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目一新的史诗性美学表达——读叶梅长篇小说《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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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中国艺术报》，作者李恒昌

耳目一新的史诗性美学表达

——读叶梅长篇小说《神女》

□李恒昌

《神女》

叶 梅 著

作家出版社 重庆出版社

叶梅的长篇小说《神女》，以十年磨一剑的孤诣匠心和女性所独有的诗性优美笔触，在鄂西抗战的硝烟与三峡的千年血脉之间，织就了一幅既雄浑大气又细腻缜密的文学长卷。

作为一部抗战题材文学作品，《神女》给人以耳目一新的创造之感。这部以巴东船工家族命运为叙事轴心的作品，在历史真实与文学想象的熔炉中淬炼，还原了战争灼人的残酷，点亮了人性的温暖。当宏大叙事如潮水般退去，《神女》让那些曾被湮没的个体生命重新在历史的滩涂上显现出清晰的轮廓——覃义蛟紧握舵柄的双手、凤娘药锄下的草香，无不承载着民族记忆的沉重与温度。叶梅以“铭刻”的姿态，让三峡乃至整个中国在民族危亡之际那“九死未悔”的信念，获得了穿透时空的质感。

史实与诗性：

真实基础上的审美性精神构建

《神女》的叙事骨架坚实地扎根于鄂西抗战的史实深处。宜昌大撤退时那悲壮而高效的民族迁徙，石牌保卫战中血肉筑就的钢铁防线，这些在历史档案中留有沉重印记的事件，构成了小说波澜壮阔的叙事基石。覃义蛟率领船队在日军轰炸的死亡航道上抢运物资，其原型正是川江船工用木船构筑“水上生命线”的壮举；凤娘于废墟中开设中药铺救治伤员，其灵感亦源于战时无数民间医者的真实奉献。小说中“官渡口被炸51次”的惨烈、“川江船工牺牲三兄弟”的悲歌，并非艺术虚构的煽情，而是对历史档案中血泪记载的忠实提炼。这些具体而微的个体遭际，如棱镜般折射出战争的狰狞本质，成为嵌入每个生命肌理的生存体验。

叶梅的匠心在于，她并未止步于史实的堆砌。文学的诗性赋予历史以动人的精神纵深。当覃义蛟于炮火连天中屹立船头，船舵成为他意志的延伸，这个瞬间既是对无数无名船工的真实摹写，更是“坚韧”这一民族品格在生死关头的具象升华。凤娘在弥漫的药草香气中为伤员包扎，其动作的沉静与专注，让“悲悯”从抽象道德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生命温度。历史在此提供坚硬的骨骼，文学则为它注入温热的血肉与不灭的灵魂。二者的有机共生，使《神女》既如历史般庄严肃穆，又如诗篇般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叶梅作为女性散文家，以女性的视角，以散文和诗歌的语言创作的这部长篇小说，赋予了抗战题材诗学品质。这从其核心意象“神女峰”可以窥见一斑。

地域与文化：

民族精神的跨时代共振

在《神女》的审美中，三峡绝非故事的被动布景。长江激流，既是支撑抗战物资流转的物理动脉，更以其奔腾不息、百折不挠的意象，升华为民族精神血脉的象征。高耸入云的神女峰，作为三峡标志性地理景观，与主人公凤娘的形象形成深刻互文。凤娘梦境中那只浴火重生的“凤鸟”，精妙地勾连起古老楚文化中凤凰“非梧桐不止”“非醴泉不饮”的高洁与“涅槃再生”的顽强。这只神鸟，既是从三峡峭壁飞出的精魂，更是这片土地上人民面对外侮不屈精神的隐喻。叶梅的笔触，让三峡天险激流完成了从地理空间到精神图腾的华丽蜕变，成为文明赓续的磅礴载体。

小说对三峡地域文化的精微描摹，为这场宏大战争叙事注入了独特质感与生活气息。《霓裳羽衣曲》在战时语境下的改编与传唱，亦非闲笔。当这些承载着千年文化密码的艺术，在日寇的炮火下被执着地守护与传承，它们便超越了日常生活的范畴，成为“活着”的宣言。三峡地理的险峻塑造了子民性格的坚韧，而文化的深沉则赋予了他们抗争的精神底气。二者如巫山云雨般交融，共同构筑了小说震撼人心的精神图景。

战争与女性：

塑造作为觉醒与守护者的崭新主体

《神女》对女性群像的塑造，彰显了女性作为文明守护者重要力量的主体高度。

凤娘的形象尤其光辉。她以一己之力于战火中采集草药、整理药方、授徒传艺。她悉心照料的“百草园”，已超越物理上的草药种植地，成为战乱中文明得以存续的象征性空间——每一株草药都是对毁灭的抗争，每一次疗愈都是生命尊严的确认。她的药锄与药篓，是与枪炮同等重要的抗争武器，守护的是民族健康的根基与医药文明的薪火。

小说中女性抗争的维度丰富而立体。凤娘的坚韧沉稳、秀儿在日常生计中展现的坚守，以及其他众多女性在极端环境下展现的生存智慧与互助精神，共同构成了一个层次分明、充满张力的女性抗争谱系。她们不是苦难阴影中沉默的承受者，而是以各自独特的方式，主动参与并深刻影响着抗战进程。她们在断壁残垣间重建家园的努力，是对生活信念的重塑。叶梅对女性力量这种深广而多元的书写，是对历史真实中女性贡献的诚恳还原，极大拓展了作品的人文深度与情感温度。

人物与器物：

历史和现实褶皱里的诗性光泽

值得称道的是，作者擅长通过那些浸润着生活气息的平凡“物象”，让宏大的历史与抽象的精神获得可触摸的质感。覃九河手中那柄被汗水浸透、在惊涛骇浪中指引方向的船舵，是船工家族世代搏击江河的见证，更是整个民族在历史惊涛中把握命运方向的意志象征。凤娘那把沾满泥土与草药清香的药锄，其每一次挖掘，都不仅是为疗伤寻找药草，更像是在战争的废墟之上，坚韧地挖掘着生命的延续。这些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器物，承载着本土的生活印记，其背后沉淀的不仅是一方人的审美与习惯，更是战火也无法摧毁的生活信念与文化韧性。

这些沉默的器物，因其与人物命运的紧密缠绕和日常使用的痕迹，被赋予了超越自身物质形态的灵性。它们成为个人生命史的载体，是家族记忆的凭证，更是民族集体情感与精神在特定历史时刻的凝结物。通过这些“物”的视角去感受和讲述历史，《神女》提供了一种更为深沉、更具象也更富人情味的历史切入方式，让那段血火交织的岁月，得以在读者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带着温度与气息的印记。

《神女》的史诗感，源于其对历史褶皱中那些不屈灵魂的深情凝视。叶梅以十年磨一剑的沉潜，在史实与诗意的张力中，让三峡的险峰秀水与战争的烽火狼烟交织成独特的审美意象。

这部作品以物载道、以人写史、以地理彰精神的美文实践，让书写获得了更为丰沛的生命质感与直指人心的精神力量，铭刻的不仅是一个民族的抗争史诗，更是人民在民族危亡之际以最坚韧的姿态彰显的不屈意志与生命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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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来源：《中国艺术报》2026年1月16日 3版

作者：李恒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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