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的风,是带着尘土味的。
那年我还年轻,一身力气,一腔莽撞,心里装着远方,脚下却没多少路可以走。家里穷,日子紧,听说外面能找活干,能混口饱饭,我便咬咬牙,揣着几个干硬的窝头,悄悄往火车站赶。
那时候没钱买票,更没有什么正规手续,年轻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扒上火车,离开这里,活下去。
天刚擦黑,我混在人群里,盯着一列缓缓进站的绿皮火车。车轮摩擦铁轨的声音,在我听来,比什么都动听。车刚停稳,车门处人挤人,我瞅准一个空隙,猫着腰,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心里又慌又怕,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只想着赶紧上去,别被人发现。
可就在我半个身子已经探进车厢,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我的后领。
那力道又稳又狠,根本不是我能挣脱的。我心里一沉,完了,被抓住了。
我僵硬地回头,撞进一双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睛。
是一位列车员大姐。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制服,戴着帽子,脸上没有凶神恶煞的怒色,只有一种见多了世事的沉稳。她没喊,没骂,也没直接把我往下推,只是皱着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不要命了?这是你能随便扒的吗?”
我吓得浑身发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低着头,等着被赶下去,甚至等着被训斥、被交给别人处理。那年头,扒火车可不是小事,一旦被抓,少不了一顿难堪。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并没有把我往车下拽,也没有把我交给乘警。
她只是用力一拉,把我整个人直接拽进了车厢,然后一路穿过拥挤的人群,带着我往列车尾部走。
我心慌意乱,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能乖乖跟着。
最后,她推开一扇小门,把我领进了一间小小的列车员休息室。
地方不大,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时刻表,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干净朴素,却透着一股难得的安稳。她关上门,把外面的嘈杂和混乱全都隔在了门外。
车厢摇晃,灯光昏黄,那一刻,我竟忽然不那么怕了。
她让我站在一边,自己拉过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上沾着土,头发乱糟糟,眼神躲闪,一看就是走投无路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没有骂我,只是轻声问:
“多大了?家是哪儿的?为什么要扒火车?”
我声音发颤,一五一十地说了。家里困难,实在待不下去,想出去找点活路,没钱买票,只能走这一步。我说着说着,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那是我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卸下所有逞强。
大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站起身,从她自己的包里,翻出了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咸菜,递到我手里。
“先吃点。”
馒头还是温的,我攥在手里,烫得是手心,暖得是心口。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时不时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等我吃完,她才轻声说:
“扒火车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命都没了。你年纪轻轻,有手有脚,走到哪儿都能吃饭,不能拿自己开玩笑。”
她没有赶我下车。
那一路,她就让我待在她的休息室里。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开,穿过黑夜,穿过田野。我坐在小小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心里又酸又热。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从来没有一个陌生人,对我这么好。
她忙的时候,就去车厢里查票、打扫、照顾乘客;闲下来,就回来跟我说几句话,教我出门在外要小心,做人要踏实,再难也不能走歪路。她语气平常,像姐姐,又像长辈,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教训。
我一路上安安静静,不敢多说话,只把她的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等到了下一个大站,她帮我问清了方向,又塞给我一点零碎的零钱,轻声叮嘱:
“下车之后,好好找活干,别再扒车了。”
我站在车门口,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甚至都没好意思问她叫什么,家住哪里,只知道她是一位普通的列车员大姐。
火车缓缓开动,她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绿皮火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扒过火车。
我牢牢记住她的话,靠自己的双手干活,踏实做人,再难也守着本分,一步一步把日子过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经历过风风雨雨,可1973年那列火车上的一幕,我始终忘不了。
我常常想起那个夜晚,
想起那只抓住我后领、却没有把我推向危险的手,
想起那间小小的、温暖的休息室,
想起那两个温热的馒头,
想起那位素不相识、却救了我一辈子的列车员大姐。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
只是在我最狼狈、最迷茫、最容易走上歪路的时候,
没有嫌弃我,没有放弃我,
伸手拉了我一把。
那不是惩罚,是救赎。
那不是训斥,是恩情。
如今我也老了,每当想起当年,心里依旧满是感激。
如果不是她,那年的我,说不定会在扒车时出事,说不定会一路流浪,走上歪路,人生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人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相遇,
而是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有人愿意给你一口吃的,给你一句劝,给你一条正路,给你一点活下去的底气。
1973年,那列绿皮火车上,
我被一位列车员大姐抓住,
她没有把我丢在寒风里,
而是把我拽进了她的休息室,
也把我,拽回了正道上。
这份情,我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
如果有机会,我真想再对她说一句:
大姐,当年谢谢你。
我听了你的话,好好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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