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敦煌白马，穿过千年的风沙奔进新年

今年春晚，95岁的常沙娜应约担任舞蹈《丝路古韵》的艺术顾问。继2024年春晚的中国传统纹样创演秀《年锦》之后，她再度让敦煌石窟里的图案跃进万家灯火的荧屏。舞者们从壁画深处起身，常沙娜守护了一生的线条与色彩，此刻化作流动的丝绸之路，在当代观众的视野中，抵达又一个新年。

近一个世纪前，常沙娜跟随父亲进入莫高窟。她在洞窟里仰起脸，第一次看见了壁画上的一匹白马。它从北魏奔来，蹄下生尘，鬃尾如焰，土红的底色尚未剥落——四百多个洞窟，两千多身彩塑，四万五千平方米壁画，彼时年幼的她无法记住全部，但她记住了这匹马。

如今，那匹白马跃出壁画，落进她与五位创作者的画笔下，落进了人们新年的衣橱里，也落进无数人的日常。它还在奔跑。

常沙娜，艺术家、设计家、教育家，以系统整理和研究敦煌图案著称，“敦煌图案解密人”“永远的敦煌少女”。

“为爱，马不停蹄。”这句话在常沙娜听来很亲切。

12岁那年，她攀着蜈蚣梯钻进莫高窟。那是一条独木挖成的梯子，摇摇晃晃地通向北段的洞窟。壁画上的菩萨垂目，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父亲常书鸿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那是1943年。在这之前，常书鸿早已是名满天下的画家，作品在法国国家沙龙展多次获奖，塞纳河畔的画室里挂满了他的油画。画廊向他发出的订单之多，足以让全家人在法国过上舒适而优渥的生活。可这一切，都在他无意间在书摊上看到那部《敦煌石窟图录》之后改变了——那里面收录了1907年，伯希和在敦煌千佛洞拍摄的壁画和塑像图片。他后来写道：“我是一个倾倒在西洋文化，而且曾非常自豪地以蒙巴拿斯的画家自居，言必称希腊、罗马的人，现在面对祖国如此悠久灿烂的文化历史，数典忘祖，真是惭愧至极，不知如何忏悔才是！”

1955年，常书鸿在敦煌莫高窟临摹。 图片来自《此生只为守敦煌：常书鸿传》

常书鸿决定放弃风光而安逸的生活，在战火纷飞中回到中国，去找那个被遗忘的千佛洞。可去敦煌的路比想象中更难。几经辗转，直到1942年，他被推选为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委会副主任，才终于等来机会。

当时的敦煌，是真正的荒凉之地。流沙掩埋了大部分洞窟，壁画大面积脱落，塑像残破不堪，满目凄然。常沙娜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父亲领进了敦煌。借助油灯的光晕，她在敦煌莫高窟北魏时期的第257窟壁画上，看见了从黑暗中浮现的那匹白马。朴拙的线条勾勒初生的姿态，昂扬有力，又带着一种温润的优雅，扣着敦煌最古老的脉搏。土红的底色上，石绿与土黄点染其间，如戈壁上突然温柔的春讯。

上：《挽车白马》，敦煌莫高窟第257窟壁画中的白马形象，奔马姿态矫健昂扬，线条流畅有力。色彩方面，大面积土红色的背景，反映了莫高窟北魏时期的壁画特点

下：以《挽车白马》为灵感的UTme！系列图案

在优衣库的“为爱，马不停蹄”新春特别企划中，白马形象跃上了UTme！「常沙娜马年限定」系列。在常沙娜看来，这一画面热情而坚定，既有历史感，也有节日的喜庆，展现了一种平凡而动人的生命力度。而这也正是她想送给大家的祝福——心有所愿，路有所行。

除却《挽车白马》这一作品之外，这次限定系列还借鉴了常沙娜笔下的花卉作品。多数人知晓常沙娜对敦煌的守护，却少有人知，正是敦煌的线条与色彩，让她笔下的花卉独树一帜。几十年间，她从未间断记录花的姿容，或素妆或浓艳，都毫不掩饰地展示着生命的本真。敦煌大漠的困苦，教会她欣赏美好；而下放乡间的挫折，让她看见那些卑微绽放的小花——土豆、扁豆、花生，它们默默生长，将果实给予人类，而后归于泥土。

