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陆明哲冰冷的声音就刺破了病房的宁静。
“江媛,孩子是你非要生的,以后别指望我妈带。”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疏离得像在谈论别人的麻烦。
我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最后只答了一个字:“好。”
出院那天,我自己叫了车,头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满月酒桌上,亲戚们还在议论:“这孩子长得真像陆家人。”
我笑了笑,平静地拿出崭新的户口本——
女儿姓名一栏,赫然写着“江晓苒”。
01
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陆明哲那句冰冷的话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我刚经历分娩、仍旧虚弱不堪的身体里。
“江媛,孩子是你自己坚持要生的,以后可别指望我妈来帮你带。”
他站在病房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线,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种不耐烦和刻意划清界限的语气,比寒冬的冰碴还要锋利,在这个初秋温软的午后,轻易就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我怀里紧紧抱着刚刚睡熟的小小女儿,她的小脸皱巴巴的,像只安静的小猫,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我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门外那个男人带来的所有寒意。
“我再跟你说一次,你给我听清楚了。”他似乎把我的沉默当成了某种不服气的抵抗,往前迈了一步,病房里不甚明亮的光线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我爱了整整六年的面容,此刻却清晰地写满了甩脱负担后的轻松,以及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决绝。
“月嫂的费用我一分都不会出,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伺候不了你月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缓慢而用力地收紧,疼痛到了极致,反而只剩下麻木。
我们结婚四年,从决定备孕开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就一直是不温不火。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他只是性格内敛,不善于表达内心的期待和喜悦。
直到此刻,真相如同冰水浇头,我才彻底明白,那不是内敛,而是从一开始,他的心里就没有为我们母女预留半分温暖的余地。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护士推着医疗小车从门外经过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消毒水与新生儿淡淡奶香的气息涌入胸腔,带来一种尖锐却令人清醒的刺痛感。
“好。”
我开口回应,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仅仅一个字,没有质疑,没有哭闹,更没有歇斯底里。
陆明哲显然愣住了。
他大概早已准备好了应对我崩溃哭泣、苦苦哀求的场面,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
我的反应像是一拳打进了厚厚的棉花里,让他所有预备好的、更伤人的说辞都噎在了喉咙深处。
他皱紧眉头,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丁点伪装的痕迹。
但我没有再给他机会。
我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女儿恬静的睡颜上。
她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覆盖在眼睑上。
就在这一刻,我那颗仿佛已经碎裂的心,忽然间凝结出了一个无比坚硬的内核。
“出院手续都办妥了吗?”我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办好了。”他迟疑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结算单据,随手丢在床头柜上,“东西收拾一下,我叫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不用麻烦。”我再次开口,打断了他转身欲走的动作,“我已经给我爸打过电话了,他会来接我。”
陆明哲的脸色彻底变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媛,你别跟我来这一套。”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迎视他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错愕与恼怒,却唯独找不到半分对妻女的怜惜。
“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孩子是我非要生的。那么从现在起,我们母女的一切,确实都不劳你陆明哲,还有你母亲王秀琴,再费半点心了。车费、月嫂、抚养,所有相关的一切,都和你们再无瓜葛。”
我曾经在企业的合规与风控部门工作了将近十年,我的职业就是将那些口头的、模糊的、可能产生纠纷的约定,全部转化为白纸黑字、权责清晰的条款。
在过去的六年里,我刻意收起了这套专业技能,努力去扮演一个温顺体贴、以家庭为重的妻子角色。
而现在,这份封印已久的本能,苏醒了。
陆明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抛下更绝情的话,但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你的便!到时候可别后悔!”
说完,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病房的门被他用力摔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怀里的女儿被惊醒,小嘴一撇,发出细微而委屈的哼唧声。
我赶忙低下头,用脸颊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稀少的胎发,低声呢喃安抚道:“宝宝不怕,妈妈在这儿呢。以后啊,就只有妈妈了。”
忍了许久的泪水,直到此刻,才终于决堤般滚落下来。
但这眼泪并非为了陆明哲的绝情,而是为了祭奠我那死在产房门口、长达六年的卑微爱情。
大约四十分钟后,我的父母急匆匆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看到我红肿未消的眼睛,妈妈立刻扑到床边,声音都带着颤抖:“小媛,这是怎么了?明哲呢?他没来接你们出院?”
