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坚持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满朝都反对他痴心妄想,等到预言应验之时才证明:他是在为百姓谋求福利
刑部大牢最深处,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范文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二品文官补服,盘腿坐在潮湿的稻草上,背脊挺得笔直。他面前站着监斩官,身后是捧着毒酒与白绫的内侍。
“范大人,最后时辰了。”监斩官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您还有何话要说?”
范文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亮的光。他嘴角竟微微向上牵起,那不是将死之人的绝望,倒像是棋手终于等到收官落子时的从容。
“告诉皇上,”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臣当年在文渊阁熬夜批红的那些折子……每一道,都不是为了爱新觉罗的江山。”
监斩官愣住。
范文程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讽:“是为了关内那万万顷即将饿死的麦苗,是为了黄河边那些还没被洪水卷走的草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钉凿入木板。
“更是为了今日——他爱新觉罗·玄烨,能有机会,亲手打开我留下的那只紫檀木匣。”
“到时,他便明白,这满朝文武骂了十年的‘汉臣痴心妄想’……”
“救的,究竟是谁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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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顺治十七年的冬夜,北京城的风像裹了冰碴子的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
紫禁城的轮廓在墨黑的天幕下蹲伏着,唯有东南角的文渊阁,还亮着一豆昏黄。
阁内,炭火盆里的银骨炭早已烧成了白灰,寒气从每一条窗缝里渗进来。范文程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后,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袍。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将他瘦削的身影淹没。
他左手边是已批阅完毕的,用镇纸压着,摞起尺余高。右手边是待办的,更高,摇摇欲坠。烛台上三根儿臂粗的蜡烛已燃过半,烛泪堆叠如小山,将熄未熄的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便成了明暗交错的深谷。
他正握着一支狼毫小楷,悬腕在一份奏折上批红。笔尖凝顿,朱砂墨将滴未滴。
奏折是山东巡抚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文字平实,底下却洇着血泪。沂州府春旱连夏涝,秋粮绝收,已有“饥民掠食富户”、“鬻儿卖女者十之三四”之语。末尾,巡抚恳请朝廷“速拨钱粮,以解倒悬,迟则恐生大变”。
范文程的笔尖,在“速拨”二字上停了许久。
户部的账目就在他脑中。去年江浙水患,钱粮已去大半;西南用兵,粮饷催逼甚急;辽东八旗的岁赏,更是半分拖延不得。山东的灾,是真灾。朝廷的穷,也是真穷。
他闭上眼,拇指重重摁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提起笔,没有在奏折上批“准”或“驳”。而是另取一张素笺,以极小的行楷,密密麻麻写下一段文字。不是拨粮,也不是训斥。他指示山东巡抚,立即以工代赈,征调饥民疏浚境内淤塞的旧河道,尤其是连通运河的那几条支脉;同时,令府县开常平仓,但放粮须以“青壮每日出工疏渠、老弱妇孺编织草袋土筐”为凭,按“工分”兑换米粮。
写罢,他将素笺夹入奏折,在奏折封面上,用朱笔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像某种密语。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老仆范忠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悄无声息地进来,将药碗放在案角:“老爷,丑时三刻了。该进的药,不能再拖。”
范文程“嗯”了一声,接过药碗,看也不看那浓黑苦涩的汤汁,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眉头未曾皱一下。
“忠叔,”他放下碗,声音带着药力的涩哑,“前几日我让你送去给陈名夏陈大人的那几本‘闲书’,他收了么?”
范忠低眉顺眼:“收了。陈大人当时脸色……不大好看。说范中堂如今还有这等雅兴,研究《水经注》和《河防通议》。”
范文程闻言,嘴角扯动一下,似笑非笑:“他当然看不懂。他眼里只有南北党争,只有汉臣在满洲亲贵面前的进退得失。”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上那个朱红符号,“山东的河道通了,明年南粮北调,至少能快五日,省脚费银钱数万两。漕粮早到一日,京畿粮价便能稳一分,饿死的百姓或许就能少几十上百口。这些,他看不见。”
范忠沉默片刻:“老爷,您做的这些,朝廷里没几个人懂。外面……骂声更难听了。”
“骂什么?”
“……说您夤夜不归,揽权批红,是效前明张居正故智,跋扈欺主。说您一个汉臣,对满洲八旗事务指手画脚,是忘本僭越。还有……说您痴心妄想,总提些不着边际的条陈,什么勘测天下矿藏、重绘各省舆图、清查隐匿田亩,尽是得罪人的空想,徒耗国帑。”
范文程静静地听着,脸上毫无波澜。直到听到“痴心妄想”四个字,他搁在案上的左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痴心妄想……”他低声重复,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若是连想都不敢想,这破碎的山河,饥馑的百姓,又该指望谁呢?”
他将批好的山东奏折放入一个特定的锦匣,那里已有了七八份类似形制的折子。然后,从待办的那一摞最底下,抽出一份。
那是江宁织造曹寅的密折。并非公务,而是私信问候,但字里行间,提到了江南士林近来流传的一些“谶谣”和“怪谈”,隐隐指向朝中某位“昼夜劳形、所图甚大”的重臣。
烛火猛地爆了一个灯花。
范文程盯着那几行字,瞳孔微微收缩。良久,他从笔海里抽出一支全新的、未曾蘸墨的羊毫,在指间慢慢转动。
“忠叔。”
“老奴在。”
“明日,你去一趟广济寺,找住持性明大师。”范文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湮灭在窗外呼啸的风声里,“告诉他,三年前我寄存的那只紫檀木匣,可以……稍作准备了。但不必移动,静候即可。”
范忠霍然抬头,昏花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悸:“老爷?!”
范文程摆了摆手,止住他的话头,目光重新落回曹寅的密折上,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井水之下,却有暗流开始汹涌。
“起风了。”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范忠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潭水,看来有人不想让它一直静下去。”
第二章
翌日朝会,太和殿内金砖墁地,鎏金柱映着晨光,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
顺治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年轻的脸庞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阴郁。他登基已十七年,剪除多尔衮、亲政、改革,一路行来,脚下是累累白骨与暗潮汹涌。这位天子,信佛,也多疑。
议政王大臣会议刚禀报完西南战事的粮草调度,殿内气氛沉闷。忽然,都察院左都御史尼堪出列。
尼堪是宗室,努尔哈赤之孙,素来以直言敢谏、维护“满洲根本”著称。他声音洪亮,带着武人的铿锵:“皇上,臣有本奏!”
“讲。”
“臣要弹劾大学士范文程!”尼堪声震屋瓦,“范文程身为内秘书院大学士,日则随朝,夜则宿值文渊阁,批阅奏章,动辄子时以后。六部章奏、各省题本,多经其手裁定,内阁几成虚设!此乃揽权专擅,迹近前明权相!且其所批条款,多与祖制旧例不合,尤以干涉八旗事务为甚。昨日更擅改山东赈灾方略,不拨粮款,反驱饥民为役,名为以工代赈,实乃盘剥百姓,恐激民变!此等行径,实乃汉臣窥窃权柄,动摇国本!请皇上明察,罢黜其职,以正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投向文官队列前排那个沉默的身影。
范文程出列,步伐稳缓。他穿着二品锦鸡补服,身形清癯,背脊却挺得笔直。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叩首,动作一丝不苟。
“皇上,”他的声音平静,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尼堪大人所言,臣有辩。”
顺治看着下方跪着的老人,眼神复杂。范文程是他父亲皇太极极为倚重的谋士,号称“大清第一文臣”,定鼎北京、招抚汉官、制定典章,功勋卓著。但近年来,这位老臣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准。”
“臣夜值文渊阁,乃因皇上赋予内三院票拟之责,而天下初定,奏章如雪,事务繁剧。臣不敢言劳,唯恐贻误军国。所谓‘揽权’,内阁诸位同僚皆在,票拟本需商议,臣何敢专断?至于批阅至子夜,乃是臣年老事繁,精力不济,以致拖延,此臣之过,请皇上责罚。”
他先认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过”。
“至于山东赈灾之事,”范文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山东春旱夏涝,秋粮无收,百姓困苦,臣与皇上同忧。然户部空虚,南北俱需钱粮,若直接拨发,杯水车薪,且易生官吏克扣之弊。臣令其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一可使饥民凭力气换口粮,不至流离为盗;二可疏通漕运支脉,利及来年。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是否盘剥,是否激变,臣愿以性命担保,三月之内,山东必有捷报,言河道疏通、饥民安堵之效。若有不验,臣甘当欺君之罪。”
他以退为进,将一场弹劾,变成了一场关于具体政务的赌约。
尼堪怒道:“巧言令色!你以汉臣之身,屡议八旗圈地、奴婢诸事,不是僭越是什么?祖宗之法,岂容你随意更张?”
