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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3年秋,54岁的包拯遭贬离京,半路看见屠户磨刀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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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1053年秋,54岁的包拯遭贬离京,半路看见屠户磨刀视而不见,走过10步后随即下令:这是个高手,立马收归衙门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死囚室里,滴水声格外清晰。

“包希仁,你也有今日。”

阴影里,那人的声音像生了锈的铁片在石头上刮擦。火把的光跳动着,映出包拯脸上纵横如沟壑的皱纹,他身上的紫色官袍虽已污损不堪,但腰背依旧笔直。他并未看向说话之人,目光落在墙角一只正结网的蜘蛛上。

“明日午时,西市口。”那人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陛下亲自勾决。您这位‘包青天’,要当着汴京百万百姓的面,被凌迟处死。罪名是……勾结辽人,意图谋反。”

包拯的眼皮缓缓抬起。火光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投下两点寒星。

他没有辩驳,没有怒骂,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近乎慈悲的弧度。

“告诉背后的人,”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老夫的眼睛,闭上比睁开时,看得更清楚。”

他复又垂下眼帘,如同老僧入定。

那传话的狱吏被他这反常的平静噎住,准备好的讥讽嘲弄全堵在喉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他慌忙退后几步,仿佛离那闭目待死的老人远些,才能喘过气来。

死囚室重归寂静,只有那滴水声,固执地响着。

啪。

啪。

像在倒数着什么。



第一章

至和二年,秋深,汴京。

霜降已过,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御街两旁的槐树,叶子黄了泰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被车轮马蹄碾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草木将朽未朽的清气,混杂着汴河潮润的水汽,以及从七十二家正店、脚店飘出的、永不休止的酒肉香气。

这香气是汴京的魂,繁华鼎盛,烈火烹油。

但在这片繁华深处,御史台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庭院里落叶无人打扫,堆积在角落,显出几分萧索。正堂内,香炉冷寂,连平日最爱在廊下嘀嘀咕咕的小吏们都屏息静气,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包拯坐在那张宽大的黑漆公案后,身上依旧是从三品御史中丞的紫色常服,只是今日未曾戴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奏疏,墨迹早已干透。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又似乎穿透了纸背,看向了极远的地方。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案角一处被磨得光滑的凹陷——那是他多年伏案,指尖留下的痕迹。

“大人。”

声音从门口传来,是他的贴身护卫,王朝。这个跟随他近二十年的汉子,此刻站在门槛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眉宇间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

包拯没有抬头:“说。”

“旨意……到了。”王朝的声音干涩,“传旨的内侍,已在二堂等候。”

“来的谁?”

“是刘公公。”

包拯的手指停在那凹陷处。刘有忠,内侍省都知,官家身边最得力的近侍之一。由他亲自来传这道旨,足见分量。

“更衣。”包拯站起身,声音听不出波澜。

片刻后,御史中丞官服穿戴整齐,梁冠端正。包拯对着铜镜整理袍袖,镜中人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法令纹如刀刻。五十四载光阴,二十余年宦海,风雨雷电都从这脸上碾过,留下沟壑,也淬出了一种岩石般的冷硬与平静。

二堂内,香已点起,青烟袅袅。

刘有忠手持黄绫圣旨,面白无须,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

“包中丞,接旨吧。”刘有忠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二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包拯撩袍,面北而跪。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名护卫,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御史台属官,黑压压跪了一地。

“门下:御史中丞包拯,职在风宪,当持正守中,以肃朝纲。然近来所奏,多涉揣测,言事乖谬,有失大臣体统,徒惹物议,摇惑人心。岂朕委以耳目之寄之本意耶?姑念往日勤勉,薄示惩儆。着即卸去御史中丞职,罢知谏院,出知江宁府。克期离京赴任,毋得稽延。钦此。”

刘有忠念得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青砖地上。

江宁府。那是南方的繁华之地,却也是远离权力中心的“善地”。由权重一时的御史中丞,调任为地方知府,名为平调,实同贬谪。尤其是“克期离京,毋得稽延”八字,近乎驱逐。

堂内一片死寂。属官们将头埋得更低,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臣,”包拯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叩首,“领旨。谢恩。”

他双手接过那卷沉重的黄绫。刘有忠虚扶一把,脸上笑容深了些:“包府尹,陛下天恩浩荡,虽外放,亦是重用。江宁富庶,正好颐养。咱家在这里,先预祝府尹一路顺风,在任上……诸事平顺。”

“有劳刘都知。”包拯起身,将圣旨交给身后的王朝,目光平静地看向刘有忠,“陛下可还有其它口谕?”

刘有忠眼皮微微一动,笑道:“官家只说,让包府尹……好好看看这大宋的江山。”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汴京城里的风,近来刮得有些乱,出去避避,也好。”

包拯颔首,不再多言。

送走传旨队伍,二堂内的空气依旧凝滞。一位年轻的御史终于忍不住,眼眶发红,上前一步:“中丞!这……这分明是……”

“李御史。”包拯打断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这些面孔或愤慨,或悲戚,或惶惑,“旨意已下,毋庸多言。尔等各安其职,恪尽职守,便是对朝廷、对陛下尽忠。”

他顿了顿,声音略沉:“御史台是朝廷耳目,风闻奏事,纠劾官邪,乃本职所在。今后无论谁主持台务,此志不可堕。王朝马汉,张龙赵虎。”

“在!”四名护卫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收拾行装。三日之后,启程赴任。”

“是!”

包拯转身,走向后堂。他的步伐依旧稳定,紫色官袍的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廊柱之后。

庭中的秋风卷起几片枯叶,盘旋着,久久不落。

第二章

接下来的两日,包府(实为租赁的官邸)门庭若市,又迅速冷落。

起初,故交、门生、乃至一些平日颇有往来的官员,纷纷前来“探望”或“送行”。话语间多是安慰勉励,感慨“朝局莫测”,暗示“必有小人作祟”,也有拍着胸脯保证“他日必当还朝”的。包拯一律以礼相待,神色淡然,不接牢骚话头,也不赴任何私下宴请。

很快,那些敏锐的官员便察觉出风向不对。贬谪的旨意措辞严厉,“克期离京”更是罕见。官家态度已明,而宫中刘都知亲自传旨时那句“好好看看江山”,私下里已被解读出多种意味。更有传言,此番包拯被贬,直接起因是他月前接连三道奏疏,力陈“三冗”之弊,矛头隐隐指向某些主持新政、圣眷正隆的权贵,甚至触及了几位皇室宗亲的田产事务。

于是,访客便稀落下来。到了第二日午后,已是门可罗雀。

书房内,包拯正在整理文书。重要的案牍、奏稿副本需带走,寻常公文则留下交割。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汴京的万千屋瓦。

王朝轻轻敲门进来,低声道:“大人,崔侍郎来了,从后门,便服。”

包拯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崔侍郎,户部侍郎崔实,是他少数可称“知己”的同僚之一,为人刚直,精于财计。

“请至内室。”

崔实很快被引了进来。他果然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直裰,面容清瘦,眉头紧锁,进门后先深深一揖:“希仁兄。”

“文度(崔实字)不必多礼,坐。”包拯示意王朝看茶后退出。

崔实却不坐,快步走到书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切:“希仁兄,此番离京,万勿耽搁!三日之期,已是险极!”

包拯放下笔,抬眼看他:“文度听到了什么?”

“非是听到,是看到,算到!”崔实从袖中抽出一卷薄薄的册子,并非纸质,竟是几片串起的桦树皮,边缘毛糙,“你看看这个。”

包拯接过。桦皮上是用炭条写就的零星数字和符号,极为简略潦草,像是随手记录。

“这是?”

“这是近三个月,京师四大官仓‘平进平出’粮账的残迹。”崔实声音发紧,“我在核查秋赋簿册时,无意中发现仓场旧档有被焚毁的痕迹,在灰堆里扒出这点东西。数字虽不全,但比对常平仓和漕运记录,对不上!差额巨大,至少缺了十五万石以上!”

包拯眼神骤然一凝。十五万石粮食,足以供应一支数万人的军队数月之需。在京师重地,官仓存粮出现如此巨大亏空,非同小可。

“账目如何做的?”

“做得极高明!‘平进平出’账目表面毫无破绽,新陈折兑、仓耗鼠雀,理由俱全。若非这点残迹,根本无从查起。而且,”崔实深吸一口气,“我发现有问题的账目期段,与漕运司、三司衙门几次人事微妙变动的时间,隐约吻合。牵扯进去的,恐怕不止仓场小吏。”

“你疑心谁?”

崔实没有直接回答,手指在其中一个炭笔符号上重重一点。那符号像个扭曲的“井”字,又似官印的一角。“这个标记,我在一次三司内部画押的副录上见过类似的,虽不尽相同,但笔意相通。而那份副录,最终需呈送的人……是判三司使事,李纬。”

李纬。当朝宰相陈执中的姻亲,新政的得力干将,圣眷优渥,正是包拯前番奏疏中曾间接批评过的“锐进敛财,不恤民力”的代表人物之一。

“你奏报了?”包拯问。

崔实苦笑:“如何奏报?凭这几片烧焦的树皮?李纬势大,陈相护短,无有实据,上去便是打草惊蛇,自寻死路。我本想暗中再查,可昨日……我府中书吏告知,有人在我常去的茶坊打听我的行踪。今日,我户部衙门的公廨,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做得隐蔽。”

他抓住包拯的手臂,手指用力:“希仁兄,他们察觉了!你之前奏疏已触其逆鳞,如今我又可能窥见其阴私。你这道贬谪出京的旨意,来得太快太急,我恐……他们不只是要赶你走!”

