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国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就像戈壁滩上的一棵梭梭树。
根扎得深,身子骨硬,风吹日晒的,早就习惯了。
从宁夏银川的工厂退休,拿着不高不低的退休金,他和老伴李秀兰过了大半辈子,连出门旅游都没超过三百公里。
儿子马栋在上海混,出息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钱倒是没少打。
“爸,妈,你们也该享享福了。”电话里,儿子的声音隔着电流,听着有点飘,“我给你们报了个去海南的养老团,半年,你们过去住着,就当换个活法。”
换个活法。
马建国捏着电话,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院子里那几棵半死不活的杨树,动了心。
秀兰更是早就把心放飞了。
“海南呐!电视上那地方,一年四季都跟春天似的,有海!”她眼睛里放着光,好像已经闻到了海风的咸味。
于是,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的老家伙,像两只准备迁徙的候鸟,带着大半辈子的积蓄和对南方的全部想象,登上了飞往三亚的飞机。
来的时候,是真好好的。
飞机落地,一股热浪夹着湿乎乎的水汽扑面而来,把马建国从里到外穿了一辈子的干燥给瞬间浇透了。
“哎哟,这天儿,跟咱们那儿的夏天洗澡堂子似的。”马建国扯了扯粘在身上的衬衫,有点不自在。
李秀兰却一脸享受,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闻闻,建国,空气里都是花香。”
中介小伙子举着牌子,热情得像是自家亲戚。
“叔,姨,这边!”
车子拉着他们,穿过一片片绿得滴油的椰林,最后停在一个叫“椰风海岸”的小区门口。
房子是儿子早就租好的,两室一厅,家电齐全,阳台正对着楼下的游泳池,蓝汪汪的一片,晃得人眼晕。
“真好,跟住宾馆一样。”秀兰在屋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嘴一直合不拢。
马建国没她那么激动。
他走到阳台,点上一根从宁夏带来的“大金牛”,眯着眼打量这个新环境。
空气是黏的,阳光是烫的,周围的说话声是听不懂的,一切都透着一股子陌生。
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
“行了,别看了,赶紧收拾收拾。”他掐了烟,对着屋里喊。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铺开了。
头一个月,新鲜感是主旋律。
马建国和李秀兰每天起个大早,去海边看日出。
那海,真跟电视里不一样。
活的。
一波一波的浪涌上来,带着哗啦啦的响,再慢悠悠退下去,留下满沙滩的白沫子。
秀兰喜欢捡贝壳,五颜六色的,捡了满满一口袋,说要带回去给孙子。
马建国不干那事儿。
他就喜欢光着脚,踩在被海水打湿的沙滩上,感受那份柔软和清凉,一走就是一两个小时。
“脚气都给我治好了。”他跟秀兰吹牛。
下午,他们就去逛当地的菜市场。
那些菜,好多都叫不上名。
红的、绿的、紫的,奇形怪状,水灵灵的。
秀兰买东西,马建国就跟在后头,帮她拎着。
卖菜的女人皮肤黝黑,说着一口马建国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连比带划,最后摁计算器,倒也买卖不成仁义在。
晚上,小区的广场上热闹非凡。
音乐一响,一群跟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候鸟”们就自动集结,跳起了广场舞。
带头的是个东北老大哥,姓王,叫王德发,嗓门洪亮,舞步奔放。
“老弟,宁夏来的?来,一起扭扭,活动活动筋骨!”
马建国一辈子在车间跟机器打交道,哪会这个。
他摆摆手,往后躲。
秀兰倒是很快就融入了进去,跟着王德发的老伴张姐,学得有模有样。
马建国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抽着烟,看着灯光下舞动的人群,看着自己的老伴笑得一脸灿烂。
他心里,是踏实的。
觉得儿子的钱,没白花。
“建国,你看我跳得咋样?”秀兰一头汗地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
“还行,没把咱家的脸丢光。”马建国嘴上刻薄,手上却拧开了保温杯,递过去。
这样的日子,过了能有两个月。
就像再好吃的菜,天天吃,也腻了。
新鲜感,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
马建国最先感觉到那股子“不对劲”。
海,还是那片海,但天天看,也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咸水。
日出,也还是那个日出,但每天早上六点被生物钟叫醒,再爬起来去看,就成了一种任务。
菜市场,也还是那个菜市场,但那些曾经新奇的蔬菜水果,吃进嘴里,总觉得少了一点家乡的“味儿”。
他开始想念银川的清炖羊肉,想念楼下那家开了二十年的手抓馆,想念冬天里,一家人围着炉子吃涮锅的那个热乎劲儿。
“秀兰,要不,咱今晚做个揪面片?”他提议。
“这儿哪有正经的羊肉,”秀兰正在阳台上摆弄她那些花花草草,“再说,这天气吃那个,不上火?”