范文程缓缓转向尼堪,眼神依旧平静,但话锋已带上棱角:“尼堪大人,祖宗之法,为的是保我大清江山永固。然则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险,在民不在兵。八旗入关已久,圈地之弊,民怨沸腾;奴婢之苦,天和必伤。臣所议微调,非为损旗人之利,实为化解民怨,稳固八旗长远之基。此心此策,皇上圣明,自有裁断。”
他搬出了“江山永固”和“皇上圣明”,将问题轻轻踢给了顺治。
顺治眉头微蹙。八旗事务是禁区,但范文程说得委婉,且确实触及了一些他也在忧虑的隐患。他不好表态支持,但若因此严惩范文程,又恐寒了其他汉臣的心,也显得自己毫无容人之量。
这时,又一人出列,是内国史院大学士洪承畴。洪承畴亦是汉臣,降清明臣之首,地位微妙。他须发皆白,声音沉稳:“皇上,范大学士夙夜在公,劳瘁国事,其心可悯,其情可察。山东之法,或可一试。至于揽权僭越之说,内阁运作有章程可循,似可详查,不必遽下定论。当前西南未靖,正当君臣同心之时。”
洪承畴的话四平八稳,既为范文程说了情,又没得罪满洲亲贵,还给顺治铺了台阶。
顺治沉吟片刻,开口道:“范文程。”
“臣在。”
“你年事已高,为国操劳,朕深知。然宵衣旰食,亦须有度。此后批阅章奏,不可过子时。山东之事,便依你所以,着该巡抚切实办理,朕要看实效。至于其他……”他目光扫过尼堪等人,“范大学士乃三朝老臣,功在社稷,纵有小疵,亦当体谅。此事不必再议。”
一场风波,看似被皇帝压了下去。
范文程叩首:“臣,谢皇上体恤。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退朝时,百官鱼贯而出。范文程走在前面,步伐依旧稳缓。他能感受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尼堪等人的愤懑不屑,有同僚的复杂审视,也有如洪承畴般的意味深长。
走到宫门口,一阵冷风卷着雪沫扑来。范忠早已捧着大氅等候,见状连忙上前为他披上。
“老爷,今日……”范忠低语,满是担忧。
范文程紧了紧大氅领口,望着宫门外铅灰色的天空,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回阁吧,还有十几份折子未看。”
他刚要登轿,一名穿着御前侍卫服色、面容普通的年轻军官快步走近,似乎无意间与范文程擦肩而过。
极低的声音,只有范文程能听见:“大人,广济寺周围,多了几个生面孔的香客。住持让小的禀告,木匣安好,但‘香火’可能被人盯上了。”
话语一瞬即过,侍卫已走远。
范文程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在上轿前,他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左手食指在轿辕上,极快地叩击了三下,两轻一重。
轿帘放下。
轿子起行,平稳地驶向文渊阁方向。轿内,范文程闭目养神,只有微微颤动的眼皮,泄露着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广济寺被盯上了。
那只木匣,是他布下的,或许也是最后的棋。如今,连这步棋,也被人窥见了端倪。
是谁?
尼堪?他跋扈,但直来直去,未必有此等缜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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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名夏?此人工于心计,江南士林领袖,与自己政见多有不合,且对汉臣地位汲汲营营……
还是……宫里?
他想起曹寅密折里那些含糊的“谶谣”。
轿外,寒风呼啸,卷起街道上的积雪和尘土。
一场针对他,或许更是针对他所坚持之事的围猎,似乎已悄然张开网口。而他能做的,唯有在网收紧之前,将更多“种子”,埋进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土地深处。
第三章
文渊阁的夜,似乎比别处更沉,更静。
烛火依旧,只是今夜,范文程批阅奏折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时而提笔凝思,时而推开折子,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案头摊开一份奏折,是直隶巡抚报备永平府矿冶情形的。文字枯燥,数据琐碎。范文程却看了很久,还用朱笔在几处产量数字和矿脉走向描述旁,画了细细的圈。
范忠添了第三次茶,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老爷,您心神不宁。”
不是疑问,是陈述。
范文程没有回头,依旧看着窗外:“忠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老爷在抚顺追随太祖皇帝算起,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年……”范文程喃喃,“见过盛京的朝阳,也见过北京的暮雪。你说,这大清天下,比之前明,是好了,还是坏了?”
范忠垂手:“老奴愚钝,只知跟着老爷。老爷说好,便是好。”
范文程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我说不好。远远不够好。”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那份矿冶奏折上,“前明之亡,亡于流寇,亡于东虏,更是亡于土地兼并、赋税沉重、民不聊生!如今八旗圈占膏腴,汉民失地者众;连年征战,钱粮耗损如流水;官吏侵渔,积弊渐深。看似四海一统,实则危如累卵。”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阁内。
“皇上英年,有心振作,然掣肘太多。满洲亲贵要守‘祖制’,汉人士绅要保‘家业’。我想做的,清查田亩,均平赋役;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勘测矿藏,充实府库;更要打通南北隔阂,渐消满汉畛域……哪一件,不是捅马蜂窝?哪一件,不被斥为‘痴心妄想’?”
范忠抬头,看着老爷眼中那簇燃烧的、近乎执拗的火光,那是与平日的沉静淡漠截然不同的东西。
“所以,您就一个人,在这深更半夜里,一点一点地……凿?”范忠的声音有些发哽。
“不然呢?”范文程坐下,重新拿起笔,“有些事,总得有人开头。哪怕只开一条缝,透一丝光进去。山东的河道,直隶的矿脉,江南的漕粮改良章程,云贵的土司安抚条陈……我批的每一道看似无关紧要的折子,埋下的每一颗看似异想天开的种子,都是在为将来铺路。或许我看不到它们长成参天大树的那天,但只要种子埋下了,总有破土的时候。”
他蘸了蘸朱砂墨,继续在那份矿冶奏折上批注,写下关于如何改进开采、防止私采、招募流民充作矿工以安置生计的建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仿佛在描绘一幅遥远的蓝图。
“老爷,广济寺那边……”范忠想起白日的消息,忧心更重。
范文程笔尖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晕,像血。
“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他知道分寸。”范文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只木匣,是关键,也是诱饵。有人盯着它,未必是坏事。”
“诱饵?”范忠不解。
范文程没有解释,只是将批好的矿冶奏折放入另一个锦匣。这个匣子里的奏折,主题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提出的建议,在当下看来都有些“超前”或“不切实际”,却都指向长远的基础与民生。
“你明日,再去办一件事。”范文程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我书房左边第三个书架,最上层有几卷旧舆图,其中有一份是万历年间徐光启门人所绘的《北直隶水利堪舆略》。你将它找出来,不要经任何人的手,亲自送到国子监司业顾炎武处。就说,是我借与他一观。”
范忠一愣:“顾炎武?此人名声极大,但……似乎对朝廷……”
“正是因为他心存故明,治学严谨,尤精地理舆图,且敢言人所不敢言。”范文程打断他,“这份舆图留在我手中,不过是故纸一堆。送到他那里,或许能帮他写成《天下郡国利病书》的北直隶篇。书成之后,流传天下,后世总有人能看到,这北直隶的水利该如何兴修。这就够了。”
他不求当世之功,只求薪火相传。
范忠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老奴明白了。”
就在这时,阁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范中堂,奴婢奉皇上口谕。”是御前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但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范文程与范忠对视一眼。范忠立刻上前打开阁门。
一名穿着褐色袍服的小太监垂手立在门外,手中并无谕旨。
“皇上口谕:范文程近日辛劳,特赐参汤一盅,以示慰勉。着即饮用,朕心方安。”
小太监身后,一名小内侍捧着一个红漆食盒。
范文程起身,走到门口,跪下:“臣,叩谢皇上天恩。”
小太监从食盒中取出一只温热的青玉盅,躬身递上。
范文程双手接过,揭开盅盖,一股浓郁的人参气味混合着其他药材的清香扑鼻而来。汤色清亮。
他没有任何犹豫,举盅,缓缓将参汤饮尽。温度适中,滋味醇厚。
“臣已饮毕,请公公回禀皇上,圣恩浩荡,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驽钝,以报万一。”
小太监接过空盅,放入食盒,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中堂慢用,奴婢告退。”
主仆二人躬身相送。
脚步声远去,文渊阁重归寂静。
范忠关上门,急忙回身,压低声音,带着惊疑:“老爷,这参汤……”
范文程走回案后坐下,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闭目片刻,似乎在感受体内的变化,然后睁眼,眼中一片沉静。
“是参汤,也是敲打。”他缓缓道,“皇上在提醒我,他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包括我‘辛劳’到几时。赐汤是恩,让我即饮是威。他在告诉我,君恩虽厚,亦可随时收回。”
范忠的手微微发抖:“那汤里……”
“无毒。”范文程肯定地说,“至少现在无毒。皇上还需要我做事,也需要我……稳住汉臣之心。况且,我若此刻暴毙,动静太大,不符合他的利益。”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不过,这也说明,有人等不及了,在皇上耳边吹的风,已经让皇上起了更深的疑心。广济寺被盯,深夜赐汤……步步紧逼啊。”
他重新拿起一份奏折,是江南科场案的后续处理意见。他的目光却似乎穿透了纸面,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忠叔,舆图之事,暂缓。”
“老爷?”