包拯沉默。书房内只听见烛花轻微的爆响。窗外,风声渐厉,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十五万石粮,”包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能养兵,也能……资敌。”

崔实浑身一震,脸色白了白。

“文度,此事到此为止。”包拯将桦皮册递还给他,“立刻毁掉,勿留痕迹。你今日未曾来过我这里,也从未见过什么残账。”

“可是……”

“没有可是。”包拯目光如铁,“你在其位,尚可周旋,徐徐图之。我已离位,又是众矢之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此事若与我沾染半分,你立遭大祸。记住,保全自身,方能留待将来。”

崔实望着包拯沉静的面容,知他心意已决,且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策。他喉头哽咽,接过桦皮,就着烛火点燃,看着那微弱的火苗将炭迹吞噬,化为灰烬。

“希仁兄,江宁路远,山高水长……”崔实深深一揖到底,“万万珍重!”

包拯扶起他,送他至通往小巷的后门。两人在门边驻足,秋风从门缝钻入,刺骨冰凉。

“文度,”包拯最后低声道,“留意粮价,尤其是京畿、河北。若有无端波动,便是信号。”

崔实重重点头,将风帽拉低,悄无声息地没入昏暗的小巷深处。

包拯掩上门,插上门栓。他独自站在门后的阴影里,良久未动。方才的沉稳决断从脸上褪去,一种深重的疲惫与冷意,慢慢从眼底浮现。

不是怕死,是怕这煌煌大宋的基业,被蛀虫从内部啃噬一空,而众人犹在醉梦之中。

王朝悄然出现:“大人,夜寒,回屋吧。”

包拯转身,走向书房,脚步比平日略显沉重。

“王朝。”

“在。”

“后日离京,路线改道。不走惯常的汴河—淮水漕路。”

王朝一怔:“大人,走陆路?耗时日久,且颠簸劳顿……”

“走陆路。”包拯语气不容置疑,“出汴京西郊,过中牟,绕道朱仙镇,南下许州,再折向东,经陈州、亳州,入淮南。沿途……缓行。”

王朝跟随包拯多年,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大人要“看看”沿途的民生吏治,尤其是可能与漕运、粮仓相关的州县。

“卑职明白,这就去安排车马护卫,勘定详细路线。”

“护卫不必多,精干即可。车辆从简,勿用官仪。”包拯顿了顿,“马汉心思细,让他提前半日,沿拟定路线先行一步,不必与我们同行,只需留意沿途有无异常,尤其是……有无不该出现的‘熟人’。”

“是!”

包拯走到书案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卷将他逐出汴京的圣旨,然后吹熄了蜡烛。

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汴京不夜的灯火余光,透过窗纸,映出一片模糊的、颤动的微明。

第三章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秋露正寒。

包府侧门悄然打开,两辆青篷马车,六七骑护卫,便是全部行装。包拯换了一身深青色圆领常服,外罩灰鼠皮披风,未戴官帽,看上去像一位出远门游历的乡绅。王朝马汉在前,张龙赵虎殿后,中间是包拯与一名负责文书的老仆所乘车辆,以及一辆装载简单行李的马车。

街巷空寂,只闻马蹄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和清脆蹄音。偶尔有早起的更夫或赶着进城卖菜的农人侧目,也很快融入渐起的晨雾中。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沉默地驶出汴京东面的新宋门。城门守卒验过包拯的官凭路引——上面已是“知江宁府事包某”——并未过多盘问,只是目光在包拯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挥手放行。

出得城来,视野陡然开阔。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正挣扎着冲破铅灰色的云层。

包拯掀起车帘一角,回望。

巍峨的汴京城墙在晨曦中显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平原上。城楼箭垛,旌旗依稀。那里有他半生奋斗的足迹,有他矢志守护的君王与律法,也有无数暗流涌动、欲将他吞噬的漩涡。



他放下车帘,正襟危坐,闭上了眼睛。

车队沿着官道向西,速度不快。按照计划,他们将在午前抵达中牟县,略作休整,然后折向西南,前往朱仙镇。

日头渐高,路上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推着小车的贩夫,骑驴的书生,间或有插着某某官衔旗号的队伍疾驰而过,扬起尘土。包拯的车队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近午时分,中牟县城已在望。城墙低矮,城门处有些拥堵,进出的人流车辆排起了小队。

“大人,前面就是中牟县城,是否进城用饭歇脚?”王朝策马靠近车窗请示。

包拯睁开眼:“不必进城。在城外寻一处干净的食肆即可。”

“是。”

车队绕过城门排队的人群,沿着城墙根又走了一段,在官道岔向一条小路的转角处,果然看到一间食肆。布幌子上写着“王记羊汤”,店面不大,门前搭着草棚,摆着几张粗木桌椅。此时已有两三桌客人。

“就这里吧。”包拯道。

马车在食肆旁的空地停下。包拯下车,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老仆从后车取出自带的食盒,里面是早晨准备的干粮。包拯却摆摆手,径直走向一张空桌:“入乡随俗,喝碗热汤。”

王朝等人迅速占了两张桌子,将包拯那张围在中间,手不离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食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见来了客人,尤其这几人虽衣着普通但气势精悍,忙不迭地上前招呼。

“几位客官,用点什么?小店羊汤是一绝,还有新烙的胡饼,自家腌的芥菜疙瘩。”

“羊汤,胡饼。”包拯简单吩咐,“给他们也照上。”指了指王朝等人。

“好嘞!羊汤胡饼——”老板拖长声音朝后面灶间喊了一嗓子,又麻利地擦抹桌子,摆上粗陶碗筷。

羊汤很快端上来,乳白色的汤汁,浮着翠绿的芫荽末,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胡饼烤得金黄酥脆。奔波半日,这热食确实诱人。

包拯拿起饼,慢慢掰碎,泡入汤中。他吃得极慢,目光却似无意地掠过食肆内外的景象。

旁边一桌是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和粮价,抱怨“谷贱伤农”,又羡慕“城里米铺倒是不见落价”。另一桌是个带着孩子的妇人,默默吃着面片汤,孩子眼巴巴望着包拯桌上的胡饼。

食肆外,官道上依旧车马往来。斜对面,隔着一片收割后的豆子地,能看见一个不大的村落,土墙茅舍,鸡犬相闻。

一切似乎平静而寻常,是汴京郊外最普通的秋日晌午。

汤喝到一半,包拯放下碗,对王朝低声道:“让马汉回来吧。此处无碍。”

王朝略感诧异,大人如何确定先行探路的马汉会在此处附近?但他没有多问,起身走到食肆外,朝着官道来路方向,将拇指和食指圈起,放入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嘹亮的鹞鹰啼鸣般的哨音。

哨音刚落不久,官道旁的土沟里站起一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土灰,正是马汉。他快步走来,先对包拯微一颔首,然后在王朝身边坐下,低声道:“大人神算。卑职一路探查,中牟附近确无异状。朱仙镇方向也平静。只是……”

“只是什么?”王朝问。

马汉声音压得更低:“卑职在离此十里外的岔路口,看到有两人在路边茶摊歇脚,虽作商旅打扮,但坐姿神态,不似寻常行商。其中一人,卑职觉得眼熟,像是在……像是在汴京枢密院北面房当差的某个承局,曾有过一面之缘。”

枢密院的人?王朝眉头一拧。枢密院掌军机,其下北面房主要负责对辽事务。一个枢密院的承局,扮作商旅,出现在包大人南下的路线上?

包拯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低语,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泡软的饼。直到碗中汤尽,他才用布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马汉:“他们可注意到你?”

“应当没有。卑职在沟中潜伏,他们只是路过歇脚,喝完茶便往南去了,并未停留探查。”

“往南……”包拯沉吟。南边,是许州、陈州方向,也正是他们计划中的路线。

“大人,是否要改道?”王朝沉声问。

包拯摇了摇头:“既定路线不变。若真为我而来,改道反显心虚。或许是巧合。”他顿了顿,“也可能是提醒我们,路还长。”

他站起身:“结账,上路。”

车队再次启程,折向西南的岔路,往朱仙镇方向而去。路面不如官道平坦,有些颠簸。午后秋阳暖融融地照着,田野间弥漫着稻草和泥土的气息。

包拯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脑中却将崔实所言粮仓亏空、马汉所见枢密院承局、自己因言遭贬,这几件事反复勾连。一条模糊而危险的线,似乎正在迷雾中隐隐浮现。

粮、军、辽……

车厢随着路面坑洼晃动,他的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节奏平稳,眼神却愈发幽深。

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朱仙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一个因水陆码头而兴盛的大镇,屋舍连绵,人烟稠密,远非中牟县城可比。

就在快要抵达镇口时,包拯忽然敲了敲车厢壁。

车队停下。

“大人?”王朝靠近车窗。

包拯掀开车帘,目光投向镇口外一片略显杂乱的区域。那里靠近河滩,有几间简陋的草棚泥屋,像是镇子的外围,住的多是贫苦人家或外来流民。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前,搭着个破烂的席棚,棚下摆着肉案,挂着小半扇猪肉,一个穿着油腻短褐的汉子,正背对着道路,在磨刀石前,“嚯嚯”地磨着一把厚重的砍骨刀。

那汉子磨刀的姿势很稳,手臂起伏有力。最引人注目的是,磨刀石溅起混着油污的水花,偶尔喷向他的面门,他却始终不曾眨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刀刃与石面的交接处,目光专注得近乎……空洞。

包拯看了片刻,放下车帘。

“走。”

车队缓缓启动,经过那肉摊。磨刀声清晰地传入车厢。

一步,两步,三步……马车驶过肉摊约十步距离。

包拯忽然再次敲响车厢壁,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停车。”

第四章

车队应声而止。

“大人?”王朝立刻策马返回车窗边。

包拯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回去。刚才那个磨刀的屠户,带过来见我。”

王朝一怔。屠户?他迅速回想,方才路边确有个肉摊,有个汉子在磨刀,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异常。大人何以突然对一个路边屠户感兴趣?还要“带过来”?

