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瀚：西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漆器的考古学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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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西汉海昏侯刘贺墓保存较好，墓主身份清楚，下葬时间明确，出土文物丰富，其中仅漆器就有近3000件，数量远超同期王侯墓，是出土纻胎器、釦器和贴金嵌铜镶宝石器等高档漆器数量最集中、保存最好的汉墓。刘贺墓出土漆器，数量巨大，种类齐备，造型精美，装饰精工，纹样瑰丽，品质精良，绝大多数是西汉中期流行的典型汉式漆器，代表了当时漆器工艺的水平，为研究汉代漆器的制造工艺、装饰纹样、器型演变、器物组合、器用等级等提供了科学的实物资料，丰富了我们对中国漆器时代的认知。

西汉第一代海昏侯刘贺墓出土文物5万多件（套），涵盖玉器、青铜器、金银器、铁器、漆器、陶瓷器、竹木器等，其种类之多、数量之大、品质之精，为西汉王侯墓考古所仅见，堪称一部反映西汉鼎盛时期璀璨文化的百科全书，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科学价值、艺术价值和时代价值。笔者因工作便利，有机会在考古发掘和文物保护、收藏、展示过程中近距离观摩实物，因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海昏侯刘贺墓出土漆器整理与研究”工作的需要，依据最新文物保护修复成果，对这批漆器进行系统整理、研究，本文是工作过程中的一些粗浅认识，在此分享给读者，以期大家批评指正。

一、海昏漆华

刘贺墓出土漆器约3000件，可辨明器型者近2000件，既有耳杯、盘（图1）、碗、卮、觯、樽、壶、杯、匕、勺等饮食器皿，也有奁、笥、具盒（图2）、盒、匜、量、杖、秤杆、研、翣、扇、笄、梳、篦等生活日用品和弩、箭箙、戟、盾（图3）、䚨、铩鞘、刀鞘、剑鞘、剑椟、兵籣、柲之类武器与武器用具，六博盘、围棋盘、琴、瑟（图4）、竽、摇铃筒、鼓、钟磬架（图5）、鼓座、磬棰、鼓槌、瑟禁、弦柱之类娱乐器与乐器用具，衣镜、屏风、榻、枰、几、案、俎（图6）、凳之类陈设器，车之类交通工具，更有栻盘（图7）之类天文观察器具，輴车、棺、枕、温明、俑、偶车马（图8）之类葬具与明器，等等。数量巨大，种类齐备，造型精美，装饰精工，纹样瑰丽，品质精良，是目前已知西汉陵墓中出土漆器品种、数量最多的一处，为我们认识西汉中期漆器手工业的空前成就提供了科学的考古学支撑。

图1　漆杯盘出土场景

图2　漆具盒

图3　漆盾

图4　漆瑟出土场景

图5　漆编钟架出土场景

图6　漆俎

图7　漆栻盘

图8　漆偶车马出土场景

考古发现表明，秦汉漆器遍布大江南北，以南方地区特别是湖南、湖北、江苏、江西地区出土的数量多、保存好。西汉大、中型贵族墓陪葬漆器，动辄数以百计，如湖南省长沙市马王堆3座西汉墓共出土555件，绝大多数为木胎漆器，纻胎、釦银者罕见；湖北省荆州市江陵凤凰山168号西汉墓出土165件，全部为木胎；江苏省盱眙县大云山江都王夫妇陵墓出土570件，大多数为纻胎，个别釦银嵌宝。

刘贺墓下葬于神爵三年（前59），埋藏时间明确，墓主身份清楚，其科学性、丰富性、完整性是同时期墓葬无法比拟的，漆器在数量、种类、品质上远超同时期墓葬，是西汉漆器考古的大发现与典型代表。

据笔者初步统计，仅各式漆耳杯（图9）就超过700件，比大云山江都王陵2座墓出土全部漆器多100件以上。这批耳杯，以胎质分，有木胎、纻胎2种；以装饰工艺分，有素面、锥画、彩绘、釦银、釦铜数种，纻胎耳杯多数双耳、底足釦银。纹饰有几何纹、对鸟纹、云气纹、云兽纹和铭文等。铭文多以墨、漆书写（图10），少数以锥刻划（图11）。文字大致分三类：有标记物品主人或制造者的，如“李具”“侯曹”漆书款，“梅氏第四”“梅氏第六”“曹”“安武曹”“大所曹”“郭野曹”“庄曹”墨书款，“曹氏”刻款；有标记器物名称、功能的，如“酒杯御酒”“御酒杯”“食”“食官”“绪银酒杯五十枚”等刻款；有表达祝福或规诫的，如“御酒桮慎□”“食官慎□”等刻款。