“顾炎武目标太大,此刻联系,恐害了他。”范文程的声音低不可闻,“那份《水利堪舆略》……你把它取来,就放在我案头。或许,让它随我一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孤独,而又倔强。
夜色,更深了。
第四章
接下来的半月,朝堂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的潮涌却愈发湍急。
都察院接连上了几道弹劾奏章,目标并非直接指向范文程,而是他近年来“越权”批示过的几个具体事项的执行官员。山东以工代赈,被弹劾“驱民过甚,有虐民之嫌”;直隶矿务新议,被指责“与民争利,扰害地方”。矛头迂回,却刀刀指向背后决策的范文程。
顺治皇帝将这些弹章一律“留中不发”,既未处置被弹劾的官员,也未申饬都察院。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不安。
文渊阁的深夜灯火,依旧亮着。
但范文程能感觉到,一些原本会送到他这里“斟酌”的奏折,开始绕过内三院,直接呈送御前。一些原本需要他“会签”的文书,同僚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客气与疏离。
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慢慢隔离在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外。
这一夜,他批阅的是一份来自湖广的密报。并非官方题本,而是他早年安插、单线联系的一条“暗线”所送。密报以商人书信为掩护,用暗语写成,提及湖广总督正在秘密调查一批“来历不明的精铁流向”,线索隐隐指向京畿某位“大人物”的庄园。
精铁,军国利器,严禁私贩。
范文程的指尖冰凉。他想起前几日看过的一份工部寻常奏销,里面提到京营一批旧兵器报废重铸的损耗“略高于常例”。当时未觉有异,如今两相印证,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有人不仅在织罗罪名,更在暗中积蓄力量。精铁、私兵……这已不是简单的政争,而是图谋不轨的征兆!
他必须将这个消息递出去。但通过正常渠道,这份密报很可能到不了御前就被截留。他手中掌握的秘密渠道,也因为近来严密的监视而风险剧增。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
范文程枯坐良久,终于提笔。他没有写奏折,也没有用密语。他摊开一张寻常诗笺,以极为工整的馆阁体,开始抄写诸葛亮的《出师表》。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不是在抄写,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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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忠在一旁默默研墨,看着老爷紧绷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笔锋,心如刀绞。
《出师表》很长。写到“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时,范文程的笔停顿了良久,一滴墨渍在“贤”字上晕开。
他闭了闭眼,继续往下写。
终于,“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最后一笔落下。
范文程轻轻吹干墨迹,将诗笺仔细折好,放入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信封。然后,他从案头拿起一本《唐诗鼓吹》,翻到王昌龄《出塞》那一页,将信封夹了进去。
“忠叔。”
“老奴在。”
“明日,你将这本书,”范文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送到前门大街的‘涵芬斋’书肆,交给掌柜。什么也不必说,他自会处理。”
涵芬斋,是他早年布下的一处暗桩,掌柜是他一个远房族侄,忠心可靠,且从未启用过。
范忠双手接过那本看似寻常的诗集,感觉重逾千斤。“老爷,这《出师表》……”
“皇上……熟读史书。”范文程答非所问,眼神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他会懂的。就算一时不懂,将来……也会懂的。”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以这种曲折的方式,向君王进谏,示警。
做完这一切,范文程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
“老爷,您歇息吧……”范忠哽咽。
范文程摇摇头,目光落在案头那卷《北直隶水利堪舆略》上。他伸手,慢慢抚过泛黄的卷轴边缘。
“忠叔,你说,后世之人,若看到我范文程的传记,会如何写我?”
范忠答不出。
范文程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像叹息:“大概会写:‘范文程,明清之际谋士,仕清,官至大学士,于制度多所规划。然晚年行事孤僻,屡遭弹劾,卒以微罪被黜。’寥寥数语,一生盖棺定论。谁会知道,在这深宫夜夜烛光下,一个老人曾拼命想为这片土地,多留下几条能用的水渠,几座能采的矿,几分能让百姓喘息的活路呢?”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苍凉。
“痴心妄想……便痴心妄想吧。”
他推开舆图,再次拿起一份奏折。是甘肃请求减免遭了雹灾州县赋税的。
朱砂笔提起,落下。
窗外的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青灰色。
长夜将尽。
但范文程知道,属于他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往往最为窒息。
自那夜送出《出师表》后,范文程反而平静下来。他依旧每日上朝,依旧在文渊阁处理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只是话更少,神色更淡,仿佛一尊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玉像。
朝堂上,弹劾他的风波似乎平息了。尼堪等人不再公开叫嚣,但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无处不在。皇帝对他的态度,也保持着一种刻意的、不远不近的平衡,不再深夜赐汤,也不再单独召见垂询。
直到这日朝会。
议题本是商议秋决人犯的勾决名单。刑部尚书正一一诵读案由,请皇帝朱笔定夺生死。
忽然,一名御史出列,声音激愤:“皇上!臣要参劾大学士范文程十大罪!”
不是尼堪,而是一名平日并不起眼的汉御史,姓赵,名简。
殿内哗然。
顺治眉头一皱:“讲。”
赵简手持笏板,声音朗朗,一条条数来:“其一,结党营私,与前明遗臣顾炎武、黄宗羲等暗通款曲,有书信诗文明证!其二,窥探禁中,利用批红之便,私窥密折,图谋不轨!其三,诽谤朝廷,其府中搜出诗文,内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等影射时政之语!其四,僭越妄为,私绘天下舆图,勘测矿脉,其心叵测!其五,盘剥百姓,山东以工代赈,实则逼死民夫数十人,怨声载道!其六……”
一条比一条更严厉,一条比一条更具体。有些是捕风捉影,有些却是半真半假,混杂着令人难以辩驳的“细节”。
尤其是“私绘舆图”、“勘测矿脉”、“与遗民交通”这几条,直指范文程多年来暗中推动的核心事务,也是他最敏感的“逆鳞”。
顺治的脸色,随着赵简的陈述,一点点沉了下去。
范文程出列,跪倒。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辩解,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简终于数完“十大罪”,最后厉声道:“范文程名为清廷重臣,实为前明遗孽!其所作所为,看似勤勉,实则包藏祸心,欲乱我大清江山社稷!请皇上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殿内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和跪着的老人身上。
顺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范文程,赵御史所奏,你有何话说?”
范文程抬起头,额发有些散乱,但目光依旧清亮。他没有看赵简,只是望着皇帝。
“皇上,”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臣,无话可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赵简也愣住了。
“赵御史所言诸事,或真或假,或曲或直。”范文程继续道,“臣确与顾、黄等人有过书信往来,所谈不过学问地理;臣确曾留心天下舆图矿脉,为的是充实国用;臣确曾批改山东条陈,是否逼死民夫,可着有司详查;臣府中诗文,乃读杜工部有感而发,并非诽谤……然则,这些辩解,于今日之局,还有意义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痛恨,有快意,有惋惜,也有冷漠。
“臣之心,天地可鉴,皇上圣明,亦当洞察。然既有人必欲除臣而后快,罗织罪名至此,臣辩无可辩,亦无需再辩。”他重重叩首,“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只求皇上,念在臣数十年犬马微劳,勿要牵连臣之家人门生。他们,实不知情。”
他以退为进,却是退到了悬崖边上。他将自己置于死地,却将问题抛回给了皇帝——你是要杀一个“无言可辩”的三朝老臣,寒天下士人之心,还是……
顺治的胸膛起伏着。他紧紧盯着范文程,这个曾经为他父子两代出谋划策、奠定开国基业的老臣。杀,有不念旧情、听信谗言之讥;不杀,朝堂汹汹议论难平,且那些“私绘舆图”、“交通遗民”的嫌疑,确实触碰了他的底线。
尤其是“舆图”、“矿脉”,这让他想起父皇皇太极曾私下感叹:范文程之才,可用而不可尽信,其志不在小。
“皇上!”尼堪再次出列,“范文程已供认不讳!此等心怀叵测之臣,留之必为大患!请皇上速下决断!”
“皇上!”洪承畴也急忙出列,“范大人年老昏聩,或有行事不妥之处,然其功勋卓著,万不可轻言诛戮!且仅凭御史风闻奏事,未经三司核实,岂可定案?请皇上将范大人暂行拘押,待查明实情,再行处置!”
