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倭寇”成了“国际军火商”,历史就变得魔幻了
正史,不一定是历史。
今天,聊一个明朝嘉靖年间的“国际狠人”。
这个人叫汪直,徽州歙县人。在《明史》和《明实录》里,他是“嘉靖倭乱”的甲级战犯,是“僭号宋,自称徽王,据萨摩洲之松津浦,僭称王号”的巨寇。
但在日本战国史里,他却是“铁炮传来”的关键人物——1543年,他手下的葡萄牙商人把火绳枪(日本人称“铁炮”)带到了种子岛,直接改写了日本战国时代的战争模式。
一个被大明通缉的“海盗”,却成了日本战国大名的“军火教父”。这操作,没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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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生“守法商人”,后半生“海上枭雄”
汪直的发家史,堪称明朝“海禁”政策下,一个标准的地方豪强转型样本。
这货一开始可不是什么海盗。据《筹海图编》记载,他早年“少任侠,多略,不侵然诺”,在老家徽州就是个黑白通吃的角色。后来跟着同乡许栋跑海上贸易,干的也是“贩运硝黄、丝绵等违禁货物抵日本、暹罗、西洋诸国”的买卖(《明史·日本传》)。
说白了,就是个走私贩子。
但明朝那套“片板不许下海”的祖制(《大明律》),愣是把所有靠海吃饭的百姓逼成了“潜在反贼”。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浙江巡抚朱纨捣毁了双屿港——那是当时东亚最大的走私贸易中心。
许栋集团垮了,汪直捡了个漏。他收拢残部,自己单干,在舟山烈港建立了新基地。
从这时起,汪直的画风就变了。他不再满足于当个二道贩子,开始“造巨舰,联舫一百二十步,容二千人,木为城,为楼橹四门,其上可驰马往来”(《倭变事略》)。
这哪是商船?这分明是移动的海上堡垒。
更骚的操作是,他还给自己整了一套“国际化管理”。手下不仅有中国海盗,还招募了“倭奴、佛郎机(葡萄牙)人”,甚至搞起了武装护航,向过往商船收“保护费”。
生意做到这个份上,朝廷再不收拾他,脸往哪儿搁?
“五峰船主”的“海上王国”:生意做得比朝廷还大
汪直有个很拉风的外号,叫“五峰船主”。
这可不是自封的,是打出来的。鼎盛时期,他“控制海道,凡番舶往来,皆给票抽分,名曰‘报水’。沿海千里,皆其耳目”(《嘉靖东南平倭通录》)。
翻译成人话就是:整个东海,他说了算。商船想过,得交钱领“通行证”。沿海的渔民、灶户(盐民)、甚至部分卫所官兵,都成了他的眼线。
朝廷的市舶司形同虚设,税收全进了汪直的口袋。据当时官员估算,汪直集团“岁入巨万,富堪敌国”(《明经世文编》卷二百六十七)。
这还不是最绝的。
汪直深知“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他利用和葡萄牙、日本的关系,大量引进、仿制西洋火器。《日本一鉴》里提到,他“造巨舰,置佛郎机铳其上,官军莫能御”。
官军的破船烂炮,在他面前就跟玩具一样。
更魔幻的是,他还玩起了“以商养兵,以兵护商”的套路。在日本的平户(今长崎县平户市),他建立了贸易基地,当地大名松浦隆信把他当财神爷供着。
他甚至在日本有了一块“自治领地”,自称“徽王”,设置官职,审理案件——活脱脱一个海外割据政权。
一个被大明通缉的罪犯,在海外当起了土皇帝。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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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炮传来”:一次意外,改写了日本战国史
汪直这辈子干过最“硬核”的事,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他手下的两艘葡萄牙商船,因风暴漂流到了日本九州南部的种子岛(《铁炮记》)。
船上有几个葡萄牙商人,带着几支“铁炮”(火绳枪)。
种子岛岛主种子岛时尧一看这玩意儿,眼睛都直了。这可比日本当时的弓箭、刀枪厉害多了!他当即花重金买了两支,并让家臣学习制造技术。
这就是日本史上著名的“铁炮传来”。
火绳枪技术通过汪直的贸易网络,迅速传遍日本。短短几十年,从九州到本州,各大名纷纷组建“铁炮队”。战国后期的战役,比如长篠之战(1575年),织田信长就是用三千铁炮队,把武田家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可以说,汪直间接推动了日本军事技术的“降维打击”。