图9　各式漆耳杯

图10　漆耳杯写款

图11　漆耳杯刻款

另外有一类卮，口径、通高约10厘米，带盖，中腹一侧有鋬，平底，造型、大小接近。朱漆木胎者自铭为“栀”（图12）；在马王堆三号汉墓中，20件此类器物外底有朱漆写款“二升”，遣册记录为“䰍画二升卮廿”。外黑漆内红漆纻胎者没有铭款，外黑漆内红漆纻胎釦银者则自铭为“绪银樽”（图13）；在马王堆汉墓中，此类器物没有釦银者，遣册记录为“卮”，比如一号墓一八一简：“䰍布小卮一容二升有盖盛温酒”。刘贺墓出土的外黑漆内红漆纻胎釦银的卮类器自铭为“樽”，系首次发现，其器型、大小与我们通常所说的卮相同，只是装饰工艺更精细，采用了釦银技法，同墓所出底有鎏金青铜足、腹部饰鎏金青铜铺首衔环的大型纻胎漆樽也采用这一工艺，但其器型、大小明显不同，说明当时这种小型樽、卮在称谓上并没有严格的区分，类似的情况也见于青铜鋗、盆铭文。

图12“家官栀”朱漆卮盖

图13“绪银”漆樽

二、漆艺天工

西汉早期漆器造型实用、风格简朴，以木胎为主，纻胎、夹纻胎漆器少见。西汉中晚期，战国时发明的麻布胎漆器工艺广泛应用，纻胎、夹纻胎漆器流行，为加固此类漆器，往往加装金、银釦，有加镶金边的，也有铜边、铜耳银边的，后者往往鎏金，当时称“金黄涂”。西汉时期文献中称漆器为木器髤者、木器桼者。

从考古发现来看，漆器的胎骨除木胎外，还有木心纻胎、纻胎、竹胎、金属胎、陶胎、皮胎等，不同质地的漆器有不同的名称。木胎漆器称为“木某”，纻胎漆器称为“布某”“绪某”“褚某”或“纻某”，东汉工官将漆器木胎贴麻布者称“木侠纻某”。比如，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双古堆西汉汝阴侯墓出土麻布胎漆盘、奁，有自铭为“布平盘”“布检”“布方脯检”者；河北省满城区西汉中山靖王刘胜陵出土的漆盘，11件纻胎者外底刻款“御褚饭盘一”；江苏省扬州市邗江宝女墩104号汉墓出土西汉元延三年（前10）纻胎盘，外沿刻款“乘舆髹画纻黄釦斗饭槃”；汉乐浪郡朝鲜梧野里（今朝鲜平壤附近）21号汉墓出土1件东汉永平十四年（71）蜀郡西工造木胎外贴麻布漆耳杯，圈足处阴刻铭文：“乘舆綊纻容一升八合杯。”刘贺墓出土有铭漆器，自铭为“私府䰍木笥”者（图14），为薄木胎，内外贴麻布，这种表述方式与《汉书》中称“木器桼者”相同，如果按东汉工官漆器对胎体的表述方式，应该称“私府䰍木夹纻笥”；纻胎器称“绪某”，比如，釦银纻胎漆碗自铭“绪银椀”，釦银纻胎漆盘自铭“绪银盘”（图15），釦银纻胎漆耳杯自铭“绪银杯”，釦银纻胎漆卮自铭“绪银樽”，用“绪银某”命名釦银纻胎器的方式系首次发现。

图14“䰍木”漆笥（残）

图15“绪银”漆器铭文

西汉漆器的制作，各工种分工明确，管理严格，需由素工、䰍工、上工、黄涂工、画工、工、清工、造工等经多道工序分工协作。据《盐铁论·散不足》记载，西汉时期制作一件漆杯需用“百人之力”，一件屏风则需要“万人之功”。西汉扬雄《蜀都赋》赞美蜀郡漆器：“雕镂釦器，百伎千工。”

刘贺墓漆器在制作工艺、装饰方式上远超同期高等级墓葬出土同类器物，该墓葬是出土纻胎器、釦器和贴金嵌铜镶宝石器等高档漆器数量最集中、保存最好的墓葬。刘贺墓漆器的出土，为研究汉代漆器制造工艺、装饰纹样、器型演变、器物组合、器用等级、器物流通以及诸侯王国漆器生产的组织管理提供了珍贵资料。漆器因胎质与器型的差异而采用相应的制作方法，木胎制作采用斫制、挖制、卷制、旋制和雕刻等技法，同一件器物，往往数种技法并用。比如仿青铜器造型的折腹漆盘，先斫制出基本外形，再旋制出内腔和外壁，经挖制法修整，做出折腹的形状。纻胎器众多是该批漆器的一大特点，仅口径达72厘米（约合3.1汉尺）的纻胎大漆盘（图16）就出土了14件，如此大型的纻胎漆盘，口沿、底部没有用金属釦加固，显示了高超的工艺水平。纻胎器往往釦银，有的自铭“绪银某”，这批漆盘是目前所见西汉时期口径最大且无金属釦的纻胎容器。

