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绿皮车上的南下客
1995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农历刚出正月,我就登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
彼时我二十四岁,在老家湖南湘潭的一家国营印刷厂跑了三年销售。说是销售,其实就是厂里哪个业务员忙不过来,我就跟着去打下手,帮着扛货样、开发票、陪客户喝酒。但我不甘心,每月一百八十七块钱的工资,家里还有一个等着我拿钱回去结婚的对象。我爹总说:“稳稳当当的,比啥都强。”可我看着厂里那些干了二十年还在挤集体宿舍的老同志,心里总觉得有一股火没处烧。
这次去深圳,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厂里和深圳的一家港资电子公司有业务往来——说是业务往来,其实就是那家公司每年要从我们这儿订一大批包装盒和说明书。以前都是对方传真过来,我们把货发过去,账期三个月,中间从没见过面。但最近半年,那边的回款越来越慢,财务发过去的催款函石沉大海,电话打过去,十次有八次没人接。厂长急得直搓手:“这笔款子二十多万,要是黄了,今年全厂的年终奖都别想了。”
没人愿意去深圳要账。厂里那几个老业务员说起深圳就摇头:“那边的人精得很,你去了连影子都摸不着。”我就是在周例会上站起来说了一句:“要不,我去试试?”
厂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一半是欣赏,一半是怀疑:“小陈,你连省都没出过几回。”
“深圳不也是中国的吗?”我说,“我还能跑丢了不成?”
就这样,我怀揣着厂里开的介绍信、两千块钱差旅费,以及一张写有对方公司地址和联系人名字的纸条,坐上了这趟开往广州的绿皮车。
硬座车厢里人挤人,空气中弥漫着方便面、汗味和香烟混合的气味。对面坐着一个去东莞打工的四川小伙子,跟我年纪相仿,他说他姐姐在厚街的鞋厂,一个月能挣八百。“要是我也能挣八百,干两年就能回家盖房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我没告诉他我是去要账的,只是点点头,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色,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火车晃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第二天下午才到广州站。我扛着蛇皮袋挤下车,跟着人流往汽车站走。那时候从广州去深圳,最方便的是坐大巴,车票三十多块钱,走广深公路,要跑三四个小时。
大巴车上放的是香港的武侠片,录像带画质模模糊糊的,但我看得入神。窗外的风景从城区的楼房变成了成片的农田,又突然冒出一片厂房,那种反差让我觉得新奇。车上的人大多沉默,偶尔有人用粤语低声交谈,我一句都听不懂,愈发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里的外乡人。
车到深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罗湖车站的广场上,看着四周闪烁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有点发懵。这里的人走路都比老家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而过,烫着卷发穿着垫肩西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到处都是普通话夹着粤语、夹着英语单词的交谈声。
我掏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深南东路某号某大厦。我问了好几个人,转了两趟公交车,才终于找到那栋楼。站在楼下往上看,十几层的大厦灯火通明,和老家县城最高的五层楼相比,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但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写字楼早就下班了。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一晚上二十五块钱,房间小得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放下行李,我在楼下找了个大排档,要了一份肠粉和一碗粥,边吃边琢磨明天该怎么开口要钱。
大排档的老板是个潮汕人,听口音知道我是湖南来的,笑着说:“后生仔,来深圳做生意啊?”
“算是吧。”我说。
“深圳好哇,”他一边煎肠粉一边说,“只要肯拼,遍地都是机会。”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我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也不会一个人跑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
吃完饭回到招待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街道上依然车来车往,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排练着明天要说的话:“林总你好,我是湘潭印刷厂的小陈……”“林总,我们厂里的货款……”
排练了十几遍,还是觉得不踏实。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万一人家根本不搭理我怎么办?万一连门都不让我进呢?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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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烫着卷发的女老板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出发前特意买的那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硬,穿上总觉得别扭——又把介绍信和合同复印件仔细叠好放进公文包,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栋大厦。
电梯里人很多,我按了八楼,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八楼出电梯,左手边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金色的字:深圳鹏达电子有限公司。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是一排排的办公隔间,已经有人在上班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我进来,露出标准的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林总。”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点。
“请问有预约吗?”
