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站旧事(长篇乡土小说)
第四章 年关·男人回家
进了腊月,青口镇就有了年味儿。
街上开始有卖春联的、摆糖摊的,供销社门口挂起红灯笼,孩子们顶着寒风跑,兜里揣着几块糖,就能乐上一整天。家家户户都在扫房子、蒸馒头、炸丸子,空气里飘着面香、油香、烟火香。
只有林秀兰,心里越来越慌。
因为有人捎来口信——她男人赵建国,要回来了。
往年这个时候,她是盼的。
结婚十几年,男人常年在外跑长途,家里大事小情都靠她一人撑着,有个男人在家,好歹算个依靠,说话都能硬气几分。
可今年不一样。
她心里装着老陈头,装着粮站里那点不敢见光的暖,装着满镇飘着的闲话。
男人一回来,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都要被拉到明面上。
她怕。
不是怕男人,是怕那层窗户纸被捅破,怕日子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
赵建国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
小年,天阴着,刮着冷飕飕的西北风。
他穿着一身旧中山装,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脸被风吹得黝黑粗糙,人比以前更瘦,也更显老。一进院门,就喊了一声:
“秀兰,我回来了。”
秀兰正在屋里蒸馍,听见声音,手猛地一顿,面沾在手上,半天没回过神。
她走出厨房,看见院门口站着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是丈夫,是孩子爹,是名义上一家之主,可站在一起,却陌生得像个远房亲戚。
“回来了。”她低声应了一句,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觉得假。
“路上顺当。”赵建国把包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跑了大半年,可算到家了。”
他看上去很累,一坐下就不想动,嘴里念叨着路上的辛苦、装卸货的难处、车队里的琐事。
秀兰安静听着,烧水、拿馍、端咸菜,像对待一个普通客人,客气、周到,却不亲近。
晚上,孩子也从学校回来。
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有说有笑,看上去和和美美,就是寻常人家过年的样子。
只有秀兰自己知道,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没松过。
赵建国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小镇。
有人羡慕:“秀兰可算熬到头了,男人回来,一家人团圆,多好。”
有人冷笑:“团圆?我看是好戏要开场了,那些闲话,要是传到赵建国耳朵里,有得闹。”
闲话最怕正主听见。
赵建国常年不在家,别人说什么都无所谓;
可他一回来,那些风言风语,就像一把刀,悬在秀兰头顶。
她开始更加刻意地避开老陈头。
上班早去早回,不单独留在粮站,不往后院跑,太阳一斜,就收拾东西回家,一刻不多留。
遇见老陈头,头压得更低,连点头都省了,装作没看见,匆匆走过。
老陈头什么都明白。
赵建国回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
那天他看见秀兰下班时,脚步比平时快,脸色比平时沉,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慌乱。
老头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那天起,他烟抽得更凶,人更沉默。
天不亮就把晒场扫干净,把秤擦好,把仓房门检查一遍,安安静静做完所有事,然后缩回自己的小屋,不出来,不显眼,不打扰。
他在主动把自己藏起来。
他不识字,不懂大道理,可他懂一条:
人家男人回来了,她要过日子,要脸面,要安稳。
自己再往前凑,就是害她。
粮站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暖意,一夜之间,全收了回去。
只剩下冷冰冰的墙壁、空荡荡的晒场、和两个刻意疏远的人。
赵建国在家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白天串门、聊天、跟老伙计喝酒,晚上回家睡觉。
他对秀兰不算坏,不打不骂,也会给孩子带点糖块、铅笔,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老实男人。
可秀兰总觉得不自在。
夜里同睡一炕,她浑身紧绷,不敢翻身,不敢靠近,连呼吸都放轻。
十几年的孤单,已经让她习惯了一个人睡,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她睡不着,也睡不踏实。
赵建国也察觉到不对劲。
“你最近咋了?老是心不在焉的。”
“没事,累的。”秀兰总是这样搪塞。
他没再多问,只是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真正让秀兰心惊的,是那天傍晚。
赵建国来粮站接她下班,刚走到门口,就遇上几个闲汉在路边聊天。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守着那么好的媳妇,常年不在家,便宜别人了……”
“人家男人都回来了,还敢胡说。”
“怕啥,又没当着他面说……”
赵建国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秀兰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手心瞬间冒冷汗。
她最怕的一幕,还是来了。
赵建国没回头,没骂人,也没冲上去理论,只是冷冷看了秀兰一眼,那一眼,看得秀兰浑身发冷。
“回家。”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一路上,两人一句话没说。
秀兰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心乱如麻。
她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
回到家,关上门。
赵建国把包往桌上一摔,声音沉闷,吓了秀兰一跳。
“外面那些人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开门见山,眼神锐利。
秀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你别听他们胡说,都是闲话。”
“闲话?”赵建国冷笑一声,“无风不起浪,平白无故,为啥不说别人,就说你?说你跟那个守仓的老陈头,到底咋回事?”
