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水长流，云合梦归

作者：王文华

镜中的鬓角已染霜华，指尖划过眼角的细纹，才惊觉岁月已在肩头压过五旬春秋。可每当晚风掠过窗棂，带着几分河川的温润与草木的清芬，心底总会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那是故乡金堂云合镇的召唤，是资水河潺潺的低语，从未因时光流转而褪色。 故乡云合镇，藏在连绵起伏的丘陵里，像被造物主轻轻安放的璞玉，镶嵌在金堂、简阳、乐至三县交界的腹地，悠悠资水河穿镇而过，像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着黛瓦青砖，也缠绕着我半生的牵挂。

儿时的春天，总在资水河畔的晨雾中苏醒。薄雾似轻纱漫过河岸，将汉牯山的剪影晕染得朦胧而悠远，老桥头黄桷树枝桠舒展，像一位老者守护着这方水土。撒在路面上的花生壳被露水浸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与河边芦苇的轻吟浅唱相映成趣。我们这群孩童最爱沿着河道两岸追逐嬉戏，看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清凌凌的河面上撒下点点碎金，偶尔搬开河滩的石头，便能捉住几只躲在底下的小虾，它们蹦跳着逃回水中，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田垄间新翻的泥土香混着柑橘的青涩气息，还有油菜花铺天盖地的金黄，酿成了记忆里最清甜的春味。

夏日的资水河是最热闹的乐园，而我儿时最盼的，便是河湾处的桑葚树与岸边的渔趣。春雨过后，桑树枝头冒出嫩红的叶芽，没多久便舒展成浓密的绿荫，青白色的桑果串在枝头，像一串串小巧的碧玉，引得我们日日跑去探望，踮着脚数着哪些果子先染上淡红，再变成紫黑油亮的模样。熟透的桑果沉甸甸坠在枝头，轻轻一碰便会落下，捡一颗放进嘴里，甜津津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桑叶的清香，吃得嘴角、手指都染上紫黑的痕迹，却依旧乐此不疲。傍晚时分，大人们搬出竹椅坐在河边纳凉，蒲扇摇出阵阵凉风，蝉鸣与资水河的潺潺水声交织成盛夏的乐章。村里的长者总爱带着我在岸边垂钓，看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远处偶尔有竹筏悠悠划过，惊起几只水鸟掠过水面。那时的资水河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儿在水中追逐嬉戏，而我们的笑声，便随着晚风飘向河的尽头。

秋日的云合镇浸透着丰收的醇香。一片一片的稻田翻着金浪，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打谷机的轰鸣与村民的笑语交织成最质朴的秋声。村口的集市格外热闹，摊位上的草堆子馍馍色泽金黄，那个年代乡村的本真鲜美。这些年，不少旅客来到汉牯山脚下的果园采摘猕猴桃，熟透的果子散发着浓郁的甜香，摘满一竹篮便来到文化长廊歇息，慢慢口味“壮汉埋牛”的古老传说，看资水河如银带般蜿蜒东流，将两岸的秋色串联成画。

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黑山羊羊肉汤的鲜香，那是镇上两家餐馆用本地散养的黑山羊慢火煨煮数小时的美味，汤汁乳白如奶，撒上葱花蒜末，淋一勺煳辣蘸水，一口入喉，暖意便从舌尖窜遍四肢百骸。

冬日的云合镇藏着最醇厚的温情。资水河归于宁静，岸边的蟹塘虽已清塘，却藏着来年“天府云蟹”的蓬勃期许——这饮资水甘泉长大的珍馐，金爪如霜、膏黄凝脂，是故乡冬日最厚重的馈赠。逢场天的集市虽不似往日喧嚣，却依旧满是烟火气，乡亲们提着竹篮慢悠悠穿梭，方言的寒暄混着小吃摊的香气，格外亲切。

我们会在火塘里烧着炭火，烤着红薯，橘红色的火光映着她的笑脸，屋里暖融融的，红薯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焦香，与窗外的素白世界相映成趣。我最爱坐在黄桷树下晒太阳，听老人们讲云合镇的由来，说当年五湖四海的客商云聚于此，因“龙归沧海云犹合”而得名，那些会馆旧址、古码头的故事，都随着资水河的流水，沉淀在岁月深处。

有人说，人到中年，心便会随日子一同沉淀，少了年少的莽撞，多了几分沉稳。可我偏不这样觉得。闲暇时，我仍爱背着相机四处采风，遇着与故乡相似的河湾晚霞，便会驻足良久；朋友约着出游，看到猕猴桃园或芦苇荡，总会想起资水河畔的时光。

思念家乡，并非沉湎于过去，而是在时光的磨砺中，愈发清晰地知道自己根在何处。这份思念，是深夜梦回时，资水河上的点点渔火；是异乡遇同乡时，一句熟悉的乡音；是吃到相似美味时，眼眶瞬间的湿润；是四季流转中，故乡不变的景致——春的嫩、夏的浓、秋的艳、冬的洁，还有汉牯山的传说、黄桷树的苍劲、资水河的温柔，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五旬又如何？鬓染霜华又怎样？只要心底的资水河还在流淌，云合镇的烟火气还在萦绕，对生活的热爱未减，心便永远不会老去。就像资水河的流水，日夜奔流，从未停歇；就像那棵老黄桷树，历经风霜，依旧苍劲；更像故乡的亲人，无论相隔多远，牵挂始终绵长。往后的日子，愿带着这份怀乡之情，揣着一颗不老之心，在岁月的长路上继续向阳而行，不负时光，不负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