“我是湖南湘潭印刷厂的,之前和你们林总通过电话。”我撒了个小谎。
姑娘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粤语,我听不懂,只能干站着。挂了电话,她对我说:“林总请您等一下,她现在有个客人。”
我点点头,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软得让我有点不适应。我偷偷打量着这个办公室,装修算不上豪华,但处处透着干练——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种奖牌,茶几上摆着几本电子行业的杂志,旁边的书报架上整整齐齐放着当天的报纸。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里面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女人握着手道别。
我的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
她看上去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垫肩西装,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烫成大卷,利落地拢在耳后。她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英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但不显得老,反而让人觉得有阅历、有分量。
“林总留步,不用送了。”中年男人说。
“那您慢走,方案我看了,回头再约时间细谈。”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南方的口音,像是广东这边的人。
送走了客人,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赶紧站起来:“林总好,我是湘潭印刷厂的陈建明。”
“你好。”她走过来,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赶紧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握上去。她的手很软,但握得有力,不是那种敷衍的轻轻一碰,是实实在在的握手。
“等很久了吧?进来坐。”她说着,推开那扇玻璃门,示意我跟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排文件柜,一个会客用的茶几和几张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两个字,落款我不认识。桌上放着一台电脑——那时候电脑还是稀罕物,我们厂里只有财务室有一台——旁边是一叠叠整整齐齐的文件。
“坐吧,喝茶还是喝水?”她走到饮水机旁边。
“不用麻烦,林总,我不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别紧张,喝杯茶慢慢说。”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罐茶叶,捏了一撮放进杯子,用热水冲开,端到我面前。
我接过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之前排练的那些话,这会儿全忘光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翘起腿,打量了我一眼:“你们厂里之前和我联系的,是李科长吧?”
“对,李科长他……这次让我来看看。”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林总,是这样的,我们厂里和贵公司合作三年了,之前一直很顺利,但最近半年,账期已经过了三个月,货款还没结……”
“欠你们多少钱?”她打断我。
“加上去年年底那批,一共是二十三万七千六。”
她点点头,没说话,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心里七上八下,等着她开口解释,或者找借口,或者干脆翻脸。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粤语,然后挂掉。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转回头看着我:“小陈,你第一次来深圳吧?”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
“昨晚住的哪儿?”
“在附近找了个招待所。”
她“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样吧,货款的事我知道了,今天周五,财务那边已经封账了,周一才能处理。你先回去,周一上午再来一趟,我把支票开给你。”
我心里一喜,但同时又有些不安——这话听起来像是推脱。以前听老业务员讲过,有些客户就是拿这种话搪塞,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推到后面就没影了。
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一下:“怎么?不放心?”
“不是不是,”我赶紧摆手,“林总您说周一就周一,我……”
“那你今天和周末有什么安排?”她又问。
“没……没什么安排,就在招待所等。”
她想了想,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上面有我手机号,有事可以打。深圳不小,既然来了,可以出去转转,别闷在屋里瞎担心。”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林淑芳 总经理”几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行了,你先回去吧,周一上午九点过来。”她站起身,再次伸出手。
我赶紧站起来,和她握手告别。
走出大厦,我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汗湿了。站在阳光底下,我把那张名片看了又看,小心翼翼装进衬衫口袋里,还按了按,生怕丢了。
接下来两天,我按她说的,去逛了逛深圳。我去了国贸大厦,坐了那个传说中“三天一层楼”建起来的旋转餐厅,花十五块钱要了一杯茶,坐在窗边看了一个下午。我去了蛇口,看到海上世界的明华轮,看到路边的标语牌上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我去了华强北,那时候还没有现在这么繁华,但已经能看到大大小小的电子柜台和行色匆匆的生意人。
那两天,我一边逛,一边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在这种地方站稳脚跟?那个林总,年纪轻轻,就能开这么大一家公司,她是怎么做到的?
三、只剩一间房
周一早上,我八点半就到了鹏达公司门口。
前台那个姑娘已经认识我了,笑着说:“林总还没到,您先坐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等着,看着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八点五十,玻璃门推开,林总走了进来。今天她换了一套衣服,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还是烫成大卷拢在耳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来了?”她看见我,点点头,“进来吧。”
我跟进办公室,她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小陈,我跟你说实话,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张,二十三万七千六这个数目,我现在一次性拿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但是,”她继续说,“我不是想赖账。我这里有个方案,你看看行不行。”
她把文件夹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供货合同,上面写着“湘潭印刷厂”和“深圳鹏达电子”的名字,下面的供货数量、价格、交货日期都填好了。
“这个月我有一批新货要出,包装盒和说明书还按以前的规格做,总金额是十五万。我的意思是,这笔新订单我先付全款,之前的欠款,分三个月还清,每个月还七万九千二。这样算下来,到六月底,咱们就两清了。”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方案。
“你要是能做主,咱们现在就签合同,我马上开支票给你。”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放在桌上。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厂长让我来要账,可没授权我签新合同。但是,如果签了新合同就能拿回全款,之前的欠款也有了还款计划,这……
“林总,”我咬咬牙,“这个合同我能签,但我们厂的公章我没带,只能先签我的名字,回去再补公章寄过来。”
“行。”她二话不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然后把支票本转过来,“新合同的预付款,你要现金还是支票?”