图16　大型漆盘出土场景

漆器一般内涂朱漆，外髹黑漆，黑色沉静，红色活泼，色彩上产生强烈对比，交相辉映，黑红基调的色彩搭配给人强烈的流动感、力量感和艺术美感。刘贺墓出土漆器绝大多数为内红外黑者，也有内外皆朱者，更有多彩者，用红、黑、黄、白、褐等漆料绘画，使之更加华丽，油彩绘和漆彩绘兼用，大多数绘有纹样，绘制方法有刻画（图17）和漆绘之别，以漆绘为主。

图17　锥画云兽纹漆盘内心

孔子徒人图漆衣镜匣（图18）上的彩绘不仅是目前所见时代最早的孔子师徒图像，更是西汉漆器彩绘的典型代表，漆彩绘和油彩绘并用，通过形、色、质等工艺手法呈现画面中的艺术形象，可分为画像和文字两大类别。镜匣正面以黄漆为底色，四周边框用白色油彩粗线条勾绘边线，分割出相对独立的空间，内绘神兽和仙人图案。上方边框中间用红漆绘凤凰，口含珠。两侧分别为东王公、西王母，在黄地色上用白色油彩勾绘出人物形体，西王母像头部、下半身，东王公像全身均填绘褐色漆；两仙身旁各绘有一个侍从，在黄地色上巧妙地用白色油彩勾绘出人物形象。左侧边框以白色油彩绘奔虎，用灰漆描绘斑纹；虎旁配有羽人、仙鹤、神兽。右侧边框以白色油彩绘行龙，龙旁配有羽人、天马、神兽。下方边框为白色油彩绘左右各踏一蛇的龟形动物，与“玄武”形象相近，《衣镜赋》中称之为“玄鹤”。镜掩正面绘双向升腾的含珠仙鹤立于祥云之上，鹤为金色、深黄色。镜匣背面为孔子及其五位弟子的图像和传记，以红漆绘底色，以黄色粗线在四周绘方框，在方框内用两条黄色粗线将镜匣分割成大小基本相等的三部分。每部分的布局基本一致，中间彩绘相向而立的两个人像，人像头部后上方标有人物姓名作为榜题，两侧用黑漆书写有关该人物生平和言行的简短传记。孔子画像和其他人物画像都是在红色的漆地上，以白色漆勾画轮廓，再用黄、灰、褐等漆料填绘。

图18　彩绘孔子徒人图漆衣镜匣（复制品）

嵌、釦工艺是西汉高档漆器常见的装饰技法。嵌饰一般直接镶嵌在漆器上，有玉片、蚌片和金属箔片（图19）、泡钉、钮、环、鋬、足等，大块玉片、玉器往往通过与装饰部位的漆胎体融于一体来设计装饰画面（图20），有的还在金属箔片上再镶嵌玉、玛瑙、水晶、琥珀、绿松石之类美石和仿玉琉璃，玉具剑的漆剑鞘（图21）上往往装饰玉剑璏、剑珌，等等。釦器是这一时期最为精致的漆器，刘贺墓出土了一大批釦银嵌铜漆器，釦银贴金人物动物纹漆樽（图22）代表了西汉漆器制作的巅峰水平。漆樽由器盖与筒腹器身两部分组成，纻胎，器表髹黑漆，器里髹朱漆，器表以黑漆为地，红漆绘画，釦银贴金。器盖子口，盖面微隆，顶部为鎏金青铜凤鸟钮座，钮座外对称分布3个立鸟形鎏金青铜钮，盖缘釦银。器身直口，筒腹，中腰两侧镶嵌一对鎏金青铜铺首衔环，平底，下承3只鎏金青铜熊形足；口沿、底沿各有一圈银釦，腰部有一圈银箍；外髹黑漆为底色，用红漆绘云气纹，通体贴金箔并以此构成主题纹饰，金箔上的细部纹饰均用黑漆描绘，有云气、山川、羽人以及龙、虎、鹿等珍禽瑞兽纹，图案精美。