讽刺的是,当日本战国大名们用着汪直带来的技术互相厮杀时,汪直的老家大明,却还在为“是否开放海禁”吵得不可开交。
一边是拥抱新技术、新贸易的“国际视野”,一边是固步自封、严防死守的“祖宗成法”。
高下立判。
招安?陷阱!一个“老实人”的末路
汪直虽然嚣张,但他内心一直有个“招安梦”。
这货多次向朝廷传递信号:只要允许合法贸易,我愿意归顺,还能帮朝廷平定其他海盗。
《明世宗实录》卷四百十记载,他甚至通过中间人放话:“直等本非为乱,因俞大猷等图之急,走入番。若贷其罪,许其互市,愿杀贼自效。”
意思很明白:我是被俞大猷他们逼反的。只要朝廷开海,我立马戴罪立功。
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机会来了。新任浙直总督胡宗宪,是个明白人。他知道光靠剿灭不了汪直,便玩起了“剿抚并用”。
他先扣押了汪直在徽州的老母和妻儿,然后派使者蒋洲、陈可愿去日本找汪直谈判。
汪直一看朝廷“诚意满满”,再加上胡宗宪答应他“开放海禁,许其贸易”的条件,心动了。
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十月,汪直带着部分心腹,乘船抵达浙江舟山岑港。
他天真地以为,这是他人生的新起点。
结果,一下船就被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给扣了。
胡宗宪想保他,上书说“直非首祸,宜招抚”。但朝廷里以王本固为首的“清流”们不干,骂胡宗宪“养寇自重,其心可诛”。
在“片板不许下海”的政治正确面前,任何妥协都是投降。
汪直,成了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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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首示众”之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汪直在杭州官巷口被斩首示众。
《明世宗实录》卷四百七十八记载:“诛海寇汪直于杭州市。直,徽州人,僭王号,勾引倭奴,流毒东南。至是,伏诛。”
朝廷上下,一片欢腾。仿佛杀了汪直,倭患就能根除。
然而,现实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汪直一死,他手下群龙无首,彻底失控。徐海、陈东、麻叶等部将各立山头,倭患反而愈演愈烈。“新倭复大至,闽、广、江北皆被侵扰”(《明史·日本传》)。
更讽刺的是,日本那边的贸易一点没受影响。葡萄牙人很快找到了新的合作者,火器贸易继续。没了汪直这个“总代理”,贸易变得更加分散和混乱。
朝廷用一颗人头,换来了东南沿海未来十几年更惨烈的烧杀抢掠。
而那个被他们视为心腹大患的“铁炮”技术,早已在日本生根发芽,并在几十年后的万历朝鲜战争中,被丰臣秀吉的军队用来轰击明朝的援军。
杀了一个汪直,堵死了海上贸易合法化最后一丝可能,却堵不住技术扩散和历史潮流。
这波操作,属实是“赢了面子,输了里子,亏了未来”。
尾声:迟到的“正义”,不如一张废纸
汪直的故事,是明朝海禁政策下必然产出的一个“怪胎”。
朝廷用暴力垄断了贸易的权力,却不提供合法的渠道。那对不起,地下市场自然会孕育出自己的秩序和王者。
汪直可恶吗?从被他劫掠的沿海百姓角度看,当然可恶。
但把他简单定性为“汉奸”“倭寇”,又未免太脸谱化。他更像是一个在扭曲制度下,被逼出来的“海上军阀兼跨国公司CEO”。
他的诉求一直很明确:要贸易,要赚钱。为此,他不惜武装自己,甚至寻求海外基地。
如果嘉靖朝能像后来的隆庆朝那样,稍微开一点口子(隆庆开关),汪直很可能就是另一个郑芝龙(明末清初大海商),成为朝廷倚重的海上力量。
但历史没有如果。
在“皇明祖制”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维定式下,任何体制外的强大力量,都必须被消灭。
至于消灭之后,百姓是否遭殃,边疆是否安宁,那不是“清流”们需要考虑的。他们只需要在奏章里写下“海氛荡平,圣德巍巍”就够了。
汪直死了,他带来的“铁炮”却改变了东亚的战争史。
大明赢了“锄奸”的道义,却输了拥抱海洋的时代机遇。
正义和真相是有保鲜期的。当权力用谎言和暴力来维护一个过时的秩序时,所谓的“胜利”,不过是一张面值唬人、却无法兑现的津巴布韦货币。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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