但他跟随包拯多年,深知大人看似突兀的举动,背后必有深意,从不做无谓之举。他毫不犹豫,抱拳道:“是!”

王朝调转马头,带着两名护卫,朝来路小跑回去。张龙赵虎则指挥剩余护卫,将两辆马车移到路边一处稍空旷的树下,摆出临时歇脚的姿态,实则隐隐形成护卫阵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屠户仍旧在磨刀,对去而复返的几骑人马似乎毫无所觉,直到王朝的马蹄声在他摊前停下,阴影笼罩了磨刀石,他才缓缓停下动作,抬起头。

这是一张平凡至极的脸,四十岁上下,肤色黝黑粗糙,眉眼平淡,嘴唇有些厚,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底层劳作者常有的那种麻木。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湿漉漉的砍骨刀,刀刃在秋阳下泛着青冷的光。

“这位……军爷?”屠户开口,声音粗哑,带着些本地口音,眼神里适当地流露出一点疑惑和畏惧,看了看王朝和他身后按刀而立的护卫,“买肉么?晌午刚杀的猪,肉新鲜。”

王朝打量着他,从外表看,这确实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屠夫。他翻身下马,走到近前,目光如电,扫过屠户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新旧伤痕,是常年操持刀斧的痕迹;站姿看似松垮,但双脚分立,肩背微绷,重心很稳。

“我家主人路过,见你手艺似乎不错,想问问你可愿随行,做个庖厨?”王朝开口,语气平淡,像真的在招揽人手,“工钱好说。”

屠户脸上露出憨厚又为难的笑容:“军爷抬举了。小的就是個粗人,只会杀猪剔骨,哪会做什么精细菜肴?怕是伺候不了贵人们。再说,小的家眷都在镇上,走不开。”

“只是临时随行几日,到了地方,去留随意。赏钱丰厚。”王朝向前半步,语气稍稍加重,“我家主人,最是惜才。”

屠户眼神闪烁了一下,那点畏惧似乎更深了,他搓了搓油腻的手,赔笑道:“军爷,小的实在……”

话未说完,王朝突然出手,右手如电,抓向屠户的左肩!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蕴着劲力,直扣肩井穴,寻常人若被拿住,半边身子立时酸麻。

就在王朝手指即将触及屠户肩头布衣的刹那,屠户握着砍骨刀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手肘向后缩了半分,整个左肩也随着这微小的动作,极其自然地向前倾斜了一点点,恰巧让王朝的指尖擦着衣料滑过,落在了空处。同时,他脚下似乎被磨刀石边的水渍滑了一下,踉跄半步,嘴里“哎哟”一声,笨拙地挥舞了一下手臂才站稳,砍骨刀差点脱手。

整个过程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粗手笨脚的屠户险些被军汉吓倒的狼狈模样。

但王朝的瞳孔却是骤然收缩!

刚才那一下,绝非巧合!那肩部细微的倾斜幅度、时机,妙到毫巅,恰好卸开了他暗藏的扣拿之力,却又用极其外显的笨拙踉跄来掩饰。此人身体的本能反应,快得惊人,且控制精微。

“军爷,您这是……”屠户站稳,脸上惊魂未定,还带着些不满的委屈。

王朝收手,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果然是好手艺。我家主人有请,阁下还是莫要推辞了。”这次,不再是商量的语气。

他身后两名护卫,手已按在刀柄上,目光锁定了屠户。

屠户脸上的憨厚和委屈渐渐褪去,那种平淡麻木的神情重新浮现,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光,像深潭下的冰棱。他看了看王朝,又看了看不远处树下停着的青篷马车,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好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粗哑,却少了那份刻意为之的畏缩,“贵人相召,是小人的福分。容小的收拾一下摊子,跟家里婆娘说一声。”

“不必。”王朝打断他,“摊子我们帮你看着,自会知会你家里人。现在,请随我来。”

屠户没再坚持,将砍骨刀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插回肉案旁的刀鞘,解下围裙随手搭在案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便跟着王朝走来。他步履沉稳,走在几名带刀护卫中间,不见丝毫慌乱。

树下,马车旁。张龙赵虎已警戒四周。包拯并未下车,只掀起了侧面车帘一角。

屠户走到车前约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小人朱五,见过贵人。不知贵人有何吩咐?”

包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缓慢而仔细,仿佛在审视一件器物。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让人无所遁形。

“方才见你磨刀,水溅面门而不眨眼,是何故?”包拯开口,声音平淡。

朱五低头答道:“回贵人的话,小人杀猪宰羊为生,操刀剔骨是常事,血污秽物溅到眼里也是有的,久了便练得皮实,不太怕这些。”

“哦?”包拯语调微扬,“寻常屠户,为保眼睛,磨刀时或侧首,或眯眼。如你这般睁大双眼,直视刃口,任污水泼面而不瞬目者,倒是少见。这不仅是皮实,是眼力、心力、控制力皆远非常人可比。你磨的不是杀猪刀,是杀人的刀。”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沉。

朱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贵人说笑了,小人就是个粗鄙屠夫,只会杀猪,哪懂什么杀人的刀。”

“粗鄙屠夫?”包拯缓缓道,“你虎口、掌心茧子的位置,是常年握持单刀、短矛一类兵器所致,与寻常屠夫因握砍刀斧头形成的茧子略有不同。你方才躲避我护卫那一抓时,脚下用的是军中小擒拿步的‘卸’字诀变招,肩胛微旋,暗合枪术‘崩’劲的发力架子。还有,你站立时,虽刻意放松,但腰背脊柱始终留着一分‘意’,那是长期保持临战戒备,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包拯每说一句,朱五的头便更低一分,等到包拯说完,他几乎已躬成了虾米。四周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镇子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朱五,或是别的什么名字。”包拯的声音不带丝毫烟火气,却重若千钧,“你并非寻常屠户。你是个高手,而且是行伍出身的高手。为何隐匿于此?又为何,在我车队经过时,故意显露那‘磨刀不眨眼’的破绽?”

朱五猛地抬头!

这一次,他眼中再无半分平淡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震惊,以及震惊之下汹涌而起的凌厉杀机!那杀机犹如实质,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王朝马汉等人瞬间肌肉绷紧,手已握紧了刀柄,只要朱五有丝毫异动,立时便是雷霆一击。

然而,那杀机只是一闪而过。朱五看着车帘后包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忽然,所有的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他脸上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神色,似苦笑,似解脱,又似深深的疲惫。

他退后一步,不再伪装,挺直了腰背。这一挺直,整个人的气质顿时大变,虽仍穿着油腻短褐,却隐隐透出一股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剽悍与沉凝。

“大人……好眼力。”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那份粗鄙,多了几分沉郁,“小人并非故意显露。只是……只是习惯了。方才磨刀入神,忘了身处何地。”

“习惯?”包拯追问,“什么习惯,需要将‘不眨眼’练成本能?”

朱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在边军夜不收里,潜伏侦查,有时需在极近处观察敌情。风雪沙石,乃至虫豸扑面,皆不能动,更不能眨眼。眨眼一瞬,可能便是生死之别。久而久之,便成了这副德性。”

边军夜不收!那是军中精锐的斥候,执行最危险渗透、侦查、刺杀任务,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王朝等人闻言,神色更加凝重。

“哪个边军?为何在此?”包拯问。

朱五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睑:“小人原隶河北边军雄州路,都部署司下踏白营。至于为何在此……”他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挣扎,“此事说来话长,且牵连甚广。小人……小人不敢连累大人。大人既然看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莫要牵连镇上无辜家小。”

他竟不再辩解,一副认命就戮的姿态。

包拯凝视他良久,目光仿佛要凿进他的灵魂深处。



“本府不管你过去有何隐情,犯有何事。”包拯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从此刻起,你便是我江宁府衙征用的差役。前尘往事,暂搁一旁。随我南下,沿途护卫。若有功,前罪或可酌情;若有异动,立斩不赦。”

朱五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包拯。他原以为身份暴露,必死无疑,最轻也是押送官府查办,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被贬离京的官员,竟敢如此行事,直接将一个身份可疑、可能身负重罪的边军逃卒收归麾下!

“大人!这……小人身份不明,恐……”

“本府用得着你。”包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王朝,给他找身干净衣服,佩刀。从今日起,他编入护卫队中,由你直接辖制。”

“是!”王朝虽心中疑惑重重,但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

包拯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出:“时辰不早,进镇,寻客栈歇宿。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车队再次启动,向朱仙镇内驶去。只是队伍中,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目光深沉的“新护卫”——朱五。他换上了一身护卫的青色短打,腰佩制式军刀,走在队伍中间,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又似乎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他偶尔抬眼,望向那辆青篷马车,眼神复杂难明。

马车内,包拯重新闭目养神。收下朱五,看似冒险,实则是深思熟虑。一个隐匿市井的边军夜不收精锐,本身就是巨大的谜团和信息源。他直觉此人身上,或许就藏着与粮仓、与枢密院、与北疆某些见不得光之事相关的线索。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朱仙镇喧嚣的市声渐渐将车队吞没。夕阳西下,将这座繁华水镇的屋瓦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谁也不知道,这平静的黄昏下,一支小小的车队里,正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第五章

朱仙镇“悦来客栈”的天字丙号房内,灯火如豆。

包拯坐在窗边的方桌旁,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舆图,上面勾勒着从汴京到江宁的大致路线。他手中拈着一枚黑色的围棋子,无意识地在指尖摩挲,目光落在舆图上“朱仙镇”三个小字附近。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进。”

门被推开,王朝侧身进来,反手将门掩好。

“大人,安顿好了。朱五住在楼下通铺,与马汉相邻。卑职已吩咐马汉暗中留意。”

包拯微微颔首:“可有什么异常?”