常沙娜的花卉创作（郁金香、栀子花、蝴蝶兰），以及以此为灵感的UTme！图案

常沙娜一直记着父亲说的那句话：“沙娜，不要忘了你是敦煌人。”从美国学成归国后，她再也没有离开敦煌。后来她参与了人民大会堂的设计，做了几十年图案教学，也画过无数敦煌纹样的再创作。在她手中，敦煌的壁画与纹样早已不只是沉睡在洞窟里的遗产，而是人民大会堂的藻井、和平鸽的丝巾、国礼的瓷盘。

常沙娜《龙凤天华》对图

67岁那年，常沙娜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退休，作别讲台时说自己是“退而不休”。担任院长的十五年间，案头堆满行政事务，她却始终没放下染织系的课——每学期带着学生做敦煌图案研究，一节课都不肯落下。

回看这一生，常沙娜的脚步的确因为“爱”才不曾停下。她的“爱”不止是接过父亲的画笔，更是让后人接过笔时，能看见来路；是让传统走过石窟、走进寻常生活时，依旧走得坚定、长远。

五位新锐创作者从常沙娜手中接过了绵延千年的敦煌之美。在UTme！马年新春「为爱驰骋」系列的创意合作中，以马的灵性意象、花卉纹样与藻井结构为灵感，他们用自己的画笔，让经典的图案成为可以被重新讲述的语言。

如果说他们的“驰骋”方向各异，那么他们的创作，其实无一例外回答了一个问题：当一个人深知自己从何处来，他可以奔向多远。

DIDI的马，驰骋在向内探寻的桃花源

DIDI的创作始于对自然神性与古老智慧的敬畏。其中绝大部分都根植于自然。她从植物的脉络、大地的色谱中汲取灵感。她画小鸟、小猫、一切自由而无用的事物。在她看来，艺术是先悦己、后悦人的疗愈——她总在探索艺术作为一种疗愈语言的可能性。“我很普通，不喜欢贴艺术家或插画师这样的标签。”朋友曾为她策展，但她觉得那更多是形式上的东西，“我只是一个热爱艺术的人，纯粹对美敏感。”

与优衣库的这次合作，DIDI以龙马、鲲鹏等祥瑞神兽与交织的植物图腾，描绘出上古神话与自然无形的联结。自敦煌而来的华彩流淌在其间，静默生长，周遭繁花似锦。“我喜欢马，它给人不羁、随性的感觉。”她要用自己的新年创作，传递一种“同频的人情味”。

FELIX_勺子的马，驰骋在新旧交叠的旷野

37岁的勺子是两岁半孩子的父亲、用iPad创作的设计师。这两年，创作和生活都压缩进家里。童年的绘画记忆也悄然浮现：幼儿园时画狐狸被老师留下表扬，在舅舅家床单上画火车却没被责骂——这些片段如今想来，反而比后来接受科班训练时更有味道。

“我作为中国艺术家，生活在这个时代，做的东西就是中国风”。勺子倾向于以更国际化的方式表达中国主题，这意味着更多元的视觉符号。

此次他的创作，一幅配色取自古代宫廷衣袍的蓝、粉、黄，铺底后绣上花卉与蝴蝶。他没用传统的蝴蝶画法，画的是自己惯常的风格——“蝴”谐“福”，福气还在。右上角的纹样，则来自常沙娜老师的作品；另一幅将三个“福”字叠在一起，底下是传统的盘结纹样，四叶草则代表西方的好运。爱心螺旋状指向马的心脏，让它在被爱包裹中奔向大吉。于是由东自西的，古往今来的，都融在一起了。

郑克旭的马，驰骋在即将消逝的“此刻”