“啥事都没有!”秀兰急得眼泪都快出来,“我在粮站上班,他是守仓的,就是同事,别的啥都没有!”
“同事?”赵建国逼近一步,“同事能天天帮你干活?同事能让你天天往他小屋跑?同事能让人说那么难听的话?”
一句句,逼得秀兰退无可退。
她想解释,想说出自己的孤单、自己的苦、说出老陈头只是在她最难时帮了她一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越描越黑。
有些委屈,说出来,也没人信。
“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她只能反复说这一句,“我守本分,从没乱来。”
赵建国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他常年在外,对家里亏欠不少,心里不是不明白,媳妇一个人守着家不容易。
可男人最要脸面,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媳妇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他咽不下这口气。
“我不管你们到底有没有事,”他最终压着火气,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你给我离那个老头远一点。再让人看见你们凑在一起,别怪我不客气。”
“我知道了。”秀兰低声应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眼泪,不是怕,是委屈。
委屈自己清清白白,却被人这么怀疑;
委屈自己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暖,却要亲手掐灭;
委屈自己活了半辈子,连一点真心相待,都成了罪过。
那天之后,秀兰真的彻底断了和老陈头所有来往。
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规规矩矩。
不看老陈头,不靠近后院,不单独留在粮站,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麻木地活着。
老陈头也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他不再出现在前院,不再帮她干活,不再扫晒场、擦秤。
整天缩在那间小屋里,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提着马灯,悄无声息巡一遍仓房。
有人说,老陈头病了。
有人说,老陈头心死了。
只有老陈头自己知道,他是在护着她。
他不露面,不靠近,不说话,别人就抓不到把柄,赵建国就没理由找她麻烦。
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不打扰。
年关越来越近,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过年。
粮站里人来人往,买米买面,热闹非凡。
秀兰穿着工装,站在柜台前,面无表情地开票、过秤、收钱。
别人看她,依旧是那个本分、稳重、不多话的林秀兰。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冷了,再也暖不回来了。
仓房里那点微光,在年关到来之前,彻底灭了。
除夕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雪。
秀兰下班回家,路过粮站后院门口,无意间往里面瞥了一眼。
雪地里,老陈头孤零零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漫天大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她。
秀兰心口猛地一疼。
她脚步没停,头没回,咬紧嘴唇,一步步走远。
眼泪落在雪地上,瞬间被盖住,不留一点痕迹。
有些再见,不用说出口。
有些感情,只能埋在心底。
这个年,秀兰家过得安安稳稳、团团圆圆。
男人在家,孩子在身边,有馍吃,有肉吃,有新衣穿。
外人看来,再幸福不过。
只有秀兰自己清楚。
从赵建国回来的那一天起,她心里的那个冬天,就再也没有过去。
而粮站里那段沉默的、克制的、不敢见光的旧事,
也随着这个年关,暂时埋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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