图19　漆器贴金纹样

图20　漆绘玉片

图21　漆剑鞘（残）

图22　釦银贴金人物动物纹漆樽

这件造型简练、图案繁复、线条优美、色泽艳丽的漆樽，集西汉时期纻胎、彩绘、釦银、贴金、镶铜等众多漆器制作工艺于一体，还使用了西汉时期创新的金银贴花技术，类似于后世的金银平脱技法，金银相间，黄白争艳，色彩斑斓，展现了西汉高超的漆器制作工艺。其制作过程大致为：先由“上工”刮漆灰，“䰍工”髹黑漆，“黄涂工”安装鎏金铜质或银质金属配件，借助漆面黏性强的特性把金、银箔贴在器表，再由“䰍工”反复在胎体上加髹黑漆，直至髹漆的厚度与所贴金箔面等高，由“清工”清理器表和金属构件，“工”用丹料配制红漆，在器内腹髹红漆，待阴干后由“画工”在适当部位绘画图案，最后“造工”对制作好的樽体进行平整打磨。

刘贺墓出土漆器，纹样丰富，主要包括几何纹、自然景物纹、植物纹、动物纹、人物故事纹以及铭文，每个类别又有多种装饰图案，依装饰器物随形变化，运笔稳健准确，线条流畅多变，着色富丽和谐，即使是同一题材，也不雷同，对装饰的部位、比例的权衡颇具匠心。比如，云气纹是使用最为广泛的纹样，与神兽组合的云兽纹（图23）是盘、碗、耳杯内心最为常见的一种纹样，云气流动的方向、神兽的动态以及二者的组合方式富于变化。

图23　各式云兽纹

三、漆器款识

从文字款识看，主要有制者标记和物主标记，制者标记（图24）是品牌宣传的有效手段，与当代商标具有同等功效，诸如“安武曹”“巨丑氏”“张氏”“庞氏”“王”等。文字书写方式有刻划、漆书和墨书等形式，有的漆器还集多种书写形式于一体。

图24　漆器制者标记款

带“昌邑”款的漆器（图25），记录了器名、制作时间、用料、制作人和监造人等内容，说明昌邑王国有自己的专属漆器作坊。一批带有“昌邑”款识的器具，标明了该类漆器耗费的材料、费用以及参与制作的工匠、组织管理官员，说明这些漆器是昌邑王国专属漆器作坊制作、供王府使用的产品，代表了汉代诸侯王国的漆器制作水准。“昌邑”款识漆器是刘贺从原昌邑王国带入海昏侯国的实用器，也是“废贺归故国，赐汤沐邑二千户，故王家财物皆与贺”的极好脚注。

图25　漆器“昌邑”款

当然，故王家财物应该包括刘髆、刘贺两代昌邑王积累的财富。目前唯一可以确定为刘髆时期的漆器只有“五年三月”款漆瑟禁，该禁背面墨书：“卅五弦瑟禁一，长二尺八寸，高七寸。五年三月丙戌瑟工湖、瑟工善……造作·第二。”五年，有昌邑王刘髆五年和刘贺五年两种可能。刘髆在武帝天汉四年（前97）被册封为昌邑王，五年即太始四年（前93）；刘贺在昭帝始元元年（前86）继承王位，五年即始元五年（前82）。查张培瑜先生《三千五百年历日天象》表，公元前93年三月戊午朔，丙戌即二十九日，公元前82年三月甲寅朔，无丙戌日。由此可知，该瑟禁制作于太始四年，是刘髆的旧物。

“大长公主家工”刻款（图26）、“侯曹”（图27）、“张”“巨王”漆书款等反映了刘贺墓出土漆器来源的多元。皇帝的女儿称公主，皇帝的姐妹称长公主，皇帝的姑姑称大长公主，《史记》云：

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正义〗：汉制，帝女曰公主，仪比诸侯；姊妹曰长公主，仪比诸侯王；姑曰大长公主，仪比诸侯王。

《史记》《汉书》中仅提到一位大长公主，即武帝的姑母刘嫖，她活跃于汉景帝至武帝前期，公元前116年以前就去世了。此时卫氏一门贵幸无比，皇后卫子夫得宠，刘髆之母李氏可能还没有入宫，昌邑王刘髆天汉四年才被册封，两人有交集的可能性很小。据《汉书》相关记载，昌邑王刘髆、刘贺生活的时代，西汉皇室有阳信长公主，她是汉武帝的姐姐，昭帝和昌邑王刘髆的姑母。后元二年（前87）二月昭帝登基后，帝姐鄂邑公主晋级为长公主。如果阳信长公主此时还健在，按汉制，这位皇姑自然晋级为大长公主。阳信长公主与李氏一族关系密切，她向武帝进献舞女李氏。李氏深得武帝宠爱，被册立为夫人，生刘髆，死后被追封为孝武皇后。刘贺墓出土了2件制作精工的“大长公主家工”阴刻隶书款漆奁，据此可知，昭帝时期皇姑阳信长公主可能健在，此奁是阳信长公主府漆器作坊的产品，在昭帝时期作为礼物送给了第二任昌邑王刘贺。