“进镇后一路无事。朱五很安静,让换衣就换衣,让佩刀就佩刀,让吃饭就吃饭,不问不说。只是……”王朝顿了顿,“卑职观察他吃饭握筷、行走坐卧,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多余,确实是受过严苛行伍训练的。尤其是眼神,看似平静,但偶尔瞥向客栈外人流时,锐利得像刀子刮过。”

“他家中情况,问了吗?”

“问过客栈伙计。那肉摊确实是他家的,在此摆了有两年多了。他有个生病的婆娘,住在镇子东头破屋里,还有个七八岁的女儿。平日里寡言少语,但杀猪手艺好,价钱也公道,镇里人都叫他‘朱屠’。”王朝答道,“伙计说,没听说他有什么特别,就是人有点闷,不爱搭理人。”

两年多……时间不算短。一个边军夜不收的精锐,为何要隐匿在此两年之久?仅仅是逃避军法或者仇家?

“他婆娘的病,可知详情?”

“伙计说不清楚,只道是痨病(肺结核),时好时坏,咳得厉害,常年吃药,拖垮了家底。朱五杀猪赚的钱,大半填了药罐子。”

包拯沉吟。这或许能解释他为何甘于在此隐匿,为了给妻子治病。但一个夜不收,即便落魄,谋生的手段也应不止杀猪一项。

“大人,”王朝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收留此人,是否太过冒险?他若真是逃卒,或是身负命案……”

“正因他可能是逃卒,或是身负更要命的干系,才更需留在眼前。”包拯放下棋子,目光锐利,“若他真是冲我们而来,放在眼皮底下,好过让他藏在暗处。若他真有冤屈或隐秘,或许能为我们所用。南行路长,多一双眼睛,多一把刀,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何况,若他真有异心……处置起来,也方便。”

王朝心中凛然,明白“处置”二字的含义。他不再多言。

“明日按计划,前往许州。沿途,你多与他攀谈,不必刻意,只聊些边军旧事,风土人情,看他如何应对。”包拯吩咐,“马汉继续先行探路,范围可扩大至三十里。若有刚才所说的那种‘眼熟’之人,立刻回报。”

“是!”

王朝退下后,包拯又独自对图沉思良久。烛火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与此同时,楼下大通铺角落的床位上,朱五和衣而卧,睁着眼,望着屋顶被烟熏黑的椽子。耳边是其他护卫或粗重或轻微的鼾声,鼻端是劣质烟草、汗水和旧被褥混合的气味。

他身体放松,呼吸均匀,仿佛已然入睡。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敏锐地捕捉着房间内外的一切细微声响:走廊尽头轻微的脚步声,窗外更夫遥远的梆子声,远处汴河水流隐隐的呜咽,乃至隔壁房间客人梦中含糊的呓语。

那位包大人……他究竟知道了多少?是真的惜才借用,还是另有所图?收留自己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浑身疑点的人,他就不怕引火烧身?或者说,他本就身处火中,不在乎再多一把柴?

朱五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边寨外的荒野,突如其来的伏击,同袍绝望的嘶吼,还有那枚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的、刻着特殊纹路的箭镞……

他猛地闭上眼,将那血腥的画面强行驱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碰到腰间冰凉的刀柄。这把刀是王朝给他的,制式军刀,保养得不错,但比起他曾经用惯的那把伴随多年的短刃,轻了,也陌生了。

跟着这位被贬出京的“包青天”,前路是凶是吉?是彻底沉沦,还是……或许有一线微光,能照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让他有机会弄清楚真相,告慰那些枉死的兄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朱屠”。至少,不完全是。

夜色渐深,秋虫的鸣叫也稀疏下去。客栈彻底沉入梦乡。只有包拯房中的烛火,和朱五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亮着。

翌日清晨,车队早早启程,离开朱仙镇,继续向西南而行。

秋日的田野显得空旷而辽远,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色,几缕薄云如丝。路旁的树木叶子落得更勤,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扑向车轮马蹄。

包拯依旧坐在车内,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朱五被安排在车队中段,骑马而行。他骑术娴熟,控马轻松,但姿态并不张扬,甚至有些刻意收敛。

王朝按照包拯吩咐,策马与他并行,状似随意地开口:“朱五兄弟,看你这身架势,在边军时肯定是把好手。雄州那边,听说辽狗近来不太安分?”

朱五目视前方,语气平淡:“辽人狼子野心,何时安分过?小打小闹,劫掠边民,是常事。”

“你们踏白营,专司侦查渗透,想必对辽军动向最是清楚。可曾遇到过棘手的硬茬子?”

朱五沉默了片刻,才道:“辽军皮室军、属珊军精锐,确实难缠。尤其是他们的远探拦子马,来去如风,凶狠狡诈。不过,最可怕的,有时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

“哦?此话怎讲?”

朱五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里有几只苍鹰在盘旋。“有些刀子,是从背后捅过来的。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成了死路。”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王朝心中一凛,正待细问,朱五却已转了话题:“王护卫跟随包大人多年了吧?大人这次出知江宁,可是得罪了朝中哪位贵人?”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僭越。王朝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我等护卫,只知奉命行事,朝中之事,非我所知。”王朝滴水不漏。

朱五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车队中午在一个叫“张集”的小镇打尖。饭后继续赶路,傍晚时分,抵达了许州辖下的长葛县。

长葛县比朱仙镇小,却也因地处要道,颇为热闹。车队入住县里最大的“云来客栈”。马汉早已在此等候,见车队到来,暗中向王朝使了个眼色。

安顿好后,马汉寻了个空隙,来到包拯房中。

“大人,有发现。”马汉低声道,“卑职今日在前方探路,过了长葛约二十里,在通往许州府城的官道旁茶棚,又见到那两人。还是商旅打扮,但这次他们身边多了个本地牙人模样的,三人低声交谈许久。卑职扮作路人喝茶,隐约听到他们提及‘南边来的客商’、‘货到查验’等语。那牙人还拿出个小包袱,似乎里面是样本,其中一人仔细看了,点了点头。”

“样本?什么模样?”

“隔得远,看不真切,像是一小包谷物,又像是……盐?”马汉不确定道,“他们很警觉,卑职不敢靠太近。后来他们分开,那两人继续往南,牙人折返长葛方向。”

南边来的客商?货到查验?谷物或盐?

包拯眼神微凝。若是寻常商货交易,何须如此鬼祟?而且枢密院的人,为何对商货感兴趣?除非那“货”,非同一般。

“他们可曾留意你?”

“应当没有。卑职离开时,他们还在交谈。”

包拯沉思片刻:“明日我们进长葛县城,停留半日。你与张龙,去市集、码头、车马行转转,留意有无大宗货物集散,特别是粮、盐、铁器。不必打探,只看。”

“是!”

“另外,”包拯叫住他,“告知朱五,今晚让他来我房中一趟。就说……本府有事相询。”

马汉领命而去。

夜色再次笼罩长葛县城。包拯房中,烛火通明。他面前铺开了纸笔,却未着墨,似乎在等待什么。

敲门声响起。

“进来。”

朱五推门而入,他已换回那身油腻的短褐——他自己的衣服,说是穿惯了舒服。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房中站定,躬身:“大人。”

“坐。”包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五略一迟疑,还是坐下了,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包拯没有立刻发问,而是提起桌上的陶壶,倒了两杯白水,将一杯推到他面前。然后,包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布包里,是一枚乌沉沉的箭镞,三棱透甲锥的形制,边军常用。但这枚箭镞的尾部,靠近箭杆镶嵌处,刻着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一个扭曲的“井”字,与崔实所示桦皮上的符号,虽有差异,但神韵相通!

朱五的目光落在箭镞上,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抬头看向包拯,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甚至有一丝慌乱。

“认得此物吗?”包拯的声音平静无波。

朱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没有立刻回答。房间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枚箭镞,”包拯缓缓道,“是三年前,雄州一次边军与辽军小规模冲突后,清理战场时,从一名阵亡的辽军百夫长身上起出的。但奇怪的是,这箭镞的形制、用料,乃至这细微的标记,皆非辽人工艺,反倒与我大宋河北边军某部特制箭矢,一般无二。”

朱五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手指紧紧攥住了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

“更奇怪的是,”包拯继续道,目光如炬,锁定朱五,“那场冲突,我方一支踏白营小队奉命前出侦查,却意外遭遇辽军主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事后勘验,发现辽军似早有准备。而唯一一名重伤侥幸生还的士卒,在送回营地后不久,便……失踪了。”

“啪”一声轻响,朱五手中那杯水被他无意中碰倒,水流在桌面上蔓延开来。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箭镞,脸色灰白,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

“那名失踪的士卒,”包拯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重如千钧,“名叫雷震,河北沧州人,隶属雄州路都部署司下踏白营,左队第三伙。擅用短矛,精通潜伏,尤擅夜间辨位。据说,他左肩胛下,有一处旧疤,是早年与辽人斥候搏杀时,被弯刀所伤。”

朱五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血丝,那深藏的凌厉杀机再次涌现,却又混杂着巨大的痛苦和悲愤。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如何……如何得到此物?又为何……查这些?”

包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目光深邃:“雷震,或者现在该叫你朱五。你并没有失踪,你是逃了。为何要逃?那场伏击,究竟有何隐情?这箭镞上的标记,代表什么?与你隐匿朱仙镇,以及……可能涉及的京师粮仓亏空、枢密院异动,又有何关联?”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五心头。他猛地站起,带倒了椅子,后退两步,手已按在了腰间——虽然那里此刻空无一物,他的刀在进房时已被要求解下。

“你到底是谁?!你想做什么?!”他低吼道,像一头被困的受伤野兽。

包拯安然坐着,甚至端起自己那杯水,轻轻呷了一口。

“我是包拯。一个被贬出京,想去江宁养老的糟老头子。”他放下水杯,目光平静地迎上朱五激动而戒备的眼神,“但我这老头子,眼睛还没瞎,耳朵还没聋,心里……也还存着几分对这江山社稷的念想。”

“告诉我,”包拯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那十五万石粮食,是不是通过边军某些人的手,流到了北边?那场让你兄弟死绝、让你不得不隐姓埋名、像阴沟老鼠一样活着的伏击,是不是因为你们撞破了这桩买卖?!这箭镞上的标记,是不是他们用来辨认‘自己人’,或者……灭口的记号?!”