双方再次争执起来。
顺治烦躁地一挥手。
殿内瞬间安静。
他看着范文程,范文程也看着他。君臣对视,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复杂难言的情绪。
“范文程,”顺治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你既无言可辩,朕亦不愿背负枉杀老臣之名。然你所涉诸事,干系重大,不得不查。”
“传旨:大学士范文程,行为不谨,颇滋物议。着即革去所有职衔,交刑部……暂行看管,待查明所涉各案,再行论处。”
革职,下狱。
虽不是立即问斩,却已是从云端跌落泥沼。
两名侍卫上前。
范文程自己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向着顺治皇帝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没有谢恩,也没有喊冤。
他转身,跟着侍卫向殿外走去。步伐依旧稳缓,背影挺直,仿佛不是走向监狱,而是去完成另一项使命。
殿外阳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最后看了一眼这巍峨的太和殿,看了一眼这他曾为之耗尽心血的大清宫阙。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入那长长的、阴影笼罩的宫道。
身后,殿内嗡嗡的议论声被厚重的宫门隔绝。
一只无形的手,终于落下了闸刀。
而范文程知道,他埋下的那些种子,他批阅过的那些奏折,他留在广济寺的那只木匣……以及他今夜将在刑部大牢,对监斩官说的那番话,才是这场棋局,真正的开始。
风,灌满了他的袍袖。
冰冷刺骨。
刑部大牢的甬道漫长而黑暗,只有壁上铁笼里的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范文程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的死囚牢房。镣铐加身,他却依旧保持着每日端坐的习惯,仿佛仍在文渊阁的公案之后。
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审讯,没有提堂,只有一日两顿冰冷的牢饭,和狱卒偶尔投来的、混杂着好奇与怜悯的一瞥。
他知道,外面必然风起云涌。他的倒台,会成为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信号。那些他曾触动过的利益集团,会欢呼雀跃;那些同情或追随他的人,会噤若寒蝉,或暗中活动。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些。
他默默计算着日子。山东的消息,该传来了。那份他夹在《唐诗鼓吹》里的《出师表》,不知是否已通过涵芬斋,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中?广济寺的木匣,是否安然无恙?
第七日深夜。
牢门外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
火光骤然亮起,将牢房照得如同白昼。
监斩官身穿官服,面色肃穆,在一队持刀护卫的簇拥下,停在牢门前。他身后,两名内侍,一人手托黑漆盘,上置白绫;一人手持酒壶酒杯。
“范大人,”监斩官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公式化的冰冷,“时辰到了。”
范文程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白绫与毒酒,最后落在监斩官脸上。
他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嘴角微微向上牵起,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开口,说出了那段让监斩官愣住的话。
“……是为了关内那万万顷即将饿死的麦苗,是为了黄河边那些还没被洪水卷走的草屋。”
“更是为了今日——他爱新觉罗·玄烨,能有机会,亲手打开我留下的那只紫檀木匣。”
“到时,他便明白,这满朝文武骂了十年的‘汉臣痴心妄想’……”
“救的,究竟是谁的命。”
话音落下,牢房里死一般寂静。监斩官脸上的血色褪尽,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那托着白绫和毒酒的内侍,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范文程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牢房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
甬道尽头,陡然传来一声清越而急促的高呼,穿透层层阻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圣——旨——到——!”
“刀下留人!”
脚步声如急雨般迫近,火光更加明亮,映出一张年轻、焦急却又无比坚毅的脸庞。
那是年仅八岁,却已初露峥嵘的皇三子,爱新觉罗·玄烨。
他一路狂奔至此,小脸涨得通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帛书,目光如电,死死锁住牢房中那道瘦削的身影,以及监斩官身后那刺目的白绫与毒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汗阿玛有旨!范文程一案,另有隐情!即刻押回,不得用刑!一切……”
玄烨的目光与范文程平静无波的眼神在空中相遇。
“……待朕亲审!”
第六章
“待朕亲审!”
少年清亮而略显急促的嗓音,在幽深潮湿的刑部大牢甬道里反复碰撞、回响,竟压过了甲胄兵刃的摩擦声。
监斩官浑身一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转头,看向甬道入口处。
火光晃动中,只见皇三子玄烨单手高举明黄帛书,另一只手扶在腰间——那里并未悬刀,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他年仅八岁,身量未足,但站在那里,竟让一众持械的侍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向两旁退开半步。
玄烨身后,跟着的是乾清宫总管太监吴良辅,以及数名气息沉凝、眼神锐利的御前侍卫。吴良辅脸色煞白,额角见汗,显然是跟着小主子一路疾跑而来。
“三……三阿哥!”监斩官慌忙跪倒,他身后的内侍、护卫也哗啦啦跪了一地,“奴才接旨!不知皇上……”
玄烨并不看他,一双黑亮的眼睛只盯着牢房内的范文程。范文程也正看着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丝极微弱的……期待?
“汗阿玛口谕,与此手诏。”玄烨迈步上前,越过跪着的监斩官,径直走到牢门前。他举起手中的帛书,声音稳定下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肃,“范文程所涉诸案,疑点甚多,恐有冤抑。着即解除镣铐,移送刑部后堂静室看管,一应饮食起居,不得怠慢。未有朕之明旨,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用刑、更不得私自处置!违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论处”四字,从他稚嫩的唇齿间吐出,竟带着森然的寒意。
监斩官伏地,汗出如浆:“奴才……奴才遵旨!万万不敢!”
玄烨这才将目光转向他,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打开牢门,为范……范先生除去刑具。”
“嗻!”
牢门打开,狱卒手忙脚乱地上前,用钥匙打开范文程手脚上的镣铐。沉重的铁链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范文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囚禁和镣铐束缚,让他身形略显佝偻,但他努力挺直了脊背,然后,面向玄烨,一揖到地。
“罪臣范文程,叩谢皇上天恩,谢三阿哥援手之恩。”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
玄烨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范先生请起。父皇有旨,先生暂且委屈,移居后堂。是非曲直,父皇自有圣断。”他的目光在范文程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些深刻的皱纹里读出些什么,随即侧身让开道路,“吴良辅,你亲自送范先生过去,一切按旨意办理。”
“嗻!”吴良辅连忙应声,上前搀扶范文程。
范文程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他迈出牢门,走过跪了一地的狱卒和护卫,走过神色复杂的监斩官身边,最后,与玄烨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玄烨以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道:“山东疏浚河道的捷报,昨日到了。父皇看后,沉默了很久。”
范文程脚步未停,恍若未闻,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转瞬即逝。
他被安置在刑部后堂一间僻静的厢房内。虽仍是软禁,但窗明几净,有床榻桌椅,甚至还有几本书籍。比起阴暗的死囚牢,已是天壤之别。
吴良辅安排妥当,留下两名御前侍卫在门外“守卫”,实则也是保护,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房内只剩下范文程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刑部衙门的后院,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寒风依旧凛冽,却带来了一丝清新气息。
他没有去想玄烨为何会突然出现,手持圣旨救下自己。这位年幼的皇三子,聪慧过人,早已在宫中崭露头角,但他毕竟只有八岁。深夜手持圣旨闯入刑部大牢阻止行刑,这背后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又得到了谁的支持或默许?
顺治皇帝的态度,才是关键。
“留中不发”的弹章,深夜的赐汤,当庭的革职下狱,再到如今关键时刻的“刀下留人”……这位年轻天子心中,必然也经历着剧烈的挣扎和权衡。
范文程坐回椅中,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夹在《唐诗鼓吹》中送出的《出师表》。想起山东的捷报。想起广济寺的木匣。
棋子已经落下,局已布成。
现在,他只能等。
等那个最终审判他的,或者……最终需要他“救赎”的人,做出选择。
乾清宫,西暖阁。
顺治皇帝披着明黄缎袍,并未就寝。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山东巡抚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详细禀报了以工代赈疏浚河道的成果:主要支脉已通,数十万饥民得以安堵,且因河道疏通,预估来年漕运效率可提升近一成,省费数万两。奏报中虽未提范文程之名,但字里行间,无疑证明了当初那条“不近人情”的批示,取得了实实在在的效益。
另一份,则是那本《唐诗鼓吹》,以及里面夹着的、范文程亲笔抄写的《出师表》全文。
顺治的手指,久久停留在“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这几行字上。
灯火跳跃,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皇上,”吴良辅悄无声息地进来,跪地禀报,“三阿哥已将范文程移至后堂静室,一切按旨意安置妥当了。”
顺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出师表》上。
“玄烨……在路上,可说了什么?”
吴良辅小心翼翼道:“三阿哥一路疾行,只催促快走。在牢中宣旨后,对范文程说了句‘山东捷报到了’,声音很低,奴才……奴才也未听真切。”
顺治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他倒是机灵。”
吴良辅伏地,不敢接话。
顺治挥挥手让他退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
顺治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天色微明,紫禁城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这座他继承了十七年的江山,看似稳固,内里却有多少暗流,多少积弊,多少他力不从心之处?
范文程有罪吗?
那些弹劾,半真半假。结党、窥探、诽谤,或许有夸大,但绝非空穴来风。尤其是他暗中推动的那些“长远之计”,勘测矿脉、重绘舆图、清查田亩……每一样,都触动了根深蒂固的利益网络,也隐隐超出了人臣的本分。
但他有害吗?
山东的河道通了,饥民安定了。他批过的那些看似“痴想”的条陈,细究起来,竟大多指向富国强兵、安抚百姓的实处。他若真有异心,为何数十年来兢兢业业,助大清定鼎中原?若为私利,他府邸清寒,门生故吏亦未见他大肆提拔。
顺治想起父皇皇太极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说:“范文程,吾之萧何、张良也。然其心在天下,非在一姓。可用,当大用;若不可用……勿使其为敌所用。”
心在天下,非在一姓。
这八个字,如今重若千钧。
杀一个范文程容易。但杀了他之后呢?寒了天下汉人士子之心,断了那些或许真能裨益国计民生的“痴想”,让朝堂彻底沦为党同伐异、目光短浅之地?
