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中风瘫痪那天起,彤彤就认准了一件事:必须把人接回家,而我必须负责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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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刚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油烟味还没散,客厅里先冷得像结了霜。陈君平坐在沙发上,手机往下一扣,装得一脸沉稳;彤彤站在旁边,两只手叉着腰,眼睛亮得吓人,那种“我已经想好怎么赢你了”的亮。
我问:“吃不吃?菜都齐了。”
没人动筷。
以前我做饭,他们俩是真捧场。尤其彤彤,爱吃我做的鸡汤,爱吃我炒的辣椒炒肉,挑食得很,外头卖的稍微油一点她都嫌。我也习惯了——她说想吃什么,我就去菜市场绕两圈,挑最好的,回家慢慢做。哪怕我夜里摆摊回得再晚,第二天早上也照样爬起来给她煎蛋热牛奶。
可那天不一样。彤彤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像看着一桩罪证。
她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吃什么吃!你还有心思吃?奶奶在老家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居然是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那种荒唐到顶的无力。你看,厨房里明明是我忙出来的,人也站在我面前,可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审判一个外人。
陈君平赶紧出来打圆场,声音软得发腻:“彤彤,别这么跟你妈说话。你妈就是一时没转过来……你也理解理解她嘛。”
他说“理解理解”,可眼睛一直在偷瞄我,像怕我下一秒翻脸。那副样子我太熟了。他每次想让我妥协,都是这套:先让彤彤冲锋,他在后面做个“好人”,嘴上劝两句,手上却把刀递得更快。
彤彤不吃这一套,她更直接,抬起下巴:“妈,你别装听不懂。我就一句话——你要是不把奶奶接来住,我就不参加高考。”
空气一下子静了。
我手里还端着碗,鸡汤的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酸。那一刻我甚至没马上生气,脑子反倒空了一块,像听见了什么外语。彤彤说完还挺得意,仿佛这一招稳赢。她知道高考对我意味着什么。她从小成绩好,我把她当命一样护着。她熬夜刷题我陪着,她考砸了我也不敢骂,怕她崩。她说想上好大学,我就咬牙去摆夜摊,风里雨里都没停过。
我抬眼看陈君平。
他没躲,反而很轻地冲彤彤比了个大拇指。
那一下像针扎。我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彤彤临时起意,这是他们父女俩排练好的。甚至我都能猜到——背后还有“奖励”。果然彤彤眼睛一转,补了一句:“爸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说服你,就给我买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宣布战利品。
我看着这对父女默契得像一个团队,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和解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冷。
“行啊。”我把碗放下,声音出奇平静,“我同意,把你奶奶接来。”
彤彤愣了一下,随即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扑到陈君平怀里:“我就说吧!我就知道她怕我不高考!”
陈君平也笑,笑得像办成了大事,还伸手摸了摸彤彤的头:“乖女儿,手机早买好了。”
他们俩一边笑一边往房间走,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彤彤说:“我要原装的膜和壳,别买杂牌。”
我坐在餐桌前,桌上四菜一汤,热气慢慢散掉,汤面浮油凝成一圈。那一刻我突然很清楚:我答应的不是“把婆婆接来”,我答应的是“让他们自己尝尝这是什么滋味”。
婆婆当年怎么对我,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生彤彤那会儿剖腹产,刀口疼得直冒冷汗,医院建议用止痛泵。婆婆跑去护士站闹,拍桌子骂人,说我矫情,说“哪个女人不是疼着生的”,说“生个赔钱货还用药,钱是大风刮来的?”她硬是把止痛泵退了。那几天我每翻一次身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肚子上拉,疼得我牙都咬碎。陈君平呢?婆婆一句“男人在这儿碍事”,他就真回去上班了。
出院那天,我瘦得脸都凹了,婆婆倒是胖了一圈。后来我才知道,陈君平给她转了一笔钱说让我补身体,她拿去自己吃了。隔壁床的阿姨悄悄跟我说,我婆婆每天溜去食堂点荤菜,一顿三个。我在病房里喝玉米渣粥,她在外面啃红烧肉。
还有那件事——她偷偷进我们家,把避孕套扎洞。洞扎得大得离谱,她眼神不好还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我发现以后整个人都发抖,直接去医院做了绝育。那一刀下去,我把自己这辈子最后一点幻想也切掉了:我不可能再给这个家多生一个孩子,也不可能再指望这个家把我当人。
可这些,彤彤从来不信。
她每次从乡下回来,嘴里都是奶奶对她多好。攒零食、塞红包、买漫画书、给她留鸡腿。她说:“妈妈,你们上一代吵架是你们的事,别拖我下水。奶奶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我想对她好怎么了?”