爸爸则沉默地走上前,从我怀中极其小心地接过外孙女,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那份呵护与怜爱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摇摇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妈,我们先回家。具体的事情,路上我再慢慢跟你们说。”
我换下那身宽大的病号服,穿上妈妈带来的舒适棉质长裙。
在收拾个人物品时,我瞥见了被陆明哲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的那叠出院费用结算单。
我走过去,拿起单据仔细看了一眼上面最终的数字,然后面色平静地将它们对折整齐,放进了自己的随身背包里。
很好,这笔钱,大概就是他能为这个孩子支付的最后一笔费用了。
账目清晰,互不相欠,这正是一个最好的、全新的开始。
坐进爸爸那辆有些年头的轿车里,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汇入城市午后略显慵懒的车流中。
我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向后掠去的熟悉街景,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刚刚从一个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梦魇中挣脱出来。
“小媛,你跟妈妈说实话,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妈妈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紧紧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我转过头,望着父母脸上那无法掩饰的忧虑,将陆明哲在病房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爸爸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这个混账东西!”过了好半晌,爸爸猛地一拳捶在方向盘上,车子随之轻微一震。
他一生温和讲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以为他是谁?我江家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他这样糟践!”
妈妈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她紧紧抱着我的肩膀,哽咽道:“我们不求他!小媛,回家,爸妈养你和孩子!咱们再也不受这份窝囊气!”
我靠在妈妈依旧单薄却无比温暖的肩头,感受着那熟悉的气息,心中最后一点冰封的角落也开始逐渐消融。
“爸,妈,你们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我轻声但坚定地说,“我也没打算继续忍气吞声。从今天踏出医院开始,我就要跟他,跟他们陆家,好好地、一笔一笔地,把所有的账都算个清楚明白。”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爸爸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先是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变成了全然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支持。
“好!闺女,你想怎么做,爸和你妈都站在你这边!”
车子一路开回了家。
不是我和陆明哲那套位于新城区的婚房,而是我从小长大的、位于老城区的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旧式防盗门,屋子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妈妈早就把我出阁前住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帘换上了遮光更好的新布料,床上铺着晒得蓬松柔软的棉被。
安顿好孩子后,我对妈妈说:“妈,麻烦您帮我个忙,把我以前带回来的那个墨绿色的硬壳行李箱找出来。”
那个箱子里,存放着我所有的职业资格证书、过往的工作资料备份,以及一支几乎没怎么使用过、但性能极好的专业录音笔。
王秀琴,陆明哲,你们大概都觉得,一个刚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的女人,是最好拿捏、最没有反击能力的。
可惜,你们大错特错了。
当一个女人下定决心,从此只为保护自己和孩子而战斗时,她所能爆发出的力量与坚韧,将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这场战役,是由你们率先挑起的。
但最终它会以何种方式落幕,将由我说了算。
02
回到娘家的第一个夜晚,我几乎彻夜未眠。
女儿很乖巧,除了需要喂奶和更换尿布的时段,大部分时间都在安睡。
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脑海却像一台尘封多年后重新高速启动的精密仪器,冷静而飞速地运转着。
第二天清晨,妈妈端着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的小米粥和一个煮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走进来,她的眼眶下方仍带着淡淡的青黑。
“小媛,快趁热吃了。你现在身子最亏,必须得好好补回来。”
我没有立刻去接碗,而是看着妈妈,清晰地说:“妈,今天得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会儿宝宝。另外,还需要您帮我给王秀琴打一个电话。”
妈妈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
“打电话给她?那个老糊涂,我听到她的声音都觉得烦!”
“不是去跟她吵架。”我平静地解释,尽量让语气显得柔和而无奈,“您就以一个普通外婆、一个心疼女儿的母亲的身份打给她。告诉她,陆明哲把我们母女扔在医院不管,我自己无奈只能带着孩子回娘家了。现在坐月子没人搭手,孩子又小离不开人,问她这个做奶奶的,到底管还是不管。语气要放软,要显得委屈、无助,就像一个走投无路、只能向亲家求助的普通妈妈。”
妈妈是个聪明人,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
“你是想……把她说的话录下来?”