更何况,玄烨这孩子,今夜的表现……
顺治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山东捷报和《出师表》上。
他缓缓坐回御座,提起朱笔。
沉吟良久,他终究没有写下任何批示。
只是将那本《唐诗鼓吹》,轻轻合上,放入御案旁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然后,他对着空寂的暖阁,沉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传旨:明日……朕要亲审范文程。”
第七章
刑部后堂静室。
范文程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棉布直裰,头发也由范忠进来伺候着重新梳理过,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虽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精神却比在死囚牢时好了许多。
范忠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老爷,外头消息传不进来,也递不出去。但老奴进来时,看到刑部门口多了许多生面孔,像是宫里和王府的护卫,彼此盯着。衙内气氛也很怪,几位堂官称病不来了。”
范文程静静听着,末了只问了一句:“广济寺那边?”
“昨日三阿哥闯宫……不,是请旨来刑部之后,围着广济寺的那些‘香客’,一夜之间,撤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换了一拨人,看起来……更像是宫里派去的。”范忠声音更低了,“性明大师托人递了句话出来,只有四个字:匣安,静观。”
范文程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吴良辅的声音响起:“范先生,皇上驾临刑部,请您至正堂问话。”
该来的,终于来了。
范文程整了整衣袍,对范忠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然后拉开了房门。
门外,吴良辅躬身而立,两侧是那两名御前侍卫。走廊尽头,影影绰绰,可见更多侍卫的身影。
没有镣铐,没有押解。范文程在吴良辅的引导下,穿过层层院落,走向刑部正堂。
正堂门外,侍卫森严。
堂内,却异常空旷。原本的堂官案椅已被撤去,只在正中设了一张御座。顺治皇帝端坐其上,并未穿朝服,只是一身藏青色常服,目光沉静地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范文程。
御座旁,只站着两个人。左边是皇三子玄烨,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皇子常服,小脸紧绷,目光紧紧跟随着范文程。右边,则是内大臣索尼,这位四朝元老,索尼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垂手肃立。
再无其他官员。
这是一场非正式的、却可能决定生死的“亲审”。
范文程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叩首:“罪臣范文程,恭请皇上圣安。”
“平身。”顺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一名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放在御阶之下侧方。
范文程谢恩,侧身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范文程,”顺治开口,没有绕圈子,“赵简弹劾你十大罪,你当庭自言‘无话可辩’。如今,朕给你一个机会,在这刑部正堂,只有朕、三阿哥、索尼在此。你,可有话要说?”
范文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顺治:“皇上垂询,臣不敢不言。然臣之所为,所思,所图,并非一时一事可辩清白。赵御史所劾,有些是实情,如臣确曾留意矿脉舆图,确与顾、黄等人有书信往来;有些是曲解,如山东之事;有些则是欲加之罪。臣当日不辩,是因深知辩无可辩——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人心已成定见,纵有百口,何能自明?”
“那你如今,可能自明?”顺治追问。
“臣无需自明。”范文程缓缓摇头,语出惊人,“臣之所为,功过是非,自有后人史笔评说。臣今日欲言者,非为一己之清白,而是为我大清之江山社稷,为天下亿兆黎民。”
索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玄烨则微微睁大了眼睛。
顺治身体微微前倾:“讲。”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压多年的块垒尽数吐出。
“皇上,我大清以弓马取天下,然不可仅以弓马治天下。前明之覆辙,殷鉴不远。其亡,非亡于流寇东虏,实亡于土地兼并、赋役不均、吏治腐败、民不聊生!如今天下初定,疮痍未复,然八旗圈地之弊未除,汉民失地者流离失所;连年用兵,国库空虚,百姓赋税未见轻减;官吏因循,贪墨渐生。此皆社稷心腹之患!”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久违的激昂。
“臣夜夜批红,所为何来?臣力主清查田亩,是为均平赋役,安顿流民;臣留心矿脉水利,是为开源节流,充实国用;臣干涉八旗事务,建议渐消满汉隔阂,是为稳固国本,消弭隐患;臣与顾炎武等遗民通信,探求地理民生,是为借鉴前朝得失,寻求治国良方!臣所做每一件事,所批每一道折子,或许方法有争议,或许触怒权贵,或许被视为‘痴心妄想’,但其心,无一不是为了这江山能够稳固,百姓能够喘一口气!”
他站起身,再次跪倒,以头触地。
“皇上!治国如医病,需用猛药去疴,亦需缓缓调养。臣便是那剂或许不合时宜、或许药性猛烈的方子!如今朝中,歌功颂德者众,直面痼疾者寡;维护‘祖制’者众,思谋长远者寡。若因臣之言行为‘异端’,便欲除之而后快,则此后谁还敢言改革?谁还敢谋长远?大清之兴,岂能仅赖弓马,而无治国之良策、安民之实政?”
一番话,如金石坠地,铿锵作响。
顺治皇帝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悄然握紧。索尼低垂的眼帘下,目光闪动。玄烨更是听得呼吸微促,小拳头在身侧攥紧。
“好一个‘治国如医病’!”顺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所言痼疾,朕岂不知?然积弊已深,牵涉甚广,一动则全局震荡。你之法,太急,太险!”
“皇上!”范文程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光芒,“病入膏肓,不急何以救治?险中求生,总好过坐以待毙!臣知前路艰难,臣知得罪者众,臣亦知……或有性命之虞。但若能以臣之微躯,为后来者开一条缝,透一线光,让皇上、让后世之君,知道这江山病症何在,知道尚有‘变法图强’一途可走,则臣,虽死无憾!”
“痴心妄想……”顺治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下方,身形瘦削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老臣。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索尼忽然开口:“范大人,你口口声声为江山社稷。老夫问你,你暗中绘制天下详图,勘探各处矿脉,甚至……连关乎国运的龙脉地势亦多有标注。此等物事,若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岂非资敌利器?你将其藏于广济寺,又是何用意?莫非,真如传言所说,留有后手?”
此言一出,正堂内的空气陡然凝固。
玄烨猛地看向索尼,又紧张地看向范文程。
顺治的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广济寺木匣,这才是他最深的疑忌!
范文程面对这最尖锐的质问,脸上却并无惊慌。他反而慢慢直起腰,目光扫过索尼,最后定格在顺治脸上。
“索大人所虑,正是臣之所虑。”他语出平静,“正因如此物关系重大,臣才不敢置于府中,恐遭不测,亦不敢交付不可靠之人。广济寺性明大师,乃方外之人,德高望重,与世无争,且寺中有一处隐秘地宫,极为安全。臣将毕生心血所绘之《天下形势矿脉舆图总览》,及臣对于改革朝政、治理地方的《十策疏要》,封存于紫檀木匣中,寄存于彼处。”
“《十策疏要》?”顺治追问。
“是。”范文程点头,“其中详细阐述了臣对于田制、赋役、吏治、兵制、漕运、盐政、矿务、教化、满汉、边务等十大弊政的改革构想与具体步骤。那舆图,正是为这些改革提供的地理依据。”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肃:“臣之所以如此做,正是预防今日之局!若臣幸得皇上信任,继续效力,则此匣可为治国之参详;若臣不幸遭谗见弃,甚或身死,则此匣留存于世。后世若有明君雄主,欲振刷朝纲,富民强国,开启太平,或可从中得到一二启发。如此,臣之心血,便不算白费,臣之‘痴想’,或真有实现之日。”
“至于资敌……”范文程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决然的笑,“臣在匣外,另设机关秘锁,且留有遗言于性明大师:此匣,唯有爱新觉罗氏子孙,持大清皇帝信物,方可开启。若来日,真有我大清皇帝亲临广济寺,取此木匣之时……”
他目光灼灼,看向顺治,更看向他身旁年幼的玄烨。
“那便说明,朝廷已到了不得不变之时,皇上已有了变法图强之志!届时,臣这份‘痴心妄想’,或许……正是皇上所需的破局之钥!”
“臣,将毕生所学、所见、所思,封于此匣。非为谋逆,实为……进贡!向未来的大清天子,进贡一份或许不合时宜,却关乎国运民生的……治国策!”
话音落下,正堂内一片死寂。
唯有范文程最后那句“治国策”,如同黄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轰然回响。
顺治皇帝怔怔地看着范文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坦荡与近乎悲壮的赤诚。索尼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玄烨的眼中,则燃起了两簇明亮的火焰,那火焰的名字,叫做震撼,叫做……向往。
原来,那被满朝文武斥为“痴心妄想”的深夜劳作,那引来杀身之祸的种种“异行”,其最终的归宿,竟是这样一个沉重的木匣,一份进贡给未来君王的……治国策!