马建国不说话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心里,就是不得劲。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
像是悬在半空,脚踩不着地。
秀兰比他适应得好。
或者说,她给自己找到了新的寄托。
她跟张姐那帮老姐妹们,打得火热。
今天去东边的山头拜佛,明天去西边的农家乐摘水果,后天又听说哪个小区的房子搞活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看。
马建国不去。
“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他一眼就能看穿那些“免费班车”、“赠送鸡蛋”背后的套路。
“你这人就是死脑筋,”秀兰说他,“人家就是组织老年人活动活动,图个乐呵,谁还能骗我们这俩老东西啥?”
马建国冷笑一声。
“能骗的,就是你们这些老东西。”
话不投机。
秀兰“哼”了一声,换上她那件最喜欢的碎花衬衫,抹上雪花膏,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马建国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电视打开,叽里呱啦的,听不懂。
他只好又走到阳台,点上一根烟。
烟雾缭绕里,他看着楼下游泳池里嬉戏的孩子,看着远处随风摇曳的椰子树,心里那股子烦躁,越来越盛。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被这个热闹、湿热的世界,温柔地隔绝在外。
转折,是从一场“健康讲座”开始的。
那天,秀兰又是被张姐拉着去的。
回来的时候,破天荒地没去跳广场舞,而是直接回了家。
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神神秘秘的。
“建国,你快来。”
马建国正看电视里的抗日神剧,看得一肚子火。
“又咋了?”
“你来看这个。”秀兰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盒子上印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笑容可掬的老专家,下面一行大字:XX生命元,激活您的生命动力!
“什么玩意儿?”马建国皱起眉头。
“保健品!今天听讲座的那个教授说的,这个东西,对咱们老年人的心脑血管,有奇效!”秀兰的眼睛亮晶晶的。
“多少钱?”马建国直奔主题。
秀兰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三千八一个疗程。”
“啥?!”马建国声音一下就高了八度,“三千八?你怎么不去抢!”
“你小点声!”秀兰急了,上来捂他的嘴,“人家说了,这是内部价!今天听讲座的,一人限购两盒。张姐她们都买了!”
“她们买,你就跟着买?她们要是去跳海,你也跟着去?”马建国一把推开她的手,气得脑门子嗡嗡响。
“那能一样吗?这是为了健康!”秀兰也来了脾气,“你前段时间不是还说胸口闷吗?吃了这个,就好了!”
“我胸口闷,是被你气的!”
马建国指着那个盒子,“我告诉你,李秀兰,这种东西,都是骗人的!电视上天天曝光,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电视上说的都是假的!人家那教授,是北京大医院来的,有名有姓!”
“有名有姓的骗子,那也是骗子!”
“马建国,你这人怎么就不讲道理!”
“我就是太跟你讲道理了!”
那天晚上,是他们来海南之后,吵得最凶的一次。
那个价值三千八的“生命元”,被马建国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秀兰气得一晚上没理他,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
马建国也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知了知了”的虫鸣,心里乱成一锅粥。
他不是心疼那三千八。
他是心疼秀兰。
一个在宁夏过了大半辈子,买根葱都要跟人讲价半天的女人,到了这儿,怎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晚之后,他和秀兰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虽然还是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但话,明显少了。
秀兰不再跟他分享她和老姐妹们的趣事。
马建国也懒得再问。
他开始频繁地给儿子马栋打电话。
“爸,最近怎么样啊?”
“还行。”
“钱够不够花?不够我再给您打点。”
“够了。”
马建国想跟儿子说说心里的烦闷,说说秀兰的变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孩子说这些,除了让他跟着担心,还有什么用?