我点了点头,确认了她的猜测。
“证据越多越好,人证物证都需要。妈,您记住,无论她在电话那头说出多么难听、多么过分的话,您都千万别动气,更不要跟她对骂。您就顺着她的话,引导她,让她把心里那些最真实、最不堪的想法,全都毫无保留地吐出来。”
我将那支黑色的专业录音笔拿出来,仔细教妈妈如何使用开关和检查录音状态。
妈妈接过录音笔,看着我,眼神无比复杂,那里面交织着深深的心疼,以及一种看到女儿重新振作的欣慰。
“妈明白了。你放心,这通电话,妈一定给你打好。”
看着妈妈拿着手机和录音笔走向客厅,我这才端起那碗温度适中的小米粥,拿起勺子,一勺一勺,缓慢而坚定地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从食道一直暖到胃里,身体需要能量,而即将开始的战斗,更需要一个清醒冷静、能量充足的头脑。
果然,没过多久,我就隐约听见客厅里传来妈妈刻意拔高、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亲家母啊,我是江媛妈妈。是,小媛是带着孩子回来了……明哲他……他说他不管了啊!您可是孩子的亲奶奶,您不能真的就这么狠心不管不顾啊……”
我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王秀琴,此刻脸上定然挂着怎样一副洋洋得意、自以为拿捏住了我们的神情。
她大概真以为,我们这么快就撑不下去,要低声下气地去求她了。
这通电话持续了将近三十五分钟。
妈妈挂断电话走回房间时,脸色气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出了口恶气的亮光。
“都录下来了,一字不差!”她把录音笔递还给我,声音还带着激动后的微颤,“这个老糊涂,说的简直不是人话!她说你活该,自找苦吃,说孩子就是你非要生的拖累,说陆家一分钱都不会再出,还叫嚣……叫嚣说有本事就去法院告,看法官会理睬谁!”
“这就够了。”我接过尚有余温的录音笔,心中一块重要的石头落了地。
“她倒是帮我们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我戴上耳机,将这段录音完整地听了一遍。
王秀琴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充满了市井小民式的狭隘与毫不掩饰的恶毒。
她说:“谁让她自己犯贱非要生?我们家明哲当初就不怎么乐意!现在生下来了,就想赖上我们陆家了?做梦去吧!”“让江媛别指望我,想让我去伺候她?她也配?让她自己亲妈管去!”“有能耐就离婚啊,我倒要看看,她一个二手女人还拖着个吃奶的娃娃,往后还有哪个男人会要!”
每一个字,都像是浸过毒液的钢针。
但此刻我听在耳中,内心却奇异地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漠然。
对我而言,这些不再是单纯的人身攻击,而是未来可能用到的“呈堂证供”。
越是恶毒,越是肆无忌惮,在法律的天平上,或许就越有分量。
处理完录音证据,我开始着手清点自己名下所有的资产。
工资卡余额、定期理财产品、持有的少量基金份额……我将所有能够相对快速动用的流动资金逐一梳理、汇总。
最终的数字算不上多么惊人,但足以保证我和女儿在没有任何外来援助的情况下,维持至少两年以上体面而安稳的生活。
这让我心里更踏实了一些。
紧接着,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储存已久却很少联系的号码。
“喂,是赵律师吗?我是江媛,对,好久没联系了。想咨询您一些关于离婚财产分割方面的事情。”
电话那头的赵颖是我大学时代的室友,毕业后果断投身法律行业,如今已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婚姻家庭法律师,尤其擅长处理涉及复杂财产纠纷的离婚案件。
听我简洁叙述了基本情况后,她立刻敏锐地抓住了几个关键点。
“你们婚后买的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没错吧?”
“是的。首付我家出了三十五万,他们家出了二十五万,剩下的贷款一直是我们两人共同偿还。”
“很好。那么,关于他拒绝履行扶养义务的那些言论,你有没有保留什么证据?比如微信聊天记录,或者,像你刚才提到的,录音?”
“有。今天早上刚拿到他母亲的电话录音,内容很……清晰。”我斟酌了一下用词。
“干得漂亮!”赵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专业性的兴奋,“江媛,你这职业病发挥得正是时候!还有,你刚才说,他以‘手头紧张’为由,拒绝支付月嫂费用?”