我想跟她解释——不是不让她孝顺,是这份孝顺不该压在我头上。可我一开口,她就捂耳朵:“我不听,你肯定夸大其词。奶奶从来不说你坏话,你怎么就只会背后骂她?”
她不知道,婆婆不是不说我坏话,是说得更高级了。她在彤彤面前抹泪,说自己没文化,说自己当年“也是为了省钱为了孙女”,说“你妈恨我我也认”,说“人老了不讨喜”。听起来像认错,其实每一句都在把我钉成“记仇、狠心、不孝”的人。
陈君平也会配合。他从不跟婆婆硬碰硬,永远一句:“妈本质是好的,就是脾气急。”那句话像万能胶,把所有脏事都糊过去。
我更明白一件事:他们父女俩之所以敢这么对我,是因为他们习惯了我会兜底。
彤彤说“爸爸辛辛苦苦养家”,可她忘了家里的柴米油盐,物业水电,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甚至她每天带去学校的饭盒,都是谁掏的钱。陈君平在国企,听着体面,到手也就八九千。我摆摊生意好的时候,一两万很稳。只是我的钱换不来尊重,因为不体面;他的九千能换来“顶梁柱”,因为他穿西装坐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答应接婆婆来之后,我没有哭,也没有吵。我只是突然不想再解释了。解释十几年,换来的都是“你太计较”“你想太多”“你这人怎么这么拧”。
第二天是周日,陈君平和彤彤一大早就开车下乡。我反而睡到了九点才起。说实话,那种睡到自然醒的感觉,我都快忘了。以前周末我也得早起,去菜市场抢新鲜菜,回家洗洗切切炖汤,彤彤想吃什么我就得准备什么。她嘴挑,一点腥一点老都不行。陈君平呢?周末睡到十一点也心安理得。
我起床后没拖地,也没洗衣服,更没像以前那样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我拿了包就出门。
街上热闹得很,临近节日,商场门口挂满灯饰。我走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白天这么慢悠悠地走路了。不是赶着买菜,就是赶着送饭,要么赶去摊位占地方。我的生活像被拴在一根绳上,绳头牵着这对父女,绳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本来只是想吃顿像样的早餐,于是走进一家面馆。
店不小,位置很好,靠近一中。人却不多。我翻菜单,价格不便宜。一碗牛肉面三十多。我想着贵就贵点吧,难得出来一次。结果面上来,我吃了两口,差点没忍住吐槽:汤寡、面软、牛肉还带点腥,完全对不起价格。
我正皱眉,柜台那边老板和老板娘吵起来了。吵的内容也不复杂:老板说要把店转了,去外地跟亲戚干项目,老板娘舍不得,说这铺子位置好,熬一熬总能起来。老板烦得拍桌子,说“我宁可亏本也要走”。
我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位置这么好,怎么会做不起来?除非东西难吃。
我会做面。甚至可以说,我太会了。摆摊这些年,关东煮、煎饼、炸串、汤底,我都琢磨出一套。学生最挑,也最诚实,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一次就不来。我能在学校附近站稳脚跟,就是因为我舍得用料,干净,味道也稳。
我看着那家面馆的招牌,心里像被什么点了一下。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和老板谈。谈到最后,事情走得比我想象还快。老板急着走,设备桌椅几乎是“送”,转让费象征性收了一点,条件是我把剩下的房租接过去。我没跟陈君平说,也没跟彤彤说。我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掏出来,签了合同。
签完那一刻,我心里居然很轻松。
不是“我要和他们对抗”的那种轻松,是一种“我终于可以把力气用在自己身上”的轻松。原来我不是只能围着厨房和摊位转,我也能有一家店,有个白天能见阳光、晚上能关门睡觉的生活。
我忙着跑市场、联系师傅、订货、换招牌,手机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陈君平。懒得接。可他像急了,连续打。我最后接起来,耳朵差点被震麻。
“你人呢?!”他吼,“家里一团乱!客房没收拾,床没铺,我妈来了睡哪?你还不回来做饭?现在几点了?我和彤彤都饿着!”