报喜不报忧。
这是他这代人的习惯。
“那就好,你们在那边好好玩,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
挂了电话,马建国心里的空洞,更大了。
那层膜,在一次“看房”之后,彻底碎了。
又是张姐她们组织的。
说是一个新开的楼盘,叫什么“山海颐养中心”,专门为他们这些候鸟老人打造的。
“听着就像个坑。”马建国说。
“去看看,又不花钱,”秀兰难得地劝他,“就当出去转转,整天闷在家里,你要发霉了。”
马建国想了想,也是。
就当是陪老伴了。
免费的大巴车,把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拉到了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一下车,就被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彩带给包围了。
售楼处建得跟皇宫一样,金碧辉煌。
穿着西装套裙的年轻人,一口一个“叔叔阿姨”,热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叔,您看,咱们这儿,背山面海,风水是顶顶的好!”一个叫小芳的姑娘,紧紧跟在马建国和秀兰身边。
“咱们这儿,不止是房子,更是一种全新的养老理念!”
“我们有自己的健康食堂,营养师配餐!有自己的医院,24小时医生值班!还有老年大学,书法、绘画、唱歌、跳舞,您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小芳的嘴,跟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往外冒着让人向往的词儿。
马建国全程板着脸,一言不发。
他看着那些被夸得天花乱坠的沙盘模型,看着墙上挂着的“未来规划图”,心里只有一个词:
画饼。
可秀兰,显然被画进去了。
她的眼睛,从进了售楼处,就没离开过那些漂亮的样板间。
“建国,你看这个小户型,多好,咱俩住,正合适。”
“阳台这么大,还能种菜。”
“以后咱要是病了,下楼就是医院,多方便。”
她拉着马建国的袖子,声音里全是渴望。
马建国把袖子拽回来。
“别做梦了,你问问多少钱一平。”
小芳立刻接话:“阿姨,叔,咱们今天的活动价,特别优惠!一平米只要……两万八!”
马建国差点笑出声。
两万八?
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咱们银川市中心,最好的地段,也才一万出头。”他冷冷地说。
“叔,那能一样吗?”小芳一脸真诚,“咱们这儿是海南,是国际旅游岛!是长寿之乡!这儿的房价,只会涨,不会跌!您现在买,就是投资!是给自己的晚年,买一份保障!也是给子孙,留一份资产!”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马建国拉着秀兰就要走。
“哎,叔,别急着走啊!”小芳拦住他们,“我们现在有个‘以租代购’的活动,您先交十万块钱定金,就可以获得我们这儿的永久居住权,每个月再交点租金就行,比您在外面租房划算多了!”
“而且,这十万块,还不是白交!算是您入股我们这个项目,每年都有分红!比存银行利息高多了!”
马建国看着小芳那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心里一阵发寒。
这套路,比他厂里生产的零件,还要标准。
“我们不买。”他斩钉截铁地说。
“建国!”秀兰急了。
“闭嘴!”马建国第一次在外面,对秀兰这么大声。
秀兰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话。
车里,张姐她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
“那地方是真不错,我都有点动心了。”
“就是贵了点,十万块,不是个小数目。”
“可人家说了,有分红啊!”
秀兰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马建国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林,感觉自己像坐在一辆失控的列车上,正朝着一个未知的深渊冲过去。
他知道,事情,要糟。
那天晚上,他们又吵了。
比上次更凶。
“马建国,你就是个石头!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秀兰把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全爆发了出来。
“我为了什么?我还不是为了咱们俩!你以为我愿意看人脸色?我愿意听那些小年轻的忽悠?”
“咱们来这儿半年了,除了在海边瞎转悠,还干了啥?咱们跟这儿,有关系吗?没房子,没根!人家随时能把咱们赶出去!”
“你身体又不好,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老婆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我找谁去?”