朱五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背靠在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张大嘴,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包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传闻中的“包青天”。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被那平静而锐利的话语,彻底击碎。

窗外,秋风呜咽,卷过县城的街巷。

长葛县的夜,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朱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包拯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早已结痂的心口,又狠狠剜开,露出里面从未愈合的、溃烂流脓的伤。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你……你都猜到了?”

包拯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沉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逼迫,没有审判,只有一种厚重的、令人无法回避的等待。

朱五——雷震,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插入自己粗硬的头发,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这个在边塞风雪中不曾皱眉,在尸山血海里不曾退缩的悍卒,此刻却像個孩子般,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的呜咽。

“是……是粮食……也不只是粮食……”他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混杂着无尽的悲愤与恐惧,“还有铁……还有盐……还有……边军的布防图!他们……他们不是人!是畜生!是吃人的豺狼!”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嘶声道:“王队正、李大眼、小六子……他们死得冤啊!不是死在辽狗手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我们……我们只是奉命去接一批‘特殊补给’,可到了地方……等来的不是补给,是辽人的铁骑!是泼天的箭雨!”

他的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桌上那枚箭镞:“就是这种箭!从背后射来的!王队正他……他替我挡了一箭,就倒在我怀里,他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老大,他说……他说‘雷子,快走!回去……告诉刘指挥……有鬼!’”

“可我怎么回去?!”雷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绝望,“伏击我们的辽人里,混着穿宋军衣甲的人!他们用的是我们边军的制式弓弩!我们小队……就活了我一个!我带着伤,拼死逃出来,想回大营报信……可我还没到营门,就看到了……看到了刘指挥帐下的亲兵,拿着我的画像,在暗中盘查!他们在找我!要灭口!”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那批所谓的‘补给’,根本就是个幌子!是我们撞破了他们的交易,所以他们要我们死!刘指挥……他肯定也脱不了干系!甚至……甚至可能级别更高!”

雷震的叙述混乱而激动,但包拯却从中迅速提炼出关键:边军高层有人与辽人勾结,走私禁运物资(粮、铁、盐),甚至可能出卖军情。雷震所在的小队偶然撞破,遭致灭口。而负责此事的军官(刘指挥),很可能只是整个链条上的一环。

“那标记呢?”包拯等他情绪稍稳,指着箭镞问,“这‘井’字符号,代表什么?”

雷震抹了把脸,喘着粗气:“我……我不知道确切代表什么。但我后来躲躲藏藏,暗中打听,发现边军一些见不得光的‘私活’,比如护送某些特殊商队过境,或者处理一些‘不听话’的人时,用的箭矢、兵器上,有时会有类似的记号。像是一种……认记。不同的人,记号可能略有不同,但大概都是这个路数。”

“你如何确定与京师粮仓有关?”

“因为那批‘特殊补给’的调令文书,我偷看过一眼!”雷震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虽然很快就被收走,但我记得,上面除了我们雄州路的印信,还有一个很小的、朱红色的戳记,像是某种仓库的印记。后来我逃亡路上,在黄河边一个漕运码头扛活时,见过往粮船上封仓的印记,其中一种……跟那文书上的很像!码头的老人说,那是汴京‘丰济仓’的专印!”

丰济仓!正是崔实发现账目有问题的四大官仓之一!

一切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根名为“边军走私、杀人灭口”的线,隐隐串了起来。京师亏空的粮食,可能通过某些渠道,流向了北边,而边军中某些败类,则充当了护送和交易的保护伞,甚至不惜杀害同袍以保守秘密。

包拯的心直往下沉。若真如此,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通敌叛国!牵扯其中的人,位高权重,手眼通天!

“你逃到朱仙镇,隐匿两年,就只是为了躲避追杀,给妻子治病?”包拯问。

雷震惨然一笑:“不然呢?我一个逃卒,身负血海深仇,却无凭无据,对方位高权重,我拿什么去告?去喊冤?只怕还没到汴京城门,就被人像蚂蚁一样碾死了。我只能躲起来,像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直到,直到那天看到大人的车队。”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疯狂的火苗:“我认得您的旗号!‘包青天’!我知道您被贬了……可我走投无路了!我故意在您路过时磨刀,露出破绽,我想赌一把!赌您能看出我的不同,赌您……或许能给我,给我的兄弟们,一个公道!”

原来那“磨刀不眨眼”,竟是他绝望之下的主动试探!一次将自己命运彻底交付出去的豪赌!

包拯久久不语。房中只剩下雷震粗重的喘息和烛火摇曳的光影。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包淹没。他本已身处贬谪漩涡,如今又主动揽下这足以惊天动地、粉身碎骨的边军通敌大案!前路之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眼熟”之人,恐怕不止是监视,更是杀机!

但,能退缩吗?

那些枉死的边军士卒,那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亏空的十五万石军粮民脂;那可能正在被出卖的边境防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夜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将他挺拔而孤峭的身影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雷震。”他背对着地上落魄的汉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般的决绝。

“草民……在。”雷震挣扎着跪直。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江宁府衙的缉捕差役。你兄弟的血仇,你身上的冤屈,还有这大宋边关的安危,本府……接了。”

雷震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那个逆着烛光、宛若山岳的背影,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绝处逢生、沉冤有望的激荡!

然而,就在这时——

“笃、笃笃。”

门外,响起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不是王朝马汉的暗号。

一个陌生的、带着许州口音的声音,恭敬地响起:

“包大人安歇了么?在下许州通判麾下书吏,奉通判大人之命,特来拜会。通判大人闻知包府尹途径本县,已在县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轿子,已在客栈外候着了。”

包拯眼神骤然一凝。

许州通判?他并未通知沿途州县自己的行程,对方如何得知?而且如此迅速,连夜来请?

是礼节性的拜会,还是……另有所图?

雷震迅速擦干眼泪,眼中重新布满警觉,手已摸向靴筒——那里藏着他从不离身的短匕。

包拯抬手,示意他噤声。然后,他转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沉静,对着门外,用听不出喜怒的语调回应道:

“有劳通判大人盛情。本官旅途劳顿,本欲早些歇息。但既是通判相邀,却之不恭。请稍候片刻,容本官更衣。”

门外的书吏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似是下楼等候。

包拯走到雷震面前,低声道:“你留在房中,莫要露面。王朝马汉会守在附近。无论发生何事,未得我信号,不可妄动。”

“大人!恐防有诈!”雷震急道。

“是诈非诈,去了便知。”包拯语气沉稳,眼中却闪过锐利如刀的光芒,“正好,本官也想看看,这许州地界,到底是哪位‘朋友’,如此惦记着我这贬谪之臣。”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向房门。手按在门闩上时,微微一顿。

夜宴无好宴。

这扇门后,等待他的,是暗藏刀斧的鸿门宴,还是揭开更大黑幕的钥匙?

(付费断章点)

第六章

长葛县衙的后花厅,灯火通明。

虽说是“薄酒”,但席面颇为精致。四冷八热,时鲜果蔬,本地佳酿“葛天春”温得恰到好处。作陪的除了长葛知县,便是那位连夜派人来请的许州通判,姓沈,名文渊,四十许人,白面微须,一身文士常服,举止谈吐温文尔雅,颇有气度。

“包府尹一路风尘,下官未能远迎,实在失礼。仓促设此薄酌,聊表敬意,还望府尹莫嫌简慢。”沈通判举杯致意,笑容和煦。

包拯亦举杯回礼:“沈通判客气了。本官奉旨赴任,途径贵地,本该主动拜会才是,反倒劳动通判挂心,实在惭愧。”他浅啜一口,酒味清冽甘醇,确是好酒。

长葛知县是个圆脸胖子,在一旁殷勤布菜,说着些本地风物、年景收成的闲话,气氛看似融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通判挥退侍酒的婢女,只留一名心腹长随在门口伺候。他放下酒杯,脸上笑容微敛,显出几分郑重。

“包府尹,”他压低了声音,“今日冒昧相请,除接风之外,实是有一事,心中难安,想向府尹讨教。”

来了。包拯心道,面上不动声色:“通判请讲。”

沈通判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抄件,双手递上:“府尹请看此物。”

包拯接过,就着烛光细看。这是一份漕运押解文书,日期是两月前,内容是从汴京发运一批“军械备用件”至河北雄州。文书各项手续齐全,签发、押运、接收印信一应俱全,看似毫无问题。

“此文书……有何不妥?”包拯问。

沈文渊身子前倾,声音更低:“下官主管本州刑名、粮马、河工,对漕运往来亦有些许监察之责。月前复核过往文书存档,发现此份文书……有些蹊跷。”

他指着文书上的一处:“府尹请看,这押运官印,是‘殿前司押运指挥使司’的印。殿前司押运军械至边关,本是常例。但怪就怪在,这批‘军械备用件’数量庞大,仅弓弩弦、箭镞、枪头等,便需十艘大船装载。如此规模的补给调运,按制,应由枢密院下行文至三司、兵部、殿前司协同办理,文书往来必有数道副本存档。可下官查阅同期存档,枢密院与兵部对此批调运,竟无只字片语留存!”

