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皇后：马氏与东汉的“明德”之风

一、十岁当家的将门之女

建武二十四年（公元48年），伏波将军马援征讨五溪蛮时病逝军中。消息传到洛阳，马府上下顿时陷入混乱。

当时才十岁的小马氏站在灵堂前，看着哭得昏厥过去的母亲蔺夫人，再看看不知所措的兄嫂们，擦了擦眼泪，转身对管家说：“把账本拿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刚满十岁的女孩做了几件事：安排父亲的丧礼，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安抚悲痛过度的母亲，管理府中上下百余口人的吃穿用度。她把每笔开支记得清清楚楚，把每件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来吊唁的朝中大臣看了，都暗暗吃惊：“这哪里像个十岁的孩子？”

马援生前常说：“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去世后，扛起这个家的不是儿子，而是最小的女儿。

二、深宫里的粗布衣裳

永平三年（公元60年），马氏被立为皇后。册封大典那天，她穿着礼服接受百官朝拜。典礼结束后，回到宫中，她立刻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

身边的宫女不解：“娘娘如今是皇后了，怎么还穿这样的衣服？”

马氏笑了笑，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兵在外，母亲常穿着朴素的衣服料理家务。父亲说过：“奢侈之风，起于微末。一个人若在吃穿上讲究，在其他事上也会渐渐放纵。”

从此，长秋宫里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皇后常年穿着粗糙的“大练”（未经染色的粗帛），饮食简单，一日两餐，从无珍馐。她不许宫女们佩戴华丽首饰，说：“女子之美在德不在饰。”

有一次，她回娘家省亲，看见母亲的坟墓修得比规制高了些，立刻找来负责的官员：“降三尺。”官员为难：“这……恐怕对老夫人不敬。”马氏正色道：“过奢才是真不敬。”

三、那道让外戚头疼的诏书

马氏当上皇后不久，下了道特别的诏书：“凡马氏族人，若敢以皇后亲戚名义请托郡县、干扰政务者，一律按国法严办，绝不姑息。”

诏书一出，洛阳城里议论纷纷。有些外戚世家等着看笑话——新皇后嘛，总要装装样子，过阵子就好了。

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

马氏的哥哥马防时任黄门侍郎，有一次乘坐的车马装饰得华丽了些。马氏听说后，立即召他入宫，当面训斥：“你如今在朝为官，当思报效国家，怎能如此招摇？”第二天，马防就换上了朴素的马车。

更让马家族人头疼的是，皇后还默默做了一件事：她把娘家每年的用度削减了三成。负责送用度的太监回宫禀报：“老夫人说，家里如今用度紧张……”马氏点点头：“紧张些好，知道柴米贵，才懂百姓苦。”

有意思的是，马氏对别人却很慷慨。楚王刘英生活简朴，她听说后，特意赏赐五百万钱。而对那些车马华丽、衣着讲究的皇亲，她的处理方式更直接——从皇亲名册上除名。

一时间，洛阳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悄悄换下了锦衣华服。史书记载：“京师翕然，朴素成风。”

四、御书房里的“女先生”

汉明帝刘庄是个勤政的皇帝，也是个爱学习的皇帝。他有个习惯：遇到疑难问题，喜欢找马皇后讨论。

有时是经书上的典故，有时是历史上的兴衰，有时是朝政上的难题。马氏总能引经据典，给出独到的见解。明帝常对大臣们说：“皇后之智，不逊于朝中诸公。”

永平十八年（公元75年），明帝驾崩。太子刘炟即位，是为汉章帝。马氏被尊为皇太后。

章帝不是马氏亲生，但她待他如己出。新帝年幼，很多政事需要指导，马太后就天天在御书房陪着他。早上讲经书，午后论朝政，晚上批奏章。史官记载她“旦夕侍上，教授经书，辅佐政务”，这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垂帘听政”雏形了。

在太后的悉心教导下，章帝成长得很快。他继承了养母的仁厚，也学会了治国之道。后来的史学家评价这段时期，称之为“明章之治”的开端。

五、三次拒绝的侯爵

建初元年（公元76年），汉章帝做了个决定：要给三个舅舅——马廖、马防、马光封侯。

这在大臣们看来合情合理——新帝即位，加封外戚，既是恩宠，也是惯例。诏书都拟好了，就等用印。

马太后听说后，立即把章帝叫到跟前：“听说你要给你舅舅们封侯？”

章帝恭恭敬敬地回答：“是。舅舅们忠心为国，应当封赏。”

马太后摇摇头：“我马家何德何能，能出一门三侯？当年高祖皇帝有约：‘非有功不得侯’。你舅舅们无尺寸之功，若因我的缘故封侯，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章帝还想争辩，太后接着说：“我常看前朝历史，外戚权势过大，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你今日封了他们，是爱他们还是害他们？”

第一次封侯，就这样被拒绝了。

第二年，章帝又提。太后还是那句话：“等他们真有功劳再说。”

第三年，有些大臣也来劝：“太后过于谦抑，反让陛下难做。”马氏叹了口气，说了段著名的话：“我这是为马家子孙着想。人当知足，我马家如今富贵已极，若再贪图爵位，只怕祸不远矣。”

直到建初四年（公元79年）马太后去世，她的三个兄弟始终没有封侯。她用自己的坚持，为东汉王朝立下了一个规矩：外戚不得无功受禄。

六、史笔与心笔

马太后去世前，做了最后一件大事：她把自己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整理成了一部书——《显宗起居注》。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由女性撰写的史书。书中详细记录了汉明帝时期的政事、礼仪、制度，也记录了她对朝政的思考和建议。后来范晔写《后汉书》时，很多关于明帝朝的记载，都参考了这部书。

临终前，她把章帝叫到床前，说了最后一番话：“我这一生，无愧天地，无愧先帝，也无愧马家列祖列宗。只望你记住：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念；为政者，当以节俭为先。”

说完，她看了看身上的粗布衣服，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那一年，她四十岁。

七、朴素的力量

马太后去世后，章帝终于给舅舅们封了侯。但有趣的是，马廖、马防兄弟牢记姐姐的教诲，生活依然简朴，行事依然谨慎。马家在整个东汉时期，都没有出现外戚专权的局面。

长秋宫里，她穿过的粗布衣服被小心收藏。后来的皇后嫔妃们，有时会来瞻仰这些衣物。摸着粗糙的布料，她们会想起那位穿着布衣、吃着粗粮，却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把朝政辅佐得清明有序的皇后。

历史记住了一个谥号——“明德”。明者，明察秋毫；德者，德行天下。这两个字，她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