“对,他的原话是最近资金周转不开。”
“你相信他这个说法吗?”赵颖一针见血地反问。
我沉默了片刻。
陆明哲在一家规模不错的科技公司担任项目负责人,年薪加上各类奖金,收入相当可观。
我们婚后虽然共同承担房贷,但生活水准一直保持在中等偏上,从未听他抱怨过经济压力。
他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喊“手头紧”,而且态度如此决绝,确实非常可疑。
“我明白了。”我说,“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去核实。”
“需要我这边介绍一些可靠的渠道,或者私家侦探吗?”赵颖主动提出帮忙。
“暂时不用。”我婉拒了她的好意,“这方面,我或许有些自己的办法,先试试看。”
结束通话,我的思路变得异常清晰。
长期从事风控工作的职业本能,让我对任何微小的异常信号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陆明哲突如其来的“经济困难”,就是一个非常值得深究的异常信号。
下午,趁女儿再度入睡的宝贵间隙,我打开了那台许久未用的私人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里,存有我和陆明哲早期为方便家庭财务管理而设置的一个共享云盘,里面包含了这些年共同生活的电子账单、信用卡还款记录,甚至还有他当初为了申请房贷而准备的部分收入证明复印件。
我尝试着输入几个常用的密码组合,很顺利就登入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共享空间。
陆明哲对这类琐碎的日常管理向来不上心,他大概从未想过,在他眼中那个逐渐失去光彩、只知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妻子,有一天会重新启动大脑,用这些冰冷的数据作为武器。
翻阅记录的过程枯燥却必要。
很快,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
大约从八个月前开始,陆明哲名下某张额度不算太高的信用卡,每个月都会出现一笔金额完全相同的消费记录,收款方显示为一家我从未听说过、名为“锐锋商贸”的公司。
金额是三千五百元,不多不少,每月五号准时出现,混杂在各类生活日用、餐饮消费的记录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但这恰恰是最不寻常的地方。
正常的个人消费总是有起有伏的,如此固定金额、固定周期的支出,更像是一种设定好的定期扣款,或者……某种分期支付协议。
我将“锐锋商贸有限公司”这个名字输入专业的企业信息查询平台进行检索。
查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我的呼吸为之一滞。
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苏婉菁。
一个我以为早已彻底淡出我们生活的名字。
她是陆明哲的大学同窗,是他口中所谓的“灵魂挚友”,也是曾经导致我们关系出现严重裂痕、几乎走到分手边缘的关键人物。
我点开了苏婉菁近半年更新的社交媒体主页。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两周前,是一张拍摄于某高端写字楼落地窗边的照片,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配文带着踌躇满志的味道:“新起点,新旅程,为我们共同的事业按下启动键。”
我的目光定格在照片角落,一个作为装饰摆放的、金属质感的立体标志上。
那个标志的图形,与我刚刚查到的“锐锋商贸”的公司logo,分毫不差。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消费。
这极有可能是一笔投资,或者说,是持续性的资金支持。
陆明哲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动用了我们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财产,去“资助”他这位红颜知己的“事业梦想”。
而他所谓的“手头紧”,根源是否就在于此?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暴怒并未席卷而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寒意,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职业本能的冷静分析状态。
仿佛一瞬间,我又回到了那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面对着一桩需要抽丝剥茧的复杂风控案件。
关键的线索已经浮现,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线索谨慎追查,将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所有真相,一条一条,全部打捞上岸。
陆明哲,王秀琴,你们或许以为这仅仅是一场关于孩子抚养和家庭矛盾的口水仗。
但我现在要做的,是把它准备成一场涉及婚内财产隐匿、转移,甚至可能关联更复杂经济行为的正式诉讼。
我重新睁开眼,眸中已再无半分迷茫与犹疑。
我将那份信用卡账单截图、企业信息查询结果、苏婉菁的社交动态页面,分门别类地保存到一个新建的、经过加密的电子文件夹中。
我给这个文件夹起了一个简单直接的名字——“清算清单”。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泾渭分明的状态。