彤彤在旁边喊:“我要吃油焖大虾!还有糖醋里脊!”
我听着他们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突然觉得好笑。接婆婆回家是他们坚持的,逼我点头的是他们,结果一转头,所有活还是默认该我干。
我语气很平:“你们不是要尽孝吗?那你们尽。饭你们自己做,床你们自己铺。我这边忙,没空。”
陈君平像被噎住,随即怒上来:“江秋月,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吧?你答应得那么爽快,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你别把自己当回事,没有你我们照样过!”
我“嗯”了一声:“那就照样过。从今天开始,我不做饭了。”
彤彤立刻接话,带着那种青春期的狠劲:“不做就不做!我天天点外卖,外卖比你做的好吃一百倍!你有本事一辈子别给我们做!”
我说:“好啊,一辈子都不做。”
然后我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调成免打扰。
他们以为我会心软。以前确实会。彤彤一说饿,我就慌;陈君平一摆脸,我就退。可那天我突然不想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人了。你们要演孝子贤孙,那就自己演到底,别拿我当幕后替身。
傍晚我回家拿点东西,一开门,一股味儿差点把我顶出去。不是厨房的油烟味,是那种闷在屋里发酵了一天的臭。厕所门半掩着,客厅地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痕迹。
婆婆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嘴里骂得飞快:“你这个黑心肠的东西!一天不见人影,是不是跑出去鬼混了?我儿子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搁以前你这种早该沉塘!”
彤彤站在旁边,脸都白了。她显然第一次听婆婆这么骂我。她嘴唇动了动,像想替我说句话,又被那味道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鼻子。
陈君平也在,戴着口罩,眼神躲闪。他大概终于意识到——照顾一个瘫痪老人不是朋友圈里一句“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就能搞定的。这是屎尿,是翻身,是夜里一遍遍叫人,是你刚躺下又得爬起来,是你再体面也得伸手去擦。
他看到我,像抓到救命稻草:“老婆,你回来了就好……你快把妈弄一下,太……太脏了。”
我看了看婆婆,又看陈君平:“你自己不是说照样过吗?”
他脸色难看,声音放低:“别闹了行不行?先把眼前这关过去。你去给她洗个澡,我帮你搭把手。”
我直接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那是你妈,不是我妈。她刚骂我骂成那样,你还想让我给她擦屎擦尿?你脑子进水了吧。”
婆婆更来劲:“你敢不伺候我?我让君平跟你离婚!离了你他立马找个年轻的!”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行啊,离。让他赶紧找个年轻的,伺候你。动作快点,别让屎干在你身上,到时候抠都抠不掉。”
彤彤终于崩了,尖叫:“我不要!我不要家里这么臭!爸你自己弄!我受不了!”
她说完冲回房间,“砰”地关门。陈君平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婆婆还在骂,骂得口水都飞。陈君平咬着牙,像终于明白我不是开玩笑,硬着头皮把他妈抱去浴室。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干呕声,一声接一声,听着就难受。
我什么也没做。
我转身进卧室,收拾了两套衣服,又把证件、银行卡、一些现金放进包里,拉开门就走。陈君平追出来:“你去哪儿?你不管这个家了?!”
我头也没回:“你们不是说没我也能过吗?那就过给我看。”
那晚我住了酒店,睡得出奇踏实。早上醒来,手机全是未接来电。彤彤也打了,语音里带哭腔:“妈你怎么这样?爸爸拖地拖到一点,早上起不来上班了!奶奶又……又弄床上了!还有我早饭怎么办!”
我听着她那句“早饭怎么办”,突然觉得讽刺。她昨天还说外卖比我做得好吃一百倍,今天又想起早饭了。
我回她:“你自己解决。你不是要孝顺吗?那就孝顺到底。”
她沉默了几秒,憋出一句:“这能一样吗?爸爸要赚钱养家。”
我说:“你爸到手九千。我摆摊一个月能一两万。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也在养家?”