包拯眼神一凝。没有枢密院和兵部的批文?仅凭殿前司一纸押解文书,就能调动如此巨量的“军械备用件”出京北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有人伪造了全套手续,或者,有更高层级的力量,抹去了相关记录。

“此外,”沈文渊继续道,“文书上写明目的地是雄州。但下官暗中查访漕运力夫,有人依稀记得,这批货船在进入黄河后,并未直接北上雄州,而是在滑州附近转入支流,消失了一段时间。再出现时,船队规模似乎……有所变化。”

转入支流,消失?规模变化?

包拯立刻联想到雷震所说的“特殊补给”和伏击。难道,这批所谓的“军械备用件”,就是用来与辽人交易的物资?在秘密地点完成交接后,船只载重减轻,故而规模“变化”?

“通判将此疑点,上报了吗?”包拯问。

沈文渊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下官岂敢?一来,证据不足,仅凭一份文书和力夫模糊记忆,难以取信。二来,此事牵涉殿前司,乃至可能涉及枢密院、兵部,下官区区一通判,人微言轻,贸然上奏,恐招不测之祸。三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下官发现此事后不久,家中书房便有被翻动痕迹。虽未丢失贵重物品,但一些文书卷宗,明显被人动过。下官怀疑……已被人盯上。”

又是被盯上!崔实如此,沈文渊亦如此。对方行事之周密,触角之广,反应之速,令人心惊。

“沈通判将此隐秘告知本官,是为何意?”包拯直视沈文渊。

沈文渊离席,郑重一揖:“包府尹铁面无私,刚直不阿,天下皆知。下官虽与府尹素无往来,但值此蹊跷诡谲之时,府尹途经敝境,下官思来想去,唯有将此疑虑和盘托出,或能助府尹明察秋毫。下官别无他求,只盼若真有蠹国奸邪,能得府尹这般人物,将其绳之以法,则国家幸甚,边关幸甚!”

他言辞恳切,神情忧虑不似作伪。包拯起身扶起他:“通判心怀社稷,甘冒风险,本官感佩。此事,本官记下了。”

沈文渊似松了口气,重新落座,又道:“还有一事,下官觉得亦不寻常。约半月前,有数名操京师口音、作商旅打扮的人来到许州,持河北某大商户的名帖,与本地几家粮行接触,言称欲大宗采购陈粮,价格可略高于市价,但要求粮食品相不必上佳,只要足秤,且运输由他们自行解决。交易颇为隐秘。”

采购陈粮?自行运输?这又与粮食扯上关系!陈粮虽口感差,但若运往北边,作为军粮或交易物资,却无妨。

“可知他们采购多少?运往何处?”

“具体数目不明,但据粮行伙计偶然听闻,数目极大,恐不下万石。至于运往何处……他们极为谨慎,未曾透露。货物都是在夜间装船,从许州码头发运,沿蔡河北上。”沈文渊道,“下官曾派可靠之人暗中跟踪,但船队进入陈州地界后,便失去了踪迹。陈州那边……下官不便越境深查。”

蔡河北上,可通汴京,亦可转入黄河,通往河北。又是一个“消失”。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也越来越清晰。一条从京师(粮仓、军械)到地方(许州采购),再到边境(雄州交接)的隐秘走私链条,已初现狰狞轮廓。而维护这条链条的,是一张渗透进漕运、边军、乃至可能涉及中枢衙门的庞大黑网。

“通判今日所言,于本官甚为重要。”包拯肃然道,“此事千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通判宜外松内紧,切莫再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反遭其害。一切,待本官到任后,徐徐图之。”

沈文渊连连点头:“下官明白,谨遵府尹教诲。”

夜宴又持续了片刻,便宾主尽欢而散。沈文渊亲自送包拯至县衙门口,看着包拯登上那顶他带来的青布小轿,目送轿子消失在长葛县清冷的街道尽头,方才转身回衙,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深思的凝重。

轿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客栈的路上。轿内,包拯闭目沉思。沈文渊的投效与示警,是真是假?是不得已的求助,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对方难道已经察觉自己可能注意到了什么,故而派沈文渊来,既是试探,也是误导?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浑。

回到客栈,王朝等人见他安然归来,均松了口气。包拯将夜宴情形简单告知王朝马汉,略去沈文渊所述核心机密,只道是寻常官场应酬。随即吩咐加强戒备,明日一早,照常启程前往许州府城。

雷震被悄悄唤来,包拯将沈文渊所述“军械调运文书”疑点告知了他,特别是船只消失又出现、规模变化的情节。

雷震听后,脸色阴沉得可怕:“大人,这与我当年遭遇的情形,太像了!都是大批物资,都是手续看似齐全但经不起细查,都是在运输途中‘消失’!没错,肯定是一伙人!他们在某个秘密的水陆码头,与辽人交易!”

“你能大致推测出,可能是在哪段河道吗?”包拯问。

雷震走到桌边,对着那张简陋舆图,仔细看了半晌,手指在汴京、黄河、蔡河、许州、陈州、滑州几个点上移动。

“黄河水道繁忙,不易隐秘交接。蔡河、汴河支流纵横,有些废弃的旧码头或河湾,人迹罕至。”他手指点在陈州与亳州交界处、靠近黄河的一片区域,“这一带,河道复杂,芦苇丛生,以前就有水匪出没,官府清剿过几次,但地势太乱,难以根除。若是他们控制了某股水匪,或者干脆假扮水匪,在那里设下秘密中转点,神不知鬼不觉……”

包拯看着那片区域,记在心里。若真如此,这个秘密中转点,便是整条走私链条的关键枢纽之一,也是获取铁证的最佳地点。

“此事暂且压下。”包拯道,“当前首要,是安全抵达江宁。到了任上,我们才有根基徐徐查访。对方越是频频动作,越说明他们心虚,也越可能露出马脚。”

他看向雷震:“尤其是你,雷震。你的身份,恐怕已经引起某些人注意。从今日起,你须更加小心。非必要,不离车队,不离王朝马汉视线。”

雷震重重点头:“小人明白!”

这一夜,长葛县城看似平静。但悦来客栈天字丙号房内的灯光,直到东方泛白,方才熄灭。

第七章

离开长葛,车队继续向许州府城进发。

或许是沈文渊的拜会起到了一定作用,接下来的路程颇为平静。沿途再无“眼熟”之人出现,也没有遇到任何盘查刁难。两日后,车队顺利抵达许州府城。

许州乃中原大州,城郭巍峨,市井繁华。包拯一行并未惊动州府,只在城中寻了家清净客栈住下,休整一日。

按照包拯吩咐,马汉与张龙扮作客商,在城中市集、码头暗暗查访了半日。回来后禀报,许州城内粮行众多,生意兴隆,并未发现特别异常的大宗交易迹象。或许沈文渊所言的那批“陈粮采购”,已经完成,或者转移到了更隐蔽的渠道。

在许州停留一晚后,车队转向东南,前往陈州方向。路线逐渐偏离主干官道,进入更为乡野的地域。地势开始有些起伏,村落变得稀疏,大片大片的芦苇荡和杂树林开始出现,河流水网也密集起来。

天气也愈发不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凛冽,吹得路旁枯草伏地,芦苇如浪。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和芦苇特有的清苦味道。

“大人,前面就是‘黑水荡’地界了。”王朝指着前方一片望不到边的、在风中起伏呜咽的芦苇丛,“这一带河道岔口极多,道路泥泞难行,以前常有水匪剪径。近年来官府剿过几次,好了些,但天色将晚,是否寻个临近村落借宿,明日再穿行?”

包拯掀开车帘望去。但见暮色苍茫,芦苇如海,一直延伸到天际,与低垂的乌云相接。几条浑浊的河汉在芦苇丛中若隐若现,水色暗沉,果然有几分“黑水”气象。远处零星有几处低矮的土屋轮廓,不见炊烟,显得荒凉。

“此地离最近的集镇还有多远?”

“若绕开黑水荡,需多走大半日。若穿行过去,顺利的话,天黑前能到对岸的‘柳林铺’,那里有个小集镇。”王朝答道。

包拯沉吟。绕路费时,且未必安全。穿行虽有风险,但自己一行有七八名精锐护卫,朱五(雷震)更是边军夜不收出身,擅长野地潜行侦察,普通毛贼应当不足为惧。他更在意的是,雷震所推测的那个可能存在的“秘密中转点”,是否就在这片复杂的河荡区域内?

“让朱五过来。”

雷震很快来到车旁。

“雷震,你看这片河荡,可像你推测的那类地方?”包拯问。

雷震仔细观察四周地形水势,又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品味空气中的信息。他眼神锐利如鹰,缓缓点头:“大人,此地芦苇深密,水道纵横,易于藏匿船只,也便于设置暗哨。且地处许州、陈州、亳州三不管的交界,官府力量薄弱。若他们要设秘密码头,这里……再合适不过。”

包拯心中有了计较:“穿行。通知众人,打起精神,加强戒备。朱五,你与马汉在前探路,不必太远,百步即可,注意芦苇丛中动静,尤其是是否有隐蔽的船道或足迹。车队缓行跟进。”

“是!”雷震与马汉领命,率先策马进入芦苇荡边缘的小道。那道路窄而泥泞,车辙凌乱,显然平日也有车马通行,但不多。

车队依次进入。一入芦苇荡,光线顿时暗淡下来。高高的芦苇杆密密匝匝,将外界视线隔绝,只留下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空。风穿过芦苇的尖啸声不绝于耳,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道路蜿蜒,不时需要绕过水洼或较深的河汉,有些地方需下车牵马,推车而行。

气氛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所有护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随风晃动的、沙沙作响的芦苇丛。张龙赵虎一前一后,将包拯的马车护在中间。

雷震与马汉在前方数十步外,走走停停。雷震不时下马,查看泥地上的痕迹,或是侧耳倾听。他显得极为专业,动作轻捷如狸猫,目光如电。

行进了约半个时辰,天色更加昏暗。芦苇荡仿佛没有尽头。

忽然,在前方探路的雷震猛地举起右拳,做出一个“停止、噤声”的手势。整个车队立刻停下,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只有风声芦苇声。

雷震伏低身子,迅速退回,来到包拯车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大人,前方左侧芦苇深处,有异常。似有简易栈桥痕迹,岸边泥土有近期重物拖拽留下的新鲜滑痕,还有……车轮印,不是我们这种马车,是那种载货大车的宽辙印,而且不止一道!附近空气里,有淡淡的……桐油和铁锈味。”

桐油是保养船只木料常用,铁锈味则可能来自货物。

包拯眼神一亮:“可能找到他们的窝点了?”