白天,我是一个全身心投入的新手母亲。
哺乳、拍嗝、更换尿不湿,虽然动作仍有些笨拙,但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学习着如何照料这个娇嫩的新生命。
妈妈负责给我准备营养均衡的月子餐,看着我的气色一天天好转,她眉宇间的忧虑也消散了不少。
我们默契地没有再主动提起陆家任何事,仿佛那些人、那些糟心事,已经彻底从我们的世界里被清除出去了。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女儿和父母都沉入梦乡之后,我就悄然切换成了另一个身份——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风控专员江媛”。
我那台重新焕发生机的笔记本电脑,成了我在寂静深夜里唯一的作战平台。
陆明哲对电子设备的保密意识相当薄弱,他所有账户的密码几乎都遵循着同一种简单模式,通常是他姓名拼音的变体加上某个对他有意义的日期组合。
我尝试了不到五次,就成功进入了他在家用电脑上自动保存的电子邮箱以及两个常用的社交媒体账号后台。
这种感觉颇为微妙,像一个隐形的观察者,悄然浏览着他未曾设防的生活侧面。
但我没有去翻看那些可能存在的、令人心塞的私人聊天记录,那除了消耗情绪和精力外,于当前的“战局”并无实质帮助。
我的目标清晰而明确:理清所有非常规的资金流向。
很快,我在他邮箱的众多订阅邮件中,发现了一封来自“滨江发展银行”的电子对账单提醒邮件。
这并非我们夫妻联名账户所在银行,而是一家我从未听说过的金融机构。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直觉告诉我,这可能就是他一直小心隐藏的“私密钱袋”。
这份电子对账单带有密码保护。
但这并未构成太大的障碍。
我尝试将他常用的密码模式与他母亲的农历生日进行组合,一次便成功解锁了文件。
当完整的账单流水呈现在屏幕前时,即便已有心理准备,我还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张银行卡的交易活跃度远超我的想象。
在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数十笔金额不小的转账记录,而绝大多数汇出款项的最终接收方,都指向同一个银行账户。
那个账户的户主姓名,正是苏婉菁。
仅仅是这些有明确记录的转账,累计金额就已经超过了五十五万元人民币!
这笔钱的规模,早已远远超出了所谓“友情投资”或“小额支持”的范畴。
五十五万,对于我们这个刚刚构筑起小家庭、背负着长期房贷的普通家庭而言,绝对是一笔不容忽视的巨款。
他究竟是如何在不显著影响我们家庭日常开销质量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挪移出这么一大笔资金的?
我的视线顺着流水记录向下移动,最终定格在信贷明细区域。
一笔三十五万元的个人信用贷款记录,赫然在列。
贷款的发放时间,精确地指向八个月之前。
也就是说,在我怀孕初期,在我被强烈的妊娠反应折磨得寝食难安的时候,我的丈夫,我法律上的伴侣,背着我,以他个人的名义(但很可能动用了我们共同的信用评估基础),申请了一笔数额不菲的贷款,然后将这笔钱,悉数送给了那位“灵魂挚友”。
而账单上另外的二十余万元,则基本来源于他这几年积攒下的项目奖金和一些零散的额外收入。
那些他以“项目攻坚期需要加班”为由深夜归家的日子,那些他以“客户赠送”为名带回来的、并不合我心意的礼物,原来,其背后真实的养分,都流向了另一片名为“苏婉菁”的土壤。
一种近乎荒谬的虚脱感席卷了全身。
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主要是婆媳矛盾,是育儿理念的差异,是新生儿降临带来的普遍性家庭压力与适应不良。
直到此刻,我才惊觉,那些都不过是漂浮在海面上的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那庞大而阴冷的山体,是早已发生的背叛,是处心积虑的欺骗,是婚姻根基的彻底朽坏。
我没有感到剧烈的愤怒,只有一种深入五脏六腑的恶心与鄙夷。
我将所有这些转账记录的截图、那份信用贷款合同的电子版,一丝不苟地保存、分类、再次加密备份。
完成这一切时,窗外的天色已开始泛起灰蒙蒙的晨光。
我合上电脑,揉了揉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干涩发胀的双眼,身体感到深深的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很清楚,目前掌握的这些证据,或许能在道德层面将其牢牢钉在耻辱柱上,但在法律层面,想要在离婚诉讼中实现“让他净身出户”这样的诉求,仍然存在不小的难度和变数。
尤其是那笔信用贷款,虽然是以他个人名义办理,但如果他声称款项用于了家庭共同生活或投资,而我又无法提供强有力的反证,法院仍有将其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的可能。
我需要一件更具决定性、更能直接证明其重大过错的武器。
就在我陷入沉思之际,一直安静躺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接听。
“喂,请问是江媛女士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显疲惫的声音。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周,是陆明哲所在项目组的同事。”对方自报家门。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明哲的同事?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联系我?