她不吭声,最后硬邦邦丢下一句:“你就会算账。做饭洗衣拖地有什么辛苦的,别老摆功劳。”然后挂掉。
挂断那刻我心里反而更安静了。原来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想懂。她享受我付出的便利,却不愿承认我也有成本。承认了,她就得面对一个事实:她一直把我当成“理所当然的服务者”。
我没再回家。我把精力全放在面馆上。招人、定菜单、试口味、搞卫生。开业那天,第一波客人来得比我想象多。可能是位置好,可能是附近学生和家长都想尝新。有人吃完说:“这面可以啊,汤底很香。”我听见那句,心里像被托了一下——原来我做的东西,不只是在家里被嫌“腻了”,在外面也有人真心夸。
而家里那边,很快就乱套。
陈君平撑了三天,终于扛不住,请了个住家阿姨,专门照顾婆婆。一个月七千。他当时估计咬牙咬得牙根都酸。彤彤也没撑多久,老太太夜里折腾得厉害,一会儿叫喝水,一会儿叫翻身,一会儿又说痒要挠。阿姨被叫烦了会甩脸子,婆婆更不服气,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见。彤彤白天上课频频打瞌睡,班主任还打电话问我孩子是不是熬夜学习。
我在电话里叹气,说得跟真事似的:“老师,不是她熬夜学习,是奶奶中风瘫痪接来家里住了,晚上吵得睡不着。我一开始不同意,但她爸和孩子一起逼我,她还说不接就罢考。我没办法啊。”
班主任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明显不赞同:“这也太胡来了。高三最怕睡眠乱。要不让她住校?”
我说:“老师,您这主意太好了!我回头就跟她爸商量。”
我当然知道彤彤不爱住校。可她更受不了家里那股味儿和夜里的吵。没几天她就松口了,搬进宿舍。她搬走那晚,陈君平站在楼下抽烟,背影看着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可我没有心软。
因为我太清楚,一旦我回去,所有事情会自动回到原轨——我继续当那个做饭洗衣、擦屎端尿、还得被指责“你怎么这么记仇”的人。他们只要一句“你毕竟是儿媳/你毕竟是妈妈”,我就得无条件回归岗位。
陈君平后来给我打过电话,像喝了酒,声音黏糊:“老婆,我想你了。家里太乱了,我每天回家都喘不过气……你回来吧。”
我说:“你想的不是我,是能替你干活的人。”
他急了:“那保姆费咱俩一起出总行吧?我一个人出不起。”
我直接说:“你妈跟我没关系,钱我一分不出。你要孝顺你自己孝顺。”
那边沉默很久,他忽然变脸:“江秋月,你凭什么不干活躺着?你以为我会养你?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我听着他这句,反倒彻底死心了。原来他所谓的“需要我”,从来不是需要我这个人,是需要我提供的劳动。而一旦涉及钱,他立刻划清界限。那我又凭什么替他承担他妈的后半生?
事情往后发展得很快。
电费、水费、燃气费账户一直绑在陈君平卡上,以前每个月我都会转钱过去让他缴。婆婆怕冷,空调制热开整天,电费飙得吓人。那个月我没转。他们家断电了。
陈君平气得要命,打电话骂我“你还算不算这个家的人”。彤彤周末回家,一进门就是冷锅冷灶加尿味,直接崩溃,哭着说:“爸,我支持你离婚!我妈太没责任感了!”
