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早上,我带女儿去医院检查。医院停车难,本想找人顺路送我们,可偏偏大家都有事。最后,是我妈妈开的车。她接到电话时只说了一个“好”字,声音平静,却让我在挂断后怔了好一会儿——记忆中,她总是那个坐在后座上的人,等着被接送。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妈妈开的车。车子启动的瞬间,我忽然想起当年她学车的时候——全家只有爸爸一个人支持。而我,竟是带头反对的那个。我那时理直气壮,说年纪大了何必折腾,想去哪里我们都能送。爸爸只是静静地听我们说完,然后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妈妈说:“想去学就去吧,学会了,方向盘在自己手里,心里踏实。”他没有说更多道理,但那句“心里踏实”,如今想来,是多么深的理解与体贴。妈妈当时眼睛亮了一下,像暗下去的炭火忽然被风拂过,闪过一星坚持的光。
更没想到的是,妈妈真的考到了驾照。她几乎没上过学,许多字都不认识,科目一的理论考对她犹如天堑。那些日子,她像个用功的小学生,把教材放在灶台边、枕头旁,做饭的间隙、睡前的片刻,都用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道题一道题地啃。她不止一次懊恼地拍自己的头,说“年纪大了,记不住”,却从未说过“算了”。当她最终拿着驾照回家时,脸上的笑容是腼腆的,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爸爸对妈妈的爱,是沉默的相信,是深知她内心有未曾熄灭的火种,并愿意为她递上第一根柴。
![]()
车往前开,妈妈显然有些紧张,话也比平时多。她说:“我学车到现在,从来没被开过罚单,我是最谨慎、最安全的,从来不会边接听电话边开车也不会乱停车……”她的声音不大,像在小心翼翼地展示一份自己珍藏已久的成绩单。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我大概会笑她“别太嚣张”。可那天,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生涩与笃定的光芒,一份等待了很久才得以证明的“我可以”。我突然觉得,这不是炫耀,而是她穿越重重怀疑后,对自己的一份郑重确认。在那么多人不看好她的时刻,她默默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那一刻我默默想:我们曾以爱为名,为她圈定了多少“安全”的边界,却险些扼杀了她突破边界、体验完整生命力的可能。
我也忽然看懂:妈妈身上有一种朴实的“精神贵气”。它并非沾沾自喜,而是在历经生活磋磨后,对自己生命韧性的底色的认可。正是这份“我挺好”的感觉,像一件无形的护心镜,陪她走过了许多艰难——弟弟人生各种非行毁家灭业,毁灭自己的工作、身体、前途,妈妈日夜的悬心,包括爸爸决意离家后妈妈一个人面对漫长的岁月、收拾弟弟的“烂摊子”……而她,依然能笑得出来,依然能在清晨的厨房里煮出暖粥,稳住这个家的日常脉络。也许苦难从未消失,但一个人内心深处对自己的那点认可,却是可以穿行黑暗时,为自己点亮的一抹微光。
![]()
这让我想起了外公。外公二十来岁时,被他的兄长拖累,一辈子过得很贫苦。可即便是那样的年月,每逢乡镇的舞台上有节目——当地特色的南曲、高甲戏等——原本他是不允许观看的,每天被派很多活,其他人也没有精力来看戏,但是外公总会裹一件破毛毡,躲进草堆或草丛里,悄悄看完全场,因为看戏、唱歌、拉二胡是外公的最爱。他的“观看”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宣言:你们可以剥夺我坐在人群中的权利,却无法剥夺我感受美的本能。他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这话的轻描淡写背后,是与命运长久对峙中修炼出的近乎执拗的乐观。
外公家里穷得叮当响,几个孩子几乎没上过学。可外公敢去为舅舅说亲,对方还是村里的“村花”;他也敢把妈妈和阿姨嫁进当时镇上最有声望的人家。这需要何等的胆识与心气?舅舅结婚时,全身行头——手表、围巾、中山装、皮鞋,甚至连新婚的大红被子,都是借来的。仪式上,外公挺直了曾经被压弯的腰背,目光平静地迎接各方目光。他说:“我有使不完的力气,不差别人什么。”他甚至说,他养的牛最有灵性,犁的地最整齐,种的庄稼长得最好。全镇的田地上,都有过他和他的牛的足迹。他的尊严,不建立在物质之上,而建立在自己一双勤恳的手和一颗不卑不亢的心上。在那么长的岁月里,是什么支撑着他?我想,正是那份扎根在生命里的“精神贵气”。他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不觉得苦难能定义他的一生。于是,他把六个孩子都安顿成了家,子孙如今也算枝繁叶茂。他传给后代的,不是财产,而是这股“在泥泞里也要开出自己的花”的乐观自信。
这份“精神贵气”,悄无声息地传到了妈妈身上,也流进了我的生命里。从小是留守儿童,交学费时的窘迫,让我早早懂得:有些门,需要自己用力去叩开。靠奖学金和助学金读书,大学时同时做六份家教,在偌大的城市里骑着自行车穿梭,汗湿后背。毕业时竟还攒下一小笔钱,家里第一台洗衣机,是我打工买的。搬回家那天,妈妈摸着光滑的机身,一遍又一遍。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觉得自己失败、无能,仿佛前半生都在废墟中艰难行走。
但回头望去,我何尝不是靠着心底那一丝“我还可以”的微弱念头,像攀岩者抓住岩缝,一路从乡村走到城市,从预设的“初中辍学、流水线女工、早早嫁人”的命运剧本,勤奋苦学、大刀阔斧地走进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如今我也成了别人口中“改变命运”的榜样。而我知道,走过的每一步,背后都是家族里那看不见的传承——是一种未经言明却始终在的底气:“我不差,我能行。”这底气,是外公从草堆戏台里抬起的目光,是妈妈紧握方向盘时手心的汗,也是我在异乡灯火下熬夜苦读时的寂静。
车到了医院,妈妈停下车子,轻轻松了口气,动作完成得一丝不苟。我看着她略显骄傲的笑容,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感动击中。感谢她没有因为我的反对而放弃学车,感谢她在岁月艰难中依然像保护火种一样,保存着对自己的认可。这份“精神贵气”,不是骄傲,不是膨胀,而是在任何境遇里,都能俯身对自己说一句:“走到今天,我已经很棒了。”它是一种内在的基准线,让你在顺境时不轻浮,在逆境时不崩塌。
它让外公在艰难岁月中依然能去看戏台上的悲欢离合,让妈妈在家庭变故后依然能稳稳握住属于自己的方向盘,也让我在每一次被生活击打、觉得自己快要倒下时,还能从中汲取力量,试着再次站起来。原来,爱最深刻的传递,从来不是通过反复的叮咛或沉重的期许,而是通过这样活出来的样子:无论时代给予多少风霜,无论个人遭遇多少坎坷,都尽力活出一种“我值得存在,我能够前行”的笃定姿态。我们三代人,或许从未拥有过世俗意义上的豪门,但我们却用自己的方式,活成了自己的豪门——那份代代相传的“精神贵气”,是我们家族最珍贵、最不可剥夺的遗产。
![]()
编者评语
“自我满意”被赋予了深沉的诠释:它是外公躲在草堆里看戏时抬起的目光,是妈妈紧握方向盘时手心的汗与眼底的光,也是“我”在异乡深夜里孤身奋斗时心中那句“我还可以”。这种满意,生于匮乏与挫折的土壤,却长成了支撑生命不致倾斜的精神脊梁。它让我们看见:真正的尊严,往往不来自外在的认可,而源于一个人如何在逼仄的境遇里,依然选择相信自己的双手与心灵。
| 插图:由AI生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