“支……支票吧。”我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她刷刷刷写好,撕下来递给我:“十五万,收好。欠款的事,我说话算话,每个月月底之前,钱一定到你们账上。”
我接过支票,看着上面的数字,手都在抖。来之前我想过各种可能——被轰出来、被找借口拖延、甚至吵架翻脸——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林总,谢谢您。”我站起来,给她鞠了一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干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是我该谢谢你们厂里这些年的支持。”
她把合同收起来一份,另一份递给我:“行了,小陈,事情办完了,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我点点头,把合同和支票小心翼翼地装进公文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又拍了拍确认。
出了大厦,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支票,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想立刻找个电话亭打给厂长报喜,但又怕电话里说不清楚,反而让厂长担心。反正火车票还没买,今天就回去?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陈!”
我回头,是林总。她站在大厦门口,朝我招手。
我快步走回去:“林总,还有事?”
“你火车票买了没?”
“还没,我正打算去车站。”
她看了看手表:“现在都十点多了,你今天走也到不了家,长沙过来的火车都是早上到吧?”
“是,要到明天早上。”
“那你今晚还住招待所?”
我点点头。
她沉吟了一下,突然说:“退了吧,跟我走。”
“啊?”我愣住了。
“今晚深圳有暴雨,你那招待所我知道,在老街那边,地势低,一下雨就淹,房子还破。万一晚上出点什么事,你带着我的支票,我可担不起责任。”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跟上啊。”
我愣了几秒,赶紧跟上去。
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桑塔纳,在那个年代,能开上桑塔纳的,都不是一般人。我坐在副驾驶上,身体绷得直直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这人做事喜欢清爽,欠你的钱还清了,但这事还没完。你们厂的印刷质量我是一直认可的,李科长业务熟,但是……”她顿了一下,“但是你们厂离深圳太远,运输周期长,有时候我急用货,根本等不及。”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嗯嗯”地应着。
“这次和你接触,我觉得你人实在,办事也稳当。以后如果有什么新的合作机会,我可能直接找你。”她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你愿意跑业务吗?”
“愿意!”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笑了:“那行,以后常联系。”
车停在一家宾馆门口。我抬头一看,门脸不小,写着“南洋大酒店”。那时候“酒店”还是稀罕词,一般叫“招待所”或者“旅社”。
“下车吧。”林总熄了火,拿着包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这种地方,一晚上得多少钱?
走到前台,林总拿出证件办入住,然后回头对我说:“身份证给我。”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一起递给前台:“一间商务房。”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间?
前台办好手续,把房卡和身份证还回来。林总把房卡递给我:“走吧,五楼。”
电梯里,我实在憋不住了:“林总,这……怎么只开一间房?我再去开一间吧,不能让您破费……”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你钱多?”
我噎住了。
“今天暴雨,酒店全满,就剩下这一间了。”她说着,电梯到了,她先走了出去。
我跟着她走到房间门口,她刷卡推门,是一间标准间,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对面是电视和写字台。
她走进去,把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回头看我:“愣着干什么?进来啊。”
四、那个夜晚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说起来不好意思,但那时候的我,二十四年的人生里,除了我妈和我对象,几乎没和别的女人单独相处过。现在突然要和这位女老板——还是欠我厂里钱的客户——同住一间房,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进来吧,把门关上。”林总已经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拿起热水壶开始烧水。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把公文包抱在怀里,在靠门的那张床边上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怎么?怕我吃了你?”
