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2019年。
一场拍卖会上,一套古画悄然登场。
画册名头挺响,《祁氏家族功勋图》,整整二十六开。
跟博物馆里那些透着文人雅气的山水画两码事,这里头找不到半点风花雪月,只有血淋淋的砍杀、冷冰冰的火铳,还有被拎在手里的人头。
画里的主角,是姓祁的一家子军户。
咱们平时翻史书,映入眼帘的都是“大明王朝”那种宏大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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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套画不一样,它就像一本连载了三百年的“家庭流水账”。
这家人耗上了两百七十年的光阴,死磕一个要命的问题:当帝国日薄西山,小老百姓得把命豁出去到什么份上,才能爬上更高的阶层?
这笔账,祁家算计得精明,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一切的源头,得从一次倒霉的“拉壮丁”说起。
1372年,山西汉子祁小公遭了秧,被强行塞进了队伍。
那会儿没处讲理去,大将徐达要跟北元名将王保保死磕,缺填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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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小公手里被塞了一把柳叶刀,稀里糊涂成了大同守御千户所的一名大头兵。
这一熬,就是整整三十二个年头。
换作你是祁小公,心里会怎么琢磨?
大概率是混日子,眼巴巴盼着卸甲归田那天。
可祁家人脑子活络,他们很早就看穿了:既然腿拔不出来,索性把“当兵”这事儿,当成一门买卖来经营。
但这门生意的入场券,贵得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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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祖宗祁小公,到二代祁友,再到三代祁能,祖孙三代在长城脚下喝了足足七十八年的西北风。
七十八年是个什么概念?
那是三辈子人的大好年华。
换来了啥?
直到1450年,祁家才勉强混上个“总旗”。
这官职小得可怜,正七品,手底下管着五十号人,一个月领七石半的大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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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到现在,撑死也就是个排长的待遇。
为了这个“排长”,这家人填进去多少本钱?
永乐八年(1410年),朱棣北征。
二代祁友从干滩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顺手砍了敌人一颗脑袋,这才换回来一个“小旗”(班长)的头衔。
到了景泰元年(1450年),功劳簿上记了一笔挺有意思的账。
年过六十的祁友,居然在宣府南门外头又逮住一个瓦剌骑兵,凭这个升了总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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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头有个细节挺违和:兵部的文件上写着“老卒率子弟兵出城夜袭”。
一个该回家抱孙子的老头,领着晚辈去搞特种突袭?
说得通的理由只有一个:这功劳其实是儿子祁能立下的。
干嘛非要记在老爹头上?
这招棋走得极妙。
明朝的军职能世袭,但有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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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功劳全堆在老爹身上,让他在退休前把级别硬顶上去,等儿子接班的时候,起跑线自然就高了。
这是祁家下的第一步狠棋:牺牲个人的名声,换取家族世袭等级的飞跃。
这笔长线投资,在第四代祁升身上见到了回头钱。
成化年间,祁升赶上了风口——或者说,赶上了乱世。
边境仗打个没完,虽说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升官的路子敞开了。
祁升在延绥镇铁炉庄砍了一颗脑袋,升百户(正六品);过了三年,又在袁家墩砍了一颗,升副千户(从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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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到第五代祁岳手里,家族迎来了井喷期。
这会儿的祁家,心早已不在那点死工资上了。
祁岳在弘治、正德年间东挡西杀,甚至一路南下江西平定宁王叛乱。
等到嘉靖元年(1522年),他已经坐到了宣府游击将军的位置。
这官有多大?
手握三五千兵马,能独立指挥野战,妥妥的中高级将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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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岳这时候办了件事:请封诰命。
他一口气给自己的爷爷、老爹,还有奶奶、老娘、媳妇,通通申请了朝廷的封号。
祖孙三代,清一色的“昭勇将军”和“淑人”。
《祁氏家族功勋图》开篇那份文书,就是这么来的。
这时候的祁家,已经从当年的炮灰,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既得利益者。
可这家人胃口越来越大,反而在嘉靖年间做出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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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哈。
按明朝的规矩,每家出一个壮丁顶缺就行。
可到了第六代,祁家一下子出了两条好汉。
哥哥祁勋,接了家里的班,干到了参将。
弟弟祁勉,因为没位置可接,干脆选择了“自费”参军。
马匹自己备,铠甲自己买,干粮自己带,硬着头皮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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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这么拼?
