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西南一隅的夫夷江畔,大自然以亿万年功力雕琢出一座奇峰。它高约75米,巍然矗立,头部威严,身披“甲胄”,当地人称其为“将军石”。而在晚清的历史长卷中,这座小城新宁竟走出了江忠源、刘长佑、刘坤一等241名四品以上“悍将”,甚至出现了“隔墙两制台,对岸两提台”的仕林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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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凝视这座静默的石峰,再翻阅那些金戈铁马的史册,一个疑问油然而生:那遍布山野的“将军石”,与这灿若星辰的“将军县”,究竟是偶然的巧合,还是冥冥中的必然?
一、石将无言:大自然的地理隐喻
从纯粹的地质学角度来看,将军石是丹霞地貌发育到晚期的产物,是流水与风蚀共同书写的杰作。它形成于约6500万年前,远早于人类文明的曙光。然而,当人类有了审美的眼睛和敬畏的心灵,这块冷冰冰的石头便开始了它的人文旅程。
新宁人从这块巨石身上,看到了自己。那“犹作当年战斗容”的姿态,那披坚执锐的威严,恰如这片土地上世代流淌的血性。这并非简单的“看山是山”,而是一种深刻的地理心理暗示。崀山的红色丹霞,本就是“霸蛮”的颜色,那些陡峭的崖壁、孤立的峰柱,塑造了新宁人“刻苦耐劳、不畏强暴”的品性。将军石的存在,更像是一面精神的旗帜,悬挂在天地之间,日日夜夜提醒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何为顶天立地,何为威武不能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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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苏杰
二、楚勇如风:血火浇铸的“悍将”群像
如果说将军石是精神的图腾,那么晚清的历史风云则为新宁人提供了将图腾变为现实的舞台。
咸丰年间,太平军起,八旗绿营腐朽不堪。新宁人江忠源在家乡招募乡勇,组建“楚勇”,开启了书生领兵的先河。在全州蓑衣渡,江忠源、刘长佑率领区区千余楚勇,击毙南王冯云山,让太平军遭遇出师以来最惨重的失败。从此,新宁子弟兵的身影出现在湘军的各个战场。
据统计,这个湘西南一隅的小县,在那个动荡年代,产生了刘长佑(直隶总督)、刘坤一(两江总督)等封疆大吏,以及200余名四品以上将领。刘长佑更是成为清代第一位担任直隶总督的汉臣,比曾国藩还早了五年。尤为难能可贵的是,早在1881年(甲午战争前13年),时任云贵总督的刘长佑便洞察到日本的狼子野心,上疏朝廷主张主动出击“讨日本以复琉球”,其战略眼光令人惊叹。
这些“悍将”并非天生的战争机器,他们大多是“宝古佬”中的读书人。江忠源是举人,刘长佑是拔贡,刘坤一是廪生。他们身上既有“霸得蛮”的血性,又有读史明理的智慧。他们将夫夷江畔的坚韧,化为战场上的谋略与胆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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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风水之说:从“地理”到“人理”的文化转译
于是,我们回到那个最朴素也最迷人的民间逻辑:新宁之所以出这么多将军,是因为有了将军石。
这在科学上显然站不住脚。但在文化人类学的视野里,这种“比附”恰恰是乡土社会最真实的情感表达。民间传言,将军石竖立在夫夷江边,江流谐音“江刘”,所以新宁出的将军多姓江和刘。这无疑是一种附会,但这种附会饱含着乡民对家乡风水的自豪,对先贤功业的推崇。
与其说是将军石“孕育”了241名悍将,不如说是新宁人以自己的生命实践,赋予了一块普通石头以“将军”的灵魂。当刘长佑的楚勇从广西征战归来,当刘坤一在两江总督任上力撑危局,家乡父老仰望那尊石峰时,心中涌起的已不是对神话的想象,而是对身边子弟的骄傲。石峰因此而拥有了血肉,传说因此而变为了信史。
这是一种双向的奔赴:大地以其奇崛之姿,塑造了人的性格;人以其赫赫功业,反哺了山水的灵性。将军石之所以成为新宁的标识,不仅因为它形似将军,更因为这片土地真的走出过那些改写历史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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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崀山,游客如织。人们泛舟夫夷江上,远眺那座巍然矗立的将军石。导游会告诉你,新宁是晚清的“将军县”,会讲述江忠源蓑衣渡的血战,刘长佑直隶总督府的威仪,刘坤一在甲午风云中的坚守。
那一刻,山水与人文完美重叠。亿万年的地质变迁,与百十年的历史烽烟,在同一时空交汇。将军石依旧无言,但它俯视的千山万壑间,仿佛仍回荡着楚勇出征的鼓角。它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远去,也守望着这片土地上永不磨灭的“精、气、神”——那种大山般的坚韧,那种霸得蛮的血性。
新宁的将军石,无关风水迷信,却关乎一种更深沉的文明密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而一方人,亦以其精神照亮一方水土。青山无恙,石将永存;历史已逝,浩气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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