“不是不是……”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你们这些内地来的年轻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拘谨。”她摇摇头,从自己包里拿出两个纸杯,放上茶叶,等水烧开,“在深圳待久了你就知道,这边不讲那么多虚礼,大家都是为了做事,有效率比什么都重要。”
水开了,她泡了茶,端一杯放在我旁边的床头柜上:“喝吧,暖暖身子,外面要下雨了。”
话音刚落,窗外响起一声闷雷。我扭头看出去,天已经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街上的人开始跑起来。
“林总,”我鼓起勇气说,“我睡沙发就行。”
房间里确实有一张小沙发,在电视对面,但是很短,躺下肯定伸不开腿。
“沙发?”她端着茶杯坐在自己床上,翘起腿,“那沙发一米五长,你一米七几的个子,怎么睡?”
“我蜷着睡就行,没关系的。”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过了一会儿才说:“小陈,我今年三十五了,比你大十几岁,孩子都上小学了。你觉得我应该担心什么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来做生意,尤其是女人,很多场合不方便。”她慢慢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时候出差,一车人只有我一个女的,住店的时候人家看我眼神都不对。但你记住一句话:只要你自己心里干净,做事敞亮,就没人能说你什么。”
窗外又是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今天开一间房,一是确实只剩这一间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住那种小招待所——你身上带着我开的支票,万一出点什么事,说不清楚。二来……”她顿了一下,看着我,“我想和你聊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雨:“你来深圳两天了,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繁华,和老家完全不一样。”我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想不想来深圳发展?”
我心里一跳。来深圳?这个问题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你们厂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她转过身,靠在窗边,“国营厂,包袱重,机制死,迟早要出问题。你年轻,有干劲,窝在那里可惜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含糊地说:“我在厂里待了三年了,领导对我不错……”
“我知道,人要有良心,不能忘本。”她点点头,“但有机会的时候,也要敢抓住。我给你交个底:如果你的厂以后经营不下去,或者你想出来闯,随时可以来找我。”
雨声很大,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
“行了,不说这些了。”她走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帮我看看这个,你们做印刷的,对纸张应该懂。这是香港那边的新报价,说这种纸印包装盒效果更好,但价格贵三成,你觉得值不值?”
我接过文件,是一份产品介绍,上面有纸张样品和参数。我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好东西,但用在普通的电子产品包装上,有点浪费了。
我把想法说了,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们就这样聊着,从纸张聊到印刷工艺,从印刷工艺聊到电子产品市场,从市场又聊到做生意的门道。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灯光让气氛变得很安宁。
“饿了吧?”她突然问。
我这才想起来,晚饭还没吃。
她打了个电话到前台,要了两份简餐。没多久服务员送上来,是炒牛河和例汤。我们一人端一份,坐在各自的床上吃。
“林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我鼓足勇气。
“说。”
“您是怎么……我是说,一个女人,在这个年纪,能开这么大一家公司?”
她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靠男人上位的?”
我赶紧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很多人这么想。”她低头继续吃,“我告诉你,我二十岁来深圳,先在电子厂打工,流水线上站了三年。后来攒了点钱,和一个姐妹合伙摆地摊,卖电子表、计算器。再后来认识了我老公,他也是做电子这一行的,我们一起创业,一点一点做起来。”
她抬起头,目光很平静:“女人做生意,确实比男人难,难很多。别人看你,先看的不是你做的事,而是你的性别。但有一件事是公平的:你把事做成了,别人就无话可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能成功了。
吃完饭,她去洗漱。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睡衣——是很保守的那种,长袖长裤,外面还套着一件薄外套。她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火车。”
我应了一声,和衣躺下,公文包放在枕头边上,手按在上面。
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雨声。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突然听见她开口:“小陈,你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记住今天这个晚上。”
我愣了一下:“什么?”