听见这句,我心里那点最后的柔软也合上了。不是伤心,是一种“到此为止”的确认。她已经选边站得很清楚了。
陈君平比我想得更干脆。他很快拟了离婚协议:房子归他,彤彤跟他,我每月付三千抚养费,还要承担一半学费补习费。字里行间写得像我欠他们。彤彤也在旁边催,说我“别那么自私”。
我签了。
签字那天陈君平的表情很轻松,像甩掉一个麻烦。彤彤也没看我,眼神里只有怨。我拿到离婚证,居然没哭。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风挺大,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突然想:原来空气是可以这么清的。
离婚没多久,陈君平就把婆婆送进了养老院,挑最便宜的那种。因为阿姨太贵,他出不起。婆婆在养老院又闹又骂,还动手打护工,最后被赶出来。陈君平没办法,把她送回老家,花钱请村里一个大妈照看。大妈懒,脾气也差,去得不勤,糊弄几下就走。婆婆在村里受的那些罪,跟当年彤彤小时候被她糊弄着带的那套,像一面镜子,照得刺眼。
我没去看,也不打听。不是狠,是我早就被耗干了。你让我再回头去当那个被她骂“jian人”、被她算计、被她踩着的儿媳,我做不到。
我唯一在意的,是彤彤。
可彤彤住进陈君平的生活后,成绩开始往下滑。没人盯她作息,没人管她手机,陈君平只会给钱。她通宵打游戏,白天上课睡觉。高考放榜那天,她只考了个专科。以前她站在讲台上拿奖状的时候,校门口一堆家长羡慕,说“这孩子以后不得了”。可现实就是这样,你把自己最重要的一年拿去赌气,最后赌的是自己的人生。
那段时间我的面馆反倒越做越好。学生来得多,家长也来,后来还有人拍视频发到网上,说“这家面馆汤底绝了”,生意一下子爆起来。我忙得脚不沾地,月底一算账,赚得比我摆摊最好的时候还多。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不是靠“牺牲”才能活,我靠本事也能站稳。
彤彤来找我,是在填志愿前。
她站在店门口,看到里面满座的客人,愣了很久才走进来。她瘦了点,眼睛里没了那种“我能拿捏你”的劲,反倒像被生活抽了一巴掌。
她开口就哭:“妈,我爸交女朋友了。那个女的说结婚后不许我回家住,说要把我房间留给她儿子……我爸答应了,说反正我也要上大学了。”
我听着,心里其实有一瞬间发疼。毕竟是我生的孩子。可疼归疼,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抱住她、替她去骂人、去解决所有问题。我只是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你不是跟着你爸吗?你爸是顶梁柱,你不是最信他吗?”
她哭得更厉害:“可我能去哪儿?我想跟你住。”
我看着她,慢慢说:“彤彤,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你说我不配当你妈,你说跟着爸爸体面。你还说支持离婚。你选的路,你得自己走。”
她抬头,眼睛通红:“你真的不管我了?”
我沉默了两秒,还是说了实话:“我会按协议给抚养费。但我不会再回到以前那种生活里了。我也要活。”
她脸色一下子白了,像没想到我能这么硬。她站起来,咬着牙说:“江秋月,你真有种。我以后就算要饭,也不会要到你门口。”
话说得狠,可没过多久,她还是给我发来银行卡号,让我把抚养费打给她,别给陈君平。她要租房,要生活。她终于明白,所谓“体面”和“依靠”并不会永远在你身边。你能抓住的,只有你自己。
后来她偶尔会来店里,不再高声命令我做什么,也不再拿“罢考”威胁我。她会站在一旁看我忙,有时候想帮忙又笨手笨脚。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再像以前那样亲,也不可能一下子和好如初。但至少,她开始学着把我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永远兜底的妈妈。
至于陈君平,我听说他在单位也不好过。家里那堆烂事传出去,大家表面不说,背后都懂。一个人连自己的母亲都能糊弄,谁还信他嘴里那些“担当”。他最在乎面子,偏偏面子是最兜不住屎尿味的东西。
我现在每天凌晨四点多起床熬汤底,忙到晚上九点多收店。累是真的累,可这种累不一样——它不带委屈,不带窒息。钱是我自己挣的,店是我自己撑起来的,我想休息就关门,我想吃什么就自己做。我终于不用在一张餐桌前等别人动筷,也不用再问“你们怎么不吃”。
有时候夜里打烊,我会站在店门口看街灯,风吹过来,我会想起那天彤彤叉腰说“你不接奶奶我就罢考”,陈君平偷偷比大拇指的样子。那一幕像一个开关,把我从一场长梦里按醒。
醒了就好。
人活一辈子,不该只会忍,不该只会成全。更不该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一句“你是妈”“你是儿媳”来定价。
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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