“还不确定,但迹象明显。栈桥通往一条隐蔽的河汉,被芦苇遮得严实,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要不要……摸过去看看?”雷震请示,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找到这个地方,或许就能找到为兄弟们报仇的证据!

包拯沉思。此时天色已晚,环境陌生且复杂,贸然深入探查,风险极大。但线索就在眼前,错过可能再难寻觅。

“马汉,你带两人,护卫马车在此等候,保持警戒,若有异动,以哨音为号,不必等我们,即刻按原路退出芦苇荡,前往柳林铺等候。”包拯果断下令,“王朝、张龙、赵虎,还有雷震,随我前去查看。记住,只探查,不动手,弄清情况即回。”

“大人,您怎能亲身犯险?”王朝急道。

“无妨。若不亲眼看,难以判断。”包拯已下了马车,紧了紧披风,“雷震带路。动作要轻。”

马汉无奈,只得领命,带着两名护卫将马车赶到一处稍干燥的坡地,做出歇息假象,实则紧张戒备。

包拯在王朝等三人护卫下,跟着雷震,离开主道,钻入左侧茂密的芦苇丛。芦苇杆比人还高,穿行其间,需用手拨开,沙沙声不断。地上泥泞湿滑,需格外小心。

雷震在前,仿佛对此类环境极为熟悉,总能找到下脚之处,避开深坑水洼,行动迅捷无声。包拯虽年过半百,但常年保持简朴生活,身体底子不错,加之意志坚定,竟也能跟上。

前行约一里多地,芦苇渐稀,一片较为开阔的河滩出现在眼前。果然如雷震所说,岸边残留着几根歪斜打入泥中的木桩,构成一个简陋栈桥的骨架,部分木板散落一旁。泥滩上,深深的车辙印和拖拽痕交错,一片狼藉。空气中,桐油和铁锈的味道更加明显,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粮食受潮发霉的陈旧气味。

河汉在此处拐弯,水面约三四丈宽,水流平缓,但幽深浑浊,看不到底。对岸是更茂密的芦苇和杂树林。

“看这里。”雷震蹲下身,指着一处车辙印旁边的泥地。那里有几个清晰的脚印,鞋底花纹独特,不是常见的农家草鞋或布鞋,更像是某种制式军靴的纹路!

“还有这个。”张龙从一堆被压倒的芦苇旁,捡起一小片黑色的、坚硬的碎片,递给包拯。

包拯接过,就着暮色细看。是一小片铁屑,边缘有磨损,像是从某个铁器上磕碰下来的。他放在鼻端闻了闻,除了铁锈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是血。”雷震凑近闻了闻,肯定道,“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味道还在。是人血,而且……时间不长,最多三五日。”

众人心中一凛。此地不久前,可能发生过搏斗,甚至……杀人!

包拯将铁屑小心收起。他环顾四周,这片河滩虽然隐蔽,但若作为长期中转点,似乎又显得过于简陋,缺乏必要的仓储和驻守设施。

“他们可能不在此地长期囤货,只是作为一个临时交接点。”包拯分析道,“货物从上游秘密运来,在此卸货,装上大车,通过陆路运往某个更隐秘的仓库,或者直接北上。交接完成,船只空载或装载其他东西返回。所以这里只有简单的栈桥和车辙。”

“大人英明。”雷震点头,“如此一来,更难追踪。我们只知道他们用过这里,却不知货物去向,更不知上游来源和下游终点。”

“也未必。”包拯目光投向幽暗的河汉上游,“既然这里是交接点,上游必有来路,下游必有去路。雷震,你可能推断,他们的大车大致往哪个方向去了?”

雷震再次仔细勘察车辙印。车辙印虽然凌乱,但大致朝向有两个:一条较浅较新,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西南,许州);另一条更深更杂乱,指向东北方,那是深入芦苇荡更深处、通往陈州腹地的方向。

“两条路。一条可能返回许州方向,或许是空车返回,或许是运送其他东西。另一条……往东北,那里更荒凉,据说有些废弃的砖窑、盐碱地,人烟罕至。”雷震指着东北方,“如果他们要藏匿大宗货物,那里可能性更大。”

包拯望着东北方那一片在暮色中如同怪兽巨口般的芦苇丛与杂树林,沉默不语。线索似乎就在前方,但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夜幕下的芦苇荡,危机四伏。

“大人,是否要继续追查?”王朝问。他也看出这条线索的重要性。

包拯权衡利弊。夜间追踪,危险性倍增,且己方人手不足,对地形不熟。但若不趁痕迹新鲜时追查,明日或许一场雨,便什么线索都没了。

“雷震,若夜间循迹追踪,你有几分把握?”包拯问。

雷震眼中闪过野狼般的光芒:“若有火把照明,痕迹清晰,七八分把握。但夜间点火,目标太大,容易暴露。”

“不用火把。”包拯道,“你与张龙,现在立刻循东北方向车辙印,追踪探查。不必求远,以五里为限。若五里内发现仓库、据点痕迹,立刻返回,不得惊动。若五里外仍无发现,或痕迹消失,亦立刻返回。我们在此等候。以半个时辰为限,无论有无发现,必须返回!”

“是!”雷震与张龙抱拳领命。两人都是精锐,擅长夜行,当即卸下身上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只带短兵和绳索,如同两道黑影,迅速没入东北方向的芦苇丛中,转眼消失不见。

包拯与王朝、赵虎留在原地,隐在芦苇阴影中,静静等待。天色彻底黑透,星月无光,只有风声、水声、芦苇声,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乐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王朝赵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黑暗,耳朵竖起,捕捉任何异常声响。

忽然,远处东北方向的芦苇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凄厉。

雷震与张龙约定的返回信号,并非夜枭啼叫!

王朝与赵虎瞬间握紧了刀柄,看向包拯。

包拯神色凝重,侧耳倾听。那夜枭叫声过后,一切又重归寂静,只有风声。

不对劲。

“准备……”包拯刚要下令撤退。

“沙沙……沙沙沙……”

一阵不同于风吹芦苇的、密集而轻微的摩擦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以及左右两侧的芦苇丛中,由远及近,迅速传来!

那声音,像是许多人穿着软底鞋,在芦苇丛中快速穿行!

中计了!这是一个陷阱!对方故意留下痕迹,引他们来此,早已埋伏在侧!

“保护大人!”王朝低吼一声,与赵虎一左一右,将包拯护在中间,钢刀出鞘,在黑暗中泛起寒光。

包拯虽惊不乱,他迅速判断形势:敌暗我明,敌众我寡,地形不利。硬拼是下策。

“向河边退!上栈桥,必要时下水!”包疾声道。河汉虽然未知,但总比被困在芦苇丛中被围攻强。

三人背靠着背,快速向残破的栈桥移动。

然而,已经晚了。

“呼啦”一声,周围的芦苇丛中,骤然站起十数条黑影!他们身着深色劲装,头脸用黑布蒙住,只露双眼,手中持着各式兵器,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这些人行动迅捷,步伐沉稳,瞬间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包拯三人围在河滩中央。

没有喊杀,没有叫嚣,只有沉默而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为首一名黑衣人,身材格外高大魁梧,手中提着一把厚背砍山刀,刀尖斜指地面。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同毒蛇,扫过包拯三人,最后落在被护在中间的包拯身上。

“包大人,”他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是故意扭曲了嗓音,“这黑水荡风景不错吧?正好,给您……当埋骨之地。”

话音未落,他手中砍山刀猛地扬起!

“杀!”

第八章

刀光乍起,撕裂黑暗!

那魁梧黑衣人势如疯虎,一刀直劈向挡在最前的王朝!刀风凌厉,竟带起破空尖啸!

王朝久经战阵,临危不乱,大喝一声,不闪不避,手中制式军刀迎着砍山刀斜撩而上!“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迸溅!王朝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这黑衣人膂力惊人!

与此同时,周围十数名黑衣杀手齐齐发动!刀剑并举,从四面八方攻向包拯三人!他们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盗匪!

赵虎怒吼一声,刀光如匹练般展开,护住包拯侧翼,瞬间架开两把刺来的长剑,反手一刀,将一名冲得过近的黑衣人逼退,刀锋掠过对方肩头,带起一蓬血雨!

“大人,快上栈桥!”王朝奋力挡开魁梧黑衣人紧接着的第二刀,急声喊道。

包拯虽不通武艺,但心智极其坚韧,眼见陷入重围,毫不慌乱。他看准杀手合围的一个微小空隙,在王朝赵虎拼死掩护下,疾步向河边残破栈桥退去。

然而,对方显然也料到他们退向河边的意图。两名黑衣杀手从侧翼猛地扑出,手中短矛毒蛇般刺向包拯后背!

“休伤大人!”赵虎目眦欲裂,不顾自身,合身扑上,钢刀奋力格开一支短矛,另一支却已刺到他胸前!他勉强扭身,短矛擦着肋下划过,衣袍破裂,血光迸现!

赵虎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一脚踹翻那名使短矛的杀手,刀光回转,又将另一名逼退。但他肋下受伤,动作已见迟滞。

“赵虎!”王朝见状心急如焚,但他被那魁梧黑衣人死死缠住,对方刀沉力猛,招招狠辣,他一时脱身不得。

包拯已退到栈桥边,脚下是松动的木板和冰冷的河水。他回头望去,只见王朝赵虎浴血苦战,周围黑衣人越来越多,远处芦苇丛中似乎还有人影晃动。对方这是要赶尽杀绝!