作为建筑师，克旭的日常被理性与逻辑填满。下班后拿起毛笔，成为他一天中最重要的出口。而水墨材料的便携性让他可以随时记录眼前所见——胡同角落里被人忽视的小凳子、电线杆下的盆栽、鼓楼脚下的一块砖。这些日常碎片被他称为“时间的刻度”。“每个人生命的刻度不同，我把时间拉长，生活中的小点都可以成为刻度。看自己的画时，感觉生命变长了。”

而这一次他面临一个新课题：如何将敦煌符号融入自己的水墨语言。在抽象与具象之间寻找平衡并不简单。克旭私下画了很多稿，才找到那匹有感觉的马。“虽然画一张可能只需十秒，但找到感觉需要时间。”他还在画中加入了绽放的烟火，用水墨的奔放感表现新年，又以红色点缀其间，让传统的元素也有了当下的呼吸。

于千雯的马，驰骋在异乡人的梦境

于千雯最常做的事，是把苗绣、泥塑、建筑木雕这些传统图案，重新设计后放进动画里。她在桂林长大，那里地域色彩丰富，民族文化鲜明，人们丢绣球、对山歌，外婆做竹编，姑姑做剪纸。她耳濡目染。“做这些作品时，感觉把过去的自己和文化连接了起来，好像自我更完整了。”传统在她手里不是标本，而是可以重新呼吸的生命体。

这次为优衣库创作的“喜乐祥春”四幅插画，她用敦煌藻井的结构，让四幅可独立可组合。每幅画里都藏着细节——提灯笼的男孩与弹奏琵琶的女孩，吹笛子的天马，敦煌的丝带在四周环绕，祥云、星光、桃子，还有鲜花、燕子与蝴蝶……于是她的马驮着纹样与花雨，横渡大洋，落进了异乡人的梦里，让他们记起自己来时的路。

陈木的马，驰骋在大地深处的色彩

从漫画到水墨，再到岩彩和壁画，陈木的艺术之路走得并不顺畅。漫画线条太薄，水墨晕染太淡。他要的是敦煌壁画里那种立体的金、厚重的青绿，是矿石研磨后能触摸的质感。岩彩成全了他——既能如水墨般晕染，又能像浮雕般堆塑。如今成为壁画艺术家的他，笑称自己始终在三件事里活着：熬胶，研磨矿物颜料，然后作画。

“我希望观者通过我的创作，与内心对话。”虽然画会旧，颜料会剥落，载体终将朽坏。但若有一个人站在画前，忽然停住，心里起了回响。那一刻对陈木来说已经足够。

这次他以敦煌藻井为灵感，取外方内圆之构，将四格画面连缀成篇，诉说一个名为“吾马”的异域少年与奔马之间的羁绊与守望。四幅画分别题名《回首》《奔途》《望月》《吾马》，既可独立成章，亦可拼接合一——圆心聚成一轮满月，故事圆满相扣，寓意马年团圆。

敦煌的沙落了千年，而今白马踏过，蹄下扬起的沙终于将要落入更多人心间，落入他们的新年与衣物，身体与日常。

“为爱，马不停蹄”——于常沙娜，是一生一事，静默守望；于年轻一代，是万事万物，皆可奔向。他们共同完成的，并非一次简单的接力，而是一次壮阔的奔腾。最好的传承，从来不是复刻，而是带着传统的基因，各自奔向属于自己的时代。

最新一期的优衣库新春海报收录了这些创作和采访。除此之外，穿搭、运动、旅行与看展等等日常生活方式，也被铺陈在纸页之间。有人用报纸画自己的小马，有人用它折纸，有人把上面的日历做成冰箱贴。它在人们的手中被反复使用、重新想象，被一笔一笔描出自己的形状。

那匹从敦煌壁画中跃出的白马，并未沿着一条既定的古道奔驰。它的蹄声，在踏出洞窟的刹那便已分响——一脉奔向市井的晨光，一脉潜入岩彩的矿层，一脉在胡同的砖影间踏出细痕，一脉随着自愈的线条轻柔起伏，还有一脉，驮着花雨与纹样，漂洋过海而去。

那匹白马跑了一千多年，跑进一个女孩的眼睛，又跑进无数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