顺治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亦是一片疲惫。
“范文程。”
“臣在。”
“你,且回静室。你所言之事,朕……需要思量。”
“臣,遵旨。”
范文程再次叩首,起身,在吴良辅的引领下,缓缓退出正堂。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正堂内,顺治沉默半晌,对索尼道:“索尼,你亲自去一趟广济寺。以朕的名义,请性明大师妥善保管那木匣。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更不得擅动。”
“嗻!”索尼躬身领命,深深看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退了出去。
只剩下顺治与玄烨父子二人。
“玄烨。”顺治看向儿子。
“儿臣在。”
“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玄烨仰起小脸,眼神清澈而坚定:“汗阿玛,范先生……或许方法激烈,但其心,儿臣觉得,是真的为了大清好。那些骂他‘痴心妄想’的人,或许……只是不敢想,或者不愿那么想。”
顺治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痴心妄想……但愿这‘妄想’,真有照进现实的一天。”
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明晃晃地照进了刑部正堂。
但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明媚的天光下,悄然酝酿。
第八章
范文程回到静室后,便如同老僧入定,不再关心外间风云。
他知道,自己已将所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赌上了性命,掏出了心肺,将最终的答案和希望,封存在广济寺的木匣里,也摊开在了皇帝面前。
剩下的,唯有等待君王的裁决。
而刑部之外,乃至整个北京城,却因这场“亲审”的余波,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帝亲临刑部,单独讯问范文程,随后又派内大臣索尼亲往广济寺——这些消息,根本无法完全封锁,很快便通过各种渠道流传出去。
朝野震动。
原本以为范文程必死无疑、已经开始弹冠相庆或暗自划分势力范围的各方,顿时陷入了惊疑不定之中。皇帝的态度,变得扑朔迷离。
都察院赵简等人的弹劾,仿佛成了笑话。山东捷报的传来,更是给了当初攻击“以工代赈”是“盘剥逼民”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满洲亲贵中,以尼堪为首的一派,愤懑难平,串联商议,准备再次上疏,强调“祖制不可违,满汉须分明”,绝不可让范文程这等“心怀异志”的汉臣复起。
而汉官之中,气氛则更为微妙。一部分如陈名夏等,原本就对范文程的“特立独行”不满,此刻更觉尴尬,既怕被牵连,又隐隐嫉妒范文程竟似乎有“翻身”之望。另一部分较为清正或受过范文程恩惠的官员,则暗中松了口气,开始 cautiously 地议论,认为皇上圣明,或许能看清范中堂的忠心。
市井坊间,流言更是纷飞。有说范文程是诸葛亮转世,托孤寄命的;有说那广济寺木匣里藏着传国玉玺或前明藏宝图的;更有离奇的,说范文程夜观天象,早就算出大清有一劫,木匣里是禳解之法……
这些,范文程都无从得知,也不关心。
他在静室中,除了吃饭睡觉,便是读书,偶尔让范忠找来纸笔,写一些札记心得,却再不涉及任何时政。
直到五日后。
静室的门被打开,进来的不是吴良辅,也不是普通狱卒,而是一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中年太监,穿着御前二品总管太监的服色——正是顺治皇帝近来最为宠信的内监,董鄂妃宫中的首领太监,刘公公。
“范先生,”刘公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尖细,“皇上口谕,请您移步,随咱家去个地方。”
范文程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敢问公公,去往何处?”
刘公公笑容不变:“先生去了便知。皇上说,故地重游,或有所感。”
范文程不再多问,整理了一下衣袍,便随刘公公出了静室。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小车,毫不显眼。刘公公请范文程上车,自己则坐在车辕旁。马车驶出刑部后门,穿街过巷,并未向皇宫方向去,而是折向了京城西南。
车厢内,范文程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马车行驶的路线,越来越熟悉。
当马车最终停下,范文程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时,纵然早有预感,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震。
文渊阁。
他深夜伏案十余载的地方。
只是此刻的文渊阁,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静,门庭冷落。原本守卫的侍卫不见了,只有两个老太监在廊下打着盹。
刘公公先下车,躬身道:“范先生,请。皇上在阁内等您。”
范文程下了车,仰望这座熟悉的楼阁片刻,抬步走了进去。
阁内一切如旧。巨大的公案,堆积如山的奏折(似乎又换了一批),笔墨纸砚,甚至他惯用的那个旧瓷笔洗,都还在原处。只是银骨炭火盆是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的气息。
顺治皇帝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中那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范文程。”
“罪臣在。”
“看看这里,可还熟悉?”顺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桌一椅,一纸一墨,皆如昨日。”范文程平静回答。
顺治走到公案后,随手翻开一份奏折,看了两眼,又丢下。“这半月,你的位置空着,堆积的奏折,比你在时,多了三成。批红的意见,要么模棱两可,要么循规蹈矩,要么干脆推给部议。效率,慢了许多。”
范文程沉默。
“山东的河道通了,直隶那边按你当初的条陈试行招募流民开矿,居然也安置了数百人,治安为之一靖。江南漕运衙门上了个折子,引用你三年前一份关于改良漕船的建议,测算可省费不少。”顺治慢慢说着,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做的这些‘痴心妄想’的事,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用处。”
范文程依旧沉默,只是垂下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但你可知,”顺治话锋一转,目光如电射向范文程,“就在昨日,尼堪联合二十三位满洲大臣,联名上疏,以辞官相挟,要求朕严惩于你,以正朝纲,以安八旗之心?江南士林,亦有谣言,说你范文程是‘伪忠似奸’,以奇谈怪论蛊惑君心?”
压力,从未消失,反而因为他态度的暧昧,而变得更加汹涌。
范文程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臣……让皇上为难了。”
“不是为难。”顺治摇头,走到范文程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是两难。杀你,朕或成昏君,寒天下士人心,亦断送诸多可能利国利民之策。留你,甚至用你,朝局可能动荡,满洲根基可能不稳,朕之权威,亦可能受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告诉朕,范文程。若你处在朕的位置,你当如何抉择?”
这是最直接的拷问,将帝王的艰难与残酷,赤裸裸地摆在了臣子面前。
范文程迎着皇帝的目光,良久,缓缓跪倒在地。
“皇上,”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某种沉重的力量,“臣并非皇上,无法替皇上抉择。臣只能告诉皇上,臣当初选择做这些事时,便已料到可能有今日。臣无怨,亦无悔。”
“臣毕生所学,无非‘谋国’二字。谋国者,有时需行险,有时需忍辱,有时更需……牺牲。若臣之死,能警醒后来者,能让皇上更坚定改革图强之志,能让这‘痴心妄想’的星火得以留存,则臣之血,便不算白流。”
“然,”他话锋一转,头垂得更低,“若皇上觉得,当下之局,稳定重于一切,徐徐图之方为上策,臣之激进,已成阻碍……那么,请皇上赐臣一死。臣愿以项上人头,平息朝堂纷争,安抚八旗之心。只求皇上……他日若觉国事艰难,民生困苦,改革之机已至时,能想起广济寺中,还有一份老臣留下的、或许不合时宜的‘治国策’。若能于万一有所裨益,臣于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他将自己的生死,乃至身后名誉,再次毫无保留地交到了君王手中。
以死明志,以死进谏,以死……为未来的可能性铺路。
顺治皇帝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以额触地、姿态卑微却脊梁不屈的老臣。他能看到范文程花白的头发,看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看到他那双放在冰冷金砖上、骨节分明且微微颤抖的手。
这不是作伪。这是一个老人,在生命和政治理想的终点,做出的最后、也是最彻底的奉献。
顺治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猛地转过身,再次面向窗户,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阁内陷入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呜咽声,隐约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顺治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
“范文程。”
“臣在。”
“你……老了。”
范文程身体微微一颤。
“朕,也累了。”顺治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力交瘁,“这些年,剪除权臣,改革弊政,平衡满汉,镇压反叛……朕,真的累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丝近乎脆弱的茫然,这在一向刚毅的顺治脸上,极其罕见。
“你的‘痴心妄想’,或许是对的。但这条路,太陡,太难。朕……可能走不到头了。”他看向范文程,眼神复杂,“朕的儿子,或许……可以。”
范文程霍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朕不会杀你。”顺治终于说出了最终的裁决,“但朕,也不能再用你。至少,不能以从前的方式用你。”
“革去你大学士等一切职衔。念你年老,且有微功,赐你宅邸一座,银千两,回盛京……养老去吧。”
盛京,沈阳。大清的故都,也是范文程政治生涯开始的地方。从哪里开始,回哪里去。这不是流放,是体面的放逐。远离北京的政治中心,了此残生。
“至于广济寺的木匣,”顺治继续道,“朕会下旨,封存于寺中地宫。非有朕,或朕之嗣君亲笔手谕及信物,任何人不得擅动。就让它……等着吧。等着你说的,那个需要它的时候。”