她哭得撕心裂肺。
马建国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他想反驳,想说“咱们有家,家在宁夏”,想说“生病了就去看医生,别信那些乱七八糟的”。
可看着秀兰满是泪水的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他们之间,已经不是讲道理能解决问题的了。
他们面对的,是对衰老和未知的,共同的恐惧。
只是,他选择了硬扛。
而秀兰,选择抓住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
“那十万块,是儿子给咱们养老的钱,是救命钱,不能动。”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声音,沙哑,疲惫。
秀兰没再说话,只是哭。
那晚,马建国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宁夏的戈壁滩,风沙漫天,他一个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以为,那场争吵,已经是结束。
他没想到,那只是开始。
秀兰消停了几天。
每天按时做饭,按时去跳广场舞,绝口不提房子的事。
马建国松了口气。
他觉得,老伴可能就是一时糊涂,想通了就好。
他还特地去菜市场,买了秀兰最喜欢吃的海鱼,笨手笨脚地炖了一锅汤。
“喝点汤,去去火。”他把碗推到秀兰面前。
秀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喝了。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难得地缓和。
马建国甚至开始计划,等租期到了,他们就回家。
海南再好,也不是家。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他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拾掇拾掇,再把院子里那块空地开出来,种点菜。
他把这个想法跟秀兰说了。
秀兰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到时候,让儿子也回来一趟,咱们一家人,好好在家里吃顿团圆饭。”马建国补充道。
“好。”秀兰说。
马建国没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忽,根本没看他。
灾难,总是在你最不设防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那天下午,马建国午睡起来,发现秀兰不在家。
桌上留了张字条:
“建国,我跟张姐出去一下,晚饭不用等我。”
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马建国没多想,以为她又去参加什么老年活动了。
他一个人,热了中午的剩饭,随便对付了一口。
天渐渐黑了。
广场舞的音乐都响了半天了,秀兰还没回来。
马建国有点坐不住了。
他给秀兰打电话。
关机。
他又给张姐打电话。
“喂,张大姐,秀兰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啊,”张姐在那头说,“我今天一天都没出门,腰不好,犯了。”
马建国的心,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抓起钥匙就往外冲。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找。
他像个没头的苍蝇,在小区里乱转,见人就问。
“看见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了吗?短头发,个子不高。”
没人看见。
他冲到小区门口的保安室。
“同志,帮帮忙,我老伴不见了!”
保安调出监控。
马建国死死盯着屏幕。
下午两点。
监控里,出现了秀兰的身影。
她一个人,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小区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
马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到了那个“山海颐养中心”。
他疯了一样跑回屋,冲进卧室,拉开衣柜。
最底下,他藏着存折和银行卡的那个铁皮盒子,不见了。
马建国全身的血,都凉了。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完了。
全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秀兰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混杂着兴奋和不安的神情。
看见坐在地上的马建国,她吓了一跳。
“建国,你……你坐地上干啥?”
马建国缓缓抬起头,眼睛血红。
“钱呢?”他问。
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秀兰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手里的红色布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一份烫金的合同。
《山海颐养中心股权认购协议书》。
马建国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秀兰面前,抬起手。
他想给她一巴掌。
他这辈子,没动过秀兰一个指头。
可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打死她。
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最终,还是没落下去。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是一辈子的钱啊!”
秀兰“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我也是为了我们好……”她哆哆嗦嗦地辩解,“小芳说了……这是最后一天的活动……交了钱……我们以后就再也不用愁了……”
“愁?我看我们现在才要开始愁!”
马建国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份合同。
他看都没看,三两下,撕了个粉碎。
“你把咱俩的命,给撕了啊!”
他指着秀兰,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说完,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建国——!”
秀兰的尖叫声,划破了海南湿热的夜空。
马建国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刺鼻的消毒水味,白得晃眼的天花板。
他动了动,感觉浑身都疼。
“建国,你醒了?”
秀兰的脸凑过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痕。
马建国闭上眼,不想看她。
医生来了。
“急性脑梗,幸亏送来得及时,抢救过来了。”
“但是,病人需要静养,绝对不能再受刺激。”
医生的话,像锤子,一下下敲在秀兰心上。
她站在病床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建国……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泣不成声。
马建国还是不理她。
他像是把自己封在了一个壳里。
那个下午,秀兰给他打了电话。
是打给儿子马栋的。
电话一接通,秀兰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她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马建国都以为,信号断了。
“……多少钱?”
儿子的声音,冰冷,陌生。
“十……十万……”
又是一阵沉默。
“……我知道了。”
“你们,先回来吧。”
电话,挂了。
秀兰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回来?
怎么回来?
马建国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回不去了。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不是没钱买机票。
儿子刚刚又打了一笔钱过来,足够他们买十张机票。
是没脸回去。
怎么回去?
跟宁夏那些老邻居、老同事说,他们俩,兴冲冲地跑到海南来养老,结果被人骗光了养老钱?
