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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过莫言写于1999年的散文《过去的年》。在中国、至少在北方,各地过年的风俗高度一致,我惊讶的是莫言笔下的过年几乎就是我小时候的记忆。
莫言说:
我小的时候特别盼望过年,往往是一过了腊月涯,就开始掰着指头数日子,好像春节是一个遥远的、很难到达的目的地。
我记得有一年春节前,中央电视台采访名人说过年,王刚说一到腊月,母亲就把肉准备好了,他就盼着那个吃肉的日子。莫言和王刚是同龄人,我却小了很多,但是这种期盼心情完全一致。
年,就是中国人的信仰。如果不是信仰,为什么一年到头所有的好吃的,都攒到这几天?如果不是信仰,为什么有那么祭祖先、拜长辈的仪式?如果不是信仰,为什么那句老话“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一直流传至今?
我觉得过年风俗中,最不可思议的是关于灶王爷的仪式。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是辞灶日,莫言写:
辞灶是有仪式的,那就是在饺子出锅时,先盛出两碗供在灶台上,然后烧半刀黄裱纸,把那张灶马也一起焚烧。焚烧完毕,将饺子汤淋一点在纸灰上,就算祭灶完毕。这是最简单的。比较富庶的人家,则要买来些关东糖供在灶前,其意大概是让即将上天汇报工作的灶王爷尝点甜头,在上帝面前多说好话。也有人说是用关东糖粘住灶王爷的嘴。这种说法不近情理——你粘住了他的嘴,坏话固然是不能说了,但好话不也说不了了嘛!
中国人想的事情非常实际,灶王爷就是一个典型寄托。在我们的精神世界中,灶王爷事关吃饭,而且他还是玉皇大帝派到每家每户的纪检监督员,我们是勤劳还是懒惰,是衣食足还是冷灶台,灶王爷都看在眼里,每年腊月二十三他要向玉皇大帝汇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牛二这样的泼皮破落户是不会这样祈祷的。
但勤劳百姓心中也有一些“小算盘”,就是希望灶王爷上天说我们好话,甚至要粘住他的嘴,宁可牺牲好话,也别说坏话。这说明关于灶王爷的信仰,我们仍然是太实际了些个,也说明我们的灶台,曾经非常的冷清。
所以春节的一切,都是围绕大年三十那次年夜饭设计的。莫言写除夕那天下午,女人们在家包饺子,男人们带着男孩去给祖先上坟,其实就是去邀请祖先回家过年。上坟回来,家里的堂屋墙上,已经挂起了家堂轴子,写着祖先的名讳,案子上摆着香炉蜡烛和贡品,还要供上一把斧头,取谐音“福”字。
这习俗我完全没有经历过。据说东北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山东人。听我父亲说,老祖宗兄弟两个,在11月份闯的关东,关于老家,只传下来一句话:山东省莱州府潍县大石桥人氏。前几年我在山东,查看一份巨大的山东地图,发现潍坊有个石桥镇,我猜那就是老家。另一个老友,他委托山东的同事去找他祖籍:山东省登州府荆家庄,同事说你由府直接到庄,我上哪给你找去?
我老家的墙上看不见任何祖先的画像,更不要说家谱,也许有的人家有,但我没见过。既然如此,小孩子所有的事,就是放鞭炮,给长辈磕头,拿来几个压岁钱,然后狠狠地吃一顿饺子。这与莫言的记忆完全相同。
莫言把这一顿饺子写得极其神秘。大半夜被大人叫醒,家堂前的蜡烛灯火通明,不许高声说话,最好不说话,说话也要字斟句酌,生怕带出不吉利的字来,那事关来年的运道。灶台这时候也享受了最好的“待遇”,烧最好的草,“白胖胖的饺子下到锅里去了”。饺子熟了,父亲盛了两碗出了大门,在空地上完成他的祭祀天地神灵的工作。男孩们噼噼啪啪地放起了爆竹。
神秘的仪式结束后,就是吃饺子了,莫言写:
年夜里的饺子是包进了钱的,我家原来一直包清朝时的铜钱,但包了铜钱的饺子有一股浓烈的铜袖气,无法下咽,等于浪费了一个珍贵的饺子,后来就改用硬币了。……有一年我为了吃到带钱的饺子,一口气吃了三碗,钱没吃到,结果把胃撑坏了,差点要了小命。
我小时候家里过年包饺子也经常包进一个硬币。中国人是最盼着有钱的,你看过年的吉利话:恭喜发财,财源广进,招财进宝,四季来财,我从未见过老百姓过年写“官运亨通”的。
所以春节一个重要仪式就是接财神。
莫言写了一个“扮财神”的趣事,一家人正要吃记饺子,大门外就来了“扮财神”的人唱:
财神到,财神到,过新年,放鞭炮。快答复,快答复,你家年年盖瓦屋。快点拿,快点拿,金子银子往家爬……
“扮财神”的其实是叫花子,“母亲就盛半碗饺子,让男孩送出去”,“无论多么吝啬的人家,这时候也不会舍不出那半碗饺子”。
莫言那时候也很想扮一次财神,但母亲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叫花子,大年夜提着一个瓦罐挨家讨要,感觉罐子里已经装了很多,想着回家自己过个好年,待回家一看,瓦罐的底不知何时冻掉了,只有一个饺子冻在了瓦罐的边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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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故事应该是有教育意义的。我家过年没有那么多仪式,但是多了一个“仪式”,那就是我父亲、我三个叔叔讲“家史”。他们讲过去有多穷,我父亲说考上大学没钱上,我二叔说考上了中专但是要他去当兵,我三叔说一边务农一边自学土地制图、初中毕业最后成了高级工程师,我四叔说不让他当兵他跟董存瑞一般“蘑菇”。直到整个家族脱离了乡村,在城里的明亮的灯光下,他们仍然要讲“家史”,这成了家风。
幸亏他们这样年年讲,我才能知道过去的日子,我才有了点出息。
莫言说:
现在,如果愿意,饺子可以天天吃,没有了吃的吸引,过年的兴趣就去了大半。……没有美食的诱惑,没有神秘的气氛,没有纯洁的童心,就没有过年的乐趣,但这年还是得过下去,为了孩子。我们所怀念的那种过年,现在的孩子不感兴趣,他们自有他们的欢乐的年。
莫言写这篇散文的年代,我在街上看到一个饺子馆,招牌上写着“天天过年”,的确,那时候吃饺子是一个很近的、很容易到达的目的地了。如今乡村过年的热闹、神秘的仪式肯定消失了很多,但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只有更加强烈;我听来的“家史”,也很少跟孩子提起了,我们似乎应该寻找另一个“遥远的、很难到达的目的地”了。
祝朋友们马年吉祥,恭喜发财,给大家拜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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