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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班车到公交车:载不动的乡音,载得走的时代
程培炎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2025级硕士生
许久未返乡,又值城中生活百无聊赖,每天所食都是网络经济的“嗟”来之食——外卖。于是,归乡的念头便像藤蔓般滋长,既能够节省生活经费,也可避免“孑然一人”的单调。严格意义上说,这是笔者第一次坐上回乡的新式客车,新式客车的制式和当下的城内公交车别无二致,按照家乡宁国市官方的话语来说,叫“城乡客运一体化”,新式公交对老式客车的解放发生在数年之前,直至全然取代老式的农班客车,两者运营模式也有着云泥之别。
回忆最深处驶来的老式农班车,是车外层涂有显眼的广告词语,内侧仍有副驾,副驾往往能坐两三位,副驾之后便有较大的放置行李的小平台,之后便是混杂汗味与黄色污渍的座位,座位头椅之上则会套上各种男科、妇幼保健医院的广告。老式客车往往因年代过久,内饰早已陈旧污黄,且车内铁锈味厚重,又伴着令人皱眉的塑料气味,这气味与座椅上汗渍绘制的地图、头枕上直白生猛的专科广告一起,构成了我对‘乡土中国’最原始的感官启蒙。起初,车内的内嵌式喇叭还能播放风靡一时的最炫民族风,后来音响损坏便不了了之,病毒式扩散的红曲哪知会在农班车上偃旗息鼓。这种老式客车的运营模式,往往是合伙承包,自负盈亏,司机与售票员两人搭档,每日的客流决定了两人跑车的营收。
乘坐老式客车最频繁的时光是在城中小学与初中时段。一至四年级,由于父母经营繁忙,将笔者送至一所住宿制的私立小学,每到节假日,学校便会约请老式客车开入校内将回乡的学生接上,届时,几位不谙世事的孩子便会挤在副驾,以避免路途颠簸而晕车,脑海中每浮想起晕车时的场景,肠胃总会掀起翻江倒海的抗议。如果说乘坐老式客车意味着假期回乡的愉悦,那么老式农班车的降临,也伴随着开学的恐惧与慌张。每到这所私立小学的开学日,校方就会派遣一位老师乘坐客车逐个接娃。伴随着老式车辆嘈杂的喇叭声的是,校内老师呼唤入学的言语。驶入乡间小道的客车就是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伴随气压式的门轴打开,利剑落地,魂飞魄散。心中不免抵触,而又无可奈何。
也正是那段时光,是农班车客流量最大,生意最好的“峥嵘岁月”。彼时,城乡两地互动频繁,每日由城进村,由村入城的人口数量繁多,有入城购买生活物品,或是入城办事,抑或是入城务工,在私家车寥寥无几的时代,农班客车才是城乡交流的“主动脉”。该时,那位戴着墨镜的年轻司机和其搭档的售票员,在单辆客车运力不足的情况下,会双管齐下,班次加多,一天最多可跑四趟,每趟皆是满员,车轮滚动不息也是财源滚动不止。能“媲美”车上拥挤程度的,或许只能是原子之间的排列,而农班车有机体内原子之间碰撞之余,不会产生作用力,但会迸发出乡音的乐符,交流之音不绝于耳。而能够迸发乡音乐符的,必然是性质相似的原子——熟络的村民,可以说,熟人社会的客车满载的皆是熟人,化用一句名言——熟人之车载无新事。尽管司机与售票员皆为城里人,但与村民是早已熟络,也结成了熟稔的关系。但这位年轻的司机与男售票员之间貌似并不如村民间如胶似漆,表面平静的合作实则已是貌合神离。在一个暑假时光,他们发生了争执,传言中还有拳脚相加,分道扬镳,熟悉的男售票员的身影消失了,换来的是一位城内而来的中年女售票员,带着黑框眼镜,从此在我的记忆中,两人的位置再也没有变过。无论是刮风下雨,他们总会如期而至,三班六趟,就连台风“利奇马”肆虐,村中河水冲断大桥, 他们也将客车驶入桥段一端,让乘客在另一端过便桥来上车。看来洪水都冲不断这合作式的“乡村市场经济”。风雨不动安如山!至于安全,则在其次,犹记得一次改道之后,司机与乘客的对话:
“这个路好陡呀,你们司机都敢开呀。”
“只要你敢坐,我就敢开。”
“我们没车也没办法,只要你敢开,我们也只能坐。”
最初取代城乡通行农班车,改为统一公交制式的是城郊的部分地区,模式开始演变为“公建公营+民营公助”。印象最深的是竹峰与瓦窑堡两地,离城内也不过半个小时,过去熟悉的老式中巴换成崭新的大巴士公交,给人总会有新世纪的冲击,完全不亚于李鸿章访美。内饰如此整洁,一切都参照城内公交的运营标准,座位宽敞,司机与乘客之间也有了安全隔断。与旧日老式中巴内各种专科医院广告相区别的是,各种文明礼仪的宣导和各种带有警告性质的规劝,厚重浑郁乡风的氤氲氛围被城市现代化、文明化的大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全方位的规范化。渐渐地,这种公交制式的车辆和运营模式逐步推广,直至各行政村的老式客车也被完全取代。过去,合伙式的司机早已转业另谋高就,售票员的行当也像萝卜快跑取代网约车司机一般早已被智能刷卡机取缔,客车上的人流也愈发减少,往往是老妪童叟。合作式拉客的模式消失了,人满为患加班加点的景象不见了,熟悉的面孔也慢慢淡出了记忆了。取而代之的是国营公交公司选聘的司机,严格的发车时间和班次,渐渐不再熟悉的上车的新生面孔,和越来越多城市的口音。可能回忆并不总是物是人非,也可能是时过境迁,伊人如旧。昨日上车之时,一位儿时熟悉的手提大篮、头顶棉帽的老年姨婆还问我,你是哪家的小孩?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而车厢里那位姨婆的一句乡音问询,又让一切恍如昨日生。原来,时代载走了旧的形制,却总有一些东西,试图在崭新的秩序里,辨认出熟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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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城乡公交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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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夏季村民在老车站乘坐新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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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村民在新车站(公交+高铁)乘坐城乡公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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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新旧农班车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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