因为那时候祁家尝到了权力的甜头,一心想把家族的盘子做得更大。
可惜,这笔账在嘉靖后期变了味。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自费参军的弟弟祁勉,在李家梁之战中被人包了饺子。
据说他带着三十个亲兵死命冲杀,把家传的护心镜绑在马头上,连着劈倒了七个人。
最后战马眼睛被射瞎,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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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兵蜂拥而上,祁勉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才过了七年,1564年,祁勉的侄子祁谋,也在老营堡丢了性命。
不到十年,两代男丁血洒疆场。
这就捅破了一个残酷的真相:明朝中后期的边防体系已经烂透了。
以前打仗是博富贵,现在打仗纯粹是送死。
祁家在前两百年里,硬是没死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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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1557年开始,死亡率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这时候,要是你当祁家的家主,你怎么选?
是接着赌,还是割肉离场?
祁家没退。
或者说,前面投进去太多,想退也退不出来了。
熬到万历年间,祁家仿佛迎来了“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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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代祁光祖,官拜署都督佥事,正二品的大员。
他的二儿子祁焯,更是娶了宣府总兵马林的闺女。
副总兵的儿子娶了总兵的女儿,这是强强联手。
祁家眼看着就在顶级军官圈子里站稳了脚跟。
谁知道老天爷跟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萨尔浒之战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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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焯跟着老丈人马林出征。
结局大伙都清楚,明军输了个精光。
马林战死,祁焯也倒在了辽东的冰天雪地里。
战后收拾遗物,祁焯的箭囊里只剩下三支箭,护臂上刻着的“祁氏永戍”四个字,被硬生生砍成了两截。
从洪武五年到万历四十七年,祁家耗了247年,好不容易爬到权力的塔尖,结果一夜之间,被一场战役打回原形。
这笔买卖,亏到了姥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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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的大军逼到了北京城下。
这会儿,祁家顶着世袭职位的,是第十代祁僧保。
面对改朝换代,这个当了一辈子兵的家族,做出了最后一次,也是最要命的一次抉择。
按理说,照着“忠臣孝子”的剧本,他得死战殉国。
毕竟祁家吃了皇家这么多年的皇粮,满门忠烈。
可祁僧保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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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溜回了蔚州老家,把那把传家宝腰刀埋进了祠堂的香炉灰里。
他摘下洪武年间传下来的军牌,用朱砂笔写了四个大字:“明亡祁存”。
大明可以亡,但祁家得活下去。
这是一个理智到极点的止损操作。
二十年后,更魔幻的一幕上演了。
祁僧保的儿子,第十一代祁廷式,再也不提当兵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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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起毛笔,大摇大摆走进了清朝的考场。
宣纸上墨迹还没干,写的是八股文,满纸都是“忠孝节义”。
这个在大明军营里厮杀了三百年的家族后裔,考上了大清的秀才,彻底从武夫变成了文人。
回头再看祁家这270年,你会发现这压根不是什么让人热血沸腾的英雄史诗,而是一部冷冰冰的生存进化史。
前一百年,他们像蚂蚁搬家一样攒功劳,只为改换门庭。
中间一百年,他们像红了眼的赌徒押上性命,妄图跨越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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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五十年,眼看大盘崩盘,他们果断清仓走人,换了一条赛道。
2019年拍卖的那套《功勋图》,与其说是功劳簿,倒不如说是这家人留给后世子孙的“风险告知书”。
在《武举校场》那张画里,画师特意画了个日晷,晷针指着辰时三刻。
这恰好对应了《祁氏家谱》里的祖训:“卯正入场,辰时开考”。
这家人把所有的荣耀、鲜血、算计和无奈,都泼墨画在了纸上,然后转过身,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只留下那个日晷,冷冷地盯着后来的人。
信息来源:
2019年纽约苏富比拍卖会《明代祁氏家族功勋图》图录及研究报告
《宣府镇志》(明代万历年间刻本)
《明实录·太宗实录》卷一〇五 《明史·马林传》
《蔚州志》(清代乾隆年间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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