说他马建国,一个在厂里当了一辈子小组长的男人,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
他能想象到那些同情、惋惜,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眼神。
那些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他一辈子,活的就是一张脸。
现在,这张脸,被秀兰,不,被他们俩自己,亲手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进了泥里。
回不去了。
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秀兰衣不解带地伺候着。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也白了不少。
马建国看在眼里,但心里的那道坎,就是过不去。
出院那天,秀兰去办手续。
马建国一个人,慢慢地走出病房。
他想去把那十万块钱,要回来。
他知道希望渺茫,但他不甘心。
他凭着记忆,打车去了那个“山海颐养中心”。
锣鼓没了,彩带也没了。
金碧辉煌的售楼处,大门紧锁。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A4纸:内部装修,暂停营业。
马建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绕到后面,看到几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围着一个紧闭的后门,唉声叹气。
“没用的,早跑了。”一个东北口音的大爷说。
“我报过警了,警察说,这是经济纠纷,不归他们管,让去法院。”
“去法院?咱们这些外地人,跟他们耗得起吗?”
“我那可是棺材本啊……”一个老太太说着,就哭了起来。
马建国站在不远处,听着他们的对话,手脚冰凉。
他连走上前去,加入他们一起声讨的力气都没有。
骗局。
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从那热情的小芳,到那宏伟的蓝图,再到那诱人的分红。
全都是假的。
只有他们这些老家伙的恐惧和贪婪,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区的。
一进门,就看到秀兰焦急地站在门口。
“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马建国没说话,径直走进屋,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钱……要不回来了?”秀兰小心翼翼地问。
马建国闭着眼,点了点头。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在给他们所剩无几的人生,倒计时。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死了。
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一个太平洋。
秀兰每天做好了饭,端到桌上。
“吃饭了。”
马建国就默默地过去吃。
吃完,放下碗,一个人去阳台抽烟。
一根接一根。
秀兰就在屋里,坐着,发呆。
他们不再去海边散步。
不再去逛菜市场。
广场舞的音乐,成了这个家里最刺耳的噪音。
张姐打过几次电话来,秀兰都说不舒服,搪塞了过去。
她也没脸见人了。
那个曾经让他们充满向往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华丽的监牢。
窗外的椰林,依旧青翠。
楼下的泳池,依旧湛蓝。
可这一切的美好,都跟他们无关了。
看起来,就像是一种讽刺。
马建国瘦得很快,眼窝深陷,头发也全白了。
他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有时候,他会盯着一个地方,看上大半天。
秀兰知道,他在想心事。
想宁夏,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好几次,都想跟他说点什么。
想说,建国,我们回家吧。
钱没了,可以再挣。
脸丢了,可以不要。
只要我们俩,还在一起。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个结,是她亲手系上的。
也只能由她,来想办法解开。
可是,怎么解?
她不知道。
她只能像个犯人一样,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赎罪。
转机,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半夜,马建国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
咳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秀兰吓坏了,赶紧爬起来给他拍背。
“建国,建国,你怎么了?”