这个处置,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既没有满足尼堪等人严惩的要求,也没有让范文程官复原职。它像一种妥协,一种搁置,将所有的矛盾、理想、野心与希望,都暂时封存起来,留给时间去发酵,留给后人去解决。
范文程听罢,闭上了眼睛。片刻后,他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臣……领旨。谢皇上……不杀之恩,保全之德。”
他的声音哽咽了。不是为失去权位,而是为那份被承认却又被搁置的理想,为这看似宽恕实则无奈的结局。
“去吧。”顺治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即日启程。朕……就不送你了。”
“臣,拜别皇上。愿皇上……保重龙体。”
范文程再次叩首,然后,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文渊阁,看了一眼背对着他、身影萧索的年轻皇帝,转身,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脚步有些蹒跚,背影佝偻了许多。
当他迈出文渊阁门槛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辽阔而苍白的天空。
盛京的雪,此刻应该很大吧。
他的一生,轰轰烈烈,跌宕起伏,最终,却要归于那片冰天雪地的寂静。
也好。
种子已经埋下,木匣已经封存。
他所能做的,已然做完。
剩下的,真的只能交给时间,交给未来,交给那个或许会打开木匣的……爱新觉罗氏子孙了。
马车载着孑然一身的范文程,驶向德胜门,驶向遥远的关外。
北京城巍峨的城墙,在他身后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而紫禁城中,年轻的顺治皇帝,独立文渊阁窗口,望着范文程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他的手边,放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关于江南粮价异动的密报。
他的眼中,充满了挣扎、不甘,以及一丝深深的……期待。
“玄烨……”他低声唤着儿子的名字,仿佛在询问,又仿佛在嘱托。
寒风灌入阁中,吹动了案头未批的奏折,哗哗作响。
一个时代,似乎随着范文程的离去,缓缓落下了帷幕。
但新的篇章,那充满变革与希望、也充满艰险与未知的篇章,其伏笔,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被那个“痴心妄想”的老人,悄然写下。
第九章
康熙八年,冬。
北京城。
距离范文程黯然离京,回归盛京“养老”,已过去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天翻地覆。
顺治十八年正月,年轻的顺治皇帝因董鄂妃之死心灰意冷,竟传出驾崩的消息(实则隐退出家,此为清宫疑案之一),年仅八岁的皇三子玄烨即位,次年改元康熙。
主少国疑,权臣当道。辅政大臣鳌拜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恣意妄为,恢复圈地,打压汉臣,朝纲紊乱,民生愈艰。少年天子康熙,隐忍不发,犹如蛰龙。
直到康熙八年五月。
年仅十六岁的康熙皇帝,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武英殿设计擒拿鳌拜,一举清算其党羽,真正将权柄收回手中。
朝野为之震动,天下耳目一新。
亲政后的康熙,表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他勤政好学,每日御门听政,批阅奏章至深夜,事必躬亲。他下令永停圈地,平反苏克萨哈等冤狱,整顿吏治,昭示了振刷朝纲的决心。
然而,年轻的皇帝很快发现,亲政易,治国难。铲除鳌拜,只是搬开了压在头顶最大的一块石头。摆在他面前的,是范文程八年前就已痛陈的种种积弊:国库空虚,河道失修,漕运不畅,三藩势大,台湾未靖,西北准噶尔虎视眈眈……内忧外患,纷至沓来。
这一日,康熙在乾清宫东暖阁批阅奏章,直至深夜。
案头堆积的奏折,让他想起幼年时在刑部大牢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那种沉重,以及那个瘦削却挺直如松的背影。
“痴心妄想……”
“救的,究竟是谁的命……”
范文程当年在死牢中的话语,跨越八年光阴,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还有那广济寺的木匣。
康熙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梁九功。”
“奴才在。”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连忙上前。
“明日……不,后日清晨,朕要微服出宫一趟。”康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广济寺。”
梁九功心中一凛,随即了然:“嗻!奴才这就去安排,绝密进行。”
康熙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起身,走到暖阁一侧的大幅舆图前。这是内务府新进的《皇舆全览图》草稿,比之前明旧图详尽许多,但许多边远之地、山川细节,仍显粗疏。
他想起索尼临终前,曾含糊提过,范文程当年寄存在广济寺的木匣中,有一份他亲手绘制的《天下形势矿脉舆图总览》,其精详程度,远超当时工部所能。
还有那《十策疏要》……
八年了。父皇当年将范文程放归盛京,将木匣封存,是一种搁置,也是一种保护。如今,时移世易。鳌拜已除,朝局初定,正是需要大破大立、谋划长远之时。
那份被尘封的“痴心妄想”,是否到了该打开的时候?
两日后,清晨,雪后初霁。
广济寺山门清静,香客寥寥。康熙皇帝一身寻常富家公子打扮,只带了梁九功和两名乔装改扮、身手绝顶的大内侍卫,悄然入寺。
早有知客僧等候,一言不发,引着康熙一行,穿过重重殿宇,绕过碑林塔院,来到寺院最深处一处僻静的禅院。
禅院古柏森森,积雪压枝。院中石凳上,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僧正在煮雪烹茶,正是住持性明大师。
见康熙到来,性明大师起身,双手合十,并无过多礼节,只是平静道:“施主来了。老衲已等候多时。”
康熙亦还礼:“有劳大师。”
性明大师目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人心:“施主此来,是为故人所托之物?”
“正是。”康熙点头,“不知大师可否引朕……引我一观?”
“物归原主,理所当然。”性明大师侧身,指向禅房后一处毫不起眼的假山石,“请随老衲来。”
他走到假山石旁,在几处特定的位置或按或旋。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假山石竟向旁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通道,内有长明灯火光透出。
“此乃本寺历代住持口耳相传之秘地,范居士当年选中此处,亦是看中其隐秘稳妥。”性明大师当先引路。
康熙深吸一口气,带着梁九功和一名侍卫跟随而下。另一名侍卫则留在洞口警戒。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室内干燥洁净,并无他物,唯正中石台上,端放着一只紫檀木匣。
木匣长二尺,宽一尺,厚半尺,通体暗紫,包浆温润,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并无锁孔,浑然一体。
性明大师指着木匣道:“范居士当年交代,此匣设有机关秘锁,非爱新觉罗氏子孙,持大清皇帝信物,以特定血脉之法开启,否则强行破匣,内中机括会引燃火油,将一切焚毁。老衲守护八年,未曾移动分毫。”
康熙走上前,仔细端详木匣。他想起父皇顺治当年似乎提及,开启需信物。他伸出手,将腰间悬挂的、从未离身的一枚和田白玉龙纹佩取下——这是他即位时,太皇太后所赐,可算皇帝信物。
他将玉佩轻轻按在木匣正面中央一朵云纹的花心处。
毫无反应。
康熙微微蹙眉。血脉之法?
他沉吟片刻,忽然用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上一划,沁出一滴血珠。他将带血的手指,按在了那玉佩之上。
就在血液接触玉佩、又透过玉佩细微纹路渗入云纹花心的刹那——
“咔哒”一声轻响。
木匣正面,那朵云纹缓缓向内凹陷,旋即,整个匣盖如同莲花绽放般,从中心向四面缓缓旋开,露出匣内之物。
并无机关暗箭,也无火光毒烟。
只有厚厚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卷册舆图。
最上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
康熙屏住呼吸,先拿起那封信笺,展开。
字迹苍劲熟悉,正是范文程手书。
“后世开启此匣之爱新觉罗氏子孙启:
后世之君,当汝见此信时,臣或已化为辽东一抔黄土矣。臣毕生心血,尽在此匣之中。上则为《天下形势矿脉舆图总览》,汇聚臣数十年搜集勘验、结合前朝遗存与西洋新法所绘,山川形势、关隘要道、物产矿藏、水文地理,力求精详,或于治国用兵、垦殖开发略有裨益。
下则为《十策疏要》,乃臣对当时朝政十大弊病之改革刍议。田制、赋役、吏治、兵制、漕运、盐政、矿务、教化、满汉、边务,每策皆列现状、析弊根、陈方略、估难易。此皆臣之‘痴想’,或迁阔,或激进,然皆出自肺腑,为江山计,为生民计。
后世之君若能开启此匣,必是朝廷已有变革之志,君主已有图强之心。此乃大清之福,万民之幸。匣中所述,未必全然适用后世,然其中‘民为邦本’、‘开源节流’、‘长远布局’、‘消弭畛域’之思,或可借鉴。
臣,范文程,绝笔。”
信很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诉苦表功,只有平实的交代和深沉的嘱托。
康熙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仿佛看到那个老人,在盛京寒冷的冬夜里,就着孤灯,一字一句写下这封不知何时才能被看到的信时,那复杂的心境。
他放下信,小心翼翼地取出下面的卷册。
首先是舆图。一卷卷展开,纸张坚韧,墨迹线条精细无比。山川河流,城郭道路,纤毫毕现。更令人震撼的是,许多重要的山脉河流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着矿藏种类、储量估算、开采难度;在各大水系旁,标注着历年水文数据、易溃堤段、建议疏浚之处;在边疆地域,甚至标注了部落分布、草场水源、行军路线……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地图,这是一份凝结了无数心血、着眼于国家长远发展的战略资源总图!
再看那《十策疏要》。厚厚一册,分门别类,每一条弊政都分析得入木三分,提出的方略虽因时代局限不免有可商榷之处,但其思路之开阔,谋划之深远,尤其是那份打破陈规、锐意进取的胆识,让康熙看得心潮澎湃。
其中关于“逐步取消圈地,推行更名田,轻徭薄赋”、“整顿漕运,试行海运”、“开放矿禁,官府督导民间开采,课以税赋”、“兴办官学,渐消满汉科举名额差异”、“编练新军,火器与骑射并重”等等建议,虽与当下现实尚有距离,却无疑指明了改革的方向。
甚至,在“边务”一策中,范文程还大胆提出了对蒙古“羁縻与屯垦并进”、对西藏“尊其教而固其权”、对台湾“不可弃,宜剿抚兼施,最终设府管辖”的远期构想!