绝不能坐以待毙!包拯心念电转,目光扫过幽暗的河面。他虽不谙水性,但此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锐利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不是从杀手方向,而是从河汉上游、芦苇丛深处!

几名正要扑向包拯和受伤赵虎的黑衣杀手应声惨叫,扑倒在地!他们后心或脖颈上,赫然插着乌沉沉的短矢!弩箭!

“敌袭!上面有人!”黑衣人阵脚微乱。

魁梧黑衣人一刀逼退王朝,霍然转头望向箭矢来处,厉声喝道:“哪条道上的朋友?敢坏老子好事!”

回答他的,是又一轮更加密集的短矢!这次是从不同方向射来,精准狠辣,瞬间又放倒三四名黑衣人!

“是军弩!结阵!找掩蔽!”魁梧黑衣人又惊又怒,急忙下令。剩余的黑衣杀手迅速收缩,背靠背,以芦苇丛和河滩乱石为掩体,紧张地望向黑暗的河面与芦苇深处。

王朝趁机退到包拯身边,与受伤的赵虎汇合,两人背靠栈桥木桩,剧烈喘息,抓紧时间包扎伤口。

“大人,是援兵?”王朝又惊又喜。

包拯心中亦是惊疑不定。这突如其来的弩箭支援,绝非马汉他们(他们在后方较远处,且未装备军弩)。难道是雷震和张龙?他们发现了埋伏,绕到上游攻击?可他们只有两人,哪来如此密集的弩箭?

河面上,传来轻微的木桨划水声。几条黑乎乎的小船影子,如同幽灵般,从上游芦苇丛中悄然滑出,每艘船上都站着三四条黑影,手持弓弩或短兵。

其中一条稍大的船头上,站着一人,身形挺拔,虽也穿着深色水靠,未蒙面,但借着极其微弱的水光反照,包拯依稀觉得那轮廓有几分眼熟。

那人抬手,示意小船停下,距离河滩约二十步。他目光扫过河滩上紧张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包拯身上,抱拳拱手,声音清朗,穿透夜色:

“包大人受惊了。在下江宁府水军巡檢麾下队正,韩滔。奉我家巡检之命,在此等候大人多日了。”

江宁府水军?韩滔?奉巡检之命在此等候?

包拯心中一震!他赴任江宁的行程并未提前通知江宁府衙,更别提具体路线!江宁府的水军巡检,如何能未卜先知,派兵在此荒僻河荡“等候”自己?而且,看这架势,分明是早有准备,埋伏在此!

是友?是敌?

那魁梧黑衣人闻言,更是惊怒交加:“江宁水军?你们的手也伸得太长了!这是许州地界!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们一块儿料理了!”

船头上的韩滔冷笑一声:“许州地界?你们这群藏头露尾、袭杀朝廷命官的匪类,也配谈地界?”他手中令旗一挥,“放箭!一个不留!”

船上弓弩手得令,弩箭再次如飞蝗般射向河滩上的黑衣杀手!这一次距离更近,箭矢更疾!

“妈的!跟他们拼了!”魁梧黑衣人知道事已不可为,眼中凶光毕露,竟不退反进,带着剩余七八名悍不畏死的杀手,挥舞兵刃,冒着箭雨,朝着包拯所在栈桥猛扑过来!竟是要做最后一搏,拼死完成任务!

“保护大人!”王朝赵虎怒吼,不顾伤势,挥刀迎上!

韩滔见状,从身旁士卒手中接过一把硬弓,搭箭上弦,弓开如满月,箭尖寒光一点,瞄准了那名冲在最前的魁梧黑衣人首领!

“嗖——!”

箭矢离弦,快如流星!

那魁梧黑衣人似有所觉,猛地侧身,同时挥刀格挡!

“噗!”

箭矢并未射中要害,却深深扎入他的左肩!力道之大,带得他魁梧身躯一个趔趄!

“首领!”旁边杀手惊呼。

魁梧黑衣人闷哼一声,竟一把折断肩头箭杆,嘶声吼道:“撤!”

他知道,有这股来历不明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水军介入,今日已无可能杀掉包拯。再拖下去,自己这些人可能全军覆没。

剩余黑衣杀手闻言,立刻虚晃一招,转身便往芦苇丛深处钻去,动作迅捷,显然早有撤退预案。

“追!”韩滔下令。

几条小船上的水军士卒纷纷跃上岸,持刀执弩,追入芦苇丛。但夜色深沉,芦苇茂密,那些黑衣杀手又熟悉地形,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几具同伴尸体和满地狼藉。

韩滔并未深追,指挥士卒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主要是包拯这边的赵虎),自己则跳下船,快步走到栈桥边,对着包拯再次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属下救援来迟,让包大人受惊了!大人无恙否?”

包拯在王朝搀扶下,走上相对稳固的栈桥部分,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干练、目光清正的队正,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本官无恙。多亏韩队正及时援手。只是,韩队正方才说,奉巡检之命在此等候本官?不知贵巡检如何得知本官行程,又为何在此等候?”

韩滔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坦然道:“回大人,约十日之前,我家巡检接到一封匿名密信,信中说大人南下赴任,可能途径黑水荡一带,且或有凶险。信中附有此地的简易地图。巡检深感事态重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因信是匿名,且涉及大人安危与地方治安,巡检未敢大张旗鼓上报,只秘密派遣属下带领一队精锐水卒,乘轻舟沿蔡河而下,潜入黑水荡,在此隐蔽驻守,已等候五日。今日傍晚,发现有多股不明身份之人潜入芦苇荡,行为鬼祟,属下便加强了戒备。后来听到这边杀声,这才赶来。”

匿名密信?包拯心中飞快思索。是谁?崔实?沈文渊?还是……朝中另有知情人暗中相助?

“贵巡检是?”

“敝上姓李,名纲,字伯纪,现任江宁府水军巡检。”韩滔答道。

李纲?包拯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近年武举出身,以刚直敢言、通晓兵事著称,没想到已在江宁任职。若是此人,倒有几分可能做出这等看似冒险实则周密的安排。

“李巡检有心了。此番救命之恩,本官铭记。”包拯微微颔首,“只是,那些杀手……”

“大人放心,属下已派人追踪,并令两岸哨探扩大搜索范围。这些匪类行事狠辣,训练有素,不像寻常盗匪,倒像是……军中悍卒或豪强私兵假扮。”韩滔压低声音,“此地不宜久留,恐贼人去而复返,或另有埋伏。请大人随属下上船,我们先离开黑水荡,到安全处再行商议。”

包拯看了看受伤的赵虎,以及尚未归来的雷震、张龙,心中忧虑。

就在这时,芦苇丛中又是一阵响动。王朝立刻持刀警戒。

却见两道人影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冲出芦苇丛,正是雷震与张龙!两人身上都有血迹,张龙肩头一道伤口颇深,雷震也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大人!”看到包拯无恙,雷震明显松了口气,又警惕地看向韩滔及其手下水军。

“你们回来了?遇到埋伏了?”包拯急问。

雷震点头,喘着气道:“我们循着车辙印追出约三里,发现痕迹通往一个废弃的砖窑。窑洞外有暗哨,我们刚靠近就被发现了!对方人不少,我们拼死杀了两个,才冲出来!张龙兄弟为了掩护我,受了伤。那些人身手……很像边军出来的!”

又是边军!包拯心中一沉。看来,这黑水荡不仅是走私中转点,很可能还是对方的一个重要窝点,甚至有边军背景的亡命徒驻守!

“先上船,离开这里再说。”包拯当机立断。

在韩滔水军的护卫下,一行人迅速登上船只。包拯、王朝、赵虎、雷震、张龙同乘一船,韩滔亲自操舵。其余水军士卒乘另外两艘小船,一前一后护卫。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汉深处,避开可能被监视的主河道,在纵横交错的芦苇水道中穿行。韩滔对此地水路似乎颇为熟悉,指挥若定。

约莫行了一个时辰,船只驶出黑水荡范围,进入一条稍宽的河流(应是蔡河支流),岸边出现零星灯火,远处可见集镇轮廓。

“前面就是柳林铺了。”韩滔道,“属下已在镇上安排了安全住处,并请了郎中。”

包拯点头致谢。他回头望向黑水荡方向,那里已完全融入浓墨般的夜色,只有风声呜咽。

今夜虽侥幸脱险,但敌势之猖獗,谋划之深沉,远超预期。对方竟能调动疑似边军力量,在远离边境的中原腹地设伏袭杀朝廷命官!其能量之大,令人不寒而栗。

而江宁府水军巡检李纲的匿名示警和秘密接应,是友是敌?是真心相助,还是另一重算计的开始?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包拯坐在船头,秋夜的寒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发,目光比这夜色更加深沉。

他知道,从踏入黑水荡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接到贬谪旨意、决定收下雷震的那一刻起,他已然踏入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漩涡中心。

退,已无路可退。

唯有向前,拨开迷雾,斩断黑手。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第九章

柳林铺只是个临河小镇,夜间颇为寂静。韩滔安排的住处是镇东头一家不起眼但整洁的客栈,老板似乎与他相熟,见到带伤的赵虎、张龙,并未多问,很快引他们到后进独院安顿,并请来了镇上最好的外伤郎中。

郎中为赵虎、张龙清洗伤口、敷药包扎。赵虎肋下伤口虽长,但未伤及脏腑,张龙肩头刀伤较深,失血不少,但两人身体底子好,性命无虞,只需静养一段时日。

一切安排妥当,已近子时。

独院正堂内,烛火通明。包拯居中而坐,王朝侍立一旁,雷震站在下首,韩滔则坐在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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