马建国说不出话,指着自己的胸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秀兰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拨打了120。
又是那家医院。
又是那个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一次,是急性心衰。
医生说,比上次的脑梗,还要凶险。
在抢救室外,秀兰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一夜,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
“抢救过来了,但情况还不稳定,要进ICU观察。”
秀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隔着ICU厚厚的玻璃,她看着躺在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马建国。
那个曾经像山一样,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现在,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秀兰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她恨自己。
如果不是她鬼迷心窍,如果不是她非要买那个狗屁房子。
马建国,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在ICU外面,守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睡。
就那么看着。
第四天,马建国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醒了。
看到秀兰,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闭上眼睛。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
“水……”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哎,哎!”秀兰如蒙大赦,赶紧倒了水,用棉签,一点点沾湿他的嘴唇。
那天,马建国说了他生病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秀兰,”他说,“等我好了,咱们……就回家吧。”
秀兰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她握住他那只没打吊针的手,拼命点头。
“好,好,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可回家,谈何容易。
这次住院,又花了好几万。
儿子打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而他们在海南租的房子,还有两个月才到期,押金也退不了。
更重要的是,马建国的身体,根本经不起长途飞行的折腾。
医生建议,最好在海南,再休养一段时间。
“回不去了。”
这三个字,再一次,像座大山,压在了他们心头。
但这一次,感觉,又有点不一样。
以前,是没脸回去。
现在,是没法回去。
前者是心病,后者是现实。
心病难医,但现实,总得面对。
“建国,你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秀兰劝他。
马建国没说话。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那棵高大的木棉树。
树上,开满了火红的花。
他突然觉得,那花,开得有点像家乡的红山。
出院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退掉了“椰风海岸”那套昂贵的房子。
搬到了一个离市区很远,很偏僻的城中村。
那是一个真正的,本地人居住的地方。
房子是一个小小的单间,阴暗,潮湿,墙上还有大片的霉斑。
一个月租金,只要五百块。
从海景房,到握手楼。
从云端,掉进了泥里。
搬家的那天,秀兰看着那些根本塞不进这个小屋子的,从宁夏带来的大包小包。
一狠心,全卖给了收废品的。
只留下了一个小皮箱。
里面,是他们俩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相册。
“建国,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受苦了。”秀-兰说。
马建国正在费力地把一张捡来的木板,搭在两张塑料凳子上,做成一张桌子。
他头也没抬。
“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新的生活,开始了。
艰苦,但真实。
马建国不能再抽烟了。
秀兰也不再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保健品。
他们每天的活动,就是去附近的小菜场,买最便宜的菜。
为了省钱,秀兰学会了自己发豆芽,做豆腐。
马建国身体好点后,就在楼下,找了个看单车棚的活儿。
一个月,八百块。
不够付房租,但至少,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他们很少再跟儿子联系。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儿子问起他们的近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就像两只折了翅膀的候鸟,被困在了这个四季如春的孤岛上。
渐渐地,他们开始跟周围的邻居,有了交流。
隔壁,住着一对从四川来的小夫妻,在工地上打工。
他们会送来自家做的泡菜。
楼下,有个卖陵水酸粉的老阿婆。
每次看到马建国,都会多给他一勺花生米。
这些,都是在“椰风海岸”感受不到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有一天,马建国看车棚的时候,看到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在整理一堆旧报纸。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问了一句。
“有宁夏的报纸没?”
老头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银川晚报》。
日期,是半年前的。
马建国拿着那张报纸,像捧着一个宝贝。
他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着上面熟悉的地名,看着那些家长里短的新闻。
他的眼眶,湿了。
秀兰来给他送饭。
看到他手里的报纸,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把饭盒放在他身边。
“建国,吃吧,还热着。”
马建国抬起头,看着秀兰。
她又黑了,也瘦了,但眼神,比在“椰风海岸”时,要安详得多。
“秀兰,”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是在海南,扎下根了吗?”
秀兰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是啊。
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半年过去了。
来的时候,是冬天。
现在,又是一个冬天。
他们来时带的那些钱,早就花光了。
儿子后来又打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
他们,还是回不去。
但是,好像,也没那么想回去了。
那天,是除夕。
马建国看车棚的工作,也放了假。
秀兰一大早,就去市场,奢侈地,买了一小块猪肉,几根蒜苗。
她包了饺子。
猪肉蒜苗馅的。
是他们宁夏人,过年最常吃的馅儿。
没有春晚,没有暖气,没有亲人。
只有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和一盏昏黄的灯。
“新年快乐。”秀兰举起盛着饺子汤的碗。
“新年快乐。”马建国举起碗,跟她碰了一下。
窗外,远处的海边,升起了绚烂的烟花。
一朵,又一朵。
照亮了半个夜空。
也照亮了他们布满皱纹的脸。
马建国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想起,他们刚来海南时,秀兰捡的那一袋子贝壳。
后来搬家,也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
就像他们那个,关于海南的,五光十色的梦。
碎了,不见了。
也好。
梦总是要醒的。
梦醒了,生活,还在继续。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正小口小口吃着饺子的李秀兰。
忽然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家,是什么?
是在宁夏,那套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
还是在海南,这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
都不是。
家,是身边这个人。
只要她还在,无论在哪儿,都是家。
“建国,你看,那烟花,真好看。”秀兰指着窗外,像个孩子。
马建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烟花,在最绚烂的一刻,化为乌有。
就像他们失去的那十万块钱。
就像他们回不去的故乡。
他忽然,就释然了。
“嗯,好看。”
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秀兰碗里。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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