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那会儿,我躺在里屋的床上,听见院子里四伯的声音。他跟我婆婆说:“给侄媳妇拿了十一个鸡蛋,自家鸡下的,补身子。”
我那时候刚生完孩子不到一周,侧切的伤口还疼着,上厕所都得扶着墙慢慢挪。听见这话,心里还挺热乎的。四伯是我公公的弟弟,住在村东头,平时来往不算多,但人家能想着我,这人情我得记着。
婆婆把鸡蛋拎进来,放在我床头柜上,说:“你四伯的一点心意,晚上给你煮两个吃。”我侧头看了一眼,是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鸡蛋,大小不一,有几个上面还沾着鸡屎和稻草。我没多想,自家鸡蛋都这样,新鲜。
晚上婆婆给我煮了俩。我剥开第一个,刚凑到嘴边,一股恶臭冲上来。那种臭,不是普通的坏,是烂到根儿里的臭,臭得我差点把碗扔了。我捂着嘴,趴在床边干呕,伤口被扯得生疼。
婆婆跑过来,看见我手里的鸡蛋,脸都变了。她把剩下那个敲开,打在碗里,蛋黄散了,蛋清和水一样稀,整碗都泛着灰绿色。不用凑近,臭气直冲脑门。
婆婆没说话,把剩下的九个全敲了。九个里头,七个是坏的,就两个能吃的。
我盯着那碗臭鸡蛋,喉咙里翻上一股恶心。不是因为臭味,是因为心里堵得慌。十一个鸡蛋,七个是臭的。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送来给我吃的啊,我是坐月子的人,我吃下去这些东西,我孩子吃我的奶,孩子也跟着遭罪。
婆婆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出去了。我没吭声,但我知道她骂的不是四伯,是骂给我听。
我让我男人进来,跟他说这事。他站那儿,挠挠头,说:“可能四伯没注意,家里鸡多,混进去几个坏的也正常。”
我问他:“十一个里头混进去七个坏的,这叫正常?”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伤口疼,心里更疼。不是疼这几个鸡蛋,是疼我自己。我嫁到这个村,嫁到这个家,生孩子坐月子,人家拿臭鸡蛋来,我男人说正常。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二十个鸡蛋,又去肉摊上割了两斤肉,买了点水果,让男人骑摩托车带我去四伯家。
四伯在家,看见我们来,还挺高兴。我把东西放在他桌上,说:“四伯,昨天您送我那十一个鸡蛋,我吃了,补身子特别好。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四伯愣了一下,脸有点红。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出。他没说话,我也没多说,拉着男人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男人问我:“你这是干啥?四伯给你送鸡蛋,你还还礼?”
我说:“对,我还礼。他送十一个鸡蛋,我还他二十个,加肉加水果。往后他再有什么事,别找我。”
我男人笑我小心眼。
我没理他。
第二件事,回家以后,我把那俩好的鸡蛋煮了,剥开,坐在院子里,当着我婆婆和邻居的面,一口一口吃了。
婆婆问我:“你这是干啥?”
我说:“我就是想让人知道,好的鸡蛋,我吃得下去,臭的,我不吃。”
我婆婆脸拉下来,进屋了。邻居老太太站那儿,看了我半天,最后点点头,走了。
我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村里人都明白。
从那以后,再没人往我家送过烂东西。我坐月子那一个月,婆婆再没给我煮过臭鸡蛋。后来我跟村里人处得都不错,谁家有啥事,我能帮的也帮。但四伯家,我逢年过节该送礼送礼,该走动走动,面子上过得去,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
有人可能会觉得我记仇,不就几个臭鸡蛋吗?至于吗?
至于。
因为那不是几个臭鸡蛋的事。那是一个女人在最虚弱、最需要被善待的时候,被人用最轻慢的方式对待。坐月子是什么?是把命都豁出去走一遭鬼门关之后,趴在那儿喘气的时候。你送来几个臭鸡蛋,你当我是什么?
我后来跟我男人说:你要明白一件事,你四伯送来的不是鸡蛋,是他眼里的我。七个臭鸡蛋,就是他觉得我值七个臭鸡蛋。
我男人不说话了。
这事过去好几年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已经不堵了,就是记得清楚。记得我当时趴在床边干呕的样子,记得那碗灰绿色的臭鸡蛋,记得我男人说“正常”时候的表情。
也记得我第二天做的两件事。
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也没什么大本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得让别人知道你是谁,你值什么。你不说,没人替你说。你不做,这事就过去了。可你要是让这事过去了,往后就会有更多臭鸡蛋往你跟前送。
我那天做的那两件事,其实就是两句话。第一句:你看轻我,我知道。第二句:我不看轻我自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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