这些,在八年前,乃至现在,在许多人看来,何止是“痴心妄想”,简直是“狂悖之言”!
但此刻,在年轻的、亲政不久、正渴望大展拳脚却又深感掣肘的康熙皇帝眼中,这些“狂言”,却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照亮了前路,点燃了他胸中压抑已久的雄心壮志!
原来,当年满朝唾骂的“痴心妄想”,竟是如此一份沉甸甸的、关乎国运未来的瑰宝!
原来,那个孤独批红到深夜的老人,早已将目光投向了数十年、甚至百年之后!
康熙一卷卷看着,时而凝思,时而振奋,时而拍案。
梁九功和性明大师静立一旁,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终于将最后一卷册合上。他闭上眼,胸膛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已再无半分迷茫与犹豫,只剩下无比的坚定与灼热的光芒。
“梁九功。”
“奴才在。”
“将这些舆图策要,小心收好,秘密带回宫中。置于朕的南书房密室,派绝对可靠之人守卫。除朕之外,任何人不得翻阅。”
“嗻!”
“还有,”康熙转向性明大师,深深一揖,“朕,代大清,代天下百姓,谢过大师八年来守护之功。”
性明大师避而不受,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只是守诺而已。范居士之心,今日得见天日,亦是机缘造化。愿施主善用此匣,造福苍生。”
康熙郑重道:“朕,定不负范先生之望,亦不负天下万民之望!”
他再次看向那已空的紫檀木匣,心中默念:
范先生,你看见了吗?
你的“痴心妄想”,朕收到了。
这条路,无论多陡,多难,朕……会接着走下去!
雪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石室入口,照在康熙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
一个全新的,属于康熙皇帝,也注定将深深烙下范文程“痴心妄想”印记的时代,就此拉开了波澜壮阔的序幕。
第十章
康熙皇帝将广济寺木匣中的舆图策要秘密带回宫中后,并未立即大张旗鼓地推行改革。
他深知,变革之难,难于上青天。范文程当年的遭遇,就是前车之鉴。锐意进取,还需讲究策略时机。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深入学习研究那些舆图和策要。每日政务之余,便泡在南书房密室,将范文程的《十策疏要》与当前朝局一一对照,结合近年来各地的奏报,反复揣摩,取其精华,去其不合时宜之处,并思考具体的推行步骤。
他越发惊叹于范文程的远见。许多当年看似“空想”的建议,如今随着时间推移和技术发展,已具备了初步实施的可能。而那份详尽的舆图,更是在随后平定三藩、收服台湾、抵御准噶尔的战争中,以及治理黄河、整顿漕运等重大工程中,发挥了难以估量的作用。当然,这是后话。
康熙九年,康熙皇帝下诏,命各地荐举“博学鸿儒”,开科取士,淡化满汉界限,广纳人才。同时,他多次召集心腹大臣,如熊赐履、李光地、张玉书等,以“咨询治国之道”为名,将范文程策要中的一些思想,潜移默化地灌输、讨论,逐步统一核心圈层的认识。
他不再像顺治末年那样急于求成,而是采用了范文程策要中提到的“潜移默化,择机而动”的策略。
机会,在康熙十二年到来。
是年,平西王吴三桂举兵反清,三藩之乱爆发。天下震动,朝廷面临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战争初期,清军屡屡受挫,粮饷、兵源、情报处处捉襟见肘。年轻的康熙皇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时,他更加频繁地参详范文程留下的舆图。舆图上关于西南山川险隘、粮道补给线的标注,为他调兵遣将提供了宝贵参考。而策要中关于“兵制改革”、“粮饷保障”、“民心向背”的论述,也启发他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大胆启用汉将,如赵良栋、王进宝等;严令各地保障军需,打击发战争财的贪官污吏;宣布减免战乱地区赋税,安抚百姓。
更重要的是,在战争最艰难的相持阶段,康熙力排众议,坚持不向满洲亲贵妥协,不恢复圈地等弊政,反而进一步推行“更名田”,将前明藩王土地给予原耕佃户永世为业,极大争取了中原汉民的支持,稳定了后方。
这些举措的背后,依稀可见范文程当年“消弭满汉畛域”、“以民为本”思想的影子。
战争持续八年。康熙二十年,清军攻入昆明,三藩之乱平定。
经此一役,康熙皇帝的权威达到顶峰,朝廷内部的阻力大为减弱。而长期的战争,也暴露并加剧了国家的种种弊端,改革变得更为迫切。
平定三藩后,康熙皇帝开始逐步推行他酝酿已久的改革。
康熙二十二年,施琅率军攻克台湾,郑氏政权归降。康熙力排“弃台”之议,果断在台湾设府置县,纳入版图,实现了范文程策要中“台湾不可弃”的构想。
康熙二十三年至二十八年,康熙皇帝首次南巡。他亲眼考察黄河、淮河、运河的水利状况,任用靳辅、陈潢等能臣,投入巨资,大规模治理黄河、疏通漕运。其治理思路和重点河段的选定,与范文程舆图上的标注及策要中的建议,多有暗合。
康熙二十九年,乌兰布通之战,击退准噶尔噶尔丹。此后,康熙多次亲征朔漠,平定准噶尔,巩固西北边防。其对蒙古各部的羁縻、屯垦、联姻等策略,亦可从范文程的“边务策”中找到渊源。
在吏治方面,康熙健全考核制度,惩治贪腐,提倡清官文化。在经济上,他推行“摊丁入亩”试点(后期雍正全面推行),改革盐政,开放部分矿禁,鼓励垦荒,推广高产作物。在文化上,他组织编纂《古今图书集成》、《康熙字典》,举办千叟宴,缓和满汉矛盾……
一步步,一环环。
康熙皇帝以其卓越的政治智慧和坚韧的毅力,将许多范文程当年只能藏于木匣中的“痴心妄想”,一点点变为现实。他走的是一条改良而非革命的道路,节奏更稳,阻力更小,成效却更为深远。
他从未在公开场合提过范文程的名字,更未提过广济寺木匣。那份策要和舆图,是他治国理政的最高机密之一,也是他内心深处的力量源泉。
他知道,范文程要的不是身后虚名,而是理想的实现。
岁月流逝。
康熙四十年,盛京。
一座简朴的宅院内,范文程已是耄耋之年,须发如雪,卧病在床。他回到盛京后,深居简出,不问外事,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普通的老翁。只有偶尔从京城来的故旧或官员口中,听闻朝廷的种种新气象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才会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这一日,他精神似乎好了些,让老仆范忠扶他坐到院中躺椅上晒太阳。
范忠也已老迈,颤巍巍地端来参汤。
“老爷,喝点吧。”
范文程摇摇头,望着院角一株凌寒绽放的老梅,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忠叔,京城……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范忠知道老爷想问什么,低声道:“听说,皇上又南巡了,这次是为了江浙的海塘工程。还有,朝廷开了博学鸿儒科,取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汉人。西北那边,好像彻底平定了,设立了什么……将军府。台湾的稻米,都能运到京津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听来的消息。
范文程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纯净而满足的笑意。
“好……好啊……”他喃喃道,“河道通了……海塘修了……人才用了……边疆稳了……粮食,也多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盛京冬日的晴空,看到了江南繁忙的漕船,看到了西北无垠的安定草原,看到了台湾丰收的稻田,看到了京城殿堂里那些奋发有为的满汉官员……
那些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用朱笔小心翼翼勾画、埋下种子的“痴心妄想”,似乎在遥远的南方,在辽阔的四方,正一点点破土、抽芽、生长……
虽然,可能已换了模样,可能已融入更宏大的图景。
但,它们终究是活了。
这江山,这百姓,终究是……有点不一样了。
“痴心妄想……”范文程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笑意更深,眼角却滑下一滴浑浊的泪,“值了……”
阳光温暖地洒在他身上,老梅幽香暗浮。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缓,仿佛沉入了一个充满麦苗清香、河渠水声的美梦。
范忠轻轻为他盖好毛毯,守在一旁,老泪纵横。
他知道,老爷这次,或许真的累了,要好好歇歇了。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南书房。
已过不惑之年的康熙皇帝,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在蒙古推广农耕与汉学的奏折。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
窗外,又是一年冬雪。
他忽然心有所感,望向东北盛京的方向,默默伫立良久。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不,拟一道朕的手谕。”康熙的声音有些缥缈,“赐盛京故大学士范文程府,匾额一块,就题……嗯,题‘谋国远猷’四字吧。不必张扬,悄悄送去即可。”
“嗻。”梁九功领命,心中了然。皇上这是,以这种方式,告慰那位早已被世人遗忘在关外的老人。
康熙重新坐回御案后,案头,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探索黑龙江流域及北海(贝加尔湖)地区资源的密奏。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充满期待。
范先生,你看,这条路,朕还在走。
而且,会走得更远。
这“痴心妄想”……
或许,本就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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