“周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
“我知道在这个时间打扰你非常冒昧,你刚生完孩子,需要休息。”周先生的语气颇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但是,有些关于明哲,可能也关系到你的事情,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我的直觉在尖锐地鸣响,告诉我,一块可能至关重要的拼图,正在主动向我靠拢。
“您请讲,我听着。”
“陆明哲,他最近在公司里,恐怕要遇到大麻烦了。”周先生压低了声音,语速加快了些,“他主要负责推进的那个‘智慧园区’项目,底层数据模型出了非常严重的缺陷和逻辑错误。这本来是个备受重视、预期利润很高的标杆项目,现在因为核心数据问题,合作方极度不满,已经在严肃考虑撤资,甚至可能依据合同提起巨额违约赔偿诉讼。”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智慧园区”项目,我知道,这是陆明哲过去两年投入全部心血、也是他谋求职位更进一步的核心筹码。
“数据缺陷?怎么会这样?前期的测试和验证呢?”
“问题就出在这里。”周先生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慨,“项目前期的数据建模和测试工作,一直是外包给一家叫‘菁华数据解决方案’的公司做的。这家公司的负责人,就是苏婉菁。当初是陆明哲极力推荐并保证,才让公司把这么关键的环节外包给了这家当时看起来资质并不突出的新公司,理由无非是成本可控、技术团队有潜力之类的。现在回头看,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隐患!”
菁华数据解决方案。
苏婉菁。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构成了一幅完整而清晰的图景。
“公司高层现在是什么态度?”我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收紧。
“还在内部紧急调查和评估损失。但陆明哲作为项目第一责任人,无论如何都难逃干系。而且……”周先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同事私下看到,前几天陆明哲和苏婉菁在公司地下车库发生过激烈争吵,苏婉菁当时还塞给了他一个文件袋之类的东西。”
我彻底明白了。
陆明哲所谓的“手头紧”恐怕并非虚言,但根源并非家庭开支,而是他将大量资金投入了苏婉菁那个或许早已千疮百孔的公司,结果换来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波及自身的巨型炸弹。
他不是没钱请月嫂,他是在恐惧,他预感到自己即将面临职业生涯的灭顶之灾,所以急于切割,试图将我和孩子这个“潜在负担”提前甩掉,以求自保。
这是何等的自私与冷血!
“周先生,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诚恳地说道。
“不必客气。”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和他在一个项目组,如果他真的因为这件事倒下,我们整个团队今年的考评和奖金都会受到严重影响。我家里……也有实际情况需要顾虑。我只是,不想被这种不负责任的人牵连太深。”
话语现实得近乎冷酷,却又无比真实,道尽了职场与人情的复杂性。
结束这通电话,我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晨曦为城市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一个大胆且带有一定冒险性的计划,在我心中逐渐清晰、成形。
陆明哲,你以为你只是成功地转移了部分财产,并摆脱了妻女的拖累。
你恐怕没有意识到,你同时也将一柄足以斩断你事业前程的利刃,亲手递到了我的掌中。
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将这柄剑,擦拭得更加锋利,等待最合适的出鞘时机。
04
“风控”这份职业烙印在我身上最深刻的印记,就是在发起任何实质性行动之前,必须确保外围环境清晰、证据链牢固,绝不打无准备之仗,更不盲目出击。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着。
我首先联系了赵颖律师,将我目前掌握的、关于陆明哲向苏婉菁转移财产的相关证据,以及“菁华数据”与陆明哲负责项目之间的关联信息,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摘要发给了她。
她看完资料后的第一反应是通过电话传来的、长时间的沉默,随后是作为一名专业律师看到复杂案源时特有的、混合着震惊与职业性兴奋的语气。
“江媛,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因感情不和或家庭矛盾引发的离婚案了。这里面的水可能很深,已经触及了利用职务便利为关联方输送利益、损害公司权益的嫌疑,甚至可能涉及商业欺诈的边缘!如果能坐实他为了苏婉菁的公司而损害其雇主利益的行为,那么在离婚财产分割的法庭上,他的过错将被放大,你能争取到的份额将大大增加!”