“记住,人和人之间,可以干干净净地相处。你是来办事的,我是还钱的,我们不欠对方什么,也不需要多想什么。但这个晚上,你能信任我,我也能信任你,这种缘分,很难得。”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我记住了,林总。”我说。
她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那一夜,雨一直没停,但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五、凌晨的对话
我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我扭头一看,另一张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一骨碌坐起来,下意识往枕头边摸去——公文包还在,拉开拉链,支票和合同都好好地躺在里面。
卫生间的门开了,林总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醒了?洗漱吧,一会儿去吃早餐。”
我赶紧下床,叠好自己的被子——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叠,但还是尽量叠整齐了。
早餐在二楼的餐厅,自助的。我第一次见这种阵势,端着盘子不知道该拿什么。林总走在我旁边,轻声指点:“拿这个,那个不好吃。”像在关照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
吃饭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一会儿送你去车站。”
“不用不用,林总,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
“别客气了,正好顺路,我去布吉有点事。”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回去之后,把合同盖章寄过来,顺便把你们厂其他的样品寄一些给我,要最新的。我这边下半年可能有一批新产品,到时候如果合适,优先找你。”
我连声答应。
吃完饭退了房,她开车送我去火车站。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舍,但又不仅仅是舍不得这座陌生的城市。
到了火车站,她停下车,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和上次给的那张一样,但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保持联系”。
“拿着。”她递给我,“以后来深圳,打这个电话。”
我双手接过,想说点什么,但嗓子有点发紧,只能用力点点头。
“行了,进去吧,一路顺风。”她朝我挥挥手,发动了车子。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白色桑塔纳汇入车流,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
六、后会有期
回到厂里,我把支票和合同交给厂长的时候,厂长愣了半天,拿着支票看了又看,生怕是假的。
“真是十五万?”他问我。
“真是十五万。剩下的欠款分三个月还清,她说每月月底前到账。”我把详细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住一间房那部分。
厂长听完,拍拍我的肩膀:“小陈,这次干得漂亮。你先回去休息,这个月给你多发一百块钱奖金。”
之后的日子,一切按计划进行。三月底,第一笔七万九千二准时到账;四月底,第二笔到账;五月底,最后一笔到账。那段时间,厂里气氛特别好,厂长逢人就夸我“办事牢靠”。
但对我来说,比那笔款子更珍贵的,是别的东西。
我开始和林总保持联系。有时候是她打电话到厂里,问一些印刷方面的事;有时候是我写信给她,寄一些新的样品。慢慢地,我们厂真的接到了她那边的新订单,而且越来越多。厂长干脆把对接她公司的业务全部交给我负责。
一年后,厂里改制,人心惶惶。就在那时候,我接到了林总的电话:“小陈,考虑好了没有?来深圳吧,我这里缺一个负责供应链的人。”
我考虑了三天,然后辞了职,南下深圳。
后来我才知道,那趟深圳之行,改变的不只是我的工作,更是我的整个人生。我在深圳扎下了根,从业务员做到经理,从经理做到合伙人。林总——后来我叫她林姐——成了我最重要的搭档和最信任的朋友。
多年以后,有一次我们一起出差,路过那家南洋大酒店。酒店已经翻新了,外墙贴了新的瓷砖,门头也换了招牌。
“林姐,你还记得这里吗?”我问她。
她看了一眼,笑了:“怎么不记得?那天晚上暴雨,只剩一间房,你紧张得像个第一次出窝的小兔子。”
我也笑了:“那时候是真紧张,从来没和女的单独待过一晚上。”
“现在呢?”她看着我,眼里有笑意。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相处一辈子,该有的距离还是会有;有些人只相处一个晚上,却能坦诚相见,彼此信任。”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那个雨夜,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在两床之间隔着的那一小段距离,以及在那个距离之间流动的、干干净净的信任。
那样的夜晚,一生不会再有很多个。但有一个,就够了。
尾声
2005年,我自己创办的公司开业那天,林姐来了。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我和客户寒暄,和员工合影,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忙完一阵,我走到她身边:“林姐,谢谢你今天能来。”
“应该的。”她说,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老照片——南洋大酒店的房间,两张床,昏黄的灯光,窗外的雨。照片是从窗边的角度拍的,拍的是我那一边,床上被子有点乱,公文包放在枕头上。
“那天早上你还没醒,我用傻瓜相机拍的。”她笑着说,“就是想留个纪念,以后告诉你,曾经有个傻小子,第一次来深圳,和女老板住一间房,紧张得一晚上没翻身。”
我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林姐,这张照片,我能留着吗?”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把照片收好,抬头看着她:“林姐,谢谢你。不只是为了这张照片。”
她点点头,眼眶似乎有点红,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干练的神情:“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好好招待客人。我先走了,公司那边还有事。”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转过身,公司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那些觥筹交错的寒暄,都是我未来的生意伙伴,是深圳这座永远年轻的城市给我带来的新生活。
但我知道,在很多年前的某个雨夜,一个烫着卷发的女老板,和一个睡不踏实的小业务员,在一间只剩两张床的客房里,已经给这一切埋下了种子。
那粒种子,叫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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