安保公司大扩张，摄像头公司也乐见其成，现在美国到处都是私人摄像头。这些都是大企业的利益诉求。

回想起我在安克创新调研，听他们讲美国家庭的安防需求和摄像头. 想到警告我的可能是安克，我内心一阵脏话翻涌。

you re being watched，还能说什么呢。

车路过一个特斯拉的咖啡厅，他说你看，特斯拉咖啡！有休息区，可以快充，还有活动，很漂亮吧。

我想这个小哥也挺逗，左翼，讨厌科技右翼，但他喜欢车。我说这个好像蔚来也有这种服务站，你知道蔚来吗，中国的一个电动车品牌？

他说是不是换电的那个？非常酷，直接换电池那个。

我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他：我遇到过这个品牌的活动，他们说自己在美国不合法，但是在这里做活动是为了在中国搞营销，你看我还拍了视频。

我：……行吧，符合刻板印象！

红灯时他停下来，坚持拿手机给我翻他拍的蔚来视频。不停地说明年想换个车，还是纯电，不考虑混动，习惯了没噪音、没尾气、快速启动，已经回不去了。

这挺左翼的，也很加州。

雨势渐大，黑人左翼青年给我讲了自己对中餐厅的感情：你知道芝加哥的中国城吗。

我说我去过。

他：中国城里有很多黑人吃饭的地方，早些年美国种族隔离的时候，白人餐厅是不接待黑人的，但是中餐馆可以；我这辈没经历过这个时期，但是我祖母那辈在外出就餐的时候还会选择中餐厅，她们印象里只有中餐馆接待黑人。这段历史很多人都不知道了。

他说我最喜欢的中国菜包括北京烤鸭。

他用Peking，并坚持用Peking——他甚至在我用Beijing的时候更正我，是Peking duck——我想这一点其实不太左翼，好像听起来不是很woke，但我也搞不清这些习惯性的用法在哪些时候是掐点，比如我其实也用dragon不用lonng，别人说happy lunar new year我也会笑纳，所以我就不纠正别人了。

他说北京烤鸭、Egg Foo Young（芙蓉蛋）和左宗棠鸡是他的三大最爱。

我忍不住爆发大笑，他说我就知道！我的朋友们都说这道菜在中国不存在。

我说第二道也不存在啊，至少端上来不会是你想的样子。

（美式中餐芙蓉蛋）

我：北京烤鸭我可以算做一个正确答案，三题里对一题。

然后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黑人传统食物（魂食，soul food）推荐，他给我讲内脏料理、黑眼豆豆、炸鸡和玉米面包。

他：你真的应该试试Chick-fil-A！

我内心觉得Chick-fil-A是红脖品牌，一点也不黑，白得有点泛红，于是我很好奇地问他：你不觉得Chick-fil-A这个品牌有点保守吗？除了南方，其他地方店不多，尤其是大城市。

Chick-fil-A创世人是浸信会信徒，所有加盟商都必须有信仰，周日不营业，周日属于灵魂和上帝，这本身没什么——但品牌实控人向“反对LGBT”的组织大量捐款，在大城市经常被抗议。

他嗯了一会儿，点头，说也有一些关联，他们算是南方穷人的食物；南方食物和魂食有点像，只是黑人更强调变废为宝——早期的南方白人也不吃鸡翅和内脏，会丢掉，所以这些都是魂食的食材。

快到目的地时，路过了Fox气派的工作室，他指着广告牌上的真人秀节目FearFactor，问我，“你看过吗，这个节目第一季是Joe Rogan主持的，那时候Joe Rogan的主业还是演员，不是播客主。”

我摇头，又饶有兴趣的问他，你喜欢Joe Rogan？

这里面有很多没有说出口的潜台词，在美国的忽左忽右之间，人在陌生语境里会分外热爱作为旁观者去观察，但不会僭越，所以我没有挑明——Joe Rogan公开支持特朗普，赞同科技右翼，同时是特朗普胜出的重要助选力量。

他意味深长地说，从光谱上说，Joe Rogan也没有那么右。

我在傍晚的雨天里下车，小哥极其愉快地和我说拜拜，又一再强调让我去试试魂食。我突然觉得这个结尾挺有意思，就像前一个载我的Uber白人小哥说的：

“在这么多激烈的事情发生之后，我们还在捍卫自己的生活；很多冲突不会直接在眼前发生，或者社区能提供缓冲。在加州，人们有生活要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