“我明白。”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分析一个与我无关的案例,冷静得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所以,赵颖,我需要你以律师事务所的名义,帮我做一件事:向陆明哲所在公司的法务部门或总经理办公室,发送一封正式的律师函。”
“发律师函?以什么具体事由呢?”赵颖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就以我,陆明哲合法妻子江媛的个人名义。函件核心内容明确三点:第一,正式告知贵公司,陆明哲先生在与我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涉嫌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多次、持续转移至第三方苏婉菁女士个人及其关联公司,而经我初步了解,该第三方恰为贵司重要项目‘智慧园区’的外包合作方。第二,作为陆明哲先生的配偶及上述行为的潜在直接利益受损方,我要求了解贵司将项目核心环节外包给‘菁华数据解决方案’公司的完整决策流程、合规审查记录及资金支付明细,以判断该外包行为是否存在非正常的利益关联,以及是否进一步损害了我方的夫妻共同财产权益。第三,郑重声明我方保留就此事采取进一步法律措施、追究相关方法律责任的一切权利。”
电话那头的赵颖安静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赞叹:“高明!江媛,你这一手真是四两拨千斤!这封函件一旦送达,就等于是把一颗怀疑的种子直接埋进了他们公司管理层的心里。为了撇清自身责任、规避风险,公司必然会启动内部调查程序,而且调查力度会比我们私下收集证据大得多、也权威得多!到时候,陆明哲面临的就不仅仅是家庭纠纷,而是被公司列为‘高风险人员’了!”
“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我肯定道,“有时候,利用规则和体系本身的力量,比个人四处奔走要有效得多。公司内部的审计和监察部门,才是最好的‘调查员’。”
“没问题,我马上着手起草,最快明天就能发出!”赵颖的声音充满了干练与果断。
处理完这关键一步,我开始着手解决另一个现实问题:我自己的产后恢复期。
王秀琴和陆明哲大概以为,把我扔回娘家,我就会在缺人帮忙、手忙脚乱和身心俱疲中狼狈地度过女人最需要休养的这一个月。
他们显然低估了我的行动力,也低估了我父母无条件的支持。
我毫不犹豫地通过可靠的母婴服务平台,订购了最高规格的月子营养餐配送服务,一日六餐,科学搭配,由专业营养师定制菜单,并由专人定时配送到家。
同时,我通过一家口碑极佳的家政服务公司,聘请了一位持有高级育婴师证书、经验丰富的住家月嫂。
月嫂姓吴,年纪在五十岁上下,为人爽利干练,护理婴儿和产妇的专业知识非常扎实。
当我把吴阿姨领进家门,并告诉我妈月子餐也已经订好时,妈妈站在客厅里,半天没说出话,眼圈又隐隐泛红。
“小媛,你这孩子……花这些冤枉钱做什么?妈身体还好,能照顾你……”
“妈。”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操劳有些粗糙,“您照顾我,是出于爱,但不是您的义务。您和爸爸辛苦了大半辈子,不是为了到老了还要给我当全天候保姆的。现在,我有能力让自己恢复得更好一些,也让你们能轻松一点,为什么不呢?钱花了可以再赚,但月子里留下的病根,有时候是一辈子的事。”
我指了指吴阿姨和那些精致的餐盒,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解释:“而且,这些花费,每一笔都有清晰的票据和记录。等到将来对簿公堂的时候,当陆明哲和他母亲再次狡辩说‘没钱’、‘没能力’照顾产妇和新生儿时,这些实实在在的消费凭证,就是最有力的反击证据。证明他们不是客观上‘不能’,而是主观上根本‘不愿’为之。在婚姻关系尤其是女方孕期、产期、哺乳期这种特殊阶段,配偶的消极不作为,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过错。”
妈妈听着我的话,眼神从困惑逐渐变得清明,她或许不完全理解法律条文,但她完全明白了我的决心和深意。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用力点头:“好,妈听你的。只要你能把身子养好,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
吴阿姨的专业介入,不仅极大减轻了我爸妈的负担,也让我从最初级、最耗神的育儿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获得了更多宝贵的休息时间和思考空间。
与此同时,我开始推进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为女儿办理正式的出生医学证明和户籍登记。
去派出所那天,是爸爸开车送我去的。
我怀里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正在酣睡的女儿,在户籍办理窗口前,一丝不苟地填写着各种表格。
