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一个退役老兵的独处与回望

作者：王文华

爆竹声渐次疏淡，年味像檐角未化的残雪，褪去了初一初二的浓炽，多了几分清寂与绵长。正月初四，世人或走亲访友、畅谈寒暄，或收拾行囊、静待开工，而我，一个退伍老兵，独自守着一间小屋，在烟火余温里，与过往的岁月遥遥相望。

窗外的风带着初春的微凉，掠过光秃秃的枝头，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像是谁在不经意间，叩响了记忆的门扉。恍惚间，耳边竟又响起了军营里的号声，伴着战友们齐声哼唱的《团结就是力量》，不是市井的喧嚣，是清晨六点准时划破长空的集结号，是深夜岗亭里伴着寒风的换岗号，是训练场上催人奋进的冲锋号。那号声里，有《咱当兵的人》里的赤诚坦荡，有少年意气的滚烫，有并肩作战的热忱，有一身戎装的荣光，曾是我生命里最动听、最坚定的旋律，如今，却只能在回忆里缓缓流淌，连同那些合唱时的铿锵节拍，都成了最珍贵的念想。

起身煮了一碗饺子，是年前自己包的，馅料寻常，味道也不及军营里的地道。还记得在部队的那些春节，天还未亮，我们就跟着班长一起包饺子，你擀皮我包馅，手忙脚乱却其乐融融，锅里的水咕嘟作响，耳边飘着《军中绿花》的旋律，“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简单的歌词，青涩的哼唱，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藏着我们对家乡的牵挂。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家人相伴，可身边有并肩作战的战友，有朝夕相处的兄弟，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一句简单的新年问候，再哼几句熟悉的军歌，就足以填满心底的空缺。那时的正月初四，我们早已收起节日的松弛，身着戎装，坚守在岗位上，目光坚定地望着远方，守护着万家灯火的安宁。我们曾约定，退伍后还要一起过年，还要像在军营里一样，举杯同庆，再合唱一曲《战友之歌》，畅谈过往，可岁月流转，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那些约定，终究被时光冲淡，只剩回忆里的歌声与欢笑，在独处时，轻轻拼凑。

褪去戎装，已是30多年。身上的军装早已叠进了衣柜最深处，肩上的肩章也已珍藏起来，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底色，从未改变。习惯了早睡早起，习惯了凡事严谨，习惯了在喧嚣中保持一份清醒，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的风雨——就像当年在训练场上，哪怕伤痕累累，也绝不会轻言放弃；就像当年在岗亭里，哪怕寒风刺骨，也绝不会有丝毫懈怠。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守，是军营赠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陪着我走过了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也让我在独处时，多了一份从容与底气。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暖意融融。我拿起桌上的旧照片，照片里的我们，身着橄榄绿，身姿挺拔，笑容青涩，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向往。那时的我们，正值青春年少，训练间隙，会围坐在一起唱《打靶归来》，“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歌声里满是少年的朝气与荣光；离别之时，会红着眼眶合唱《送战友》，“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一句句歌词，藏着最深厚的战友情。我们把最美好的年华，奉献给了祖国的国防事业，把最真挚的情感，留给了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照片里的少年，早已褪去了青涩，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可那些军歌的旋律，那份藏在眼底的赤诚，那份刻在心底的战友情，从未改变。

有人说，独处是孤独的，可于我而言，独处是一场与自己的对话，是一次与过往的重逢。正月初四的清寂，让我得以静下心来，回望那些在军营里的日子，回望那些并肩作战的时光，回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一身戎装的自己。那些苦过、累过、笑过、哭过的瞬间，那些一起训练、一起站岗、一起庆祝的时光，早已成为我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成为我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力量。

爆竹声又起，打断了我的思绪。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明亮。我知道，这万家灯火的安宁，这人间烟火的温情，正是当年我们不惜一切守护的模样。如今，我虽已退伍，不再身着戎装，不再坚守岗位，但我依然是一名老兵，依然会以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依然会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美好。

一碗饺子下肚，暖意蔓延至全身。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灯火，心中没有孤独，只有安然与怅惘。怅惘的是，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一去不返，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难得相见；安然的是，岁月静好，山河无恙，我们曾经的坚守，都有了最好的回响。

正月初四，清寂如常，初心不忘。身为老兵，纵使独处，纵使岁月沧桑，那些军歌的旋律依然在耳畔回响，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忠诚与热爱，那份藏在心底的战友情与军旅梦，永远不会褪色。愿山河无恙，人间皆安，愿所有战友，岁岁平安，前程似锦，愿我们曾经唱过的军歌、坚守的青春，永远被岁月铭记，愿那句“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永远是我们最骄傲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