图26 “大长公主”漆三子奁

图27“侯曹”漆耳杯

四、漆器时代

刘贺出身皇族，生于王室，是汉武帝刘彻之孙、第一代昌邑哀王刘髆的独子。刘髆天汉四年被汉武帝册封为昌邑王，后元二年（前87）去世，时年6岁的独子刘贺继承父亲爵位，成为第二代昌邑王。元平元年（前74），汉昭帝刘弗陵病逝，膝下无子，权臣霍光等人拥立刘贺继承皇位，27天后又以“贺淫乱”之名废黜刘贺，改立汉宣帝刘询。元康三年（前63）春，宣帝在彻底铲除霍光一党后，封刘贺为海昏侯。神爵三年（前59）刘贺去世。刘贺一生富有传奇色彩，他先后经历了诸侯王（封地包括昌邑等6个县）、天子（在位27天）、故昌邑王（食汤沐邑2000户）、列侯（食邑4000户，后减至1000户）4种身份，人生大起大落，经历了汉武盛世到昭宣中兴这一西汉最为辉煌的历史时段。刘贺生活的时代，正是汉式漆器风格形成的时期。

秦汉时代是古代中国从王国演进到帝国的时代，是中国古代史上一个重大的转折时期。从考古学观察，古代史上的重大转折一定会在物质文化上表现出来，漆器是这一时期最具特色的标志性物质文化，漆器品类涵盖礼器、乐器、兵器、生活用品以及葬具、明器等现实社会乃至神鬼世界生活各方面。西汉漆器，不仅设计巧妙，造型美观，用料考究，工艺精致，纹样瑰丽，色彩鲜艳，而且产品标准化程度高，向生活化、世俗化、商品化方向发展，漆器以其器雅、色美、质轻、工巧、防渗、隔热、耐用等优点，取代青铜器，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普遍使用的器具。汉代漆器是实用和美观相结合的典范，使用漆器是为了方便生活、享受生活，更是优雅生活品位的体现：“富者银口黄耳，金罍玉钟。中者野王纻器，金错蜀杯。夫一文杯得铜杯十，贾贱而用不殊。”

刘贺墓出土青铜器5000多件，玉器约400件，金币478件，简牍5279枚，漆器近3000件。出土时，玉器放在漆笥中或镶嵌在漆器上，琉璃编磬、青铜钟有序悬挂在漆钟簨上，青铜车器装饰在漆车上，青铜马具、简牍、褭蹄金、麟趾金、饼金贮存在漆笥内，刘贺躺在彩绘漆棺内，头枕镶玉漆枕（图28）、面罩镶玉漆温明（图29），内棺、外棺头厢殉葬装饰华丽的釦银贴金漆笥（图30），里面放置玉璧、玉圭、玛瑙珠、铜镜等贵重物品，镶玉漆枕、镶玉漆温明是目前所见同类器中用玉等级最高者，这些充分说明漆器在当时是使用最广泛的物品。正如西汉桓宽《盐铁论》所云：

陇、蜀之丹漆旄羽，荆、扬之皮革骨象，江南之柟梓竹箭，燕、齐之鱼盐旃裘，兖、豫之漆丝絺纻，养生送终之具也。

漆器是秦汉时代从物质到精神层面发生社会变革最重要的物质载体，是西汉生产形态、生活方式、社会时尚、审美趣味、思想观念、信仰习俗和时代精神的集中体现。漆器之于西汉，犹如青铜器之于三代。西汉漆器，在形式设计、胎体制作、髹漆技法、装饰工艺、艺术形态、造物理念等方面对后世漆艺文化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汉代是中国漆器工艺史上的黄金时代，因此又被称为漆器时代。这一时期，中国漆工艺技术传入朝鲜半岛、日本及东南亚等地，为世界漆工艺的发展作出了突出贡献。刘贺墓出土漆器，绝大多数是西汉中期流行的典型汉式漆器，代表了当时漆器工艺的水平，实证了中国漆器时代。

图28　镶玉漆枕复原图

图29　镶玉漆温明复原图

图30　内棺头厢漆笥出土场景

本文原刊于《收藏家》2025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