在“父亲姓名”一栏,我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工整地写下了“陆明哲”三个字。
然而,在紧随其后的户口登记申请表中,我在“姓名”栏里,坚定地写下了我早已想好的名字:江晓苒。并在“随父或随母姓”的选项上,清晰地勾选了“随母姓”。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年轻的户籍民警,她看了看我独自前来的身影,又仔细核对着表格内容,带着职业性的谨慎问道:“孩子父亲没有一同前来吗?按照规定,如果新生儿要随母姓,通常需要父母双方共同到场,现场签署同意声明才行。”
“他提供了书面同意文件。”我面色平静地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中,取出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打印工整的协议文书,轻轻推到柜台玻璃窗下。
年轻民警略带疑惑地接过文件,仔细阅读起来。
那份文件,自然是我自行拟定的。
内容从格式到措辞都极力模仿正式的法律文书,核心条款明确写着“男方陆明哲自愿放弃对婚生女江晓苒的抚养权,并同意其随母姓江”,末尾处还有“陆明哲”的签名和红色指印。
那签名,当然不是陆明哲亲笔所签。
而是我凭借多年工作中练就的、对字迹细节的敏锐观察力和模仿能力,对照着他过往数百份签名样本,精心仿写而成的。
至于指印,则是用了无色的印泥模拟效果。
这份文件,单纯从纸面看去,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我深知,这种行为游走在法律边缘,是一步极其危险的险棋。
但我别无选择。
我不能被动地等待漫长的离婚诉讼结束后,再另行发起变更子女姓氏的申请,那样变数太多,过程也会更加曲折。
我必须在法律事实层面,尽快、尽可能彻底地将女儿与我,与江家紧密绑定。
这是我的决心,也是我破釜沉舟的宣告。
户籍民警将那份协议反复看了好几遍,又抬眼看了看我。
我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任何躲闪。
她或许心存疑虑,但就眼前这份形式完备的文件而言,她找不到拒绝办理的合法依据。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拿起手边的公章,在户口本相应的位置上,用力盖了下去。
当我接过那本簇新的、印着“江晓苒”这个名字的户口簿时,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晓苒,破晓时分初生的草木,带着露水与生机。
这是我给予女儿的祝福与期盼。
从这一刻起,在法律意义上,你也完完全全是妈妈,是江家的孩子了。
你的未来,不应该被陆明哲的冷漠自私所笼罩,更不应该被王秀琴的刻薄势利所污染。
回到家,我将户口本仔细收好。
当天下午,赵颖律师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江媛,律师函已经通过EMS和电子邮件双重渠道,正式送达陆明哲公司的法务部了。签收人是他们的法务总监本人,据快递反馈,对方签收时表情相当凝重。我估计,他们公司内部现在应该已经‘炸锅’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果然,傍晚时分,我的手机开始持续不断地发出刺耳的铃声。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陆明哲。
我任由铃声在房间里回荡,没有伸手去接。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铃声自动归于沉寂。
紧接着,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响起,屏幕上迅速被他的话语刷屏。
“江媛!你疯了是不是?!你搞什么律师函?!你把事情捅到我公司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才甘心?!你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接电话!立刻!马上给我回电话!”
每一条信息都充斥着大量的感叹号,字里行间充满了气急败坏与惶急不安,我几乎能透过屏幕看到他此刻焦头烂额、暴跳如雷的模样。
我不紧不慢地给晓苒换好一片干爽的尿不湿,看着她在我怀里满足地咂咂嘴,重新陷入甜梦。
然后,我才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缓慢地敲下两个字,点击发送。
“等着。”
是的,等着吧。
等着你们公司内部的调查结果慢慢浮出水面。
等着法院的传票寄到你的手中。
等着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怨与亏欠,都摆在阳光下,一笔一笔,清算得清清楚楚。
陆明哲,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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